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三年春王正月丁未,滕子原卒。夏,叔弓如滕。五月,葬滕成公。秋,小邾子来朝。八月,大雩。冬,大雨雹。北燕伯款出奔齐。
【传】三年春,王正月,郑游吉如晋,送少姜之葬。梁丙与张趯见之。梁丙曰:「甚矣哉!子之为此来也。」子大叔曰:「将得已乎?昔文、襄之霸也,其务不烦诸侯。令诸侯三岁而聘,五岁而朝,有事而会,不协而盟。君薨,大夫吊,卿共葬事。夫人,士吊,大夫送葬。足以昭礼命事谋阙而已,无加命矣。今嬖宠之丧,不敢择位,而数于守适,唯惧获戾,岂敢惮烦?少姜有宠而死,齐必继室。今兹吾又将来贺,不唯此行也。」张趯曰:「善哉!吾得闻此数也。然自今,子其无事矣。譬如火焉,火中,寒暑乃退。此其极也,能无退乎?晋将失诸侯,诸侯求烦不获。」二大夫退。子大叔告人曰:「张趯有知,其犹在君子之后乎!」
丁未,滕子原卒。同盟,故书名。
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适,以备内官,焜耀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殒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徼福于大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适及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韩宣子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縗絰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唯寡君,举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
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
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堇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仇。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
宴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景公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其是之谓乎!」
及宴子如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曰:「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
夏四月,郑伯如晋,公孙段相,甚敬而卑,礼无违者。晋侯嘉焉,授之以策,曰:「子丰有劳于晋国,余闻而弗忘。赐女州田,以胙乃旧勋。」伯石再拜稽首,受策以出。君子曰:「礼,其人之急也乎!伯石之汰也,一为礼于晋,犹荷其禄,况以礼终始乎?《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其是之谓乎!」
初,州县,栾豹之邑也。及栾氏亡,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皆欲之。文子曰:「温,吾县也。」二宣子曰:「自郤称以别,三传矣。晋之别县不唯州,谁获治之?」文子病之,乃舍之。二子曰:「吾不可以正议而自与也。」皆舍之。及文子为政,赵获曰:「可以取州矣。」文子曰:「退!二子之言,义也。违义,祸也。余不能治余县,又焉用州?其以徼祸也?君子曰:『弗知实难。』知而弗从,祸莫大焉。有言州必死。」
丰氏故主韩氏,伯石之获州也,韩宣子为请之,为其复取之之故。
五月,叔弓如滕,葬滕成公,子服椒为介。及郊,遇懿伯之忌,敬子不入。惠伯曰:「公事有公利,无私忌,椒请先入。」乃先受馆。敬子从之。
晋韩起如齐逆女。公孙虿为少姜之有宠也,以其子更公女而嫁公子。人谓宣子:「子尾欺晋,晋胡受之?」宣子曰:「我欲得齐而远其宠,宠将来乎?」
秋七月,郑罕虎如晋,贺夫人,且告曰:「楚人日征敝邑,以不朝立王之故。敝邑之往,则畏执事其谓寡君『而固有外心。』其不往,则宋之盟云。进退罪也。寡君使虎布之。」宣子使叔向对曰:「君若辱有寡君,在楚何害?修宋盟也。君苟思盟,寡君乃知免于戾矣。君若不有寡君,虽朝夕辱于敝邑,寡君猜焉。君实有心,何辱命焉?君其往也!苟有寡君,在楚犹在晋也。」
