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有三品: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强者之政胁之,夫此三者各有所施,而化之为贵矣。夫化之不变而后威之,威之不变而后胁之,胁之不变而后刑之;夫至于刑者,则非王者之所得已也。是以圣王先德教而后刑罚,立荣耻而明防禁;崇礼义之节以示之,贱货利之弊以变之;修近理内政橛机之礼,壹妃匹之际;则莫不慕义礼之荣,而恶贪乱之耻。其所由致之者,化使然也。
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言明其化而已矣,治国有二机,刑德是也;王者尚其德而布其刑,霸者刑德并凑,强国先其刑而后德。夫刑德者,化之所由兴也。德者,养善而进阙者也;刑者,惩恶而禁后者也;故德化之崇者至于赏,刑罚之甚者至于诛;夫诛赏者,所以别贤不肖,而列有功与无功也。故诛赏不可以缪,诛赏缪则善恶乱矣。夫有功而不赏,则善不劝,有过而不诛,则恶不惧,善不劝而能以行化乎天下者,未尝闻也。书曰:『毕协赏罚』,此之谓也。
水浊则鱼困,令苛则民乱,城峭则必崩,岸竦则必陁。故夫治国,譬若张琴,大弦急则小弦绝矣,故曰急辔御者非千里御也。有声之声,不过百里,无声之声,延及四海;故禄过其功者损,名过其实者削,情行合而民副之,祸福不虚至矣。诗云:「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此之谓也。
公叔文子为楚令尹三年,民无敢入朝,公叔子见曰:「严矣。」文子曰:「朝廷之严也,宁云妨国家之治哉?」公叔子曰:「严则下喑,下喑则上聋,聋喑不能相通,何国之治也?顺针缕者成帷幕,合升斗者实仓廪,并小流而成江海;明主者有所受命而不行,未尝有所不受也。」
卫灵公谓孔子曰:「有语寡人为国家者,谨之于庙堂之上而国家治矣,其可乎?」孔子曰:「可。爱人者,则人爱之;恶人者,则人恶之;知得之己者,亦知得之人;所谓不出于环堵之室而知天下者,知反之己者也。」
子贡问治民于孔子,孔子曰:「懔懔焉如以腐索御奔马。」子贡曰:「何其畏也!」孔子曰:「夫通达之国皆人也,以道导之,则吾畜也;不以道导之,则吾雠也,若何而毋畏?」
齐桓公谓管仲曰:「吾欲举事于国,昭然如日月,无愚夫愚妇皆曰善,可乎?」仲曰:「可。然非圣人之道。」桓公曰:「何也?」对曰:「夫短绠不可以汲深井,知鲜不可以与圣人言,慧士可与辨物,智士可与辨无方,圣人可与辨神明;夫圣人之所为,非众人之所及也。民知十己,则尚与之争,曰不如吾也,百己则疵其过,千己则谁而不信。是故民不可稍而掌也,可并而牧也;不可暴而杀也,可麾而致也;众不可户说也,可举而示也。」
卫灵公问于史曰:「政孰为务?」对曰:「大理为务,听狱不中,死者不可生也,断者不可属也,故曰:大理为务。」少焉,子路见公,公以史言告之,子路曰:「司马为务,两国有难,两军相当,司马执枹以行之,一斗不当,死者数万,以杀人为非也,此其为杀人亦众矣,故曰:司马为务。」少焉,子贡入见,公以二子言告之,子贡曰:「不识哉!昔禹与有扈氏战,三陈而不服,禹于是修教一年而有扈氏请服,故曰:去民之所事,奚狱之所听?兵革之不陈,奚鼓之所鸣?故曰:教为务也。」
齐桓公出猎,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见一老公而问之曰:「是为何谷?」对曰:「为愚公之谷。」桓公曰:「何故?」对曰:「以臣名之。」桓公曰:「今视公之仪状,非愚人也,何为以公名?」对曰:「臣请陈之,臣故畜牛生子而大,卖之而买驹,少年曰:『牛不能生马。』遂持驹去。傍邻闻之,以臣为愚,故名此谷为愚公之谷。」桓公曰:「公诚愚矣,夫何为而与之?」桓公遂归。明日朝,以告管仲,管仲正衿再拜曰:「此夷吾之愚也,使尧在上,咎繇为理,安有取人之驹者乎?若有见暴如是叟者,又必不与也,公知狱讼之不正,故与之耳,请退而修政。」孔子曰:「弟子记之,桓公,霸君也;管仲,贤佐也;犹有以智为愚者也,况不及桓公管仲者也。」
鲁有父子讼者,康子曰:「杀之!」孔子曰:「未可杀也。夫民不知子父讼之不善者久矣,是则上过也;上有道,是人亡矣。」康子曰:「夫治民以孝为本,今杀一人以戮不孝,不亦可乎?」孔子曰:「不孝而诛之,是虐杀不辜也。三军大败,不可诛也;狱讼不治,不可刑也;上陈之教而先服之,则百姓从风矣,躬行不从而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夫一仞之墙,民不能逾,百仞之山,童子升而游焉,陵迟故也!今是仁义之陵迟久矣,能谓民弗逾乎?诗曰:『俾民不迷!』昔者君子导其百姓不使迷,是以威厉而不至,刑错而不用。」于是讼者闻之,乃请无讼。
鲁哀公问政于孔子,对曰:「政有使民富且寿。」哀公曰:「何谓也?」孔子曰:「薄赋敛则民富,无事则远罪,远罪则民寿。」公曰:「若是则寡人贫矣。」孔子曰:「诗云:『凯悌君子,民之父母』,未见其子富而父母贫者也。」
文王问于吕望曰:「为天下若何?」对曰:「王国富民,霸国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道之国,富仓府;是谓上溢而下漏。」文王曰:「善!」对曰:「宿善不祥。是日也,发其仓府,以赈鳏、寡、孤、独。」
武王问于太公曰:「治国之道若何?」太公对曰:「治国之道,爱民而已。」曰:「爱民若何?」曰:「利之而勿害,成之勿败,生之勿杀,与之勿夺,乐之勿苦,喜之勿怒,此治国之道,使民之谊也,爱之而已矣。民失其所务,则害之也;农失其时,则败之也;有罪者重其罚,则杀之也;重赋敛者,则夺之也;多徭役以罢民力,则苦之也;劳而扰之,则怒之也。故善为国者遇民,如父母之爱子,兄之爱弟,闻其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
武王问于太公曰:「贤君治国何如?」对曰:「贤君之治国,其政平,其吏不苛,其赋敛节,其自奉薄,不以私善害公法,赏赐不加于无功,刑罚不施于无罪,不因喜以赏,不因怒以诛,害民者有罪,进贤举过者有赏,后宫不荒,女谒不听,上无淫慝,下不阴害,不幸宫室以费财,不多观游台池以罢民,不雕文刻镂以逞耳目,宫无腐蠹之藏,国无流饿之民,此贤君之治国也。」武王曰:「善哉!」
武王问于太公曰:「为国而数更法令者何也?」太公曰:「为国而数更法令者,不法法,以其所善为法者也;故令出而乱,乱则更为法,是以其法令数更也。」
成王问政于尹逸曰:「吾何德之行而民亲其上?」对曰:「使之以时而敬顺之,忠而爱之,布令信而不食言。」王曰:「其度安至?」对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王曰:「惧哉!」对曰:「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之则畜之,不善则雠也;夏、殷之臣,反雠桀、纣而臣汤、武,夙沙之民,自攻其主而归神农氏。此君之所明知也,若何其无惧也?」
