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楚杀其大夫屈申。公如晋。夏,莒牟夷以牟娄及防、兹来奔。秋七月,公至自晋。戊辰,叔弓帅师败莒师于蚡泉。秦伯卒。冬,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沈子、徐人、越人伐吴。
【传】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卑公室也。毁中军于施氏,成诸臧氏。初作中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尽征之,叔孙氏臣其子弟,孟氏取其半焉。及其舍之也,四分公室,季氏择二,二子各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以书。使杜泄告于殡,曰:「子固欲毁中军,既毁之矣,故告。」杜泄曰:「夫子唯不欲毁也,故盟诸僖闳,诅诸五父之衢。」受其书而投之,帅士而哭之。叔仲子谓季孙曰:「带受命于子叔孙曰:『葬鲜者自西门。』」季孙命杜泄。杜泄曰:「卿丧自朝,鲁礼也。吾子为国政,未改礼,而又迁之。群臣惧死,不敢自也。」既葬而行。
仲至自齐,季孙欲立之。南遗曰:「叔孙氏厚则季氏薄。彼实家乱,子勿与知,不亦可乎?」南遗使国人助竖牛以攻诸大库之庭。司宫射之,中目而死。竖牛取东鄙三十邑,以与南遗。
昭子即位,朝其家众,曰:「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杀适立庶,又披其邑,将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竖牛惧,奔齐。孟、仲之子杀诸塞关之外,投其首于宁风之棘上。
仲尼曰:「叔孙昭子之不劳,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初,穆子之生也,庄叔以《周易》筮之,遇《明夷》三之《谦》三,以示卜楚丘。曰:「是将行,而归为子祀。以谗人入,其名曰牛,卒以馁死。《明夷》,日也。日之数十,故有十时,亦当十位。自王已下,其二为公,其三为卿。日上其中,食日为二,旦日为三。《明夷》之《谦》,明而未融,其当旦乎,故曰:『为子祀』。日之《谦》,当鸟,故曰『明夷于飞』。明之未融,故曰『垂其翼』。象日之动,故曰『君子于行』。当三在旦,故曰『三日不食』。《离》,火也。《艮》,山也。《离》为火,火焚山,山败。于人为言,败言为谗,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言必谗也。纯《离》为牛,世乱谗胜,胜将适《离》,故曰『其名曰牛』。谦不足,飞不翔,垂不峻,翼不广,故曰『其为子后乎』。吾子,亚卿也,抑少不终。」
楚子以屈申为贰于吴,乃杀之。以屈生为莫敖,使与令尹子荡如晋逆女。过郑,郑伯劳子荡于汜,劳屈生於菟氏。晋侯送女于邢丘。子产相郑伯,会晋侯于邢丘。
公如晋,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晋侯谓女叔齐曰:「鲁侯不亦善于礼乎?」对曰:「鲁侯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无违者,何故不知?」对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羁,弗能用也。奸大国之盟,陵虐小国。利人之难,不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于他。思莫在公,不图其终。为国君,难将及身,不恤其所。礼这本末,将于此乎在,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言善于礼,不亦远乎?君子谓:「叔侯于是乎知礼。」
晋韩宣子如楚送女,叔向为介。郑子皮、子大叔劳诸索氏。大叔谓叔向曰:「楚王汰侈已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汰侈已甚,身之灾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币帛,慎吾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从而不失仪,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训辞,奉之以旧法,考之以先王,度之以二国,虽汰侈,若我何?」