张趯使谓大叔曰:「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今子皮实来,小人失望。」大叔曰:「吉贱,不获来,畏大国,尊夫人也。且孟曰:『而将无事。』吉庶几焉。」
小邾穆公来朝。季武子欲卑之,穆叔曰:「不可。曹、滕、二邾,实不忘我好,敬以逆之,犹惧其贰。又卑一睦,焉逆群好也?其如旧而加敬焉!《志》曰:『能敬无灾。』又曰:『敬逆来者,天所福也。』」季孙从之。
八月,大雩,旱也。
齐侯田于莒,卢蒲弊见,泣且请曰:「余发如此种种,余奚能为?」公曰:「诺,吾告二子。」归而告之。子尾欲复之,子雅不可,曰:「彼其发短而心甚长,其或寝处我矣。」九月,子雅放卢蒲弊于北燕。
燕简公多嬖宠,欲去诸大夫而立其宠人。冬,燕大夫比以杀公之外嬖。公惧,奔齐。书曰:「北燕伯款出奔齐。」罪之也。
十月,郑伯如楚,子产相。楚子享之,赋《吉日》。既享,子产乃具田备,王以田江南之梦。
齐公孙灶卒。司马灶见晏子,曰:「又丧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妫将始昌。二惠竞爽,犹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
翻译
三年春季,周王朝历法的正月,郑国的游吉到晋国去,为少姜送葬,梁丙和张趯拜见他。梁丙说:“太过分了,您为这件事情而来!”游吉说:“不得已呀!从前文公、襄公称霸的时候,他们的事情不烦劳诸侯。命令诸侯三年一聘问,五年一朝觐,有事就会见,不和睦就结盟。国君死,大夫吊唁,卿参加安葬。夫人死,士去吊唁,大夫送葬。只要发扬礼仪、发布命令,商量补救缺失就足够了,不再用额外的命令加于诸侯。现在宠姬的丧事,别国不敢选择适当职位的人参加丧礼,而且礼数超过正夫人,惟恐得到罪过,岂敢怕麻烦?少姜得到宠爱而死,齐国必然继续送女子前来。现在我又一次将要来祝贺,不仅是这一趟啊。”张趯说:“好啊,我能够听到这样的礼数!然而从今以后您大约没有这样的事情了。譬如大火星,它在天空正中,寒气或者暑气就要消退。这一次就是极点,能够不衰退吗?晋国将会失去诸侯的拥护,诸侯想要麻烦还得不到呢。”两位大夫退出。游吉告诉别人说:“张趯明白事理,也许还是跟在君子的行列里吧!”
正月二十四日,滕成公原死了。由于是同盟国家,所以《春秋》记载他的名字。
齐景公派晏婴请求继续送女子到晋国,说:“寡君派遣婴的时候说:‘寡人愿意奉事君王,早晚都不倦怠,要奉献财礼而不失去定时,然而由于国家多难,因此不能前来。先君的嫡女有幸在君王的内宫充数,照亮了寡人的希望,但又没有福气,过早地死去了,寡人失去了希望。君王如果不忘记先君的友好,加恩顾念齐国,对寡人和睦,求福于太公、丁公,光辉照耀敝邑,镇定安抚我们的国家,那么还有先君的嫡女和其余姑姐妹若干人。君王如果不抛弃敝邑,而派遣使者慎重选择,作为姬妾,这就是寡人的希望。’”韩宣子派叔向回答说:“这正是寡君的愿望。寡君不能单独承担国家大事,没有正式的配偶,由于在服丧期间,因此没有敢提出请求。君王有命令,没有比这再大的恩惠了。如果加恩顾念敝邑,安抚晋国,赐给晋国内主,岂独是寡君,所有的臣下都受到他的恩赐,从唐叔以下都会尊崇赞许他。”
订婚以后,晏子接受享礼,叔向陪他饮宴,互相谈话。叔向说:“齐国怎么样?”晏子说:“到了末世了,我不能不说齐国可能属于陈氏了。国君不爱护他的百姓,让他们归附陈氏。齐国过去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为一豆,各自再翻四倍,以成为一釜。十釜就是一钟。陈氏的豆、区、釜三种量器都加大四分之一,钟的容量就大了。他用私家的大量器借出,而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山上的木料运到市场,价格不高于山上。鱼盐蜃蛤,价格不高于海边。百姓力量如果分为三份,两分归于国君,只有一份维持衣食。国君的积蓄腐朽生虫,而老人们却挨冻受饥。国都的市场上,鞋子便宜而假足昂贵。百姓有痛苦疾病,陈氏就厚加赏赐。他爱护百姓如同父母,而百姓归附如同流水。想要不得到百姓的拥护,哪里能避开?箕伯、直柄、虞遂、伯戏,他们跟随着胡公、太姬,已经在齐国了。”
叔向说:“是呀。即使是我们公室,现在也是末世了。战马不驾战车,卿不率领军队,公室的战车没有御者和戎右,步兵的行列没有长官。百姓困疲,而宫室更加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坟堆一个接着一个可以互相看见,而宠姬的家里财富特别多,百姓听到国君的命令,好像躲避仇敌一样。栾、郤、胥、原、狐、续、庆、伯这八家已经降为低贱吏役,政事在于私家,百姓无依无靠。国君毫不改悔,用欢乐来排遣忧患。公室的卑微,还能有几天?谗鼎上的铭文说,‘黎明即起,声名可以显赫,子孙后代还会懈怠’,何况毫不改悔,他能够长久吗?”