仲尼见梁君,梁君问仲尼曰:「吾欲长有国,吾欲列都之得,吾欲使民安不惑,吾欲使士竭其力,吾欲使日月当时,吾欲使圣人自来,吾欲使官府治,为之奈何?」仲尼对曰:「千乘之君,万乘之主,问于丘者多矣,未尝有如主君问丘之术也,然而尽可得也。丘闻之,两君相亲,则长有国;君惠臣忠,则列都之得;毋杀不辜,毋释罪人,则民不惑;益士禄赏,则竭其力;尊天敬鬼,则日月当时;善为刑罚,则圣人自来;尚贤使能,则官治。」梁君曰:「岂有不然哉!」
子贡曰:「叶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附近来远』,鲁哀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于谕臣』。齐景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于节用』。三君问政于夫子,夫子应之不同,然则政有异乎?」孔子曰:「夫荆之地广而都狭,民有离志焉,故曰在于附近而来远。哀公有臣三人,内比周公以惑其君,外障诸侯宾客以蔽其明,故曰政在谕臣。齐景公奢于台榭,淫于苑囿,五官之乐不解,一旦而赐人百乘之家者三,故曰政在于节用,此三者政也,诗不云乎:『乱离斯瘼,爰其适归』,此伤离散以为乱者也,『匪其止共,惟王之邛』,此伤奸臣蔽主以为乱者也,『相乱蔑资,鲁莫惠我师』,此伤奢侈不节以为乱者也,察此三者之所欲,政其同乎哉!」
公仪休相鲁,鲁君死,左右请闭门,公仪休曰:「止!池渊吾不税,蒙山吾不赋,苛令吾不布,吾已闭心矣!何闭于门哉?」
子产相郑,简公谓子产曰:「内政毋出,外政毋入。夫衣裘之不美,车马之不饰,子女之不洁,寡人之丑也;国家之不治,封疆之不正,夫子之丑也。」子产相郑,终简公之身,内无国中之乱,外无诸侯之患也;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善断事,子太叔善决而文,公孙挥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变而立至,又善为辞令,裨谌善谋,于野则获,于邑则否,有事乃载裨谌与之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断之,使公孙挥为之辞令,成乃受子太叔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也。
董安于治晋阳,问政于蹇老,蹇老曰:「曰忠、曰信、曰敢。」董安于曰:「安忠乎?」曰:「忠于主。」曰:「安信乎?」曰:「信于令。」曰:「安敢乎?」曰:「敢于不善人。」董安于曰:「此三者足矣。」
魏文侯使西门豹往治于邺,告之曰:「必全功成名布义。」豹曰:「敢问全功成名布义为之奈何?」文侯曰:「子往矣!是无邑不有贤豪辨博者也,无邑不有好扬人之恶,蔽人之善者也。往必问豪贤者,因而亲之;其辨博者,因而师之;问其好扬人之恶,蔽人之善者,因而察之,不可以特闻从事。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足践之不如手辨之;人始入官,如入晦室,久而愈明,明乃治,治乃行。」
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巫马期亦治单父,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出,以身亲之,而单父亦治。巫马期问其故于宓子贱,宓子贱曰:「我之谓任人,子之谓任力;任力者固劳,任人者固佚。」人曰宓子贱,则君子矣,佚四肢,全耳目,平心气而百官治,任其数而已矣。巫马期则不然,弊性事情,劳烦教诏,虽治犹未至也。
孔子谓宓子贱曰:「子治单父而众说,语丘所以为之者。」曰:「不齐父其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孔子曰:「善小节也小民附矣,犹未足也。」曰:「不齐也,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一人,」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弟矣;友十一人,可以教学矣。中节也,中民附矣,犹未足也。」曰:「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不齐事之,皆教不齐所以治之术。」孔子曰:「欲其大者,乃于此在矣。昔者尧、舜清微其身,以听观天下,务来贤人,夫举贤者,百福之宗也,而神明之主也,不齐之所治者小也,不齐所治者大,其与尧、舜继矣。」
宓子贱为单父宰,辞于夫子,夫子曰:「毋迎而距也,毋望而许也;许之则失守,距之则闭塞。譬如高山深渊,仰之不可极,度之不可测也。」子贱曰:「善,敢不承命乎!」宓子贱为单父宰,过于阳昼曰:「子亦有以送仆乎?」阳昼曰:「吾少也贱,不知治民之术,有钓道二焉,请以送子。」子贱曰:「钓道奈何?」阳昼曰:「夫扱纶错饵,迎而吸之者也,阳桥也,其为鱼薄而不美;若存若亡,若食若不食者,鲂也,其为鱼也博而厚味。」宓子贱曰:「善。」于是未至单父,冠盖迎之者交接于道,子贱曰:「车驱之,车驱之。」夫阳昼之所谓阳桥者至矣,于是至单父请其耆老尊贤者而与之共治单父。
孔子弟子有孔蔑者,与宓子贱皆仕,孔子往过孔蔑,问之曰:「自子之仕者,何得、何亡?」孔蔑曰:「自吾仕者未有所得,而有所亡者三,曰:王事若袭,学焉得习,以是学不得明也,所亡者一也。奉禄少鬻,鬻不足及亲戚,亲戚益疏矣,所亡者二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视病,是以朋友益疏矣,所亡者三也。」孔子不说,而复往见子贱曰:「自子之仕,何得、何亡也?」子贱曰:「自吾之仕,未有所亡而所得者三:始诵之文,今履而行之,是学日益明也,所得者一也。奉禄虽少鬻,鬻得及亲戚,是以亲戚益亲也,所得者二也。公事虽急,夜勤,吊死视病,是以朋友益亲也,所得者三也。」孔子谓子贱曰:「君子哉若人!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也,斯焉取斯?」
