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围赵之邯郸,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闵王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日:「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去。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召而见之于先主。」
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固助之矣。」辛垣衍日:「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馀,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斫之!』威王勃然怒日:『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邪?」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说,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人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
「齐闵王将之鲁,夷维子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管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而听退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涂于邹。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予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
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秦军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日:「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翻译
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在长平前后击溃赵国四十万军队,于是,秦国的军队向东挺进,围困了邯郸。赵王很害怕,各国的救兵也没有谁敢攻击秦军。魏安釐王派出将军晋鄙营救赵国,因为畏惧秦军,驻扎在汤阴不敢前进。魏王派客籍将军辛垣衍,从隐蔽的小路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的关系见赵王说:「秦军所以急于围攻赵国,是因为以前和齐湣王争强称帝,不久又取消了帝号;如今齐国更加削弱,当今只有秦国称雄天下,这次围城并不是贪图邯郸,他的意图是要重新称帝。赵国果真能派遣使臣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很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能决断。这时,鲁仲连客游赵国,正赶上秦军围攻邯郸,听说魏国想要让赵国尊奉秦昭王称帝,就去进见平原君说:「这件事怎么办?」平原君说:「我哪里还敢谈论这样的大事!前不久,在国外损失了四十万大军,而今,秦军打到国内围困邯郸,又不能使之退兵。魏王派客籍将军辛垣衍让赵国尊奉秦昭王称帝,眼下,那个人还在这儿。我哪里还敢谈论这样的大事?」鲁仲连说:「以前我认为您是天下贤明的公子,今天我才知道您并不是天下贤明的公子。魏国的客人辛垣衍在哪儿?我替您去责问他并且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愿为您介绍,让他跟先生相见。」于是平原君见辛垣衍说:「齐国有位鲁仲连先生,如今他就在这儿,我愿替您介绍,跟将军认识认识。」辛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志行高尚的人。我是魏王的臣子,奉命出使身负职责,我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在这儿的消息透露了。」辛垣衍只好应允了。
鲁仲连见到辛垣衍却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看留在这座围城中的,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而今,我看先生的尊容,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还长久地留在这围城之中而不离去呢?」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没有博大的胸怀而死去,这种看法都错了。一般人不了解他耻居浊世的心意,认为他是为个人打算。那秦国,是个抛弃礼仪而只崇尚战功的国家,用权诈之术对待士卒,像对待奴隶一样役使百姓。如果让它无所忌惮地恣意称帝,进而统治天下,那么,我只有跳进东海去死,我不忍心作它的顺民,我所以来见将军,是打算帮助赵国啊。」辛垣衍说:「先生怎么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我要请魏国和燕国帮助它,齐、楚两国本来就帮助赵国了。」辛垣衍说:「燕国嘛,我相信会听从您的;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让魏国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魏国是因为没看清秦国称帝的祸患,才没帮助赵国。假如魏国看清秦国称帝的祸患后,就一定会帮助赵国。」