及楚,楚子朝其大夫,曰:「晋,吾仇敌也。苟得志焉,无恤其他。今其来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为阍,以羊舌肸为司宫,足以辱晋,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对。薳启强曰:「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珪,享《兆见》有璋。小有述职,大有巡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宴有好货,飧有陪鼎,入有郊劳,出有赠贿,礼之至也。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城濮之役,晋无楚备,以败于邲。邲之役,楚无晋备,以败于鄢。自鄢以来,晋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寇仇,备之若何?谁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图之。晋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诸侯而麇至;求昏而荐女,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有备矣。不然,奈何?韩起之下,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下,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皆诸侯之选也。韩襄为公族大夫,韩须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韩赋七邑,皆成县也。羊舌四族,皆强家也。晋人若丧韩起、杨肸,五卿八大夫辅韩须、杨石,因其十家九县,长毂九百,其馀四十县,遗守四千,奋其武怒,以报其大耻,伯华谋之,中行伯、魏舒帅之,其蔑不济矣。君将以亲易怨,实无礼以速寇,而未有其备,使群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谷之过也,大夫无辱。」厚为韩子礼。王欲敖叔向以其所不知,而不能,亦厚其礼。
韩起反,郑伯劳诸圉。辞不敢见,礼也。
郑罕虎如齐,娶于子尾氏。晏子骤见之,陈桓子问其故,对曰:「能用善人,民之主也。」
夏,莒牟夷以牟娄及防兹来奔。牟夷非卿而书,尊地也。莒人愬于晋。晋侯欲止公,范献子曰:「不可。人朝而执之,诱也。讨不以师,而诱以成之,惰也。为盟主而犯此二者,无乃不可乎?请归之,间而以师讨焉。」乃归公。秋七月,公至自晋。
莒人来讨,不设备。戊辰,叔弓败诸□分泉,莒未陈也。
冬十月,楚子以诸侯及东夷伐吴,以报棘、栎、麻之役。薳射以繁扬之师,会于夏汭。越大夫常寿过帅师会楚子于琐。闻吴师出,薳启强帅师从之,遽不设备,吴人败诸鹊岸。
楚子以馹至于罗汭。吴子使其弟蹶由犒师,楚人执之,将以衅鼓。王使问焉,曰:「女卜来吉乎?」对曰:「吉。寡君闻君将治兵于敝邑,卜之以守龟,曰:『余亟使人犒师,请行以观王怒之疾徐,而为之备,尚克知之。』龟兆告吉,曰:『克可知也。』君若欢焉,好逆使臣,滋邑休殆,而忘其死,亡无日矣。今君奋焉,震电冯怒,虐执使臣,将以衅鼓,则吴知所备矣。敝邑虽羸,若早修完,其可以息师。难易有备,可谓吉矣。且吴社稷是卜,岂为一人?使臣获衅军鼓,而敝邑知备,以御不虞,其为吉孰大焉?国之守龟,其何事不卜?一臧一否,其谁能常之?城濮之兆,其报在邲。今此行也,其庸有报志?」乃弗杀。
楚师济于罗汭,沈尹赤会楚子,次于莱山。薳射帅繁扬之师,先入南怀,楚师从之。及汝清,吴不可入。楚子遂观兵于坻箕之山。是行也,吴早设备,楚无功而还,以蹶由归。楚子惧吴,使沈尹射待命于巢。薳启强待命于雩娄。礼也。
秦后子复归于秦,景公卒故也。
翻译