晏子治东阿三年,景公召而数之曰:「吾以子为可,而使子治东阿,今子治而乱,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将加大诛于子。」晏子对曰:「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三年不治,臣请死之。」景公许之。于是明年上计,景公迎而贺之曰:「甚善矣!子之治东阿也。」晏子对曰:「前臣之治东阿也,属托行,货赂至,并会赋敛,仓库少内,便事左右,陂池之鱼,入于权家。当此之时,饥者过半矣,君乃反迎而贺臣,愚不能复治东阿,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再拜便辟。」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子强复治东阿;东阿者,子之东阿也,寡人无复与焉。」
子路治蒲,见于孔子曰:「由愿受教。」孔子曰:「蒲多壮士,又难治也。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摄勇;宽以正,可以容众;恭以洁,可以亲上。」
子贡为信阳令,辞孔子而行,孔子曰:「力之顺之,因子之时,无夺无伐,无暴无盗。」子贡曰:「赐少日事君子,君子固有盗者邪!」孔子曰:「夫以不肖伐贤,是谓夺也;以贤伐不肖,是谓伐也;缓其令,急其诛,是谓暴也;取人善以自为己,是谓盗也。君子之盗,岂必当财币乎?吾闻之曰:知为吏者奉法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皆怨之所由生也。临官莫如平,临财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攻也。匿人之善者,是谓蔽贤也;扬人之恶者,是谓小人也;不内相教而外相谤者,是谓不足亲也。言人之善者,有所得而无所伤也;言人之恶者,无所得而有所伤也。故君子慎言语矣,毋先己而后人,择言出之,令口如耳。」
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然,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不能治,三亩之园不能芸,言治天下如运诸手掌何以?」杨朱曰:「臣有之,君不见夫羊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杖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君且使尧牵一羊,舜荷杖而随之,则乱之始也。臣闻之,夫吞舟之鱼不游渊,鸿鹄高飞不就污池,何则?其志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繁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小,成大功者不小苛,此之谓也。」
景差相郑,郑人有冬涉水者,出而胫寒,后景差过之,下陪乘而载之,覆以上衽,晋叔向闻之曰:「景子为人国相,岂不固哉!吾闻良吏居之三月而沟渠修,十月而津梁成,六畜且不濡足,而况人乎?」
魏文侯问李克曰:「为国如何?」对曰:「臣闻为国之道,食有劳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赏必行,罚必当。」文侯曰:「吾尝罚皆当而民不与,何也?」对曰:「国其有淫民乎?臣闻之曰:夺淫民之禄以来四方之士;其父有功而禄,其子无功而食之,出则乘车马衣美裘以为荣华,入则修竽琴、钟石之声而安其子女之乐,以乱乡曲之教,如此者夺其禄以来四方之士,此之谓夺淫民也。」
齐桓公问管仲曰:「国何患?」管仲对曰:「患失社鼠。」桓公曰:「何谓也?」管仲对曰:「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社鼠,人主左右是也;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不诛之则为乱,诛之则为人主所察,据腹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之狗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不售之故也。』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也;有道术之士,欲明万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龁之,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则道术之士不得用矣,此治国之所患也。」
齐侯问于晏子曰:「为政何患?」对曰:「患善恶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对曰:「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孔子闻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言进,则不善无由入矣;不进善言,则善无由入矣。」
复槁之君朝齐,桓公问治民焉,复槁之君不对,而循口操衿抑心,桓公曰:「与民共甘苦饥寒乎?」「夫以我为圣人也,故不用言而谕。」因礼之千金。晋文公时,翟人有封狐、文豹之皮者,文公喟然叹曰:「封狐文豹何罪哉?以其皮为罪也。」大夫栾枝曰:「地广而不平,财聚而不散,独非狐豹之罪乎?」文公曰:「善哉!说之。」栾枝曰:「地广而不平,人将平之;财聚而不散,人将争之。」于是列地以分民,散财以赈贫。
晋文侯问政于舅犯,舅犯对曰:「分熟不如分腥,分腥不如分地;割以分民而益其爵禄,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上失地而民知贫,古之所谓致师而战者,其此之谓也。」
晋侯问于士文伯曰:「三月朔,日有蚀之,寡人学惛焉,诗所谓:『彼日而蚀,于何不臧』者,何也?」对曰:「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故不可不慎也。政有三而已:一曰因民,二曰择人,三曰从时。」
延陵季子游于晋,入其境曰:「嘻,暴哉国乎!」入其都曰:「嘻,力屈哉,国乎!」立其朝曰:「嘻,乱哉国乎!」从者曰:「夫子之入境未久也,何其名之不疑也?」延陵季子曰:「然,吾入其境田亩荒秽而不休,杂增崇高,吾是以知其国之暴也。吾入其都,新室恶而故室美,新墙卑而故墙高,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也。吾立其朝,君能视而不下问,其臣善伐而不上谏,吾是以知其国之乱也。齐之所以不如鲁者,太公之贤不如伯禽,伯禽与太公俱受封,而各之国三年,太公来朝,周公问曰:「何治之疾也?」对曰:「尊贤,先疏后亲,先义后仁也。」此霸者之迹也。周公曰:「太公之泽及五世。」五年伯禽来朝,周公问曰:「何治之难?」对曰:「亲亲者,先内后外,先仁后义也。」此王者之迹也。周公曰:「鲁之泽及十世。」故鲁有王迹者,仁厚也;齐有霸迹者,武政也;齐之所以不如鲁也,太公之贤不如伯禽也。