晏子说:“您打算怎么办?”叔向说:“晋国的公族完结了。肸听说,公室将要卑微,它的宗族像树叶一样先落,公室就跟着凋零了。肸的一宗十一族,只有羊舌氏还在。肸又没有好儿子,公室又没有法度,得到善终就是侥幸,难道还会受到祭祀?”
当初,齐景公要为晏子更换住宅,说:“您的住房靠近市区,低湿狭小,喧闹多尘,不能居住,请您换到高爽明亮的房子里去。”晏子辞谢说:“君王的先臣住在这里,下臣不足以继承祖业,住在里边已经过分了。而且小人靠近市场,早晚能得到所需要的东西,这是小人的利益,岂敢麻烦邻里大众为我造新房子?”齐景公笑着说:“您靠近市场,知道物价的贵贱吗?”晏子回答说:“既然以它为利,哪能不知道呢?”景公说:“什么贵?什么贱?”当时,齐景公滥用刑罚,有出卖假腿的,所以晏子回答说:“假腿贵,鞋子贱。”晏子已经告诉国君,所以跟叔向说话的时候也谈到这个。齐景公为此就减省了刑罚。君子说:“仁人的话,它的利益多么广大啊!晏子一句话,齐侯就减省刑罚。《诗》说,‘君子如果喜悦,祸乱庶几乎很快停歇’,说的就是这个吧!”
等到晏子去晋国,齐景公更换他的住宅,回来,新屋就已经完工。晏子拜谢以后,就拆毁了新房而建造邻居的房屋,恢复如原来的一样,让原来的住户回来,说:“俗话说:‘不是住宅需要占卜,惟有邻居需要占卜。’这几位已经先占卜邻居了,违背占卜不祥。君子不去做不合礼的事情,小人不去做不祥的事情,这是古代的制度,我敢违背它吗?”终于恢复了旧居。齐景公开始不允许,晏子托除桓子代为请求,齐景公才允许了。
夏季,四月,郑简公到晋国,公孙段作为相礼者,很恭敬而卑躬屈节,礼仪没有违背的。晋平公赞许,把策书授给公孙段,说:“子丰在晋国有过功劳,我听说了以后不会忘记。赐给你州县的土田,以报答你们过去的勋劳。”公孙段再拜叩头,接受了策书而去,君子说:“礼仪,大约是人所急迫需要的吧!公孙段这样骄傲,一旦在晋国有了礼仪,尚且承受了它的福禄,何况始终都有礼仪呢?《诗》说,‘人没有礼仪,为什么不快点死’,说的就是这个吧!”
当初,州县是栾豹的采邑。等到栾氏灭亡,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都想要这块地方。赵文子说:“温县,是我的县。”两个宣子说:“从郤称划分州县以来,已经传了三家了。晋国把一县划分为二的不仅只州县,谁能够按划分前的情况去治理它?”赵文子感到惭愧,就放弃了州县。两个宣子说:“我们不能口头上公正,而把好处给自己。”就都放弃了。等到赵文子执政,赵获说:“可以把州县拿过来了。”赵文子说:“出去!这两位的话,是合于道义的。违背道义,就是祸患。我不能治理我的封邑,又哪里用得着州县,而去自找祸患?君子说:‘不知道祸患是很难的。’知道了不照着做,没有比这再大的祸患了。再有人提到州县的一定处死!”
丰氏原来住在韩氏家里,公孙段得到州县,是韩宣子为公孙段请求的,这是为了他可以再次取得州县的缘故。
五月,叔弓到滕国去,参加滕成公的葬礼,子服椒作为副手。到达郊外,碰上懿伯的忌日,叔弓便不进入滕国。子服椒说:“公家的事情只能考虑公家的利益,没有私家的忌避。椒请求先进入。”于是就先住进宾馆。叔弓听从了他的意见。
晋国的韩起到齐国迎接齐女。公孙虿因为少姜受到宠爱,把他的女儿更换了齐景公的女儿,而把齐景公的女儿嫁给别人。别人对韩宣子说:“子尾欺骗晋国,晋国为什么接受?”韩宣子说:“我们想要得到齐国,却反而疏远他的宠臣,宠臣能够来吗?”
