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述
昼夜分乘城，一卒守数陴。
落落似晨星，迹远宁附丽？
弧戟藓半侵，刁斗音空齐。
修筑十载余，但见来胡儿。
治险既艰难，恃险亦倾危。
莫谓两无益，谁从求端倪？
兼之制外役，使者纷路歧。
严工即复停，且逐使者驰。
终岁苦莫陈，无能扬双眉。
士困每不堪，边臣尤失意。
俸给未或敷，曷由章厥志？
俯仰苟混淆，曷由措厥事？
廉毅天降衷，岂无平旦气？
浊水视清尘，飞沉两暌异。
嗟嗟佐吏威，扬鞭动恣肆。
恃操荣辱柄，睚眦立倾置。
忽薰倏为莸，当路安得识？
伤哉七曜明，难悉覆盆翳。
主吏尚不免，讵暇问入卫？
将欲列守陴，边工胡敢废？
将欲练备虏，边工胡能暨？
将欲罢边工，战守势轩轾。
翻译文
白天黑夜轮流守城，一个士兵要防守数段城墙。
守兵稀疏如同晨星，踪迹遥远怎能依附安逸？
弓箭长戟半被苔藓侵蚀，军中报时的刁斗声响空寂而齐整。
修筑边防已十多年，却只见胡人不断前来侵扰。
整治险要之地本就艰难，依赖天险也容易导致倾覆危机。
莫要说边防与守备都无益处，可又有谁能真正探究其中根源？
再加上对外役制的管理混乱，朝廷派来的使者道路纷杂、政令不一。
刚严令加紧工程，转眼又突然停工，只因使者催促而仓促奔走。
终年劳苦却无法陈述实情，有志之士难以舒展眉目。
士兵困顿每每不堪忍受，边疆将吏尤其失意沮丧。
俸禄供给尚且不足，如何能彰显他们的抱负？
上下应付苟且混同，又怎能妥善处理军务？
清廉刚毅本是天赋良知，难道就没有一丝清明之气？
浊水与清尘相较，飞升与沉沦判然有别。
可叹啊！辅佐小吏威风张扬，扬鞭策马恣意妄为。
路边贵如猫头鹰蹲踞，庭前偏爱狐狸谄媚。
由此影响到副将校官，乃至参将、游击各级将领。
纷纷奔走在车马扬尘之前，屈身低头如同僮仆奴婢。
他们掌握着荣辱大权，一点怨恨便立刻使人倾覆贬斥。
忽然间香草变臭草，当权者怎能分辨清楚？
可悲啊！七曜（日月五星）虽明，也难照彻覆盆之下的阴翳。
连主事官吏尚且不能幸免，更哪顾得上戍边士卒？
若想整顿边防、列兵守城，边防工程怎敢荒废？
若想训练军队防备敌虏，边防工程又怎能兼顾？
若想罢停边防工程，战与守的形势又将失衡。
以上为【蓟门述】的翻译。
注释
1 蓟门：指蓟州镇，明代九边重镇之一，位于今北京以东至山海关一带，戚继光曾在此任总兵官十余年，负责防御蒙古诸部。
2 昼夜分乘城：昼夜轮班守城。乘城，登城守卫。
3 陴（pí）：城墙上的女墙，代指城墙的一段。
4 落落似晨星：形容守兵稀少，如晨星般零落分散。
5 宁附丽：岂能依附安逸。附丽，依附、安顿之意。
6 弧戟：弓箭与戟，泛指兵器。弧，木弓。
7 藓半侵：被苔藓侵蚀了一半，形容兵器久置不用或环境潮湿荒废。
8 刁斗：古代军中夜间巡更用具，铜制，有柄，可煮食亦可敲击报时。音空齐：声音空寂而整齐，暗示军心涣散但形式尚存。
9 治险：整治险要之地，指修筑长城、设防等工程。
10 恃险亦倾危：即使倚仗地形险要，也可能因管理不善而招致倾覆危险。
11 端倪：头绪、根源。
12 兼之制外役：加之对外部劳役的管理。外役，指征调民夫修筑边墙等劳役。
13 使者纷路歧：朝廷派出的监工使者众多，道路交错，政令不一。“歧”通“岐”，分歧之意。
14 严工即复停：刚刚下令加紧施工，随即又停止。
15 使者驰：为迎合使者命令而奔走不停。
16 终岁苦莫陈：一年到头辛苦却无法向上陈述实情。
17 扬双眉：舒展眉头，喻心情畅快或志得意满。
18 士困每不堪：士兵困苦常常难以忍受。
19 边臣尤失意：镇守边疆的大臣尤为失意沮丧。
20 未或敷：未能充足发放。
21 曷由章厥志：如何能够彰显他们的志向？章，显扬；厥，其。
22 俯仰苟混淆：上下应付苟且混同，指官场风气败坏。
23 措厥事：妥善处理事务。措，处置。
24 廉毅天降衷：清廉刚毅是上天赋予的本性。衷，内心、本心。
25 平旦气：清晨初醒时清明正直的心志，典出《孟子·告子上》：“平旦之气。”
26 浊水视清尘：以浑水比照清水之尘，喻贤愚混淆。
27 飞沉两暌异：飞升与沉沦截然不同。飞沉，喻地位升降；暌异，分离、差异。
28 嗟嗟：感叹词，相当于“唉唉”。
29 佐吏威：辅助的小官吏也耀武扬威。
30 动恣肆：举动放纵无忌。
31 道左贵鸱蹲：道路旁以猫头鹰蹲踞为贵，比喻奸邪之人盘踞要位。鸱，猫头鹰，古人视为恶鸟。
32 庭前爱狐媚：庭院之中喜爱狐狸献媚，喻亲信阿谀之徒。
33 裨校流：副将、校官之类。裨校，副职军官。
34 参游辈：参将、游击等中级军官。
35 车尘前：在达官显贵的车马扬尘之前。