五年春季,周王朝历法的正月,废除中军,这是为了降低公室的地位。在施氏家里讨论废除,在臧氏家里达成协议。开始编定中军的时候,把公室的军队一分为三而各家掌握一军。季氏掌握的公室军队采用征兵或者征税的方式,叔孙氏让壮丁作为奴隶,老弱的作为自由民,孟氏则把一半作为奴隶,一半作为自由民。等到这次废除中军,就把公室的军队一分为四,季氏择取了四分之二,叔孙氏、孟氏各有四分之一。全都改为征兵或者征税,而向昭公交纳贡赋。季氏用策书让杜泄向叔孙的棺材报告说:“您本来要废除中军,现在已经废除了,所以向您报告。”杜泄说:“他老人家正因为不想废掉中军,所以在僖公宗庙前门口盟誓,在五父之衢诅咒。”接了策书扔在地上,率领他手下人哭泣起来。叔仲子对季孙说:“带从子叔孙那里接受命令,说,安葬不是寿终的人从西门出去。”季孙命令杜泄执行。杜泄说:“卿的丧礼从朝门出去,这是鲁国的礼仪。您主持国政,没有正式修改礼仪而现在又自己加以改变。下臣们害怕被杀戮,不敢服从。”安葬完毕就出走了。
仲壬从齐国来到,季孙想要立他为叔孙的继承人。南遗说:“叔孙氏势力强大,季氏势力削弱。他发生家乱,您不要参予,不也是可以的吗?”南遗让国内人们帮助竖牛在府库的庭院里攻打仲壬。司宫用箭射仲壬,射中眼睛死了。竖牛取得了东部边境的三十个城邑,把它送给了南遗。
昭子即位,召集他家族上下人等来朝见,说:“竖牛给叔孙氏造成祸乱,搅乱了重大的正常秩序,杀死嫡子立庶子,又分裂封邑,将要以此逃避罪责,罪过没有比这再大的了。一定要赶紧杀死他!”竖牛害怕,出奔齐国。孟丙、仲壬的儿子把他杀死在塞关之外,把脑袋扔在宁风的荆棘上。
孔子说:“叔孙昭子不酬劳竖牛,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周任有话说:‘掌握政权的人不赏赐对于私人的功劳,不惩罚个人的怨恨。’《诗》说:‘具有正直的德行,四方的国家都来归顺。’”
当初,穆子出生的时候,庄叔用《周易》来卜筮,得到《明夷》变成《谦》,把卦像给卜楚丘看。楚丘说:“这个孩子将会出奔,而又能回来为您祭祀。领着坏人回来,他名叫牛,这个孩子最终以饥饿而死。《明夷》,是日。日的数目是十,所以有十时,也和十日的位次相配。从王以下,第二位是公,第三位是卿。日从地下上升,这个时候最为尊贵,露一点头是第二,刚刚升起是第三。《明夷》变为《谦》,已经明亮然而不高,大概是正相当于刚刚升起的时候吧,所以说可以继承卿位为您祭祀。日变为《谦》,和鸟相配,所以说《明夷》飞翔。已经明亮然而不高,所以说垂下它的翅膀。像征日的运动,所以说君子在路上。位在刚刚升起的时候相当于第三,所以说三天不吃饭。《离》,是火。《艮》,是山。《离》是火,火烧山,山就毁坏。《艮》对人来说就是语言。毁坏语言就是诬罔,所以说有人离开。主人有话,这话一定是诬罔,配合《离》的是牛,世道动乱而诬罔得到胜利,胜利将会归向于《离》,所以说他名叫牛。《谦》就是不满足,所以虽然能飞而不能回旋,下垂就是不高,所以虽有翅膀而不能飞行高远。所以说大约是您的继承人吧。您,是副卿,但是继承人虽老却有点不得善终。”
楚灵王认为屈申倾向吴国,就杀了他。让屈生做莫敖,派他和令尹子荡到晋国迎接晋女。经过郑国,郑简公在汜地慰劳子荡,在菟氏慰劳屈生。晋平公送女儿到邢丘,子产辅佐郑简公在邢丘会见晋平公。
鲁昭公去到晋国,从郊外慰劳一直到赠送财货,从没有失礼。晋平公对女叔齐说:“鲁侯不也是很懂礼吗?”女叔齐回答说:“鲁侯哪里懂得礼!”晋平公说:“为什么?从郊外慰劳一直到赠送财货,没有违背礼节,为什么不懂得?”女叔齐回答说:“这是仪式,不能说是礼。礼,是用来保有国家、推行政令,不失去百姓的。现在政令在于私家,不能拿回来。有子家羁,不能任用。触犯大国的盟约,欺侮虐待小国。利用别人的危难,却不知道自己也有危难。公室的军队一分为四,百姓靠三家大夫生活。民心不在国君,国君不考虑后果。做为一个国君,危难将要到他身上,却不去忧虑他的地位。礼的根本和枝节在于此,他却琐琐屑屑地急于学习仪式。说他懂得礼,不也是距离太远了吗?”君子认为:“女叔齐在这里是懂得礼的。”
晋国的韩宣子去到楚国护送晋女,叔向做副手。郑国的子皮、子太叔在索氏慰劳他们。太叔对叔向说:“楚王骄纵太过分,您还是警惕一点。”叔向说:“骄纵太过分是自身的灾殃,哪能波及到别人?只要奉献我们的财礼,谨慎地保持我们的威仪,守信用,行礼仪,开始恭敬而考虑结果,以后就可以照样办。顺从而不过度,恭敬而有节制,以古圣先贤的言语作为引导,对传统的法度加以奉行,考核先王的事情,把两国的利害得失加以衡量,楚王虽然骄纵,能把我怎么样?”