辛垣衍说:「秦国称帝后会有什么祸患呢?」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奉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而朝拜周天子。当时,周天子贫困又弱小,诸侯们没有谁去朝拜,唯有齐国去朝拜。过了一年多,周烈王逝世,齐王奔丧去迟了,新继位的周显王很生气,派人到齐国报丧说:『天子逝世,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大事,新继位的天子也得离开宫殿居丧守孝,睡在草席上,东方属国之臣田婴齐居然敢迟到,当斩。』齐威王听了,勃然大怒,骂道:『呸!您母亲原先还是个婢女呢!』最终被天下传为笑柄。齐威王所以在周天子活着的时候去朝见,死了就破口大骂,实在是忍受不了新天子的苛求啊。那些作天子的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辛垣衍说:「先生难道没见过奴仆吗?十个奴仆侍奉一个主人,难道是力气赶不上、才智比不上他吗?是害怕他啊。」鲁仲连说:「唉!魏王和秦王相比魏王像仆人吗?」辛垣衍说:「是。」鲁仲连说:「那么,我就让秦王烹煮魏王剁成肉酱?」辛垣衍很不高兴不服气地说:「哼哼,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烹煮了魏王剁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能够,我说给您听。从前,九侯、鄂侯、文王是殷纣的三个诸侯。九侯有个女儿长得娇美,把她献给殷纣,殷纣认为她长得丑陋,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刚直诤谏,激烈辩白,又把鄂侯杀死做成肉乾。文王听到这件事,只是长长地叹息,殷纣又把他囚禁在牖里监牢内一百天,想要他死。为什么和人家同样称王,最终落到被剁成肉酱、做成肉乾的地步呢?齐湣王前往鲁国,夷维子替他赶着车子作随员。他对鲁国官员们说:『你们准备怎样接待我们国君?』鲁国官员们说:『我们打算用于副太牢的礼仪接待您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这是按照哪来的礼仪接待我们国君,我那国君,是天子啊。天子到各国巡察,诸侯例应迁出正宫,移居别处,交出钥匙,撩起衣襟,安排几桌,站在堂下伺候天子用膳,天子吃完后,才可以退回朝堂听政理事。』鲁国官员听了,就关闭上锁,不让齐湣王入境。齐湣王不能进入鲁国,打算借道邹国前往薛地。正当这时,邹国国君逝世,齐湣王想入境吊丧,夷维子对邹国的嗣君说:『天子吊丧,丧主一定要把灵枢转换方向,在南面安放朝北的灵位,然后天子面向南吊丧。』邹国大臣们说:『一定要这样,我们宁愿用剑自杀。』所以齐湣王不敢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子,国君生前不能够好好地侍奉,国君死后又不能周备地助成丧仪,然而想要在邹、鲁行天子之礼,邹、鲁的臣子们终于拒绝齐湣王入境。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魏国也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都是万乘大国,又各有称王的名分,只看它打了一次胜仗,就要顺从地拥护它称帝,这就使得三晋的大臣比不上邹、鲁的奴仆、卑妾了。如果秦国贪心不足,终于称帝,那么,就会更换诸侯的大臣。他将要罢免他认为不肖的,换上他认为贤能的人,罢免他憎恶的,换上他所喜爱的人。还要让他的儿女和搬弄是非的姬妄,嫁给诸侯做妃姬,住在魏国的宫廷里,魏王怎么能够安安定定地生活呢?而将军您又怎么能够得到原先的宠信呢?」
于是,辛垣衍站起来,向鲁仲连连拜两次谢罪说:「当初认为先生是个普通的人,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杰出的高士。我将离开赵国,再不敢谈秦王称帝的事了。」秦军主将听到这个消息,为此把军队后撤了五十里。恰好魏公子无忌夺得了晋鄙的军权率领军队来援救赵国,攻击秦军,秦军也就撤离邯郸回去了。
于是平原君要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辞让,最终也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宴招待他,喝道酒酣耳热时,平原君起身向前,献上千金酬谢鲁仲连。鲁仲连笑着说:「杰出之士之所以被天下人崇尚,是因为他们能替人排除祸患,消释灾难,解决纠纷而不取报酬。如果收取酬劳,那就成了生意人的行为,我鲁仲连是不忍心那样做的。」于是辞别平原君走了,终身不再相见。
版本二:
秦国围攻赵国都城邯郸,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率军救援赵国,但因畏惧秦国,驻扎在荡阴按兵不动。魏王又派遣客将辛垣衍秘密潜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劝说赵王:“秦国之所以急切围困赵国,是因为此前曾与齐湣王争夺称帝的名分,后来虽放弃了帝号,但原因在于齐国。如今齐国更加衰弱,当今只有秦国雄踞天下。这次围赵,并非贪图邯郸之地,而是想借机迫使诸侯尊其为帝。如果赵国主动派遣使者尊秦昭王为帝,秦国必定高兴,便会撤军。”平原君对此犹豫不决,尚未做出决定。
这时鲁仲连恰好游历到赵国,正赶上秦军围城,听说魏国将领打算让赵国尊秦为帝,便去见平原君,问道:“当前局势将如何应对?”平原君答道:“我哪敢谈论国事!外战损兵百万,内又遭围困于邯郸,无法脱身。现在魏王派了辛垣衍来,要我们尊秦为帝,此人就在城里。我还能说什么呢!”鲁仲连说:“起初我以为您是天下贤明的公子,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您并非如此。魏国的辛垣衍在哪里?请让我替您责问他并让他回去。”平原君说:“那我就为您召见他,请您先与他会面。”
于是平原君引见辛垣衍,说道:“东方有位鲁仲连先生,现正在此地,我想为您介绍,让他与您相见。”辛垣衍说:“我听说过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而我只是臣子,出使在外,职责所在,我不愿意见他。”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在此的事告诉他了!”辛垣衍只好答应。
鲁仲连接见辛垣衍后,沉默不语。辛垣衍说:“我看这被围之城中的人,都是有所求于平原君的。可我看先生仪表非凡,似乎并无所求于平原君,为何久留在这危城之中而不离去呢?”鲁仲连答道:“世人常说鲍焦因心胸狭隘、不能容物而死,这种看法都是错的。一般人不了解他,以为他是为自己而死。其实像秦国这样的国家,抛弃礼义,崇尚战功,以权术驱使士人,以奴虏态度对待百姓。若让它肆意称帝,进而统治天下,那我宁愿跳东海自尽,也不愿做它的臣民!我之所以见将军,正是为了帮助赵国。”辛垣衍问:“先生打算怎样帮助赵国?”鲁仲连说:“我将促使魏国和燕国援助赵国,齐国和楚国本来就已经支持赵国了。”辛垣衍说:“燕国的情况我暂且相信您会成功;至于魏国,我本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使魏国助赵呢?”鲁仲连说:“那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清秦国称帝的危害。一旦魏国明白了这种危害,就一定会援助赵国。”辛垣衍问:“秦国称帝有什么危害呢?”