秋季,七月,郑国的罕虎到晋国去,祝贺夫人,并且报告说:“楚国人每天来问敝邑不去朝贺他们新立国君的原因。如果敝邑派人前去,就害怕执事会说寡君本来就有心向外。如果不去,那么在宋国的盟约又规定了是要去朝见的。进退都是罪过。寡君派虎前来陈述。”宣子派叔向回答说:“君王如果心向着寡君,在楚国有什么害处?这是为了重修在宋国盟会的友好。君王如果想到盟约,寡君就知道可以免于罪过了。君王如果心中没有寡君,虽然早晚光临敝邑,寡君也会猜疑的。君王果真实心向寡君,何必来告诉寡君。君王还是前去吧!如果心向寡君,在楚国在晋国都是一样的。”
张趯派人对太叔说:“自从您回去以后,小人扫除先人的破旧房子,说,‘您可能会来的。’现在子皮来了,小人失去了希望。”太叔说:“吉的地位低下,不能前来,这是由于害怕大国、尊敬夫人的缘故。而且孟说‘你将要没事了’,吉大概没事了。”
小邾穆公前来朝见,季武子不想用诸侯的礼仪接待他。穆叔说:“不行。曹国、滕国和两个邾国确实没有忘记和我国的友好,恭恭敬敬的迎接他,还害怕他有二心,反而又降低一个友好国家的地位,怎么能迎接许多友好国家呢?还是像过去一样更加恭敬些。《志》说:‘能够恭敬没有灾祸。’又说:‘恭敬地迎接前来的人,这就是上天降福的原因。’”季孙听从了他的话。
八月,举行大雩祭,这是由于旱灾的缘故。
齐景公在莒地打猎,卢蒲嫳进见,哭泣,而且请求说:“我的头发这么短,我还能做什么?”齐景公说:“好。我告诉那两位。”回去以后就告诉了子尾和子雅。子尾想要让他官复原位,子雅不同意,说:“他的头发短,心计长,他也许要睡在我的皮上了。”九月,子雅把卢蒲嫳放逐到北燕。
燕简公有很多宠爱的人,想要去掉大夫们而立宠臣为大夫。冬季,燕国的大夫们勾结起来杀死了简公的宠臣。简公害怕,逃亡到齐国。《春秋》记载说“北燕伯款出奔齐”,这是说他有罪。
十月,郑简公去到楚国,子产作为相礼者。楚灵王设享礼招待郑简公,赋《吉日》这首诗。享礼结束,子产就准备了打猎用具,楚灵王和郑简公在江南的云梦打猎。
齐国的公孙灶死了。司马灶进见晏子,说:“又失去了子雅了。”晏子说:“可惜啊!子旗不能免于祸患,危险啊!姜族削弱了,而妫氏将要开始昌盛。惠公的两个子孙刚强明白,还可以维持姜氏,又丧失了一个,姜氏恐怕危险呀!”
版本二:
鲁昭公三年春季,周历正月,郑国的游吉前往晋国,为齐国嫁给晋平公的少姜送葬。梁丙与张趯见到他,感叹他为此事而来太过辛劳。游吉回答说:从前晋文公、晋襄公称霸时,从不烦劳诸侯;诸侯三年一聘问,五年一朝见,有事会盟,不合则结盟。国君去世,大夫吊唁,卿主持葬礼;夫人去世,士吊唁,大夫送葬。礼仪适度,不额外增加负担。如今宠妾之死,我们却不敢怠慢,频频奔走,唯恐获罪。少姜受宠而亡,齐国必将再嫁女子,我们不久还将前来祝贺——此行并非终结。张趯听后感叹:说得对啊!但从此以后,你大概就无事可做了。就像大火星出现在天空中央,寒暑就会退去一样,晋国的霸权已到顶峰,岂能不衰?晋将失去诸侯拥护,诸侯想烦劳也得不到机会了。二人离去后,游吉对人说:张趯有见识,或许还能位列君子之后吧!