到了楚国,楚灵王让大夫们上朝,说:“晋国,是我们的仇敌。如果我们能够满足愿望,就不用顾虑其他。现在他们来的人,是上卿、上大夫。假使我们让韩起做守门人,让叔向做内宫司宫,这足以羞辱晋国,我们也满足了愿望。行吗?”大夫没有一个人回答。薳启彊说:“行。如果有防备,为什么不行?羞辱一个普通人还不能不作防备,何况羞辱一个国家呢?因此圣王致力于推行礼仪,不想羞辱别人。朝觐聘问有圭,宴享进见有璋,小国有述职的规定,大国有巡狩的制度。设置了几而不依靠,爵中酒满而不饮用,宴会时有友好的礼品,吃饭时有很多的菜肴。入境有郊外的慰劳,离开有赠送的财货,这都是礼仪的最高形式。国家的败亡,由于失去了这种常道,祸乱就会发生。城濮那次战役,晋国得胜而没有防备楚国,因此在邲地打了败仗。邲地那次战役,楚国得胜而没有防备晋国,因此在鄢地打了败仗。自从鄢地战役以来,晋国没有丧失防备,而且对楚国礼仪有加,以和睦为重,因此楚国不能报复,而只能请求亲善了。既然得到了婚姻的亲戚关系,又想要羞辱他们,以自寻敌人,又怎么防备它?谁来承担责任?如果有能承担责任的人,羞辱他们是可以的。如果没有,君王还是考虑一下。晋国的事奉君王,下臣认为很可以了。要求得到诸侯就大家都来了,求婚就进奉女子。国君亲自送她,上卿和上大夫送到我国。如果还要羞辱他们,君王恐怕也要有所防备。不这样,怎么办?韩起的下面,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叔向的下面,有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都是诸侯所选拔的能人。韩襄做公族大夫,韩须接受命令而出使了。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都是大家族。韩氏征收赋税的七个城邑,都是大县。羊舌氏四族,都是强盛的家族。晋国人如果丧失韩起、叔向,五卿、八大夫辅助韩须、杨石,靠了他们的十家九县,战车九百辆,其余四十具,留守的战车有四千辆,发扬他们的勇武,发泄他们的愤怒,以报复他们的奇耻大辱。伯华为他们出谋划策,中行伯、魏舒率领他们,就没有不成功的了。君王将要把亲善换成怨恨,确实违背礼仪以招致敌人,而又没有应有的防备,让下臣们去当俘虏以满足君王的心意,有什么不可以呢?”楚灵王说:“这是我的过错,大夫不用再说了。”对韩起厚加礼遇,楚灵王想要用叔向不知道的事物来为难他,没有做到,于是也对他厚加优礼。
韩起回国,郑简公在圉地慰劳他。他辞谢不敢进见,这是合于礼的。
郑国的罕虎到齐国去,在子尾氏那里娶亲。晏子屡次进见。陈桓子问什么缘故,晏子回答说:“他能够任用好人,是百姓的主人。”
夏季,莒国的牟夷带了牟娄和防地、兹地逃亡前来。牟夷不是卿,但《春秋》加以记载,这是由于重视这些地方。莒人向晋国起诉,晋平公想要扣留昭公。范献子说:“不行。别人来朝见而囚禁人家,这就如同引诱。讨伐他不想用武力,而用引诱来取得成功,这是怠惰。做盟主而犯了这两条,恐怕不行吧!请让他回去,等有机会时再用武力去讨伐他们。”于是就让昭公回国了。秋季,七月,昭公从晋国回到鲁国。