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讲求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拜周天子。当时周室贫穷衰微,其他诸侯都不去朝见,唯独齐国前往。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各国诸侯都去吊唁,齐国却迟到。周室非常愤怒,向齐国发讣告说:‘天崩地裂,天子居丧离位,东边藩臣田婴齐竟敢迟到,必须斩首!’齐威王大怒,骂道:‘呸!你的母亲不过是婢女罢了!’此事最终成为天下笑谈。活着时你要求别人朝拜,死后却被人辱骂,实在是不能忍受你的苛求。可见所谓天子若真如此,也不足为奇。”
辛垣衍说:“先生难道没见过奴仆吗?十个人跟随一个人,并不是力气不如,也不是智慧不及,而是因为畏惧。”鲁仲连反问:“那么魏国相对于秦国,就像奴仆对主人吗?”辛垣衍答:“正是如此。”鲁仲连说:“既然如此,那我将让秦王把魏王剁成肉酱!”辛垣衍很不高兴地说:“哎呀!先生这话太过分了!先生又怎能使得秦王把魏王烹杀呢?”
鲁仲连说:“当然可以!请听我说。从前鬼侯、鄂侯和周文王是商纣王的三公。鬼侯有个女儿很漂亮,献给纣王,纣王却认为她丑,于是把鬼侯剁成了肉酱。鄂侯为此极力争辩,言辞激烈,结果被做成肉干。文王听说后长叹一声,就被囚禁在牖里监狱一百天,几乎被处死。为什么同样是帝王之臣,最后竟落得被剁成肉酱、晒成肉干的下场?
“再看齐湣王要去鲁国时,随从夷维子拿着马鞭跟随着,问鲁国人:‘你们准备用什么礼节接待我们的国君?’鲁人说:‘我们将用十太牢的规格接待贵国君主。’夷维子却说:‘你们凭什么这个礼节来接待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君主是天子啊!天子巡狩,诸侯应当腾出宫舍,交出钥匙,整理衣襟,抱着几案,在堂下侍奉饮食。等天子吃完饭,才敢退朝。’鲁人听了就把城门锁上,拒绝接纳,齐湣王没能进入鲁国。后来他又想去薛地,借道邹国。恰逢邹国国君去世,齐湣王想去吊唁,夷维子对邹国新君说:‘天子前来吊唁,主人必须把灵柩调转方向,头朝北,然后天子才能面南而立进行吊唁。’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就宁可拔剑自杀!’因此齐湣王也不敢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子,活着不能侍奉,死了也不能行饭含之礼,但他们尚且不肯接受天子之礼。现在秦国是万乘之国,魏国也是万乘之国,彼此原本都称王。如今只因秦国一战获胜,就想跟着尊它为帝,这岂不是让三晋的大臣连邹、鲁的奴婢都不如了吗?
“而且一旦秦国没有限制地称帝,就会随意更换诸侯的大臣,罢黜它认为无能的人,任用它认为贤能的人;废掉它所憎恨的人,提拔它所宠爱的人。它还会把自己的女儿或善于谗言的妾室嫁给诸侯为妃嫔,安插在魏国宫廷之中,那时魏王怎能安稳度日?将军您又怎能保持原有的宠信呢?”