正月丁未日,滕国国君滕子原去世。因与鲁国同盟,故《春秋》记载其名。
齐景公派晏婴赴晋国请求续娶:我国君主愿侍奉晋君,早晚不懈,本欲献上聘礼,但国家多难未能成行。先君适女充任内宫,光耀我君期望,却又不幸早逝。若晋君不忘旧好,惠顾齐国,接纳我国君,让我们向太公、丁公祈福,光照敝国,安定社稷,则尚有先君适女及遗下的姑姊妹若干人可供选择。若您不弃,派大臣遴选入宫,实为我国之幸。韩宣子命叔向回应:这正是我国君的愿望。只是寡君尚未能独当国政,又居丧期间,故未敢请婚。今蒙贵国厚意,恩惠莫大焉。若赐以内主,不仅寡君,全体臣民皆受恩赐,自唐叔以来的宗族都将感佩嘉许。
婚事既定,晏婴接受晋国宴礼。叔向陪宴,两人交谈。叔向问:“齐国前景如何?”晏婴答:“这是末世了,我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齐国恐怕要归于陈氏了!国君抛弃百姓,民心都归附陈氏。齐国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为豆,依次四倍递增,十釜为一钟。而陈氏另设三量,每级都比公家多出一成,最后钟就更大了。他们用自家的大斗借出粮食,回收时却用公家的小斗,实际让利于民。山中木材运到市场,价格不高于山林;鱼盐蚌蛤等海产,市价也不加价。百姓三分之力,两分供奉公室,仅一分养家。公室仓库积满腐烂之物,而老人却饥寒交迫。市场上鞋贱而假肢昂贵——因为刑罚太多,断足者众。百姓疾苦,而陈氏温言抚慰,人民爱之如父母,归附如流水。如此得民心,怎能不夺政权?箕伯、直柄、虞遂、伯戏这些古代贤人,以及辅佐胡公、大姬的祖先们,仿佛已在陈氏一边了。”
叔向叹道:“确实如此。即使我国晋国,如今也是末世了。战马不再驾车,卿不统军,公车无人驾驭,军队没有长官。庶民疲敝,而宫室日益奢侈。路上饿殍相望,而妇人富豪尤甚。百姓听到国君命令,如同逃避盗寇仇敌。昔日显赫的栾、郤、胥、原、狐、续、庆、伯诸族,如今沦为皂隶。政权落入私门,民众无所依靠。国君日日不肯悔改,只以享乐掩盖忧患。公室衰微的日子,还能有多久?《谗鼎之铭》说:‘黎明即起,功业显赫,后代尚且懈怠。’何况今日仍不改过,岂能长久?”
晏婴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叔向答:“晋国公族已基本灭亡。我听说,当公室衰微时,其宗族枝叶先落,然后公室随之倾覆。我家十一族,只剩羊舌氏一支。我又无子嗣。公室法度失常,能善终已是万幸,哪还敢指望后人祭祀我?”
当初,齐景公想为晏婴更换住宅,说:“你家靠近市场,低湿狭小,喧闹多尘,不宜居住,请换到高爽干燥之处。”晏婴推辞说:“那是先父住过的地方,我不够资格继承,住在这里已是过分奢侈。况且小人住在市场边,早晚都能买到所需之物,对我有利。怎敢劳烦邻里搬迁?”景公笑道:“你住市场旁,知道物价贵贱吗?”答:“既然有利可图,怎会不知?”景公问:“什么贵?什么贱?”当时景公刑罚繁重,受刖刑的人多,市场上卖假肢(踊)的很多。所以晏婴答:“踊贵,屦(鞋子)贱。”后来他将此话告诉国君,因此在与叔向谈话时也提及此事。齐景公因此减少了刑罚。君子评论说:“仁者之言,利益广大啊!晏子一句话,使齐侯减轻刑罚。《诗经》说:‘君子若施恩惠,祸乱差不多就能止息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等到晏婴出使晋国,景公趁机为他改建了住宅。晏婴回国后,新房已建成。他拜谢之后,立即拆毁新屋,重建里巷房舍,恢复原貌,并让原来的邻居搬回来说:“俗话说:‘不是选择住宅,而是选择邻居。’这些人早已选好了邻居,违背这个选择是不吉利的。君子不做非礼之事,小人不犯不祥之忌,这是古制。我怎敢违逆呢?”最终恢复旧宅。景公不允许,晏婴便通过陈桓子代为请求,才得以获准。
夏季四月,郑简公前往晋国,公孙段陪同,态度恭敬谦卑,礼节毫无差错。晋平公赞赏他,赐予策书说:“你的父亲子丰曾为晋国立下功劳,我听闻此事,从未忘记。现赐你州地之田,以表彰你家族的旧功。”伯石(即公孙段)再拜叩首,接受策命而出。君子说:“礼的重要性,真是关键啊!伯石一向骄奢,仅这一次在晋国守礼,尚且获得赏禄,更何况始终以礼行事的人呢?《诗经》说:‘人若没有礼,为何不快点死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起初,州县原是栾豹的封邑。栾氏灭亡后,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都想得到它。赵文子说:“温地是我的县。”另外两位说:“自从郤称划分为别县以来,已经传了三代。晋国不止一个州县,谁又能独占治理权?”赵文子感到为难,于是放弃。二人也说:“我们不能以正当理由却私自取利。”也都放弃了。等到赵文子执政,赵获说:“现在可以取回州县了。”赵文子说:“退下!他们的话合乎道义。违背道义,就是灾祸。我自己都不能完全掌控我的县,又何必贪图州县?那只会招来祸患!君子说:‘不知义理固然困难,明知却不遵从,才是最大灾祸。’今后谁再提州县的事,必处死罪。”