景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求买马肉也;公胡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不旋月而国莫之服也。
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曰:「毂击者不祥,臣其察祀不顺,居处不敬乎?」下车弃而去之,然后国人乃不为。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也,民不肯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
鲁国之法,鲁人有赎臣妾于诸侯者,取金于府;子贡赎人于诸侯而还其金,孔子闻之曰:「赐失之矣,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教导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其身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而受金则为不廉;不受则后莫复赎,自今以来,鲁人不复赎矣。」孔子可谓通于化矣。故老子曰:「见小曰明。」
孔子见季康子,康子未说,孔子又见之,宰予曰:「吾闻之夫子曰:『王公不聘不动。』今吾子之见司寇也少数矣。」孔子曰:「鲁国以众相陵,以兵相暴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聘我者孰大乎?」于是鲁人闻之曰:「圣人将治,何以不先自为刑罚乎?」自是之后,国无争者。孔子谓弟子曰:「违山十里,蟪蛄之声犹尚存耳,政事无如膺之矣。」古之鲁俗,涂里之间,罗门之罗,收门之鱼,独得于礼,是以孔子善之夫涂里之间,富家为贫者出;罗门之罗,有亲者取多,无亲者取少;收门之渔,有亲者取巨,无亲者取小。
春秋曰:四民均则王道兴而百姓宁;所谓四民者,士、农、工、商也。婚姻之道废,则男女之道悖,而淫泆之路兴矣。
翻译
治理国家有三种方式:圣王之政以德化民,霸者之政以威服人,强者之政以胁迫治国。这三种政治各有适用之处,而以德化为最尊贵。若教化不能改变人心,则继之以威势;威势无效,则施以胁迫;胁迫仍无成效,则不得不动用刑罚。至于动用刑罚,实非圣王所愿,而是不得已之举。因此,圣明的君主总是先施行德教而后使用刑罚,设立荣誉与羞耻的标准,并明确禁令;崇尚礼义之节操以引导百姓,鄙视贪图财利的弊端以转变风俗;整顿内政,重视婚姻之礼,规范夫妻关系。如此则百姓无不仰慕礼义之荣光,厌恶贪婪混乱之可耻。之所以能达到这种境界,正是教化所致。
季孙问孔子说:“如果杀掉无道之人,来成全有道之人,怎么样?”孔子答道:“你执政,何必用杀戮?只要你自己向善,人民自然也会向善。君子的德行如同风,小人的德行如同草;风吹过草上,草必定倒伏。”这是强调教化的根本作用。治理国家有两个关键:刑与德。王者重德而辅以刑,霸者刑德并重,强国则先刑后德。刑与德是教化兴起的基础。德是用来培养善行、提拔贤才的;刑是用来惩戒恶行、警戒后来者的。所以德化昌盛时表现为赏赐,刑罚严酷时表现为诛杀。诛与赏的作用在于区分贤与不肖,排列功与无功。因此,赏罚不可错乱,若赏罚颠倒,则善恶混淆。有功而不赏,则善行无法鼓励;有过而不罚,则恶行无所畏惧。从未听说过不劝善惩恶却能推行教化的。《尚书》说:“完全协调地施行赏罚”,就是这个意思。
水浑浊则鱼难生存,政令苛刻则百姓作乱;城墙太高必会崩塌,河岸太陡定会滑坡。治理国家就像调琴,主弦绷得太紧,副弦就会断裂。所以说,用僵硬缰绳驾驭马的人,不可能驰骋千里。有声之音传不过百里,无声之影响却可达四海。因此,俸禄超过功劳者应削减,名声超过实际者应贬抑;言行一致,民心自然归附,祸福也不会凭空降临。《诗经》说:“为何他能安居?必定有所依凭;为何他能长久?必定有所凭借。”
公叔文子任楚国令尹三年,百姓不敢入朝参见。公叔子见了说:“太严厉了!”文子说:“朝廷庄严肃穆,难道妨碍国家治理吗?”公叔子答道:“过于严厉则下情不能上达,下面沉默则上面聋聩,上下不通,何谈治国?如同缝衣积线而成帷幕,聚升合而成仓廪,汇细流而成江海。明智的君主即使有人禀报也不立即决断,但绝不会拒绝听取意见。”
卫灵公问孔子:“有人说只要在庙堂之上谨慎行事,国家就能治好,可行吗?”孔子说:“可以。爱人者,人亦爱之;厌恶他人者,他人也厌恶你。懂得推己及人,便能不出门户而知天下事,因为一切皆可反求诸己。”
子贡向孔子请教如何治理民众,孔子说:“战战兢兢,如同用腐烂的绳索驾驭奔马。”子贡惊讶道:“为何如此害怕?”孔子说:“通达之国中的每一个人,若以正道引导,便是我的子民;若不用正道引导,就可能成为我的仇敌,怎能不惧?”
齐桓公对管仲说:“我想在国内办一件事,让日月般明亮,连愚夫愚妇都说好,可以吗?”管仲说:“可以,但这不是圣人之道。”桓公问原因,管仲答:“短绳不能汲取深井之水,见识浅薄者无法理解圣人之言。聪慧之人可辨事物,智者可辨变化,唯圣人可通神明。圣人之所为,非众人所能及。当别人认为你只比他们高一点时,还会与你争胜;认为你高出十倍,就会批评你的过错;高出百倍,谁不信任你呢?所以百姓不可轻率掌控,而应统一引导;不可暴虐杀害,而应指挥归附;不可挨家挨户去说服,而应树立榜样加以示范。”
卫灵公问史鰌:“政务中什么最重要?”史鰌答:“最高法官最重要。审判不公,死者不能复生,断肢不能接续,所以说大理为务。”不久子路拜见,灵公将此话告知,子路说:“司马最重要。两国交兵,两军对阵,司马击鼓进军,一旦指挥失误,死亡数万人。既然杀人众多,怎能说司马不重要?”稍后子贡入见,灵公又告诉二人之言,子贡说:“你们都不了解啊!从前禹与有扈氏作战,三次列阵未能取胜,于是修明教化一年,有扈氏主动请降。所以说:百姓安于事务,哪里还需要审理案件?兵器不用陈列,战鼓何须敲响?因此,教化才是根本。”
齐桓公外出打猎,追鹿进入山谷,遇见一位老人,问他:“这是什么谷?”老人答:“愚公之谷。”桓公问缘故,老人说:“因我得名。我曾养母牛,生小牛长大后卖掉,买了马驹。有年轻人说:‘牛不能生马。’便强行把马驹牵走了。邻居听说此事,以为我愚蠢,于是称此谷为愚公之谷。”桓公说:“你确实愚笨,为何要给他?”桓公回去后,次日上朝告诉管仲。管仲整理衣襟,两次叩拜说:“这是我夷吾的愚昧啊!若尧为君主,皋陶执法,怎会有强取人马驹的事?若有类似受害之人,也必不会容忍。您明白诉讼不公,所以才默认了这件事,请允许我退下修整政事。”孔子听说后说:“弟子们记住:桓公是霸主,管仲是贤相,尚且有以智为愚的时候,何况不如他们的人呢?”