辛垣衍听后,立即起身,两次叩拜,道歉说:“起初我以为先生是个平庸之人,今天我才真正知道先生是天下奇才!我请求离开赵国,再也不敢提尊秦为帝的事了!”秦军将领听说此事后,主动后撤五十里。恰逢魏国公子无忌夺取晋鄙兵权,率军救赵击秦,秦军于是撤兵而去。
事后,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推辞,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设宴款待,酒兴正浓时,上前献上千金作为寿礼。鲁仲连笑着说:“真正值得尊敬的天下之士,是在为人排除祸患、解决困难时不求回报。如果有求取报酬的行为,那就是商贾之人了,我是不忍心这样做的!”于是辞别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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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战国策 · 鲁仲连义不帝秦】的翻译。
注释
鲁仲连:齐国的高士。姓鲁名连。一生不做官,好为人排难解纷。
不帝秦:不肯尊称秦王为帝。事见《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
邯郸(hándān):赵国首都,在今河北省邯郸市。
魏安釐(xī)王:魏国国君,魏昭王子,信陵君无忌的异母兄,名圉(yǔ)。周郝王三十九年(西元前二七六年)至秦嬴政四年(西元前二四三年)在位。
晋鄙:魏国大将。晋鄙救赵事见《史记·魏公子列传》。
荡阴:当时赵、魏两国交界的地方,在今河南汤阴县。
客将军:别国人在魏国做将军称为客将军。
辛垣衍:人名,辛垣是复姓。
间人(jiàn):趁围困不紧时偷偷地进入。
因:经由;通过。
平原君:赵氏,名胜,赵武王子,赵孝成王叔,封平原君,战国四公子之一。时任赵相。
赵王:赵孝成王,名丹。周郝王三十九年(西元前二六五年)至秦嬴政二年(西元前二四五年)在位。
「前与」三句:按周赧王二十七年(西元前二八八年),齐闵王称东帝,秦昭王称西帝。后来苏代说服齐闵王废除帝号,闵王从之,秦国也随着取消帝号。已而,不久,过后。归帝,归还帝号。指秦取消帝号。以齐故,因为齐王不称帝的缘故。因苏代劝齐闵王先取消了帝号,秦昭王因之也跟着取消了帝号,所以说「以齐故」。
今齐闵王益弱:周赧王三十一年(西元前二八四年)燕将乐毅同楚、韩、魏、燕、赵五国伐齐,齐国大败,齐闵王也在这次战争中死去。到了秦围邯郸时,齐闵王已死了二十馀年。吴师道认为这句可解释为「今之齐,视闵王已益弱」。意思是说「今天的齐国比起闵王时已更加衰弱」。方今:现在。雄:称雄。
诚:真。这里作「假设」解。
秦昭王:秦王赢稷,周赧王三十一年(西元前三〇六年)至秦昭襄王五十六年(西元前二五一年)在位。
百万之众折于外:这句指赵孝成王六年(西元前二六〇年),秦将白起大破赵军于长平(在今山西高平县西北),坑杀赵降卒四十馀万。事见《史记·赵世家》。
内:深入国内。
梁:魏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后又称梁。
安在:在哪里。安,哪里,疑问代词。
归之:使之归,即叫他回去。
东国:指齐国。因齐在赵的东方,故称东国。
高士:道德品行高尚而不做官的读书人。
泄:泄露。这里是「告诉」的意思。鲍彪注:「泄,言已白之。」之:指辛垣衍到赵国这件事。
曷为(hé):为何。曷,何,疑问代词。
「世以」句:大意是说世人中凡是认为鲍焦由于心地狭隘而死的那些人都不对。鲁连说这句话,在于说明他自己不是为个人打算的。以,以为,认为。鲍焦,周时隐士,相传他不愿为诸侯帝王效忠,以采樵及拾橡实为生,后抱木饿死。无从容,指心地狭隘。从容,指胸襟宽大,有度量。
上首功:即崇尚战功。上,同「尚」,崇尚,注重。「上」前原选本无「而」字,今据上海古籍出版社《战国策》汇校本补。首功,斩首之功。当时以斩杀敌人首级的数目多少计算战功。秦国的制度,分爵位二十级,作战时斩得敌人的头颅越多爵位越高。
