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
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
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遂置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
颍考叔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颖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遂为母子如初。
君子曰:“颖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
翻译
从前,郑武公在申国娶了一妻子,叫武姜,她生下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脚先出来,武姜受到惊吓,因此给他取名叫“寤生”,所以很厌恶他。武姜偏爱共叔段,想立共叔段为世子,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都不答应。
到庄公即位的时候,武姜就替共叔段请求分封到制邑去。庄公说:“制邑是个险要的地方,从前虢叔就死在那里,若是封给其它城邑,我都可以照吩咐办。”武姜便请求封给太叔京邑,庄公答应了,让他住在那里,称他为京城太叔。大夫祭仲说:“分封的都城如果城墙超过三百方丈长,那就会成为国家的祸害。先王的制度规定,国内最大的城邑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得超过它的五分之一,小的不能超过它的九分之一。京邑的城墙不合法度,非法制所许,恐怕对您有所不利。”庄公说:“姜氏想要这样,我怎能躲开这种祸害呢?”祭仲回答说:“姜氏哪有满足的时候!不如及早处置,别让祸根滋长蔓延,一滋长蔓延就难办了。蔓延开来的野草还不能铲除干净,何况是您受宠爱的弟弟呢?”庄公说:“多做不义的事情,必定会自己垮台,你姑且等着瞧吧。
过了不久,太叔段使原来属于郑国的西边和北边的边邑也背叛归为自己。公子吕说:“国家不能有两个国君,现在您打算怎么办?您如果打算把郑国交给太叔,那么我就去服待他;如果不给,那么就请除掉他,不要使百姓们产生疑虑。”庄公说:“不用除掉他,他自己将要遭到灾祸的。”太叔又把两属的边邑改为自己统辖的地方,一直扩展到廪延。公子吕说:“可以行动了!土地扩大了,他将得到老百姓的拥护。”庄公说:“对君主不义,对兄长不亲,土地虽然扩大了,他也会垮台的。”
太叔修治城廓,聚集百姓,修整盔甲武器,准备好兵马战车,将要偷袭郑国。武姜打算开城门作内应。庄公打听到公叔段偷袭的时候,说:“可以出击了!”命令子封率领车二百乘,去讨伐京邑。京邑的人民背叛共叔段,共叔段于是逃到鄢城。庄公又追到鄢城讨伐他。五月二十三日,太叔段逃到共国。
《春秋》记载道:“郑伯克段于鄢。”意思是说共叔段不遵守做弟弟的本分,所以不说他是庄公的弟弟;兄弟俩如同两个国君一样争斗,所以用“克”字;称庄公为“郑伯”,是讥讽他对弟弟失教;赶走共叔段是出于郑庄公的本意,不写共叔段自动出奔,是史官下笔有为难之处。
庄公就把武姜安置在城颍,并且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到死后埋在地下),不再见面!”过了些时候,庄公又后悔了。有个叫颍考叔的,是颍谷管理疆界的官吏,听到这件事,就把贡品献给郑庄公。庄公赐给他饭食。颍考叔在吃饭的时候,把肉留着。庄公问他为什么这样。颍考叔答道:“小人有个老娘,我吃的东西她都尝过,只是从未尝过君王的肉羹,请让我带回去送给她吃。”庄公说:“你有个老娘可以孝敬,唉,唯独我就没有!”颍考叔说:“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庄公把原因告诉了他,还告诉他后悔的心情。颍考叔答道:“您有什么担心的!只要挖一条地道,挖出了泉水,从地道中相见,谁还说您违背了誓言呢?”庄公依了他的话。庄公走进地道去见武姜,赋诗道:“大隧之中相见啊,多么和乐相得啊!”武姜走出地道,赋诗道:“大隧之外相见啊,多么舒畅快乐啊!”从此,他们恢复了从前的母子关系。
君子说:“颍考叔是位真正的孝子,他不仅孝顺自己的母亲,而且把这种孝心推广到郑伯身上。《诗经·大雅·既醉》篇说:‘孝子不断地推行孝道,永远能感化你的同类。’大概就是对颍考叔这类纯孝而说的吧?”
