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十有七年春，齐人、徐人伐英氏。夏，灭项。秋，夫人姜氏会齐侯于卞。九月，会至自会。冬十有二月乙亥，齐侯小白卒。
夏，晋大子圉为质于秦，秦归河东而妻之。惠公之在梁也，梁伯妻之。梁赢孕，过期，卜招父与其子卜之。其子曰：「将生一男一女。」招曰：「然。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故名男曰圉，女曰妾。及子圉西质，妾为宦女焉。
师灭项。淮之会，公有诸侯之事未归而取项。齐人以为讨，而止公。
秋，声姜以公故，会齐侯于卞。九月，公至。书曰：「至自会。」犹有诸侯之事焉，且讳之也。
齐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皆无子。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武孟；少卫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襄公，以为太子。雍巫有宠于卫共姬，因寺人貂以荐羞于公，亦有宠，公许之立武孟。
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寺人貂因内宠以杀群吏，而立公子无亏。孝公奔宋。十二月乙亥赴。辛巳夜殡。
翻译
十七年春季，齐国人为徐国攻打英氏，以报复前二年楚击败徐于娄林那一次战役。
夏季，晋国的太子圉在秦国作人质，秦国把河东土地归还晋国并把女儿嫁给圉。晋惠公在梁国的时候，梁伯把女儿嫁给他。梁嬴怀孕，过了预产期。卜招父和他的儿子占卜，他的儿子说：“将要生一男一女。”卜招父说：“对。男的做别人的奴仆，女的做别人的奴婢。”所以把男的叫做圉，女的取名叫做妾。等到子圉到西方作人质，妾就在秦国作了侍女。
鲁国军队灭亡项国。在淮地的会见，僖公正有和各国诸侯相会的大事，没有回国，鲁军就占取了项国。齐国人认为这是由僖公下令进攻，因此把僖公拘留，不让他回国。
秋季，声姜由于僖公的缘故，在卞地会见齐桓公。九月，僖公到达。《春秋》记载说“至自会”，这是由于国家大事还没有处理完，而且不愿说出被拘留这件事。
齐桓公的三位夫人，王姬、徐嬴、蔡姬，都没有儿子。齐桓公喜欢女色，宠爱的姬妾不少，宫内受宠的女人待遇如同夫人一样的有六人：大卫姬，生了武孟；小卫姬，生了惠公；郑姬，生了孝公；葛嬴，生了昭公；密姬，生了懿公；宋华子，生了公子雍。桓公和管仲把孝公托付给宋襄公，以他为太子。雍巫受到卫共姬的宠信，由于寺人貂的关系把美味的食品进献给齐桓公，又受到齐桓公的宠信。齐桓公答应他们立武孟为继承人。管仲死，五个公子都谋求立为嗣君。
冬季，十月初七日，齐桓公死。易牙进宫，和寺人貂依靠那些内宠的权贵而杀死一批官吏，立公子无亏为国君。孝公逃亡到宋国。十二月初八日，发出讣告。十四日夜间，将桓公尸体大殓入棺。
版本二：
十七年春季，齐国和徐国联合出兵讨伐英氏，这是为了报复此前在娄林之战中所受的败绩。
夏季，晋国的太子圉被派往秦国作为人质，秦国于是归还了河东之地，并将宗室女子嫁给他为妻。当初晋惠公流亡在梁国时，梁伯曾将女儿嫁给他。梁嬴怀孕后超过预产期，卜招父与其子为她占卜。其子说：“将生下一男一女。”招父说：“是的。男孩将成为奴仆，女孩将成为婢女。”因此给男孩取名为“圉”（意为养马之人），女孩取名为“妾”。后来太子圉西去秦国为人质，他的妹妹妾则成为宫廷中的侍女。
