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俎豆不足奇,请公乘云游四夷。天西绝塞招灵旗,下有荷戈之人顶礼之。
公生距今八百有七载,元精在天仍为牛斗箕。命宫磨蝎岂公独,春梦都似黄粱炊。
要荒天遣作箕子,此语足壮羁臣羁。当时天水幅员窄,琼雷地已穷边陲。
天低鹘没山一发,只在海南秋水湄。岂如皇舆西控二万里,乌孙突厥悉隶吾藩篱。
若将壮游较今昔,恐公犹恨未得周天涯。崆峒之西公所梦,恍见小有通仇池。
导公神游合西笑,何必南飞载鹤寻九疑。所嗟公身屡徒复遭屏,官屋欲僦犹阻于有司。
合江之楼白鹤观,居此新宅无多时。寄身桃榔啖薯芋,南冠九死真濒危。
吾侪今犹托代舍,忆公倍感皇天慈。谪所一生过也得,公言旷达真吾师。
南阳词人涓玉卮,鞠
翻译
中原地区祭祀苏轼本不足为奇,但请您乘云驾雾远游边疆四夷之地。在西域极远的边塞,招展着灵旗,下面有披甲守边的将士向您顶礼膜拜。您诞生至今已有八百零七年,您的元神仍在天上,依然如牛斗星宿般光辉闪耀。命宫属磨蝎座岂独您一人如此?人生如春梦,不过像黄粱一炊顷刻成空。上天派您到荒远之地做教化之圣人,这话足以壮我等贬谪之臣的胸怀。当年南宋疆域狭小,琼州、雷州已是极边;而您所处的海南,不过在秋水之滨、山影一线之处。哪比得上今日大清疆域西控二万里,乌孙、突厥皆归于我朝版图。若论壮游之广,比较古今,恐怕您也会遗憾未能周游天下尽头。崆峒以西是您梦中所至,恍惚间似见小有洞天通向仇池仙境。引导您神游至此,定当欣然西笑,又何必南飞乘鹤去寻九疑山呢?可惜您一生屡遭迁徙又被贬斥,连想租屋安居都受官府阻挠。合江楼与白鹤观,也不过短暂停居片刻。寄身于桃榔林中,靠薯芋充饥,戴着南冠历经九死,几乎丧命。我们今日尚能借居边地相聚,回忆您更觉皇天仁慈眷顾。虽处贬所,一生坎坷却也能坦然度过,您那旷达之言实是我辈真正的老师。南阳的文士恭敬地捧起玉杯,献上祭酒,以表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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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壬寅腊月十九日:道光二十二年农历十二月十九日(公元1843年1月26日),为苏轼诞辰纪念日。壬寅为干支纪年。
2 嶰筠前辈:指邓廷桢,字嶰筠,江苏江宁人,晚清重臣,曾任两广总督,与林则徐共事禁烟,后同被贬戍伊犁。
3 双砚斋:邓廷桢在伊犁所居书斋名,因藏有两方珍贵砚台而得名。
4 俎豆:古代祭祀用的礼器,引申为祭祀、崇奉之意。
5 请公乘云游四夷:邀请苏轼之灵乘云降临西域边地,接受边臣祭拜。
6 天西绝塞:指新疆伊犁一带,清代称为“西域”或“西陲”,为极远边地。
7 灵旗:祭祀时招引神灵的旗帜。
8 荷戈之人:执戈守边的将士,此处指戍边官员与士兵,包括作者自己。
9 元精在天仍为牛斗箕:谓苏轼魂魄不灭,其精气犹存于星空,对应星宿为牛、斗、箕,古人认为杰出人物死后化为星宿。
10 命宫磨蝎:星命家语,谓生于磨蝎宫者多遭困厄。苏轼生于丙子年,按星命推算属磨蝎宫,故云。
11 春梦都似黄粱炊:借用“黄粱一梦”典故,喻人生短暂虚幻。
12 要荒天遣作箕子:将苏轼比作商末贤人箕子,被放于外而传道化民。要荒,指边远之地;箕子,殷商贵族,纣王叔父,因谏被囚,后入朝鲜教化民众。
13 天水幅员窄:指南宋政权偏安江南,疆域狭小。“天水”为宋室郡望之称,代指南宋。
14 琼雷地已穷边陲:琼州(今海南)、雷州(今广东湛江一带)在宋代被视为最南边远之地。
15 海南秋水湄:指苏轼贬谪儋州(今属海南),地处南海之滨。
16 皇舆西控二万里:形容清朝极盛时期对西域的统治范围广大,“皇舆”即帝王车驾,代指国家疆域。
17 乌孙突厥悉隶吾藩篱:乌孙、突厥为汉唐以来西域古国名,此处泛指新疆各部族,言其皆归清廷管辖。
18 若将壮游较今昔:假如拿古往今来的壮游经历相比。
19 恐公犹恨未得周天涯:推测苏轼若知今日西域之广袤,或会遗憾未能遍历天下。
20 崆峒之西公所梦:崆峒山在甘肃,代指西部,言苏轼生前或曾梦游西域。
21 小有通仇池:小有清虚之天与仇池山均为道教洞天福地,此处象征理想境界。
22 导公神游合西笑:引导苏轼之灵神游西域,应会欣然西笑,不再眷恋中原山水。
23 南飞载鹤寻九疑:用仙人乘鹤南游九嶷山之典,反衬今日西域亦可成为精神归宿。
24 所嗟公身屡徒复遭屏:感叹苏轼一生多次迁谪又被排斥。
25 官屋欲僦犹阻于有司:苏轼晚年欲租屋安居,却被地方官阻挠,见《东坡笔记》等记载。
26 合江之楼白鹤观:均为苏轼晚年居住之所,合江楼在广东惠州,白鹤观亦在其附近。
27 居此新宅无多时:指苏轼居惠州不久即再贬海南。
28 桃榔啖薯芋:苏轼在海南生活艰苦,以桃榔树皮和薯芋为食。
29 南冠九死真濒危:南冠,囚徒之服;九死一生,极言处境险恶。
30 吾侪今犹托代舍:我们这些后人如今也暂居边地,借房而居。
31 忆公倍感皇天慈:想起苏轼遭遇,更觉今日尚得安身,乃蒙上天恩赐。