版本二:
当初,郑武公从申国娶了一位妻子,名叫武姜。她生了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是脚先出来,惊吓了姜氏,因此取名叫“寤生”,姜氏于是厌恶他,而偏爱共叔段,多次向武公请求立共叔段为太子,但武公没有答应。等到庄公即位后,姜氏又为共叔段请求封地制邑。庄公说:“制是个险要的城邑,从前虢叔就死在那里,其他地方任你挑选。”于是姜氏请求京邑,庄公便让共叔段住在那里,人们称他为“京城大叔”。
大夫祭仲说:“都城的城墙如果超过三百丈(百雉),就会成为国家的祸患。按照先王的规定:大都的规模不应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超过五分之一;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现在京邑的规模不合制度,这不是祖制所允许的,您恐怕会控制不住。”庄公说:“姜氏想要这样,我又怎么能避免灾祸呢?”祭仲回答说:“姜氏哪里会满足?不如早作安排,不要让他势力扩张。一旦蔓延开来,就难以对付了。蔓延的野草尚且难以清除,何况是您受宠的弟弟呢?”庄公说:“做多了不义之事的人,必定会自取灭亡,你姑且等着看吧。”
不久之后,京城大叔命令西部和北部边境地区既听命于自己,又听命于国君。公子吕说:“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君主,您打算怎么办?如果您想把国家让给大叔,那我就去侍奉他;如果不让,那就请除掉他,不要让百姓产生二心。”庄公说:“不用,他会自己招来灾祸的。”后来大叔又把那两个边境地区完全收归自己所有,势力扩展到了廪延。子封说:“可以动手了!他的地盘大了,就会得到更多民众支持。”庄公说:“对君主不义,对兄长不亲,土地再广,也终将崩溃。”
后来,共叔段修治城池,聚集百姓,整顿铠甲兵器,准备士兵战车,打算偷袭郑国都城。姜氏则准备在城内接应他。庄公得知了他们的起事日期,说:“时机到了!”于是命令子封率领二百辆战车去讨伐京邑。结果京邑的百姓背叛了共叔段。共叔段逃到鄢地。庄公又率军攻打鄢地。五月辛丑日,共叔段逃亡到共国。
事后,庄公把母亲姜氏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到黄泉之下,我们不再相见!”但不久之后,他就后悔了。
这时,颍考叔是管理颍谷的地方官,听说这件事后,便借机向庄公进献贡品。庄公赐他吃饭。吃饭的时候,他故意把肉留在一边不吃。庄公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家里有母亲,平时吃的都是我供给的食物,却还没尝过国君赏赐的肉汤,请允许我把这些肉带回去送给她。”庄公感叹道:“你还有母亲可以孝敬,唯独我没有啊!”颍考叔回答:“冒昧地问一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庄公便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他,并表示自己后悔与母亲断绝关系。颍考叔说:“您何必担忧呢?如果挖地直到泉水涌出,在隧道中相见,谁又能说这不是‘黄泉相见’呢?”庄公听从了他的建议。庄公进入隧道时吟道:“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氏走出隧道时回应道:“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于是母子恢复如初。
君子评论说:“颍考叔真是纯孝之人啊!他爱自己的母亲,这份孝心也影响到了庄公。《诗经》上说:‘孝子的孝心无穷无尽,永远能感化同类。’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以上为【郑伯克段于鄢】的翻译。
注释
初:当初,这是回述往事时的说法。
郑武公:名掘突,郑桓公的儿子,郑国第二代君主。
娶于申:从申国娶妻。申,春秋时国名,姜姓,河南省南阳市北。
曰武姜:叫武姜。武姜,郑武公之妻,“姜”是她娘家的姓,“武”是她丈夫武公的谥号。
共(gōng)叔段:郑庄公的弟弟,名段。他在兄弟之中年岁小,因此称“叔段”。
寤(wù)生:难产的一种,胎儿的脚先生出来。寤,通“啎”,逆,倒着。
惊:使动用法,使姜氏惊。
遂恶(wù)之:因此厌恶他。遂,连词,因而。恶,厌恶。
爱:喜欢,喜爱。
亟(qì)请于武公:屡次向武公请求。亟,屡次。于,介词,向。
公弗许:武公不答应她。弗,不。
及庄公即位:到了庄公做国君的时候。及,介词,到。即位,君主登上君位。
制:地名,即虎牢,河南省荥(xíng)阳县西北。
岩邑:险要的城镇。岩,险要。邑,人所聚居的地方。
