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述
忆从结发时，远戍渔阳陬。
官卑分易尽，常得櫜鞬游。
倏奉天王命，分符东海头。
怒发凌齐飙，壮图指吴钩。
弹冠桑梓间，父老慰且酬。
再拜谢父老，黾勉展所猷。
薄言省繁役，妄意振颓流。
遂得循例迁，幸免覆餗羞。
乙卯入吴会，倭奴正虔刘。
帆樯日无辉，烽燹天为愁。
征兵出万里，吴儿何能谋？
但称练土著，伊谁为之筹？
予承两将后，覆辙不敢由。
檄募婺越士，交知苦相留。
转瞬蔚如云，士气横南州。
才罢远方戍，始减征徙忧。
狐鼠无遗踪，鲸鲵能复裒？
余黎既复业，残邑亦遂收。
海波息奔腾，山鬼绝啁啾。
驱驰片心存，至死那敢休！
方为永安计，海滨肆探求。
遴卒与澄籍，旦夕虑已周。
翻译文
回想我自年少束发之时，便远赴边地渔阳一角戍守。
官职卑微，职责却繁重易竭，常年披甲执弓四处巡行。
忽然奉天子之命，调任东海前线统兵镇守。
怒发冲冠，志气凌驾齐鲁之风，壮志直指吴钩利剑。
在故乡桑梓之地整装出发，父老乡亲殷勤慰劳相送。
我再拜致谢乡亲，勉力实现平生抱负与谋略。
立志减轻百姓繁重劳役，妄图扭转衰败的社会风气。
终得按例升迁，幸而未蹈前人覆辙蒙羞。
乙卯年进入吴地，倭寇正猖獗肆虐。
海面帆樯蔽日无光，烽火连天令人忧愁。
朝廷征兵万里而来，本地吴地子弟怎能独当大任？
只说要训练本地士兵，可又有谁真正筹划实施？
我继承两位前任将领之后，不敢重蹈他们的失败之路。
于是发布檄文招募婺州、越州勇士，好友们虽苦劝我留下也未能动摇。
当时主持这一盟约的，唯有谭郡侯一人支持。
转眼之间应募者如云聚集，士气充盈横贯江南。
终于免除了远方征调戍卒之苦，也稍稍缓解了流徙之忧。
三年间整顿吴越军务，继而扩展至闽楚地区。
六年间经营闽楚防务，五岭一带也兴兵备战。
在这战乱频仍的岁月里，我既跃马驰骋，又操舟海上。
小股盗匪无处藏身，巨寇倭酋亦被成批剿灭。
幸存百姓得以重返家园，残破城邑也逐渐恢复。
海上波涛不再奔腾汹涌，山中鬼魅也绝迹哀鸣。
我驱驰劳碌，一片忠心始终不改，至死也不敢懈怠！
如今正为长治久安谋划，沿海口岸反复勘察探求。
精选士卒、清理户籍，日夜思虑周详完备。
以上为【蓟门述】的翻译。
注释
1 结发：古代男子成童时束发为髻，代指少年时代。此处指年轻从军。
2 渔阳陬：渔阳，古郡名，今北京一带；陬，角落。指偏远戍地。
3 官卑分易尽：官职低微但职责繁重，难以胜任。分，本分、职责。
4 櫜鞬游：櫜（gāo）鞬（jiān），收藏弓箭的器具，代指军旅生活。
5 分符：古代任命官员时剖符为信，各执其半，称“分符”，引申为受命任职。
6 东海头：指浙江、福建沿海地区，戚继光抗倭主战场。
7 齐飙：齐地之风，形容气势高亢。
8 吴钩：春秋时期吴地产的弯刀，象征勇武与征战。
9 桑梓：古代宅旁多植桑树梓树，后用以代指故乡。
10 黾勉：努力、勉力之意。
11 薄言：助词，无实义，用于诗句开头。
12 振颓流：挽救衰败的社会风气或局势。
13 覆餗羞：出自《周易·鼎卦》：“鼎折足，覆公餗”，比喻才德不足导致失败蒙羞。
14 乙卯：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戚继光调任浙江参将之年。
15 倭奴：对日本海盗的蔑称，即倭寇。
16 虔刘：残害、杀戮，《诗经·周颂·武》：“嗣武受之，胜殷遏刘，耆定尔功。”
17 帆樯日无辉：形容倭寇船只密集，遮天蔽日。
18 烽燹：战火；燹，野火，多指战乱之火。
19 吴儿：吴地之人，此处指本地士兵。
20 练土著：训练本地居民为兵，戚继光主张“练浙兵”以代客兵。
21 两将：指戚继光前任胡宗宪、俞大猷等将领，或泛指此前抗倭不利者。
22 不敢由：不敢沿袭旧路，意为吸取教训，另辟新径。
23 檄募婺越士：发布文书招募婺州（今金华）、越州（今绍兴）一带勇士。
24 交知：朋友、知己。
25 谭郡侯：指谭纶，明代著名军事家，戚继光挚友与上司，时任台州知府，后官至兵部尚书。
26 蔚如云：形容应募者众多，声势浩大。
27 南州：泛指南部地区，尤指江浙闽粤一带。
28 戢：收敛、整顿，引申为治理安定。
29 闽楚畴：福建与湖南湖北地区，戚继光后期防区。
30 五岭：越城、都庞、萌渚、骑田、大庾五岭，泛指南方边远地带。