鲁国有父子打官司,季康子说:“杀了他们!”孔子说:“不可杀。百姓不知父子相讼为不善已经很久了,这是执政者的过失;若政治清明,这类事自然消失。”康子说:“治国应以孝为本,现在杀一人以惩戒不孝,不是也可以吗?”孔子说:“因不孝而诛杀,是残害无辜。三军大败,不能全杀;狱讼不清,不能滥刑。君主先行教化并以身作则,百姓自然顺从;自身不行却要用刑罚,百姓才知罪在哪里。一仞高的墙,普通人跳不过;百仞高山,孩童也能慢慢登上,是因为坡度缓。如今仁义衰微已久,怎能怪百姓逾越?《诗经》说:‘使百姓不迷惑!’古之君子引导百姓不使其迷途,所以威严而不残酷,刑法虽设而不用。”诉讼者听闻此言,便请求撤诉。
鲁哀公问孔子治国之道,孔子答:“治国在于使民富且寿。”哀公问其意,孔子解释:“减轻赋税则民富,少兴战事则远离罪过,远离罪过则寿命延长。”哀公说:“这样我就贫穷了。”孔子说:“《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没见过孩子富裕而父母贫穷的。”
文王问吕望:“如何治理天下?”吕望答:“王国使人民富裕,霸国使士人富裕,仅存之国使大夫富裕,亡道之国使仓库府库富裕——这就是上溢而下漏。”文王称赞。吕望又说:“积善不及时施行也不吉祥。”当天便打开仓库,赈济鳏寡孤独之人。
武王问太公:“治国之道如何?”太公答:“不过是爱民而已。”武王问如何爱民,太公说:“利于民而不害之,助其成功而不败之,保其生命而不杀之,给予而不夺取,使其快乐而不痛苦,使其欢喜而不愤怒。这就是治国之道,也是对待百姓应有的态度。失去生计是伤害,耽误农时是破坏,加重刑罚是有杀心,横征暴敛是剥夺,频繁劳役使人疲敝是苦,烦扰不停是惹怒。善于治国者待百姓如父母爱子女、兄长爱弟弟,闻其饥寒为之悲哀,见其辛劳为之悲痛。”
武王再问:“贤君如何治国?”太公答:“贤君治国,政令公平,官吏不苛刻,赋税适度,自身生活简朴,不以私恩损害公法,赏赐不给无功之人,刑罚不加于无辜者,不因喜悦而随意奖赏,不因愤怒而滥杀。危害百姓者有罪,举荐贤才、指出过失者受赏。后宫不荒淫,不听妇人干政,君主无邪念,臣下不暗害,不耗费财力修建宫室,不多建观游台池以劳民,不雕饰花纹以满足感官欲望。宫中无腐坏财物,国内无流浪饿死之民——这才是贤君治国的样子。”武王赞叹:“好啊!”
武王又问:“为什么有的国家屡次更改法令?”太公答:“屡改法令,是因为不依法而依个人喜好立法。命令一出即乱,乱了又改法,因此法令频繁变动。”
成王问尹逸:“我该做什么德行才能让百姓亲近君主?”尹逸答:“按时役使百姓并恭敬顺从他们,忠诚爱护他们,发布命令守信不食言。”成王问程度如何,尹逸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成王说:“真令人畏惧!”尹逸说:“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待百姓则被拥护,否则成仇。夏商之臣反过来反对桀纣而臣服汤武,夙沙之民自攻其主归附神农。这是您清楚知道的,怎能不惧?”
孔子见梁君,梁君问:“我想长久拥有国家,想获得各城支持,想让百姓安定不惑,让士人竭尽全力,让日月运行有序,让圣人自来,让官府有效治理,该怎么办?”孔子答:“千乘之君、万乘之主问我此类问题很多,但从未有人像您这样全面提问。然而这些都可以做到:两国君主相亲,则能长保国家;君主仁惠、臣子忠诚,则各城归附;不杀无辜,不放罪人,则百姓不迷惑;增加士人俸禄赏赐,则士人尽力;敬天敬鬼,则日月顺时;善用刑罚,则圣人自来;尊贤使能,则官府治理。”梁君说:“岂能不如此!”
子贡问:“叶公问政于老师,您说‘政在附近来远’;鲁哀公问政,您说‘政在于谕臣’;齐景公问政,您说‘政在于节用’。三位君主问政,您的回答不同,难道政治真的不同吗?”孔子说:“楚国土广都小,百姓有离散之心,所以说‘附近来远’。哀公有三位大臣,在内勾结蒙蔽君主,在外阻隔宾客,所以说‘谕臣’。齐景公沉迷台榭苑囿,五种音乐不断,一次赐予三人各百乘车马之家,所以说‘节用’。这三者针对不同弊病,《诗经》说:‘乱世使人疾苦,何处可归?’是哀叹离散致乱;‘不尽职守,徒增君忧’,是哀叹奸臣蔽主;‘资财耗尽,无人惠及我们军队’,是哀叹奢侈致乱。看清这三种需求,政治怎能相同?”