虢(guó)叔死焉:东虢国的国君死在那里。虢,指东虢,古国名,为郑国所灭。焉,介词兼指示代词相当于“于是”“于此”。
佗邑唯命:别的地方,听从您的吩咐。佗,同“他”,指示代词,别的,另外的。唯命,只听从您的命令。
京:地名,河南省荥阳县东南。
谓之京城大(tài)叔:京地百姓称共叔段为京城太叔。大,同“太”。王力、朱骏声作古今字。《说文》段注:“太从大声,后世凡言大,而以为形容未尽则作太,如大宰,俗作太宰,大子,俗作太子,周大王俗作太王是也。
祭(zhài)仲:郑国的大夫。祭:特殊读音。
都城过百雉(zhì):都邑的城墙超过了300丈。都:《左传·庄公二十八年》“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指次于国都而高于一般邑等级的城市。雉:古代城墙长一丈,宽一丈,高一丈为一堵,三堵为一雉,即长三丈。
国之害也:国家的祸害。
先王:前代君王。郭锡良《古代汉语讲授纲要》注为周开国君主文、武王。
大都不过参(sān)国之一:大城市的城墙不超过国都城墙的三分之一,参,同“三”。
中五之一:中等城市城墙不超过国都城墙的五分之一。“五分国之一”的省略。
小九之一:小城市的城墙不超过国都城墙的九分之一。“九分国之一”的省略。
不度:不合法度。
非制也:不是先王定下的制度。
不堪:受不了,控制不住的意思。
焉辟害:哪里能逃避祸害。辟,“避”的古字。
何厌(厌)之有:有何厌。有什么满足。宾语前置何:疑问代词作宾语定语。之:代词,复指前置宾语。
为之所:给他安排个地方,双宾语,即重新安排。
无使滋蔓(zīmàn):不要让他滋长蔓延,“无”通“毋”(wú)。
图:除掉。
犹:尚且。
况:何况。
多行不义,必自毙:多做不义的事,必定自己垮台。毙,本义倒下去、垮台。汉以后才有“死”义。
姑:姑且,暂且。
既而:固定词组,不久。
命西鄙北鄙(bǐ)贰于已:命令原属庄公的西部和北部的边境城邑同时也臣属于自己。鄙:边邑也,从邑,啚声,边境上的城邑。贰:两属。
公子吕:郑国大夫。
堪:承受。
若之何:固定结构,对它怎么办?之,指“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这件事。
欲与大(tài)叔:如果想把国家交给共叔段。与,给予。
臣请事之:那么我请求去事奉他。事,动词,事奉。
生民心:使动,使民生二心。
无庸:不用。“庸”、“用”通用,一般出现于否定式。
将自及:将自己赶上灾难,杜预注:“及之难也。及:本义追赶上。
收贰以为己:把两属的地方收为自己的领邑。贰,指原来贰属的西鄙北鄙。以为,“以之为”的省略。
廪(lǐn)延:地名,河南省延津县北。
厚将得众:势力雄厚,就能得到更多的百姓。众,指百姓。
不义,不暱(nì),厚将崩:共叔段对君不义,百姓就对他不亲,势力再雄厚,将要崩溃。暱:同昵(异体),亲近。
完聚:修治(城郭),聚集(百姓)。完,修葺(qì)。
缮甲兵:修整作战用的甲衣和兵器。缮,修理。甲,铠甲。兵,兵器。
具卒乘(shènɡ):准备步兵和兵车。具,准备。卒,步兵。乘,四匹马拉的战车。
袭:偷袭。行军不用钟鼓。杜预注:“轻行掩其不备曰袭”。本是贬义,后逐渐转为中性词。
夫人将启之:武姜将要为共叔段作内应。夫人,指武姜。启之,给段开城门,即作内应。启,为动用法。
公闻其期:庄公听说了偷袭的日期。
帅车二百乘:率领二百辆战车。帅,率领。古代每辆战车配备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二百乘,共甲士六百人,步卒一万四千四百人。
叛:背叛。
入:逃入。
公伐诸鄢:庄公攻打共叔段在鄢邑。诸:之于,合音词。
辛丑:干支纪日。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地支:子丑寅卯辰巳(sì)午未申酉戌(xū)亥。二者相配,用以纪日,汉以后亦用以纪年。即二十三日。
出奔共:出逃到共国(避难)。奔,逃亡。
不弟:不守为弟之道。与“父不父,子不子用法相同。”《春秋》记载道:“郑伯克段于鄢。”意思是说共叔段不遵守做弟弟的本分。
如二君,故曰克:兄弟俩如同两个国君一样争斗,所以用“克”字;克,战胜。
称郑伯,讽失教也:称庄公为“郑伯”,是讥讽他对弟弟失教。讥,讽剌。失教,庄公本有教弟之责而未教。
谓之郑志:赶走共叔段是出于郑庄公的本意。志,意愿。
不言出奔,难之也:不写共叔段自动出奔,是史官下笔有为难之处。
寘:“置”的通用字。放置,放逐。
誓之:为动,对她发誓。
黄泉:地下的泉水,喻墓穴,指死后。
悔之:为动,对这事后悔。
颍考叔:郑国大夫,执掌颍谷(今河南登封西)。
封人:管理边界的地方长官。封:聚土培植树木。古代国境以树(沟)为界,故为边界标志。
有献:有进献的东西。献作宾语,名词。
赐之食:赏给他吃的。双宾语。
食舍肉:吃的时候把肉放置一边不吃。舍,舍的古字。
尝:吃过。
羹:带汁的肉。《尔雅·释器》:“肉谓之羹。”
