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武衞将军輓歌三首
【其一】
严警当寒夜，前军落大星。
壮夫思感决，哀诏惜精灵。
王者今无战，书生已勒铭。
封侯意疏阔，编简为谁青。
【其二】
舞剑过人绝，鸣弓射兽能。
铦锋行惬顺，猛噬失蹻腾。
【其三】
路人纷雨泣，天意飒风飘。
部曲精仍锐，匈奴气不骄。
无由睹雄略，大树日萧萧。
翻译文
【其一】
武将军在寒夜警备森严，突然大星落在前军，将军逝世。
你是勇于机断的壮士，皇上下哀诏悼念你的魂灵。
天下太平，王者无战，书生勒铭。
没有封侯的机会，很是遗憾，谁能青史留名？
【其二】
你舞剑过人，无人可比，鸣弓射兽，百发百中。
刀锋天下横行，猛兽顿失去威风。
赤羽旗下千夫长共膳，黄河十月冰雪覆盖。
横行在万里沙漠之外，行踪神速至今国人称颂不已。
【其三】
哀悼的队伍出青门而去，你将埋葬在新阡遥远的绛水傍边。
路上行人泪如雨滴，天上悲风飘飘。
你的部曲精锐仍在，匈奴不敢骄横闹事。
可惜没有机会亲眼看到你大施雄才伟略，将军树将逐日萧条。
版本二：
其一：
寒夜警戒森严，前军却陨落了如大星般的将军。
壮士感念其决绝赴战之志，朝廷哀悼英才早逝的灵魂。
如今天下已无大战，书生却已为他刻下铭文。
封侯之心本就淡泊，史册又为谁而青？
其二：
舞剑技艺超凡绝伦，挽弓射兽无人能比。
锋利的兵器随心所向，猛兽在吞噬中失去腾跃之力。
赤羽箭令千夫所食安定，黄河十月即结坚冰。
横行于沙漠之外，神勇迅捷至今仍被传颂。
其三：
哀乐引领灵车离开青门，新墓通往遥远的绛水边。
路人为之纷纷落泪如雨，天意凄然，风势萧瑟。
部下将士依旧精锐，匈奴因此不敢骄狂。
再也无法目睹那宏伟谋略，唯有大树在日影下寂寥萧萧。
以上为【故武衞将军輓歌三首】的翻译。
注释
【其一】严警当寒夜，前军落大星。壮夫思敢决，哀诏惜精灵。
王者今无战，书生已勒铭。封侯意疏阔，编简为谁青。
（首章，记初丧情事。上四，言身殁可哀。下四，言功存足述。夜落将星，见其有关气运。敢决，念生前。精灵，伤死后。无战，世际承平。勒铭，立碑墓道。意疏阔，褒封绝望。为谁青，史简足传也。《杜臆》：封侯句，无限感慨，与汉文帝惜李广不遇时者同意。）
武卫主警卫宫禁，故云严警。《魏志》：太后令曰：“驰语大将军，得先严警。”梁武帝诗：“调梭辍寒夜。”
诸葛武侯《与步骘书》：“仆前军在五丈原。”《晋阳秋》：“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往西南，投于诸葛亮营，俄而亮卒。”
《扬子》：“壮夫不为。”
《吴都赋》：“舜禹精灵，留其山河。”
【卢注】是时罢府兵，停折卫，禁民间挟兵器，故云“今无战。”淮南王安书：王者之师，有征无战。”
《晋书·苏峻传》：少为书生，有才学。蔡邕《张伯雅祠堂碑》：“假石勒铭。”此谓墓铭也。旧引班固作《燕然山铭》，勒石纪功，未合。
《后汉·梁棘传》：大丈夫生当封侯，死当庙食。贾谊《鵩赋》：“制度疏阔。”王右军《书论》：“疏阔相间。”
刘歆《责太常书》：“或脱简，或脱编。”刘孝标书：“青简尚新。”
【其二】舞剑过人绝，鸣弓射兽能。铦锋行惬顺，猛噬失蹻腾。
赤羽千夫膳，黄河十月冰。横行沙漠外，神速至今称。
（次章，忆生前忠勇，承上思敢决。锋利而师行皆顺，此剑之雄。中箭而猛兽失威，此弓之捷。操此绝技，率众渡河，直能横行沙漠矣。《杜臆》：行惬顺，谓所向如意。失蹻腾，谓应弦倒兽。赤羽旗下，干夫会膳，言孤军深入，塞外黄河，十月冰冻，见不避苦寒，此正形容其横行神速。）
《汉书》：“项庄请以剑舞。”《前汉·晁错传》：皇太子材智高奇，驭射伎艺，过人绝远。
阴铿诗：“战士夜呜弓。”
《西京赋》：“胸突铦锋。”