公仪休任鲁国宰相,鲁君去世,身边人请关闭城门,公仪休说:“不必!我没有对池塘征税,没有对蒙山征赋,没有颁布苛政,我的心早已关闭了,还关什么门呢?”
子产任郑国宰相,简公对他说:“内政不得外泄,外政不得干预。衣服车马不华丽,子女不整洁,是我的耻辱;国家不治,疆域不稳,是你的耻辱。”子产执政期间,终简公之世,国内无乱,国外无忧。他从政的方法是择能而用:冯简子善于决断,子太叔善于执行且文雅,公孙挥了解各国情况及贵族谱系,随机应变且擅长辞令,裨谌善于谋划,在野外思考则有收获,在城里则不行。遇事便载裨谌至野外谋议,再由冯简子决断,公孙挥撰写文书,最后交给子太叔执行并接待宾客,因此很少失败。
董安于治理晋阳,问政于蹇老,蹇老说:“忠、信、敢。”董安于问如何忠?答:“忠于君主。”如何信?“信于政令。”如何敢?“敢于对抗恶人。”董安于说:“这三点足够了。”
魏文侯派西门豹治理邺地,告诫他:“务必成就功业,扬名立义。”西门豹请教方法,文侯说:“你去吧!每个城邑都有贤豪辩博之人,也有喜欢宣扬他人之恶、掩盖他人之善者。你要拜访贤豪,亲近他们;尊重辩博者,师从他们;察访那些毁誉之人,不可仅凭传闻办事。耳闻不如目见,目见不如亲身实践,亲身实践不如亲手处理。初入官场,如同进入黑暗房间,久而久之才会明亮,明则能治,治则可行。”
宓子贱治理单父,弹琴不下堂而单父大治。巫马期也治理单父,披星戴月,日夜操劳,亲自处理事务,单父也治。巫马期问其故,宓子贱说:“我是任人,你是任力;任力者固然劳苦,任人者自然安逸。”人们说宓子贱是君子,安逸四肢,保全天性,心境平和而百官自治,只是掌握方法罢了。巫马期则不然,耗损本性,劳烦教导,虽然治理也算不上最佳。
孔子对宓子贱说:“你治单父众人都称赞,请告诉我做法。”宓子贱说:“我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百姓的父亲,像对待儿子一样对待百姓的儿子,体恤孤儿,哀悼丧事。”孔子说:“这是善待小节,小民归附了,还不够。”宓子贱又说:“我以父礼侍奉三人,以兄礼侍奉五人,以朋友之礼交往十一人。”孔子说:“父事三人可教孝,兄事五人可教悌,交友十一人可教学,这是中等层次,中层民众归附了,还不够。”宓子贱再言:“本地有五位贤于我的人,我都侍奉他们,他们都教我治国之术。”孔子说:“追求大治,正在于此。昔日尧舜谦卑自身,广纳贤人。举荐贤人,是百福之源,是神明之主。你所治理的是小地方,但你所行之道已接近尧舜了。”
宓子贱赴任单父宰,向孔子辞行,孔子告诫:“不要迎面拒绝,也不要盲目许诺;许诺则失原则,拒绝则闭塞言路。要像高山深渊,仰望不见顶,测度不知底。”子贱说:“谨遵教诲!”临行前拜访阳昼,问:“你有什么赠言送我吗?”阳昼说:“我年轻贫贱,不懂治民之术,但有两种钓鱼之道可供参考。”子贱问:“如何?”阳昼说:“用力抛饵,鱼急切吞食的是小鱼阳桥,肉薄味差;若即若离、似吃非吃的是鲂鱼,肉厚味美。”宓子贱说:“好!”未到单父,迎接的官员络绎不绝,子贱说:“快赶车过去!”他认为阳昼所说的“阳桥”来了。到了单父,便请当地年高德劭者共同治理。
孔子弟子孔蔑与宓子贱同为官,孔子探望孔蔑,问:“自从做官以来,有何得失?”孔蔑答:“未曾有所得,却有三失:公务繁忙如袭扰,学习无法温习,学问不明,是一失;俸禄微薄,难以周济亲戚,亲戚日益疏远,是二失;公务紧急,无法吊唁死者探望病人,朋友日渐疏远,是三失。”孔子不悦。再去见子贱,问同样问题,子贱答:“未曾有所失,反有三得:以前读的书现在得以实践,学问日益明晰,是一得;俸禄虽少,仍能接济亲戚,亲情更亲,是二得;公务虽急,晚上仍勤勉慰问死者病人,朋友更亲,是三得。”孔子称赞:“君子啊此人!君子啊此人!若鲁国无君子,他从何处学到这些?”
晏子治理东阿三年,景公召见责备:“我以为你能干,派你治东阿,如今却治理混乱,你自查反省,我要重重惩罚你。”晏子答:“请允许我改变方法重新治理,三年无成,请处死我。”景公同意。第二年考核政绩,景公迎贺:“你治理得很好啊!”晏子答:“过去我治东阿,私人请托通行,贿赂盛行,赋税截留,仓库收入减少,讨好左右,池鱼流入权贵家中。那时饥饿者过半,您反而祝贺我。如今我不愿再治,请允许辞职让贤。”景公离席道歉:“请你继续治理东阿,东阿就是你的东阿,我不再干涉。”
子路治理蒲地,拜见孔子求教,孔子说:“蒲地多壮士,难以治理。但我告诉你:恭敬可慑勇,宽厚可容众,恭敬廉洁可亲近上级。”
子贡出任信阳令,辞别孔子出发,孔子叮嘱:“用力而顺应时势,趁时机行事,不要掠夺,不要征伐,不要暴虐,不要盗窃。”子贡不解:“我跟随君子学习多年,君子难道也会偷盗?”孔子说:“以不贤攻击贤者,叫‘夺’;以贤攻不贤,叫‘伐’;缓施政令却严惩,叫‘暴’;窃取他人善行据为己有,叫‘盗’。君子之盗,岂止财物?我听说:懂为吏者奉法利民,不懂者枉法侵民,这都是怨恨产生的根源。居官莫过于公正,临财莫过于廉洁,廉洁公正的操守,不可攻破。隐藏他人之善叫蔽贤,宣扬他人之恶叫小人,内部不相教导而外部诽谤,说明不够亲密。赞扬他人之善,自己得益而无伤害;指责他人之恶,自己无所得而有害。因此君子慎于言语,不先己后人,选择言语出口,使口如耳般谨慎。”
杨朱见梁王,称治天下如掌中运物,梁王讥讽:“你连一妻一妾都管不好,三亩园子都不会耕,凭什么说治天下如运掌?”杨朱答:“我有这样的道理。您看羊群,百只羊一群,五尺童子持杖跟随,想往东就往东,想往西就往西。若让尧牵一只羊,舜持杖跟随,反而会混乱。我听说:能吞舟的大鱼不在浅渊游,鸿鹄高飞不落污池,为何?志向极高。黄钟大吕之音,不适合繁杂舞蹈,为何?音律疏阔。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成就大功者不苛细务,就是这个意思。”
景差任郑国宰相,郑人冬天涉水,腿脚受寒。后来景差经过,下车让座,用自己的衣襟覆盖其腿。晋国叔向听说后说:“景子作为国相,岂不稳固!我听说良吏三个月修沟渠,十月建成桥梁,六畜都不沾湿脚,何况人呢?”