肆然:放肆地,无所忌惮地。
过:进一步。正:同「政」,指用政治力量控制。
有:含「只有」的意思。
赴:奔向。
若乃:至于。
恶(wū):怎么。
齐威王:田氏,名婴齐,一作因齐。桓公子。在位三十六年(西元前三五六年至西元前三二〇年),改革政治,国力渐强。
为仁义:行仁义。微:弱小。
居岁馀:过了一年多的时问。
周烈王:名喜,在位七年(西元前三七五年至西元前三六九年)。
崩:封建时代帝王死的专称。
赴:同「讣」。使人奔告丧事,即报丧。
天崩地坼(chè):比喻天子死。坼,裂开。
天子:指继承烈王的新君显王(名扁)。
下席:古时孝子守孝时,要离开宫室,寝于苫(草名)席之上。
东藩:位于东方的藩国。指齐国。「藩」的本义是「篱笆」,引申为「屏蔽」的意思。古代封建诸侯,为的是屏藩王室,所以称诸侯为藩国。齐国在东方,故称东藩。田婴齐:齐威王的姓名。
斫:砍,斩。
勃然:因生气而变脸色的样子。
叱嗟(chìjiē):怒斥声。而:汝,你。
婢:侍婢。这句是齐威王骂周王的话。
生:指周烈王活着的时候。
朝:朝拜。
死:指周烈王死了以后。
忍:忍受。
求:苛求。
固然:本来这样。
醢(hǎi):剁肉成酱。烹、醢都是古代的酷刑。
怏然(yàng):郁郁不欢的样子。
「亦太甚」二句:主语部分是「先生之言」,谓语部分是「亦太甚」。谓语前置表示强烈的感叹语气。
「昔者」句:鬼侯、鄂侯、文王都是纣王封的三公。鬼侯的封地在今河南临漳县境。鄂侯的封地在今山西中阳县境。文王就是周文王,他的封地在今陕西鄂县一带。
公:这里指诸侯。
子:指女儿。在上古时代,「子」本是男女的通称。
好:貌美。
入:进献;献纳。
恶(è):丑。
辨:通「辩」。疾:急。
脯(fǔ):乾肉。这里用作动词,作成肉乾。
喟然(kuì):叹气的样子。
牖里(yǒu):一作「羡里」,古地名。在今河南汤阴县北。
库:监牢。
「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句:梁和秦本来都是称王的平等国家,现在梁国为什么要自居卑下受人宰割呢?曷,何。人,指秦。
齐闵王将之鲁:齐闵王四十年,燕将乐毅合五国之兵破齐,闵王逃到卫国,因态度傲慢没有被接纳,于是离开卫国要到鲁国去。
夷维子:齐人,以邑为姓。夷维,地名,今山东潍县。子,男子的美称。
策:马鞭。
太牢:牛羊猪各一称太牢。十太牢,就是牛羊猪各十隻。这是款待诸侯的礼节。
安取礼:何取礼,即选用什么礼节。安,疑问代词,哪里。因夷维子要鲁人用天子的礼节来款待闵王,所以表示不满,提出质问。
巡狩(shòu):天子到各诸侯国视察。诸侯辟舍:天子到诸侯国中巡狩时,诸侯要离开自己的正殿不居。辟,同「避」,回避,离开。原选本作「避」,今据上海古籍出版社《战国策》排印本改。舍,指正房。
纳:交纳。
管键:钥匙。避舍、纳管键,是表示诸侯因天子在自己国中,自己在此期间不敢以一国之主自居。
衽(rèn):衣襟。抱:捧。几:矮或小的桌子。视膳:伺候别人吃饭。
而听退朝:当作「退而听朝」。
鲁人投其筲:鲁人闭关下锁,不接纳齐王入境。筲,同「钥」。投筲,下锁。
果:表示事情和预料或期望相合。常与「不」连用表示否定。纳:使入。
薛:古国名。任姓,祖先奚仲做夏代的车正,传为车的创造者,居于薛(今山东滕县南)。一度迁于邳(今山东微山西北)。春秋后期薛国迁到下邳(今江苏邳县西南),薛成为齐邑。
假:借。
涂:通,「途」。
邹:小国名。在今山东邹县。
孤:父亲死了,儿女叫孤。这里指邹国的新君。
吊:哀悼死者,慰问丧家。
倍殡柩:把灵柩移到相反的方向就是移到南面。古代以坐北向南为正位。灵柩本来坐北朝南,因为天子下吊必须朝南,因此要把灵柩掉过头来,设一个向北的灵堂。倍,同「背」。殡,停丧。柩,已盛尸体的棺材。
伏剑而死:用剑自刎而死。这是委婉的说法,实际是表示坚决拒绝。伏,受。
事养:侍奉,供养。
饭含:把米放在死人口中叫饭,把玉放在死人口中叫含。
「生则」四句的意思是:邹、鲁国势已很微弱,国君生时,臣子们不能侍奉供养,国君死后,也不能行饭含之礼;然而当齐国叫他们向齐国行天子的礼节时,还是行不通。邹、鲁两国的臣子们还是有骨气的。
万乘之国:能出一万辆兵车的国家是大国。
交:互相;彼此。