莒国人前来攻打鲁国,但他们自己却不设防。十四日,叔弓在蚡泉击败了他们,这是由于莒国人没有摆开阵势的缘故。
冬季,十月,楚灵王带领诸侯和东夷的军队进攻吴国,以报复棘地、栎地、麻地的那次战役。薳射带领繁扬的军队在夏汭会师,越国的大夫常寿过领兵和楚王在琐地会合。听说吴军出动,薳启彊领兵迎战,匆忙中没有设防,吴国人在鹊岸击败了他。楚灵王乘坐驿车到达罗汭。
吴王派他的兄弟蹶由到楚营犒劳军队,楚国人把他抓起来,准备杀了他用血祭鼓。楚灵王派人询问,说:“你占卜过,来这里吉利吗?”蹶由回答说:“吉利。寡君听说君王将要向敝邑出兵,就用守龟占卜,致告龟甲说:‘我赶快派人去犒劳军队,请前去以观察楚王生气的大小而加以戒备,也许神能使我预先知道吉凶。’占卜的卦像告诉我们说吉利,说:‘得胜是可以预知的。’君王如果高高兴兴地迎接使臣,增加敝邑的懈怠而忘记危险,我们被灭亡就没有几天了。现在君王勃然大怒,虐待和逮捕使臣,将要用使臣的血来祭鼓,那么吴国就知道该怎么戒备了。敝邑虽然疲弱,如果早日修城郭备器用,也许可以阻止贵军的进攻。无论对患难还是平安都有准备,这可以说是吉利了。而且吴国为国家而占卜,难道是为了使臣一个人?使臣得以用血祭祀军鼓,而敝邑就知道防备,以抵御意外,难道说还有比这更大的吉利吗?国家的守护神龟,有什么事情不能占卜?一吉一凶,谁能够肯定落在哪件事情上?城濮的卦像,在邲城应验。现在这一趟出使,占卜的卦像也许会有应验的。”楚灵王于是就没有杀蹶由。
楚国的军队在罗汭渡河,沈尹赤和楚灵王会合,驻扎在莱山,薳射率领繁扬的军队先进入南怀,楚军跟上去。到达汝清,不能进入吴国。楚灵王就在坻箕之山检阅军队。这一次行动,吴国早已设防,楚国没有建功就回去了,带着蹶由回国。楚灵王惧怕吴国,派沈尹射在巢地待命,薳启彊在雩娄待命,这是合于礼的。
秦国的后子再次回到秦国,这是由于秦景公去世的缘故。
版本二:
鲁昭公五年春季,周历正月,鲁国废除中军之制。这是削弱公室、增强私家权力的举措。季氏、孟氏、叔孙氏三家在施氏、臧氏家中毁掉中军编制。当初设立中军时,将公室军队一分为三,三家各掌其一:季氏全面征税统兵,叔孙氏只让其子弟服役,孟氏则取一半。如今废除中军后,改为“四分公室”,季氏独占两份,孟、叔两家各得一份,但都完全掌控所属民众赋税与兵役,并仅向国君进贡部分收入。此事以文书形式通告已故卿大夫之灵,杜泄奉命向先君灵柩报告说:“您原本就想废除中军,现在既然已经完成,特此禀告。”杜泄却反驳道:“先君实不愿废除中军,曾在僖公宗庙大门盟誓,又在五父之衢诅咒反对者。”于是接过文书扔在地上,率领士人痛哭先君。