子丰一族原本依附韩氏,所以当伯石获得州田时,是韩宣子代为请求的,也是为了日后能重新收回的缘故。
五月,叔弓前往滕国安葬滕成公,子服椒作副手。到达郊外时,正值懿伯忌日,敬子(叔弓)不愿进入。惠伯说:“公事应以公利为重,不应拘于私忌。我请求先进去安排住宿。”于是先行入住馆舍。敬子随后跟进。
晋国韩起前往齐国迎亲。由于公孙虿(子尾)希望女儿受宠,便用自己的女儿替换国君之女,把真正的公主嫁给了别人。有人对韩宣子说:“子尾欺骗晋国,晋国为何接受?”韩宣子答:“我正想拉拢齐国,疏远其宠臣,宠臣自然会来投靠我。”
秋季七月,郑国的罕虎赴晋,祝贺晋国娶齐女,并报告说:“楚国人天天责备我国,因为我们不朝见他们并拥立新王。如果我们去朝见,又怕贵国认为我国君另有二心;若不去,又违背了宋国盟约。无论进退都有罪。我国君特派我来陈述。”韩宣子命叔向回答:“只要您国君真心尊奉我国,即使身在楚国又有何妨?只要履行宋盟即可。若您国君真念盟约,我国君就知道可以免于责罚了。若您国君心中无我,哪怕天天来访,我国君也会猜疑。只要心意真诚,何必多礼?您还是去吧!只要心中有我,人在楚国也如在我晋国一般。”
张趯派人对游吉说:“自从您回国后,我们这些小人打扫先人旧屋,说您一定会再来。如今却是子皮来了,我们深感失望。”游吉答:“我地位低下,不敢轻易前来,畏惧大国威严,尊重夫人身份。而且孟(叔向)说过:‘你将无事可做。’我大概就是这样吧。”
小邾穆公来朝见鲁君。季武子想降低接待规格。穆叔劝阻说:“不可。曹国、滕国和两个邾国一直不忘与我国友好,我们应恭敬迎接,尚且担心他们生二心,如今再轻视其中一个盟友,如何面对其他友好诸侯?应按旧礼接待,并更加恭敬!《志》书说:‘能够恭敬就不会遭灾。’又说:‘恭敬迎接来者,是上天所赐福的。’”季孙听从了他的建议。
八月举行大雩祭,是因为发生了旱灾。
齐景公在莒地打猎,卢蒲弊求见,流泪说:“我的头发已经这么稀少了,还能做什么呢?”景公答应:“好,我去告诉两位大夫。”回来后告知子尾和子雅。子尾想让他复职,子雅反对说:“他年纪虽老,但心机很深,也许正等着睡在我的位置上呢。”九月,子雅将卢蒲弊放逐到北燕。
燕简公宠爱许多近臣,想要废除诸大夫而专任宠臣。冬季,燕国大夫联合起来杀死了他的宠臣。简公恐惧,逃往齐国。《春秋》记载:“北燕伯款出奔齐。”这是谴责他的过错。
十月,郑简公前往楚国,子产随行。楚王设宴招待他,赋《吉日》之诗。宴会结束后,子产准备狩猎器具,楚王便在江南的云梦泽中打猎。
齐国公孙灶去世。司马灶见晏子说:“子雅也去世了。”晏子叹息道:“可惜啊!子旗(公孙灶)怕也难逃厄运了,危险啊!姜姓宗族衰弱了,而妫姓(陈氏)即将兴盛。过去两位惠公的后裔还能互相扶持,尚可支撑,如今又少了一位,姜氏恐怕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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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少姜:齐景公之女,嫁晋平公为妾,受宠而早卒。
2 梁丙、张趯:均为晋国大夫。
3 文、襄之霸:指晋文公与晋襄公时期的霸业。
4 数于守适:频繁参与诸侯事务。“守适”指应尽的义务。
5 火中:指大火星(心宿二)出现在南天中央,标志夏末秋初,寒暑交替之时。此处比喻晋国霸权已达顶峰,将趋衰退。
6 昏:婚礼。此处指晋齐联姻之事完成。
7 四量:齐国的四种容量单位。豆四升,区四豆,釜四区,钟十釜。
8 家量:私家制定的量器,大于公量,用于借贷收息,实为收买人心。
9 屦贱踊贵:鞋子便宜,假肢昂贵,反映刑罚残酷,断足者众。