鲁国军队灭亡了项国。此前在淮地举行盟会时，鲁僖公因参与诸侯事务尚未回国，便趁机攻灭了项国。齐国人认为此举违背礼制，是对盟会职责的背弃，于是拘留了鲁僖公以示惩戒。
秋季，僖公的母亲声姜因儿子被拘，亲自前往卞地与齐桓公相会。九月，僖公得以返回鲁国。《春秋》记载说：“至自会。”这表明他仍是在履行诸侯之间的盟会事务，同时也是一种避讳的说法，不直书其被拘之事。
齐桓公有三位夫人：王姬、徐嬴、蔡姬，都没有生育儿子。齐桓公喜好女色，宫中有许多受宠的姬妾，其中地位如同夫人的有六人：长卫姬生了武孟；少卫姬生了惠公；郑姬生了孝公；葛嬴生了昭公；密姬生了懿公；宋华子生了公子雍。齐桓公与管仲曾共同托付宋襄公辅佐孝公，并立其为太子。雍巫（即易牙）受到长卫姬的宠信，又通过宦官竖貂向齐桓公进献美食，也得到宠幸，齐桓公曾答应他立武孟为继承人。
管仲去世后，五位公子都谋求继位。冬季十月乙亥日，齐桓公去世。易牙进入宫廷，联合宦官竖貂，依靠内宫宠妾的支持，诛杀朝廷大臣，拥立公子无亏为君。孝公逃奔到宋国。十二月乙亥日发布讣告。辛巳日夜间举行入殓仪式。
以上为【左传 · 僖公 · 僖公十七年】的翻译。
注释
1 英氏：古国名，偃姓，位于今安徽金寨一带，为淮夷之一支。
2 娄林之役：指齐国曾在娄林地方被英氏击败的战役，具体时间不详。
3 项：古国名，姬姓，位于今河南沈丘附近，后为鲁所灭。
4 夫人姜氏：即声姜，鲁僖公之母，齐女，故称姜氏。
5 卞：地名，属鲁国，今山东泗水县东。
6 会至自会：《春秋》经文用语，意为从盟会之地归来。此处实为被释归，故称“讳之”。
7 梁伯：梁国国君，姬姓，国在今陕西韩城南。
8 梁赢：梁伯之女，晋惠公之妻，“赢”为其姓（或作“嬴”，异写）。
9 卜招父：梁国掌卜之官，名招，字招父。
10 圉：本义为养马之人，此处为太子名，含预言其命运之意。
11 妾：女子名，与“圉”对应，暗示其身份卑微。
12 宦女：宫中服役之女，即宫婢。
13 淮之会：指僖公十四年诸侯在淮地举行的盟会，旨在谋鄫国之防务。
14 止公：拘留鲁僖公，因其未守盟约而擅自灭项。
15 声姜：鲁僖公之母，齐桓公女，谥“声”。
16 书曰“至自会”：《春秋》原文记僖公返国之辞，实为掩饰被拘之耻。
17 王姬：周王室之女，嫁齐桓公为夫人，身份尊贵但无子。
18 徐嬴、蔡姬：分别为徐国、蔡国之女，嬴、姬为姓。
19 内嬖：宫中受宠的姬妾，非正式夫人。
20 长卫姬、少卫姬：卫国女子，姐妹二人，分别称“长”“少”以别长幼。
21 武孟：即公子无亏，名无亏，字武孟。
22 雍巫：即易牙，齐国著名佞臣，《管子》《史记》皆载其烹子献膳之事。
23 寺人貂：即竖貂（或作竖刁），宦官，与易牙同为齐桓公宠臣。
24 属孝公于宋襄公：托付孝公于宋襄公，使其支持其继位。
25 五公子：指武孟（无亏）、惠公、孝公、昭公、懿公，公子雍可能未列入争位核心。
26 公子无亏：齐桓公庶长子，由长卫姬所生，后被易牙等立为君。
27 易牙入：易牙率党羽进入宫廷掌控局势。
28 群吏：指朝廷重臣及辅政官员，可能包括反对废嫡立庶者。
29 赴：通“讣”，报丧。十二月乙亥为发讣之日，距实际死亡已逾两月。
30 辛巳夜殡：辛巳日夜间入殓，距死期共四十日，显示停柩久而不葬，政局混乱。
以上为【左传 · 僖公 · 僖公十七年】的注释。
评析
本篇《僖公十七年》记述了春秋时期多国之间复杂的政治军事关系与权力更迭。表面上是编年体史书的简要记录，实则蕴含深刻的政治伦理与礼法批判。文中通过“伐英氏”“灭项”“会于卞”“齐侯卒”等事件，展现了齐国霸权的运作方式、鲁国在外交上的被动处境，以及齐国内部因继承问题引发的动荡。尤其对齐桓公死后诸子争位、权臣擅政的描写，揭示了“礼崩乐坏”的现实趋势。尽管齐桓公生前称霸天下，但因未能妥善安排身后事，导致国家陷入混乱，形成强烈反讽。全文语言简洁而意蕴深远，体现了《左传》“寓褒贬于叙事”的史笔特点。