遗(wèi)之:赠送给她。
繄(yī)我独无:我却单单没有啊!繄:句首语气助词,不译。
敢问何谓也:冒昧地问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敢:表敬副词,冒昧。
故:原故,原因和对姜氏的誓言。
悔:后悔的心情。
何患焉:您在这件事上忧虑什么呢?焉:于是。
阙:通“掘”,挖。
隧而相见:挖个地道,在那里见面。隧,隧道,这里用作动词,指挖隧道。
其谁曰不然:那谁能说不是这样(不是跟誓词相合)呢?其,语气助词,加强反问的语气。然,代词,代庄公对姜氏发的誓言。
赋:赋诗,孔颖达疏:“谓自作诗也。”
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走进隧道里,欢乐真无比。
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yì):走出隧道外,心情多欢快。中、融:上古冬韵,今押韵。外,洩:上古月韵,今不押韵。
遂为母子如初:从此作为母亲和儿子象当初一样。
君子:道德高尚的人。
施及庄公:施,延及。延及庄公。
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匮,尽。锡,通赐,给与。
其是之谓乎:其,表推测语气,之,结构助词,助词宾语前置。
1. 郑武公:春秋初期郑国国君,名掘突,前770—前744年在位。
2. 申:古国名,姜姓,在今河南南阳一带。
3. 武姜:“武”为其夫谥号,“姜”为娘家姓,故称武姜。
4. 寤生:逆生,指胎儿出生时脚先出,难产的一种。寤,通“牾”,逆也。
5. 共叔段:名段,排行叔,封于共,故称共叔段。共,地名,在今河南辉县。
6. 制:地名,即虎牢关,在今河南荥阳市西北,地势险要。
7. 虢叔死焉:东虢国君虢叔在此地被郑国所灭。虢,周代诸侯国,东虢在今河南荥阳。
8. 佗邑:其他城邑。佗,同“他”。
9. 京:地名,在今河南荥阳东南。
10. 百雉:古代城墙计量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百雉约指城墙周长三百丈,形容规模过大。
11. 参国之一:国都的三分之一。参,同“三”。
12. 祭仲:郑国重臣,字仲,封于祭,在今河南郑州东北。
13. 鄙:边境地区。
14. 贰于己:同时听命于自己和国君,即怀有二心。
15. 公子吕:字子封,郑国宗室大臣。
16. 廪延:地名,在今河南延津县北。
17. 完聚:修城聚民。完,修治城郭;聚,聚集人口。
18. 缮甲兵:修理铠甲和兵器。
19. 卒乘:步兵与战车,泛指军队。乘,古代战车单位,每乘配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
20. 袭郑:偷袭郑国都城。
21. 夫人将启之:指武姜准备在城内打开城门接应共叔段。
22. 五月辛丑:古代干支纪日,具体日期据推算为鲁隐公元年五月二十三日(公元前722年)。
23. 出奔共:逃亡至共国。奔,逃亡。
24. 城颍:地名,在今河南临颍西南,因临近颍水得名。
25. 黄泉:地下泉水,比喻死后世界,引申为“死后相见”。
26. 颍考叔:郑国官员,时任颍谷封人。
27. 封人:守卫边疆的小吏。
28. 食舍肉:吃饭时留下肉不吃。
29. 遗:赠送,送给。
30. 繄我独无:唯独我没有。繄,句首语气词,相当于“唯”“惟”。
31. 阙地及泉:挖地至泉水涌出。阙,通“掘”,挖掘。
32. 隧而相见:在隧道中相见,象征“黄泉相见”。
33. 融融:和睦温暖的样子。
34. 洩洩(yì yì):欢乐舒畅的样子。
35. 君子曰:《左传》常用体例,用以发表评论,代表作者或儒家立场的观点。
36. 纯孝:纯粹的孝心。
37. 施及庄公:推广影响到庄公身上。施,延及,影响。
38. 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出自《诗经·大雅·既醉》。意思是孝子的孝心不会穷尽,上天将永远赐福于你这一类人。锡,通“赐”。
以上为【郑伯克段于鄢】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左传·隐公元年》。春秋时期,周王室逐渐衰微,各诸侯国之间开始了互相兼并的战争,各国内部统治者之间争夺权势的斗争也加剧起来。隐公之年(公元前722年),郑国国君之弟公叔段,谋划夺取哥哥郑庄公的君位,庄公发现后,巧施心计,采取欲擒故纵的手段,诱使共叔段得寸进尺,愈加骄横,然后在鄢地打败了公叔段,使他“出奔”。
本文选自《左传·隐公元年》,题为《郑伯克段于鄢》,是中国古代史传文学中的经典篇章。全文通过记述郑庄公与其弟共叔段之间的权力斗争,以及他对母亲武姜由怨恨到和解的过程,展现了春秋时期宗法制度下的家庭伦理、政治权谋与人性复杂。