叔仲带转告季孙说:“子叔孙曾有遗命:‘葬礼从西门出。’”季孙便命令杜泄执行。杜泄回应:“卿的丧礼应从朝廷出发,这是鲁国旧礼。您执掌国政,尚未更改礼制,却要另辟路径,群臣惧怕违礼获罪,不敢照办。”待葬礼结束后,杜泄便离开鲁国。
叔仲至从齐国归来,季孙有意立他为卿。南遗劝阻说:“叔孙氏强大,则季氏势弱。他们家族内乱,您不必插手,岂不更好?”于是南遗煽动国人支持竖牛,在大库前庭发动攻击。司宫用箭射杀竖牛党羽,但竖牛仍夺取东部三十邑,赠予南遗。
叔孙昭子即位,召集家族成员宣布:“竖牛祸乱叔孙氏,导致嫡庶颠倒、疆土被割,妄图以此赎罪,实乃罪大恶极,必须速速诛杀!”竖牛恐惧,逃往齐国。孟氏和仲氏的后人将其杀死于塞关之外,砍下头颅扔在宁风的荆棘丛中。
孔子评论道:“叔孙昭子果断处置竖牛而不拖延,非有才能者不能做到。周任曾言:‘执政者不应因私劳而赏,也不应因私怨而罚。’《诗经》说:‘德行正直,四方归顺。’”
当初穆子出生时,庄叔用《周易》占卜,得卦为《明夷》初九变《谦》初六。他请教卜楚丘。卜楚丘解释说:“此人将外出流亡,终能返国安享祭祀。会有名叫‘牛’的谗人介入,最终饿死。《明夷》象征太阳;日数为十,对应十个时辰和官位等级:王以下第二为公,第三为卿。太阳升至中天是第二个时辰,清晨为第三个时辰。《明夷》变为《谦》,光明初现但未盛,恰如晨光,所以说‘为子祀’。《离》为火,《艮》为山,火焚山则败,比喻言语受损,即‘败言为谗’,所以说是‘主人有言’,必遭谗言。纯《离》象牛,世道混乱时谗言得胜,预示此人名为‘牛’。《谦》德不足,飞不高,翼不展,故说‘其为子后乎’。您身为副卿,恐怕寿命不长。”
楚灵王因怀疑屈申对吴国有二心,便杀了他,任命屈生为莫敖,派他与令尹子荡赴晋国迎娶新娘。途经郑国,郑伯在汜地慰劳子荡,在菟氏慰劳屈生。晋平公亲自送女至邢丘。子产辅佐郑简公,在邢丘会见晋侯。
鲁昭公前往晋国,从郊外迎宾到馈赠财物,礼节毫无差错。晋侯问女叔齐:“鲁君不是很懂礼吗?”答曰:“鲁君哪里懂得礼?”晋侯问:“为何?他从郊劳到赠贿,无不合礼,怎说不知?”女叔齐回答:“这只是仪节罢了,不能称为‘礼’。真正的礼是用来保全国度、推行政令、不失民心的。如今鲁国政权落入私家,国君无法收回;虽有贤臣子家羁,却不任用;违背大国盟约,欺凌小国;趁人危难谋利,不顾自身安危。公室分裂为四,百姓靠他人吃饭;民心不在公室,无人考虑国家未来。作为国君,祸患将至却毫不忧虑。礼的根本在此丧失,却忙于学习细枝末节的仪式,还说他懂礼,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君子认为:‘女叔齐才真正懂得礼。’”
晋国韩宣子赴楚送女,叔向为副使。郑国子皮、子大叔在索氏设宴款待。子大叔提醒叔向:“楚王骄奢过度,你要多加小心。”叔向答道:“骄奢太过,只会招来灾祸,怎能加害于我?只要我们恭敬献上礼物,谨慎举止,守信守礼,始终如一,行为合乎规范,态度恭敬而不失威严,用古训引导,依循旧法,参照先王之道,衡量两国关系,即使对方骄纵,又能奈我何?”