《西部赋》：“掎僄狡“扼猛噬。”梦弼云：猛噬，猛虎之啮噬者。卢注谓即饮羽意，犹曹景宗云“放箭如饿鸱叫泽中”，此欲配合话锋耳，失之纤巧。蹻腾，壮跃之貌。
《家语》：子路曰：“愿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注：羽，旗也。按：刘会孟以赤羽为塞雁，不知十月时雁已南翔矣。钱谦益以赤羽为箭羽，岂军行绝漠，能射禽充食乎。千夫，指军士。《牧誓》：“千夫长，百夫长。”
虞世南诗：“冰壮黄河绝。”按：《钱笺》引《左传》：“公徒释甲，执冰而饮。”注云：“冰，椟丸盖也。”此说晦曲。
《前汉·樊哙传》：“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
《晋书》：张宾谓石勒曰：“用兵贵神速，勿后时也。”后人崇尚杜诗，于炼字、炼句、炼格莫不取法焉。如杜：“铦锋行惬顺，猛噬失睛腾。”上二字用《汉书》作对。王介甫云：“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借用《汉书》字，而语尤工巧。杜：“洛城一别四千里，胡骑长驱五六年。”将地里年数作对。柳子厚云：“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苏子瞻云：“故山西望三千里，往事回思十二年。”亦本杜句，但杜以两语领全诗，柳、苏只中间叙述耳。杜《郑驸马宅宴》诗，上尾用薄、麓、谷，乃同韵字。唐末章碣诗：“东南路尽吴江畔，正是穷愁暮雨天。鸥鹭不嫌斜雪岸，波涛欺得逆风船。偶逢岛寺停帆看，深羡渔翁下钓眠，今古若论英达算，鸱夷高兴固无边。”七律中，隔句用韵，并为奇格。但杜出之无心，而章却摹仿有意也。
【其三】哀挽青门去，新阡绛水遥。路人纷雨泣，天意飒风飙。
部曲精仍锐，匈奴气不骄。无由睹雄略，大树日萧萧。
（三章，想死后余威，承上惜精灵。上四，言归榇堪伤。下四，言边功犹在。）
哀挽，挽丧车而哀愉也。《三辅黄图》：长安城东出，南头第一门曰霸城门，民见其青色，因名青城门。
崔融诗：“京兆新阡辟，扶阳甲第开。”《原涉传》：京兆尹曹氏葬茂陵，谓京兆阡。涉慕之，起父冢，表曰原氏阡。阡，墓表也。《水经注》：绛水，出绛山西北，流注于浍。应劭曰：绛水，出绛县西南。【邵注】绛州去长安六百里。
阮瑀诗：“悲声感路人。”赵曰：诸葛亮亡，人皆野哭。曹植诔：“延首叹息，雨泣交颐。”
尚德缓刑书，以应天意。庾仲初《吊贾谊文》：“飙风独丧。”《尔雅》：“风从下上曰飘。”
《光武纪注》：大将军营有五部、三校尉，部下有曲，曲有军候一人。《晋书·刘牢之传》：领精锐为前锋。精仍锐，精力仍然勇锐也。
《通鉴》：燕梁琛谓苻坚曰：“吴王垂雄略冠世，折冲御侮。”
大树，暗用冯异事，见首卷。此诗次章云“横行沙漠外”，将军盖能立功边外者。首章则云“封侯意疏阔”，末章又云“大树日萧萧”，是能有功而不伐者，异于边将之邀功生事矣。公特表而出之，以致深惜焉。
张希良曰：诗题不纪姓名，按唐乔潭《裴将军舞剑赋序》：“后元年秋九月，羽林裴公献戎捷于京师，上御花萼楼，大置酒。酒酣，诏将军舞剑，为天下壮观。”赋云：“将军以幽燕劲卒，耀武穷发。俘海夷，虏山羯，振旅阗阗，献功魏阙。”后元年，当是明皇之天宝初载，花萼楼亦其明验，少陵诗中“横行沙漠外”，“匈奴气不骄”等语合。将军，意即裴羽林也。裴名旻，善射，一日毙十一虎，见《唐书·李白传》、《太平广记》虎部。又与诗之“舞剑过人绝，鸣弓射兽能者合，存以俟考。王维亦有《赠裴将军》诗云：“腰间宝剑七星文，臂上琱弓百战勋。见说云中檎黠卤，始知天上右将军。”亦与舞剑鸣弓合。又，唐之裴氏，多籍山西，篇中“新阡绛水遥”似亦指裴旻。但《唐书·宰相表》裴晏官金吾将军，与武卫将军不合，未知是否也？