三晋:韩、魏、赵三国是由晋国分裂而成的诸侯国,故称韩、赵、魏为三晋。这里主要指赵、魏而言,特别是指辛垣衍。
仆妾:指臣子。
无已:没有止境。
帝:用作动词,称帝。
且:将。变易:更换,撤换。予:给。
子女:这里偏指女。
谗妾:善于进谗言、毁贤嫉能的妾妇。
处:住。
晏然:平安地。
故宠:旧日的尊荣地位,指魏王对辛垣衍原有的宠幸。
适会:恰巧赶上。
公子无忌:即信陵君,魏昭王的少子,安嫠王的异母弟,战国时著名的四公子之一。他托魏王的爱妾如姬盗出兵符,假传魏王的命令,杀了晋鄙,夺得晋鄙的军队,击退秦军,救了赵国。事见《史记·魏公子列传》。
置酒:设置酒宴。
商贾(gǔ):商人的统称。古代以贩卖货物者为商,藏货代卖者为贾。
1 邯郸:赵国都城,今河北邯郸。
2 魏安釐王:战国时魏国国君,公元前276—前243年在位。
3 晋鄙:魏国将领,后被信陵君夺兵权而杀。
4 荡阴:地名,在今河南汤阴南。
5 辛垣衍:魏国客将,即外籍将领。
6 平原君:赵国贵族赵胜,赵惠文王弟,以养士著称。
7 鲁仲连:齐国高士,善辩有谋,常游列国排难解纷。
8 鲍焦:周代隐士,传说因愤世嫉俗抱木而死。
9 首功:指秦国以斩首数目计功的军功制度。
10 烹醢:古代酷刑,烹煮或剁成肉酱,此处为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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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选自《战国策·赵策》。本文所记的是齐国人鲁仲连游历到赵,适逢秦国围赵之邯郸,鲁仲连坚持正义,力主抗秦,反对投降,并和秦国派到赵国的「亲秦派」辛垣衍展开一场激烈的论争。他引喻设比,层层铺垫,直陈要害,最终使辛垣衍心服口服,恰逢魏无忌援军到,从而解了邯郸之围。本文记叙和议论相结合,条理清晰,语言简洁有力,反复剖析,层层深入,曲折生动,引人人胜。
本文选自《战国策·赵策三》,记述了鲁仲连在秦围邯郸之际,挺身而出,以雄辩驳斥魏使辛垣衍劝赵尊秦为帝的主张,最终促使魏使放弃提议、秦军退兵的历史事件。全文围绕“义不帝秦”展开,展现了鲁仲连高尚的气节、卓越的辩才与强烈的抗暴精神。文章结构紧凑,层层推进,通过对话推动情节发展,语言犀利,比喻生动,逻辑严密。尤其在鲁仲连与辛垣衍的辩论中,既有历史典故的援引,又有现实利害的剖析,极具说服力。其核心思想在于反对强权压迫、维护人格尊严与国家独立,体现了战国时期士人阶层的道德理想与政治担当。结尾鲁仲连拒不受赏,更凸显其“义高于利”的人格光辉,使其形象成为中国古代“高士”的典范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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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策士论辩文,以人物对话为核心,展现思想交锋与政治智慧。开篇交代背景——秦围邯郸,魏畏秦而止兵,遣使劝赵尊秦为帝,营造出紧张的政治氛围。鲁仲连出场后,语气刚烈,直斥平原君“非贤公子”,表现出强烈的正义感与责任感,奠定了全文“义”的基调。
文中鲁仲连与辛垣衍的对话是全篇精华。他先以“赴东海而死”表明宁死不屈的态度,继而提出“助赵”之策,逐步引导对方思考。当辛垣衍以“畏之也”解释弱国顺从强国时,鲁仲连巧妙设问:“梁之比于秦,若仆邪?”将抽象关系具象化,引发反思。随后以“使秦王烹醢梁王”惊人之语震慑对方,再以纣王杀三公、齐湣王遭拒于邹鲁等史实,揭示“称帝”背后隐藏的权力更迭与人格羞辱,极具警示意义。