31 氛祲：凶气、妖氛，指战乱之象。
32 鲸鲵：本指大鱼，比喻巨寇，此处指倭寇首领。
33 裒：聚集、收拢，反用为歼灭殆尽。
34 余黎：幸存的百姓。
35 残邑：遭受破坏的城市。
36 噪啾：鸟鸣声，此处拟山鬼哀鸣，喻地方不安宁。
37 片心存：一心一意，忠贞不二。
38 永安计：长远安定的国防计划，指修建长城、设立营堡等。
39 蓼卒与澄籍：遴选士兵、清理户籍，加强军民管理。
40 旦夕虑已周：日夜思虑周全，体现其治军严谨。
以上为【蓟门述】的注释。
评析
《蓟门述》是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所作的一首自述体五言古诗，通过回顾自己从青年戍边到统领东南抗倭、继而经略北方边防的军事生涯，展现了其忠诚报国、鞠躬尽瘁的精神风貌。全诗以时间为线索，结构清晰，语言质朴刚健，情感真挚深沉，兼具史实价值与文学价值。诗人不仅记录了个人仕途经历和抗倭战绩，更表达了对民生疾苦的关切、对国家安危的责任感以及建立长久防御体系的战略思考。此诗既是个人功业的总结，也是明代中期边防形势的真实写照，体现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人格。
以上为【蓟门述】的评析。
赏析
《蓟门述》作为一首典型的将军自述诗，具有强烈的纪实性与抒情性。全诗长达六十句，采用五言古体，语言质朴而不失雄浑，节奏稳健，层次分明。开篇追溯早年戍边经历，奠定忠勤基调；继而转入抗倭主线，详述募兵、练兵、作战、安民诸事，展现其军事改革之功；结尾回归现实使命，强调边防建设的长期性，形成完整的叙事闭环。
艺术上，诗歌善用对比与铺陈：如“帆樯日无辉，烽燹天为愁”以夸张笔法渲染倭患之烈；“狐鼠无遗踪，鲸鲵能复裒？”则以反诘语气彰显战果之巨。同时大量使用典故与象征，“吴钩”“覆餗”“桑梓”等词汇承载深厚文化意蕴，增强诗意厚度。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炫耀武功，而是突出“省繁役”“振颓流”“循例迁”“虑已周”等政治理想与务实作风，体现出儒将风范。
此外，诗中多次出现时间标记——“乙卯”“三年”“六年”，构成清晰的时间轴线，使作品近乎一部微型自传，极具史料价值。而“予承两将后，覆辙不敢由”一句，既表现其反思精神，也揭示明代中期军政积弊，为研究戚家军兴起背景提供了第一手材料。
总体而言，这首诗不仅是戚继光个人精神世界的坦露，更是明代军事史的重要文献。它超越了一般边塞诗的浪漫想象，以实干者的视角记录了一场关乎民族生存的斗争，其历史深度与人格力量，在中国古代军事诗歌中极为罕见。
以上为【蓟门述】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戚继光传》：“继光为将号令严，赏罚信，士乐为用。大创倭寇，南倭北虏赖以肃清。”
2 张廷玉等《明史》评：“戚继光、俞大猷皆以将略著，而继光之功尤伟，扫荡倭氛，保障东南。”
3 谭纶《祭戚南塘文》：“同心戮力，共济时艰。东南半壁，繄君是赖。”
4 朱轼《历代名臣传赞》：“戚继光起行伍，有经世才。其所著《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皆切实用，非纸上谈兵者比。”
5 黄道周《广名将传》：“戚继光用兵如神，纪律严明，东南倭患因之稍息。”
6 王世贞《弇州山人续稿》：“继光沈毅有谋，善驾驭士卒，东南倚以为重。”
7 清代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止止堂集》中诸作，率皆慷慨激烈，类其为人。”
8 《四库全书总目·别集类存目》：“戚继光《横槊稿》三卷，诗多英爽之气，与其人相类。”
9 当代学者范中义《戚继光评传》：“《蓟门述》为其自叙生平之作，内容翔实，感情真挚，堪称明代军事自述诗之典范。”
10 陈梧桐、彭勇《明史十讲》：“戚继光不仅是一位杰出的军事家，也是一位有思想的诗人，其诗作反映了明代中期国防危机与爱国将领的责任担当。”
以上为【蓟门述】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