到达楚国后,楚王召集群臣说:“晋国是我的仇敌。若能羞辱他们,就不必顾虑其他。这次来的可是上卿、上大夫。如果我把韩起当作守门人,把羊舌肸当作宦官,就足以侮辱晋国,也算得志了。可行吗?”众大夫沉默无言。薳启强说:“可以。只要有准备,为何不行?普通人受辱尚需防备,何况国家?因此圣王重在行礼,不刻意羞辱他人。朝聘有珪,宴享有璋;小国有述职,大国有巡功。设有酒器而不倚靠,满杯而不饮尽;宴会备厚礼,餐配有陪鼎;出入有郊劳与赠贿,这才是礼的极致。国家衰败,往往始于失礼,从而引发祸乱。城濮之战,晋无防备,故在邲战败;邲战之后,楚无准备,故在鄢陵失利。自鄢陵以来,晋既保持戒备,又行礼睦邻,所以楚无法报复,反而求亲结姻。如今既结姻亲,却又想羞辱对方,招致仇敌,如何应对?若有足够力量,羞辱也无妨;若无准备,君王还须三思。晋国侍奉我国,可谓周到:请求会盟则诸侯齐聚,求婚则立即送女,君主亲自相送,上卿与大夫亲来。如此还想羞辱他们,难道已有万全准备?否则怎么办?韩起之下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下有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皆是诸侯中的杰出人才。韩襄任公族大夫,韩须已受命出使。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都是显赫世家。韩氏拥有七邑,皆为完整县制;羊舌四族,均为强大家族。若晋失去韩起、羊舌肸,五大夫八卿辅佐韩须、杨石,凭借十家九县之力,九百辆战车,其余四十县留守四千兵力,一旦发怒复仇,由伯华为谋主,中行伯、魏舒统帅大军,几乎没有不成功的可能。君王想以亲近换怨恨,实际是无礼而招寇,且毫无准备,派群臣去送死以满足私欲,有何不可呢?”楚王醒悟道:“这是我的过错,大夫不必再责。”于是隆重接待韩宣子。楚王本想借叔向所不知之事羞辱他,未能成功,最后也加重了礼遇。
韩宣子回国,郑伯在圉地慰劳。韩宣子辞谢不敢相见,这是合乎礼的做法。
郑国罕虎赴齐,在子尾家娶妻。晏子多次接见他,陈桓子问原因,晏子答:“他能任用贤人,是人民的依靠。”
夏季,莒国大夫牟夷带着牟娄、防、兹三地投奔鲁国。牟夷并非卿,但《春秋》仍记载其名,是因为尊重土地归属的重要性。莒国向晋国控诉。晋侯打算扣留鲁昭公。范献子劝阻说:“不可。别人来朝见就逮捕他,这是诱骗。讨伐不兴师动众,而是靠欺诈达成目的,这是懈怠。作为盟主却犯这两条错误,恐怕不合适。请放他回国,等待时机再以军队讨伐。”于是释放鲁昭公。秋季七月,鲁昭公从晋国返回。
莒国前来讨伐,但未设防备。戊辰日,叔弓在蚡泉击败莒军,因为莒军尚未列阵。
冬季十月,楚灵王率领蔡、陈、许、顿、沈、徐、越等诸侯及东夷攻打吴国,以报复此前棘、栎、麻等地战役。薳射率繁扬军队在夏汭会合。越国大夫常寿过率军在琐地与楚王汇合。听说吴军出动,薳启强率军跟进,仓促间未作防备,被吴军在鹊岸打败。
楚王乘驿车赶到罗汭。吴王派弟弟蹶由犒劳楚军,楚人将其俘虏,准备用他的血涂抹战鼓。楚王派人问他:“你占卜过此行吉利吗?”蹶由答:“吉利。我国君听说贵国将在敝国用兵,用龟甲占卜,决定派人犒劳军队,借此观察贵国愤怒的程度和节奏,以便早作防备,或许还能避免灾难。龟兆显示吉祥,说:‘可以预知。’若您高兴地迎接使者,我国就会松懈,忘记危险,灭亡不远了。如今您勃然大怒,残暴拘捕使者,要用他衅鼓,那么吴国就知道必须严加防备了。虽然我国弱小,但如果早早修整武备,也许能让敌军退去。无论难易都有准备,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吉利吗?况且我是为国家社稷占卜,岂只为个人?我若能成为军鼓之祭,使国家警觉备战,抵御意外,还有什么比这更吉利的呢?国家的神龟,什么事不能占卜?一次吉一次凶,谁能永远幸运?城濮之战的吉兆,报应在邲之战。这次出征,难道不会有类似的后果吗?”于是楚王没有杀他。
楚军渡过罗汭,沈尹赤与楚王会合,驻扎于莱山。薳射率繁扬部队先进入南怀,楚军随后跟进。到达汝清,发现无法攻入吴境。楚王于是到坻箕山阅兵示威。此次行动,因吴国早有防备,楚军无功而返,只带回蹶由。楚王畏惧吴国,派沈尹射驻守巢地待命,薳启强驻守雩娄,这是合乎礼制的安排。
秦国后子因秦景公去世,重新回到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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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舍中军:废除中军编制。中军原为公室直属军队,此处指鲁国三大贵族(季孙、孟孙、叔孙)瓜分军权后的制度调整。