文章以“初”字开篇,采用倒叙手法,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叙事中夹杂对话,人物性格鲜明:庄公表面宽容实则深藏心机,共叔段骄纵贪婪终致败亡,武姜偏私溺爱酿成祸乱,祭仲、公子吕等臣子忠言直谏,而颍考叔则以智慧化解亲情危机,体现儒家推崇的“孝”道精神。
文中“多行不义,必自毙”“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等语已成为千古名言,揭示了政治斗争中积恶必惩、防微杜渐的道理。结尾借君子之口引用《诗经》,升华主题,强调孝道的感化力量,使全篇在历史叙述之外更具道德教化意义。
整体而言,此文兼具历史真实性、文学艺术性与思想深度,被誉为《左传》叙事艺术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郑伯克段于鄢】的评析。
赏析
《郑伯克段于鄢》作为《左传》的开篇之作,具有极高的文学与思想价值。其最大特色在于将复杂的政治斗争与深刻的家庭伦理交织在一起,展现出人性的多面性与历史的真实感。
首先,文章叙事脉络清晰,层层递进。从武姜因难产而厌子,埋下祸根,到共叔段逐步扩张势力,再到庄公隐忍待机、一举平叛,最后以母子和解收尾,情节跌宕起伏,环环相扣。尤其庄公“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冷静判断,显示出其政治智慧与克制力,令人印象深刻。
其次,语言精炼生动,善用对话推动情节发展。如祭仲劝谏时以“蔓草犹不可除”作比,形象有力;公子吕直言“国不堪贰”,凸显政局危急;而颍考叔以“食舍肉”引出孝道话题,巧妙自然,堪称点睛之笔。
再次,人物刻画入木三分。庄公看似被动实则主动,表面顺从母亲,实则纵容弟弟犯错,待其罪状昭彰再出手,不失为一种高明的政治手段。共叔段则由受宠而骄,步步越界,终致众叛亲离,典型体现了“恃宠而骄、自取灭亡”的悲剧模式。至于武姜,其偏私之情贯穿始终,既是冲突的根源,也是情感修复的对象。
最感人的是结尾部分,通过颍考叔的智慧设计,实现“黄泉相见”,既遵守誓言又弥合亲情,体现了古人对礼法与人情之间平衡的追求。这种“曲尽其妙”的解决方式,不仅化解了政治冷酷带来的伦理困境,也弘扬了孝道文化的核心价值。
整篇文章寓理于事,既有史家之实录精神,又有文学之美感表达,更蕴含儒家伦理思想,堪称中国古代叙事散文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郑伯克段于鄢】的赏析。
辑评
1. 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克者,讥郑伯失教,养成其弟之恶而讨之,故书‘克’以示贬。”
2.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庄公养恶以成其罪,欲使其自毙,故不早图。此乃权谋之道,非兄弟之义也。”
3.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郑伯处兄弟之际,殊无恩义,虽复母子终和,然初心已薄。”
4. 清代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评:“通篇写出郑庄公之奸雄,共叔段之狂妄,武姜之偏爱,祭仲之忠谋,公子吕之直切,颍考叔之纯孝,各各传神。”
5. 姚鼐《古文辞类纂》:“此文叙事简洁,转折分明,尤以末段写母子相见,情文并茂,最为动人。”
6. 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左氏最工于写人情,如此篇写庄公隐忍蓄怒,直至段叛而后发,可谓深于世故。”
7.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左传》记事,往往于细微处见大义,《郑伯克段于鄢》即是一例,可见春秋笔法之妙。”
8. 钱穆《国史大纲》:“此事件反映春秋时代宗法制度动摇,家族内部权力斗争加剧,亦可见政治与伦理之冲突。”
9. 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郑庄公假手其弟之过以除之,名为依法讨逆,实则阴谋纵恶,暴露了统治阶级内部斗争的残酷性。”
10.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克’字用法特殊,本用于敌国相攻,此处用于兄弟之间,含有谴责之意,表明左氏书法之严。”
以上为【郑伯克段于鄢】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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