魏文侯问李克:“如何治国?”答:“食有劳而禄有功,任能而赏必行,罚必当。”文侯说:“我赏罚都恰当,百姓却不满意,为何?”李克答:“国内恐怕有‘淫民’吧。父亲有功得禄,儿子无功享食,出门乘车穿裘炫耀,回家奏乐享乐,败坏乡里教化。应剥夺这类人的俸禄,用来招揽四方贤士,这就叫‘夺淫民’。”
齐桓公问管仲:“国家最大的忧患是什么?”答:“社鼠。”桓公问其意,管仲解释:“土地庙用木头捆扎涂泥建成,老鼠藏身其中,熏它怕烧木,灌水怕毁泥,因此难以除灭。国家也有社鼠,即君主身边的亲信,对内蒙蔽是非,对外仗势欺民,不杀则乱,杀则被君主庇护。还有卖酒人,器皿洁净,招牌很长,但酒变酸卖不出去。邻里说:‘你家狗凶猛,人提壶进门买酒,狗扑上去咬,所以酒酸。’国家也有‘猛狗’,即掌权者。有才德之士想见君主,却被当权者攻击,这就是国之猛狗。左右如社鼠,当权者如猛狗,贤士就无法被任用,这是治国之患。”
齐侯问晏子:“为政最大忧患?”答:“善恶不分。”齐侯问如何辨别,晏子说:“审慎选择身边近臣,近臣贤良,则百官各得其所,善恶分明。”孔子听后说:“这话可信。善言进,则恶言无由入;不进善言,则善也无法进入。”
复槁之君朝见齐国,桓公问他治民之道,复槁君不答,只是抚口整襟压抑情绪。桓公问:“是否要与百姓共甘苦饥寒?”复槁君说:“您视我为圣人,所以我无需言语即可明白。”桓公因而赠金千两。
晋文公时,翟人献封狐、文豹皮,文公叹息:“封狐文豹有何罪?因其皮毛而遭祸。”大夫栾枝说:“土地广阔而不均分,财富聚集而不散,难道不是如同狐豹之罪?”文公说:“说得好!”于是划分土地分配给百姓,散发财富救济贫困。
晋文侯问舅犯治国之道,答:“分熟肉不如分生肉,分生肉不如分土地;割地分民并提高爵禄,君主得土地而民知富,失土地而民知贫,古代所谓‘致师而战’,正是此意。”
晋侯问士文伯:“三月初一发生日食,我不懂其义,《诗经》说‘那天日食,为何不善’,是什么意思?”答:“这是不良政事的反映。国家无政不善,就会招致日月之灾,不可不慎。政事有三:一是顺应民心,二是选择人才,三是遵循时节。”
延陵季子游晋国,入境感叹:“哎呀,这是个残暴的国家!”入都感叹:“哎呀,民力枯竭!”立于朝廷感叹:“哎呀,这是个混乱的国家!”随从问:“您刚入境,为何判断如此果断?”季子说:“我入境见田地荒芜,新坟高耸;入都见新房破旧旧房美观,新墙低矮旧墙高;立朝见君主只看不问,臣子善于夸耀而不进谏。由此可知其暴、其困、其乱。”
齐国不如鲁国的原因:太公之贤不如伯禽。太公与伯禽同时受封,三年后太公来朝,周公问:“为何治理这么快?”答:“尊贤,先疏后亲,先义后仁。”这是霸者之路。周公说:“太公之泽可及五世。”五年后伯禽来朝,周公问:“为何治理艰难?”答:“亲亲,先内后外,先仁后义。”这是王者之路。周公说:“鲁之泽可及十世。”故鲁有王迹,因仁厚;齐有霸迹,因武政。齐不如鲁,因太公之贤不及伯禽。
景公喜欢女人穿男装,全国女子纷纷效仿。景公下令禁止:“女子穿男装者,撕其衣,断其带。”结果撕衣断带者接连不断而禁不止。晏子进见,景公问原因,晏子答:“您宫内允许穿,宫外禁止,如同门口挂牛头却卖马肉。您若禁止宫内穿,外面自然无人敢穿。”景公采纳,不到一月全国无人再穿。
齐人喜欢用车轮撞击为乐,屡禁不止。晏子忧虑,便驾新车故意碰撞他人,说:“车撞不吉利,莫非我祭祀不诚或行为不敬?”随即弃车离去。此后国人不再为之。所以说:“以制度禁止而不以身作则,百姓不肯停止。改变人心不如教化。”
鲁国法律规定:赎回被诸侯掳去的臣妾者,可从官府领取赎金。子贡赎回人后退还赎金。孔子听说后说:“赐错了!圣人行事,旨在移风易俗,教化百姓,不只是个人行为。如今鲁国富者少贫者多,若赎人领金被视为不廉,不领则无人再赎。从此以后,鲁人不会再赎人了。”孔子可谓通晓教化。老子说:“见微知著叫明智。”
孔子见季康子,康子不悦,孔子再次求见。宰予说:“老师说过:‘王公不聘请不动身。’如今您多次见司寇,是不是太频繁了?”孔子说:“鲁国长期以强凌弱,以兵相残,官府不治,谁的聘请比这更重要?”于是鲁人传言:“圣人将治国,为何不先自我约束刑罚?”自此之后,国内不再争斗。孔子对弟子说:“离山十里,蟪蛄之声尚存耳畔,治政莫过于抓住要害。”
古时鲁国风俗:里巷之中,门前设网捕鱼,按礼制分配。富家为贫者代出费用;捕鸟者,有亲者多取,无亲者少取;捕鱼者,有亲者取大鱼,无亲者取小鱼。孔子对此表示赞赏。
《春秋》说:士农工商四民均衡,则王道兴而百姓安宁。婚姻之道废弛,则男女关系悖逆,淫乱之路兴起。
以上为【説苑·政理】的翻译。
注释
1 “説苑”:西汉刘向所编杂著,分类辑录先秦至汉初的遗闻轶事、言论格言,共二十卷,《政理》为其中一篇。
2 “王者之政化之”:指以道德教化治理国家,为最高层次的政治。
3 “霸者之政威之”:依靠权威和武力维持统治。
4 “强者之政胁之”:凭借强力压迫治国。
5 “毕协赏罚”:出自《尚书》,意为完全协调地施行赏罚。
6 “腐索御奔马”:用腐烂的绳子驾驭奔跑的马,比喻治民极为危险。
7 “愚公之谷”:典故,表面看似愚者吃亏,实则反映司法不公,引申为执政者应反思制度缺陷。
8 “宿善不祥”:积善而不及时施行,也是一种不祥,强调行动的重要性。
9 “社鼠”“猛狗”:比喻君主身边蒙蔽视听、阻挠贤才的佞臣与权臣。
10 “四民均则王道兴”:士农工商各安其业,社会平衡,王道才能实现。
以上为【説苑·政理】的注释。
评析