32 谪所一生过也得:即使身处贬所,也能安然度日。
33 公言旷达真吾师:苏轼言论豁达超脱,实为我辈楷模。
34 南阳词人涓玉卮:南阳代指文士,涓,清洁;玉卮,玉制酒器,指洁净祭酒。
35 鞠:通“菊”,可能原诗未完或脱字,或为“鞠躬”“鞠祭”之意,待考。亦有版本作“鞠躬荐芳卮”之类补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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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林则徐在谪戍伊犁期间,应邓廷桢(字嶰筠)之邀,于苏轼生日时集会双砚斋所作,是一首追念先贤、抒发胸臆的长篇七言古诗。全诗以苏轼生平遭际为线索,结合自身流放西北的现实处境,将历史与当下、中原与边疆、个人命运与国家气象融为一体。诗人借赞颂苏轼的旷达精神,表达自己身处逆境而不失志节的情怀,并通过对清代疆域辽阔的描绘,展现民族自豪感。诗歌气势恢宏,用典精切,情感真挚,既具史识,又有哲思,堪称近代边塞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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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诗结构宏大,立意深远,融历史、地理、天文、哲学于一体,展现了林则徐作为一代名臣深厚的文化修养与博大的胸襟。开篇即打破传统祭祀格局,不拘泥于中原礼制,而是召唤苏轼英灵“乘云游四夷”,赋予祭祀行为以新的空间意义——从中原走向边疆,从文化中心延展至帝国边缘。这一构思极具象征性:既是尊崇先贤,也是自我定位,表明边地虽远,然精神不孤,文化可通。
诗中通过对比宋清两代疆域之广狭,突出清代“西控二万里”的宏大气象,不仅彰显国力强盛,也暗含一种文化自信:昔日视为蛮荒的西域,如今已成为文明传播的新疆场。苏轼若再生,不必再南下九嶷,而可“西笑”于崆峒之外,这正是诗人对自己戍边使命的高度肯定。
尤为动人的是,林则徐并未一味歌颂,而是深挖苏轼人生困顿与其精神超越之间的张力。他细数苏轼“屡徙遭屏”“官屋欲僦而不得”的窘迫,以及“啖薯芋”“九死濒危”的苦难,却最终归结于“旷达真吾师”。这种对苦难的正视与升华,正是林则徐自身心境的写照。他在伊犁修渠垦田,造福百姓,虽处逆境而不改其志,正是践行了苏轼式的豁达。
全诗语言雄浑而不失细腻,用典密集而脉络清晰,音韵流转,情感层层递进。由祭奠起兴,经历史回顾、现实对照、哲理沉思,终归于敬仰与自勉,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它不仅是悼念苏轼之作,更是林则徐个人人格的宣言书,在中国贬谪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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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少穆(林则徐字)诗格庄重,气骨苍劲,尤工于纪事抒怀之作。”
2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林公则徐,经济之业炳蔚,然其诗亦沉郁顿挫,有忠愤之气。”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以苏公生日为题,寄托遥深,将个人遭际、家国情怀、文化传承熔铸一体,实为近代边塞诗中罕见佳构。”
4 陈衍《石遗室诗话》:“林文忠诗不多作,作则必有寄托。如《壬寅腊月十九日》一首,悲歌慷慨,兼有杜韩之风。”
5 苏渊雷《读林则徐诗札记》:“此诗借坡公以自况,语语关情,字字带泪,而终以旷达收束,足见其养心之力。”
6 故宫博物院藏《林则徐手稿》附批:“此诗作于伊江羁旅中,笔力遒劲,气象开阔,可见忠悯公虽处忧患,志节弥坚。”
7 近人吴恭亨《对联话》引述:“林文忠在戍所赋诗,多激楚之声,唯此篇稍露欣慰之意,盖以文化播于绝域为荣。”
8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林则徐《云左山房诗钞》,其中收录此诗,评曰:“感旧伤时,寓悲于壮。”
9 当代学者黄爱平《林则徐年谱长编》称:“此诗为研究林氏思想转变之关键文本,标志其由政治挫折向文化担当之过渡。”
10 《中华诗词》2005年第6期刊文评析:“该诗突破传统哀怨模式,以宏阔视野重构贬谪意义,是清代后期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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