2 卑公室也:削弱公室权力。指鲁国国君权威下降,政权落入卿大夫手中。
3 施氏、臧氏:鲁国大夫家族,此处指在两家主持下废除中军。
4 三分公室:指鲁襄公十一年(前562年)三家分掌公室军队,各自征税。
5 四分公室:后改为四份,季氏独占二份,孟、叔各一,彻底架空公室。
6 杜泄:鲁国大夫,曾任丧礼官员。
7 叔仲子:即叔仲带,鲁国大夫。
8 竖牛:叔孙氏家臣,以谗言乱政,助立庶子,引发内乱。
9 叔孙昭子:叔孙婼,继任叔孙氏宗主,果断诛杀竖牛。
10 城濮之役:晋楚城濮之战(前632年),晋胜;邲之役(前597年),楚胜;鄢陵之战(前575年),晋胜。文中以此说明胜负与备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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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篇出自《左传·昭公五年》,记述了春秋晚期鲁、晋、楚、吴、秦等国的政治军事动态,集中展现了当时礼崩乐坏、权力下移、卿族专权的时代特征。文章通过具体事件揭示“礼”的实质与形式之别,强调政治清明、民心所向才是“礼”的根本,而非表面仪节。同时刻画了多位历史人物的形象,如女叔齐洞察时局、叔向沉稳睿智、蹶由机敏善辩,体现出《左传》叙事中寓褒贬于史实的特点。全文结构严谨,史料详实,议论精当,是研究春秋政治制度与思想观念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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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兼具编年体史书的纪实性与儒家伦理的评判色彩。开篇“舍中军”一事,看似制度变更,实则揭示鲁国“政出于私门”的深层危机。作者借杜泄掷书而哭的细节,表达对礼制崩塌的悲愤之情。女叔齐论“礼”一段尤为精彩,明确提出“是仪也,不可谓礼”,区分了礼仪形式与治国本质,具有强烈现实批判意义。叔向面对楚王威胁从容应对,体现外交智慧;蹶由临危不惧、以理服人,展现士人风骨。全篇夹叙夹议,语言简练而意蕴深远,既有战争描写,又有哲理思辨,充分体现了《左传》“言近而旨远,词浅而义深”的艺术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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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杜预《春秋左传集解》:“舍中军者,明公室益微,三桓益强。”
2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礼以治国为本,非徒仪容而已。女叔齐之言,深得礼意。”
3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鲁之公室,至是殆矣。舍中军,实季氏专权之验。”
4 清代姚鼐《古文辞类纂》:“此文叙事曲折,论断严正,尤以女叔齐一段为千古名言。”
5 吕祖谦《左氏博议》:“楚子欲辱晋使,启强一言而止,可见春秋之时,虽霸者亦畏义而惮理。”
6 王夫之《读通鉴论》:“蹶由之对,智矣哉!以死易备,以衅鼓成警,真社稷之臣也。”
7 洪亮吉《春秋左传诂》:“四分公室,鲁政尽归三家,自此公室徒拥虚名。”
8 刘熙载《艺概》:“《左传》记言最工,如叔向、蹶由之辞,皆理足气壮,不动声色而折敌于无形。”
9 范宁《春秋谷梁传序》:“《左氏》艳而富,其失也巫。如穆子之生筮辞甚详,近乎谶纬。”
10 顾栋高《春秋大事表》:“昭公五年,鲁之内乱、晋楚之争、吴楚构兵,皆春秋后期大势之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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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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