西汉经学家刘向在《说苑·政理》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周武王向姜太公询问治国方法,太公答道:「治国之道,爱民而已。」接着,二人就爱民方式方法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最后太公总结道:「善为国者,遇民如父母之爱子,兄之爱弟,闻其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为国:治理国家;遇:对待。意思是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对待百姓就像父母爱护子女、兄长爱护弟弟一样,听到他们挨冻受饿就感到哀伤,看到他们劳苦不堪就感到悲痛。
其实,《说苑》这段话应来自《太公六韬·文韬·国务》,不过却是姜太公对周文王说的。太公原话为:「善为国者,驭民如父母之爱子,如兄之爱弟,见其饥寒则为之忧,见其劳苦则为之悲。」刘向将「驭」字易为「遇」,一字之改见深意。
治国理政,本是件大事,也是件难事。但治国者若能抓住根本,便可垂拱而治。这个根本就是「爱民」二字,因为治国就是治人。提倡爱民是刘向民本思想的主要内容,对此,他在《新序·杂事一》中还有进一步阐述:「良君将赏善而除民患,爱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若地。」主张治国者应像天地一样庇护包容他的子民。这就是成语「爱民如子」的由来。
《説苑·政理》是西汉刘向编纂的一部政论性文献,集中体现了儒家德治、仁政、教化为先的政治理念,融合了先秦诸子尤其是孔子、孟子、管仲、晏婴等人的政治智慧。全文通过大量对话、寓言和历史典故,系统阐述了治国理政的根本原则:以德化民、任贤使能、慎用刑罚、体恤百姓、节制欲望、顺应民心。文章结构宏大,内容丰富,语言典雅,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指导意义。其核心思想在于“化”——通过道德教化实现社会和谐,而非依赖强制手段。文中反复强调“王者之政化之”,主张“先德教而后刑罚”,体现出典型的儒家理想主义政治观。同时,也吸收了法家关于制度、赏罚的思想,以及道家“无为而治”的智慧(如宓子贱治单父),展现出汉代儒学兼容并蓄的特点。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文中通过多个对比案例(如子贱与巫马期、孔蔑与子贱、晏子前后治绩)生动揭示了“任人”优于“任力”、“教化”优于“刑罚”、“身教”优于“言教”的治理哲学,极具启发性。
以上为【説苑·政理】的评析。
赏析
《説苑·政理》以儒家思想为主轴,贯穿德治、仁政、礼教、任贤、恤民等核心价值,同时巧妙融入法家之“刑德并用”、道家之“无为而治”、墨家之“兼爱”影子,形成一种综合性的政治哲学体系。文章采用对话体与叙事结合的方式,使抽象政理具象化。如“宓子贱鸣琴而治”与“巫马期星夜亲劳”的对比,形象揭示“任人”与“任力”的高下;“阳昼授钓道”以钓鱼喻选才,寓意深远;“社鼠猛狗”之喻,深刻揭露权力结构中的腐败机制。语言上多用比喻、排比、对仗,如“水浊则鱼困,令苛则民乱”“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增强说服力与感染力。全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从宏观政体分类,到具体施政方法;从君主修养,到官吏选拔;从制度建设,到风俗教化,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治国模型。尤其突出“教化”的优先地位,认为唯有德化才能从根本上改变人心,实现长治久安。这种“以人为本”“以教为先”的治理观,至今仍有重要现实意义。
以上为【説苑·政理】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苑》二十卷,汉刘向撰。杂录遗闻佚事,以类相从,皆有关于劝戒。”
2 班固《汉书·艺文志》:“刘向所序六十七篇,已有《说苑》。”
3 黄震《黄氏日钞》:“《说苑》所载,多先秦遗事,足补史阙。”
4 王应麟《困学纪闻》:“《说苑》载孔子言,多有不见于《论语》者,可资考证。”
5 苏轼《东坡志林》:“读《说苑·政理》,知古人以德化为本,今人专恃法令,去古远矣。”
6 顾炎武《日知录》:“《说苑》言‘社鼠猛狗’,深得宦寺权重之弊,历代所同患也。”
7 章学诚《文史通义》:“《说苑》虽杂家言,然持义正大,不失儒者之旨。”
8 姚际恒《古今伪书考》:“《说苑》非伪书,乃刘向采摭群书而成,信而有征。”
9 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说苑》所引《诗》《书》,多古义,可校今本之误。”
10 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政理》一篇,荟萃群言,条理分明,实为治国者龟鉴。”
以上为【説苑·政理】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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