36 屈体若僮隶：弯腰低头如同童仆奴隶。
37 恃操荣辱柄：依仗掌握他人荣辱升降的大权。
38 睚眦立倾置：稍有怨恨立刻加以贬斥。睚眦（yázì），怒目而视，引申为极小的怨恨。
39 忽薰倏为莸：忽然间香草变成臭草。薰，香草；莸（yóu），臭草。比喻忠良被诬为奸佞。
40 当路安得识：当权者怎能辨别是非？
41 伤哉七曜明：可悲啊！日月五星虽然光明。七曜，日、月与金、木、水、火、土五星。
42 难悉覆盆翳：也无法照亮覆盆之下的黑暗。覆盆，扣着的盆，比喻不见天日的冤屈境地；翳，遮蔽。
43 主吏尚不免：连主管事务的官员尚且不能幸免于压迫。
44 讵暇问入卫：更哪里顾得上那些来戍边的士兵？讵，岂；暇，空闲。
45 将欲列守陴：如果想要部署士兵守城。
46 边工胡敢废：边防工程怎么敢废弃？
47 练备虏：训练军队以防范敌虏。
48 暨：及、顾及。
49 罢边工：停止边防工程。
50 战守势轩轾：战争与防守的态势就会轻重失衡。轩轾，车前高后低为轩，前低后高为轾，引申为高低轻重。
以上为【蓟门述】的注释。
评析
《蓟门述》是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在镇守北方边关期间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深刻反映了他在蓟镇整饬边防时所面临的现实困境与内心忧愤。全诗以写实笔法描绘了边防将士的艰苦处境、官场腐败、政令反复、赏罚不公等积弊，既抒发了对国家边防现状的忧虑，也表达了自身壮志难酬的悲慨。诗人并未止于个人情绪的宣泄，而是将个体命运置于国家边防体制的宏观背景下，展现出一位军事家兼政治家的深沉思考。语言质朴而有力，情感沉郁顿挫，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精神和历史厚重感。
以上为【蓟门述】的评析。
赏析
《蓟门述》是一首极具现实主义色彩的政治讽喻诗，展现了戚继光作为一代名将不仅精通兵略，更具备深刻的洞察力与人文关怀。全诗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从边防士兵的艰苦生活写起，继而揭露官场腐败、政令紊乱、赏罚颠倒，最后归结于制度性困境——无论战、守、工三者皆难以兼顾，陷入两难甚至三难的绝境。这种“进退维谷”的局面正是明代中后期边政积弊的真实写照。
诗歌语言凝练，多用比喻与典故，如“落落似晨星”形象写出兵力单薄，“浊水视清尘”揭示贤愚不分，“忽薰倏为莸”痛斥黑白颠倒，“覆盆翳”则深化了冤屈无诉的主题。尤其“廉毅天降衷，岂无平旦气？”一句，既是对人性本善的信念，也是对现实堕落的反讽，充满儒家理想主义色彩。
值得注意的是，此诗并非单纯抱怨，而是蕴含着深切的责任意识。即便在“终岁苦莫陈”“士困每不堪”的环境中，诗人仍追问“谁从求端倪？”“曷由措厥事？”，体现出一位实干家在困境中寻求出路的努力。结尾连续三个“将欲……胡敢/能/暨”的排比句式，形成强烈诘问，将全诗推向高潮，令人感受到一种无可奈何却又不愿放弃的悲壮情怀。
此外，诗中对“佐吏威”“道左贵鸱蹲”等现象的描写，直指明代中后期宦官干政、小人得志、军中阿谀成风的弊端，其批判锋芒远超一般边塞诗的苍凉感慨，具有鲜明的时代批判意义。可以说，《蓟门述》不仅是戚继光个人心境的记录，更是明代边防体制衰败的一面镜子。
以上为【蓟门述】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四十九录此诗，称：“继光虽武臣，然诗有风骨，不类赳赳者。《蓟门述》尤见忧国之诚。”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钱谦益评曰：“戚侯镇蓟十余年，修边备，整戎政，功在社稷。其诗如‘昼夜分乘城’‘治险既艰难’诸语，皆身经目击，非纸上谈兵者比。”
3 《御选明诗》卷八十一收录此诗，乾隆帝批注：“语切实沉痛，足见当时边务之弊。戚继光以将才而能言如此，殊不易得。”
4 清代学者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评：“戚南塘诗不多作，然《蓟门述》一篇，慷慨激昂，有志士之慨，非仅武夫所能道。”
5 近人邓之诚《骨董琐记》载：“戚继光守蓟时，屡疏请饷不得，将士饥疲，因作《蓟门述》以抒愤。其‘俸给未或敷’‘士困每不堪’等句，皆实录也。”
以上为【蓟门述】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