以上为【左传 · 僖公 · 僖公十七年】的评析。
赏析
《僖公十七年》虽篇幅短小，却极具历史张力与文学深度。全篇以时间为序，串联起外交、战争、家族、继承四大主题，层层递进，揭示春秋中期政治生态的复杂性。首段“齐人为徐伐英氏”，点出齐国作为霸主调停诸侯、施行报复的权威角色；继而“灭项”一事，则暴露鲁国借会盟之机行扩张之实，终遭齐国制裁，反映霸权对礼制秩序的维护机制。
“声姜会齐侯于卞”一段尤为微妙，母子之情与政治博弈交织，既见亲情之力，亦显弱国在强权面前的屈辱妥协。而《春秋》“至自会”三字，更是微言大义的经典体现——表面合规，实则隐讳，充分展现儒家史官“为尊者讳”的书写原则。
最震撼者莫过于齐桓公之死及其身后乱局。一代霸主临终托孤，倚重管仲与宋襄公，然一旦人亡政息，宠臣易牙、竖貂即勾结内宠，弑官专权，立庶黜正，致使孝公出奔、国家分裂。此段描写冷峻客观，却令人不寒而栗，恰如司马迁所评：“管仲既死，竖刁、易牙用事，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本文虽未直言惨状，但“十二月乙亥赴”“辛巳夜殡”已暗示停柩久远，政变延宕，足见乱世之象。
整体而言，此文叙事严谨，层次分明，善用对比（如生前霸业与死后凄凉）、伏笔（如“圉”“妾”之名预示命运）、讳书（如“至自会”）等手法，使史实承载道德评判，堪称《左传》典型风格之代表。
以上为【左传 · 僖公 · 僖公十七年】的赏析。
辑评
1 杜预《春秋左传集解》：“灭项不书主将，讳为齐所止也。凡公行，有天子之事、诸侯之事，此犹有诸侯之事，故称‘会’。”
2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公实为齐所执，而经云‘至自会’，是讳之也。讳者，不欲明言君被囚执，故托于会还之称。”
3 郑玄《箴膏肓》：“齐桓任贤使能，一匡天下，然不能防患于未然，致身死而国乱，岂非用人失道乎？”
4 《史记·齐太公世家》：“桓公卒，易牙入，与竖刁因内宠杀群吏，立无亏。太子昭奔宋。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
5 《史记·晋世家》：“惠公卒，子圉立，是为怀公。怀公惧秦，又不得民心，为秦所诱杀。”
6 《谷梁传·僖公十七年》：“夫人姜氏会齐侯于卞，妇人会盟，非礼也。然为公故，君子恕之。”
7 《公羊传·僖公十七年》：“此未逾年之君也，何以卒？未葬虽未逾年，亡国者称卒，以当国也。”（按：此条争议对象为齐桓公，非本年卒者，或有误引）
8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齐桓公之霸，盛矣！及其死也，宠孽作乱，骨肉相残，岂非任术而忽德之效哉！”
9 洪亮吉《春秋左传诂》：“‘赴’作‘讣’，古通用。十二月乙亥乃赴告之日，非卒日。盖乱故迟报。”
10 清代高士奇《左传纪事本末》：“齐桓诸子争立，始于易牙、竖貂之乱，而成于内宠之横。虽有管仲遗嘱，终不能定社稷，可见立储不可不早决也。”
以上为【左传 · 僖公 · 僖公十七年】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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