1. 武衞将军：唐代禁军高级武官，属十六卫之一，掌宫禁宿卫。
2. 严警当寒夜：指夜间警戒森严，暗示军中突发变故。
3. 落大星：典出《三国志·诸葛亮传》，“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西南流，投于亮营，三投再还，往大星碎裂”，古人以“将星陨落”喻名将之死。
4. 壮夫思感决：壮士感念将军果敢决绝的战斗精神。
5. 哀诏惜精灵：朝廷发布哀诏，痛惜其英灵早逝。
6. 书生已勒铭：指文人已为其撰写碑铭，记功于石。
7. 封侯意疏阔：谓将军本无意封侯，胸怀旷达。
8. 编简为谁青：史册因何人而留名青史？暗含对将军未能尽展抱负的惋惜。
9. 铦锋行惬顺：锐利兵器运用自如，得心应手。
10. 大树日萧萧：化用“大树将军”典故（东汉冯异谦退不争功，人称“大树将军”），此处既可能实指墓旁树木，亦寓英雄寂寞之意。
以上为【故武衞将军輓歌三首】的注释。
评析
杜甫《故武衞将军輓歌三首》是一组典型的挽诗，追悼一位已故的武衞将军。三首诗层层递进：首章写将军逝世之悲与功业之重；次章盛赞其武艺超群、威震边疆；末章转向哀思与缅怀，抒发英雄不再的怅惘。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既体现对逝者的敬仰，也寄托诗人对国家军事形势的关切。语言凝练庄重，气象雄浑，情感沉郁，典型地展现了杜甫晚年诗歌“沉郁顿挫”的风格特征。通过追念一位具体将领，折射出盛唐至中唐之际武将地位变迁的历史背景。
以上为【故武衞将军輓歌三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挽歌结构严谨，三首各有所重。第一首以“寒夜”“大星”起笔，营造肃杀悲凉氛围，借“将星陨落”之典赋予将军以天象对应的崇高地位。继而从“壮夫”“书生”两个角度展现其人格感召与历史评价，尾联反问“编简为谁青”，深化了功成身退、名未永驻的哲思。第二首集中刻画将军个人勇武：舞剑、鸣弓、铦锋、猛噬，动词凌厉，意象雄健，展现其不可阻挡的战斗力。“赤羽千夫膳”一句尤具边塞气息，显示其保障军需、安定边民之功；“横行沙漠外”则直承盛唐尚武精神。第三首转入送葬场景，“青门”为长安东南门，常为送别之所，“新阡”指新坟，“绛水”或指绛州之水，暗示归葬之地。路人泣、天风飘，情景交融，极写哀思之广。后两句言其部曲犹在、敌虏畏服，凸显其遗威尚存，然“无由睹雄略”一句陡转，表达再也无法亲见其运筹帷幄的深切遗憾，结句“大树日萧萧”以景结情，余音袅袅，令人低回不已。整体上，此组诗将个人哀悼上升为时代感慨，是杜甫晚年关怀国事、追念英杰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故武衞将军輓歌三首】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为武臣殁而作，三章分写死、功、哀。‘落大星’语奇而实，盖借用诸葛故事，以彰其重。”
2. 《读杜心解》（浦起龙）：“首章言其死之重，次章言其生之勇，三章言其没之悲。脉络井然，而笔力遒劲，非老笔不能。”
3. 《杜诗镜铨》（杨伦）：“‘舞剑过人绝，鸣弓射兽能’，写出虎将丰采，非泛语也。”
4. 《唐宋诗醇》：“沉郁苍凉，气格高古。虽为挽词，而有庙堂之音，非寻常哀诔可比。”
5. 《岘佣说诗》（施补华）：“杜公挽诗多悲壮激昂，此独于雄健中见凄怆，尤耐咀嚼。”
以上为【故武衞将军輓歌三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