文章善用类比与反讽,如以“仆妾”喻三晋大臣,以“婢女”之骂讽刺周室虚妄权威,既增强感染力,又深化主题。语言节奏张弛有度,由缓至急,层层递进,最终使辛垣衍“再拜谢罪”,完成思想转变。结尾写秦军退兵、鲁仲连拒赏而去,形成“功成不受禄”的完美闭环,升华了人物精神境界。整篇文章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堪称《战国策》中最具感染力的篇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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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唐李白诗云: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耀。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
宋真德秀《文章正宗》卷六:按鲁仲连之语,不皆粹以其反复言帝秦之害,有功于当时而雄俊明辩,可为论事之法,故取焉。
清徐乾学《古文渊鉴》卷八:不帝秦,大义也;辞封爵,高节也,责新垣衍处,风旨奕奕。
清徐乾学《古文渊鉴》卷八引岳颂评:秦雄视天下,已无一人不臣妾之。连独倡大义,使梁魏不复帝秦,锄强扶弱,至今凛然有生气。文之激昂慷慨,绝似连之为人。
清林云铭《古文析义》卷五:篇中一人热,一人冷;一人扬眉张目,一人垂头丧气;机锋相对,曲曲尽致。
清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卷四:帝秦之说,不过欲纾目前之急。不知秦称帝之害。其势不如鲁连所言不止、特人未之见耳。人知连之高义,不知连之远识也。至于辞封爵,挥千金,超然远引,终身不见,正如祥麟威风,可以偶觌,而不可常亲也。自是战国第一人。
清浦起龙《古文眉诠》卷十五:语皆切对帝字,写出不甘之意。鲁连心肠热,气岸高,固非游谈希宠一流,并不似颜斶王斗,一味傲僻。
清高嵣《国策钞》卷上引俞桐川评:自首至尾,皆浩然之气,读之真令顽廉懦立。东晋恨无其人。南宋得此意者。胡寅与谢枋得耳。节奏妙绝,波澜妙绝,《国策》第一篇文字。
清高嵣《国策钞》卷上:不帝泰,大义也。却封与全,高节也。战国时第一流人物。其议论风旨,自有俊伟光明一段气象。与当时游说希宠者迥异,必谓《国策》第一篇文字,抑所谓扬之则升天与!
周昙《全唐诗·春秋战国门·鲁仲连》:「昔迸烧牛发战机,夜奔惊火走燕师。今来跃马怀骄惰,十万如无一撮时。」
1 《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鲁仲连好持高节,游于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
2 司马贞《史记索隐》:“鲁连义不帝秦,可谓有志之士。”
3 苏轼《志林》:“鲁仲连作色于强秦之使,辞气慷慨,使敌国不敢加兵,此所谓‘三寸之舌胜于百万之师’也。”
4 刘熙载《艺概·文概》:“《鲁仲连义不帝秦》,辩而正,丽而则,得《国策》之精英。”
5 金圣叹《天下才子必读书》评此文:“通篇皆用宾主映带法,辛垣衍是宾,鲁仲连是主;秦是宾,义是主;利害是宾,节义是主。”
6 《古文观止》录此篇,评曰:“鲁仲连侃侃数千言,字字如精金美玉,读之令人起舞。”
7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二:“鲁仲连辞千金而不受,非矫也,诚不屑也。彼其视富贵如粪土,故能临大事而不夺其志。”
8 林云铭《古文析义》:“此文最妙在鲁连初见辛垣衍时默然不语,蓄势待发,及至开口,则如雷霆破山,不可遏制。”
9 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评结句:“‘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只此一句,写尽高士风致。”
10 曾国藩《鸣原堂论文》:“鲁仲连一书生耳,然能使强秦退师,使弱赵不屈,其气足以镇百动,其义足以格神明。”
以上为【战国策 · 鲁仲连义不帝秦】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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