10 《谗鼎之铭》:古代铜器铭文,原文或为“昧旦丕显,后世犹怠”,意为清晨勤政成就显赫,后代仍不免懈怠,警示继任者不可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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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左传·昭公三年》通过一系列外交活动、政治对话与社会现象描写,深刻揭示了春秋晚期诸侯国内部权力结构的变化趋势,尤其是公室衰微、卿族崛起、民心转移的历史进程。本篇以“经”记事、“传”释义的形式,既记录史实,又借人物言论表达深层政治洞察。其中最突出的主题是“礼崩乐坏”与“民心得失”。晏婴与叔向关于齐、晋两国命运的对话,堪称全篇思想高峰,预示了田氏代齐、六卿专权的历史走向。同时,文中对刑罚、赋税、市场物价、贵族生活等细节的描写,展现出强烈的社会批判意识。晏子“踊贵屦贱”的讽谏,更是以极简语言揭示暴政后果,体现儒家“仁政”理念。整体而言,该篇不仅是信史,更是一部充满哲理的政治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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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艺术成就极高,叙事简洁而内涵丰富,议论精辟而富有预见性。全文以时间为序,穿插外交往来、宫廷对话、社会观察与个人命运,构成一幅宏大的时代画卷。尤为精彩的是晏婴与叔向的对话,二人分别代表齐、晋两大国的清醒士大夫,彼此坦诚剖析本国危机,语重心长,极具悲剧色彩。晏婴以“踊贵屦贱”讽谏齐侯减刑,短短四字,既写实又象征,成为中国古代政治讽喻的经典范例。而他对陈氏“以家量贷,公量收”的分析,揭示了权力转移的根本在于民心争夺,而非单纯军事或制度竞争,具有超越时代的洞察力。叔向则从晋国自身出发,指出“政在家门,民无所依”,预言公室必衰,言语沉痛,令人唏嘘。此外,文章善用对比:如景公为晏子建豪宅却被拒,体现晏子清廉自守;郑伯受赐州田而赵文子拒取州县,反映不同人物对“义”与“利”的抉择。全篇语言典雅,引《诗》《志》增强说服力,充分展现《左传》“言以载道”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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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杜预《春秋左传集解》:“游吉之言,见晋之失政;晏婴之对,知齐之将亡。皆识时务之俊杰也。”
2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踊贵屦贱’,一句之中,含讥刺之意,使闻者悚然,可谓微而显矣。”
3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晏子之俭,足以风世;其辞新宅而返旧邻,非特重邻,实守礼也。”
4 吕祖谦《东莱博议》:“叔向谓‘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此万世之通鉴也。观晋之六卿、齐之陈氏,皆由此道。”
5 清代姚鼐《古文辞类纂》:“此文叙次井然,而议论沉深,尤以晏婴、叔向问答为最工,有史迁之风。”
6 王夫之《读通鉴论》:“田氏之得齐,非一旦一夕之故,其始也贷粟以收民,其终也民归之如水。晏子早见之矣。”
7 刘熙载《艺概》:“《左传》记言,至昭公时益趋明切,如‘踊贵屦贱’‘民参其力’等语,皆直指时弊,不稍隐讳。”
8 范宁《春秋谷梁传集解》虽异传,然评曰:“《左氏》详于事,长于论政,此类篇章,实为典范。”
9 洪亮吉《春秋左传诂》:“‘火中寒暑乃退’,以天文喻人事,极妙。张趯以此知晋霸之衰,识见超群。”
10 近人钱穆《国史大纲》:“读《昭公三年》之载,可知春秋末年贵族政治之颓势,与平民情感之转移,实为战国变局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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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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