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仲弓为太丘长,时吏有诈称母病求假。事觉收之,令吏杀焉。主簿请付狱,考众奸。仲弓曰:“欺君不忠,病母不孝。不忠不孝,其罪莫大。考求众奸,岂复过此?”
陈仲弓为太丘长,有劫贼杀财主主者,捕之。未至发所,道闻民有在草不起子者,回车往治之。主簿曰:“贼大,宜先按讨。”仲弓曰:“盗杀财主,何如骨肉相残?”
陈元方年十一时,候袁公。袁公问曰:“贤家君在太丘,远近称之,何所履行?”元方曰:“老父在太丘,强者绥之以德,弱者抚之以仁,恣其所安,久而益敬。”袁公曰:“孤往者尝为邺令,正行此事。不知卿家君法孤?孤法卿父?”元方曰:“周公、孔子,异世而出,周旋动静,万里如一。周公不师孔子,孔子亦不师周公。”
贺太傅作吴郡,初不出门。吴中诸强族轻之,乃题府门云:“会稽鸡,不能啼。”贺闻故出行,至门反顾,索笔足之曰:“不可啼,杀吴儿!”于是至诸屯邸,检校诸顾、陆役使官兵及藏逋亡,悉以事言上,罪者甚众。陆抗时为江陵都督,故下请孙皓,然后得释。
山公以器重朝望,年逾七十,犹知管时任。贵胜年少,若和、裴、王之徒,并共言咏。有署阁柱曰:“阁东,有大牛,和峤鞅,裴楷鞦,王济剔嬲不得休。”或云:潘尼作之。
贾充初定律令,与羊祜共咨太傅郑冲。冲曰:“皋陶严明之旨,非仆闇懦所探。”羊曰:“上意欲令小加弘润。”冲乃粗下意。
山司徒前后选,殆周遍百官,举无失才。凡所题目,皆如其言。唯用陆亮,是诏所用,与公意异,争之不从。亮亦寻为贿败。
嵇康被诛后,山公举康子绍为秘书丞。绍咨公出处,公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
王安期为东海郡,小吏盗池中鱼,纲纪推之。王曰:“文王之囿,与众共之。池鱼复何足惜!”
王安期作东海郡,吏录一犯夜人来。王问:“何处来?”云:“从师家受书还,不觉日晚。”王曰:“鞭挞甯越以立威名,恐非致理之本。”使吏送令归家。
成帝在石头,任让在帝前戮侍中钟雅、右卫将军刘超。帝泣曰:“还我侍中!”让不奉诏,遂斩超、雅。事平之后,陶公与让有旧,欲宥之。许柳儿思妣者至佳,诸公欲全之。若全思妣,则不得不为陶全让,于是欲并宥之。事奏,帝曰:“让是杀我侍中者,不可宥!”诸公以少主不可违,并斩二人。
王丞相拜扬州,宾客数百人并加沾接,人人有说色。唯有临海一客姓任及数胡人为未洽,公因便还到过任边云:“君出,临海便无复人。”任大喜说。因过胡人前弹指云:“兰阇,兰阇。”群胡同笑,四坐并欢。
陆太尉诣王丞相咨事,过后辄翻异。王公怪其如此,后以问陆。陆曰:“公长民短,临时不知所言,既后觉其不可耳。”
丞相尝夏月至石头看庾公。庾公正料事,丞相云:“暑可小简之。”庾公曰:“公之遗事,天下亦未以为允。”
丞相末年,略不复省事,正封箓诺之。自叹曰:“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
陶公性检厉,勤于事。作荆州时,敕船官悉录锯木屑,不限多少,咸不解此意。后正会,值积雪始晴,听事前除雪后犹湿,于是悉用木屑覆之,都无所妨。官用竹皆令录厚头,积之如山。后桓宣武伐蜀,装船,悉以作钉。又云:尝发所在竹篙,有一官长连根取之,仍当足,乃超两阶用之。
何骠骑作会稽,虞存弟謇作郡主簿,以何见客劳损,欲白断常客,使家人节量,择可通者作白事成,以见存。存时为何上佐,正与謇共食,语云:“白事甚好,待我食毕作教。”食竟,取笔题白事后云:“若得门庭长如郭林宗者,当如所白。汝何处得此人?”謇于是止。
王、刘与林公共看何骠骑,骠骑看文书不顾之。王谓何曰:“我今故与林公来相看,望卿摆拨常务,应对玄言,那得方低头看此邪?”何曰:“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诸人以为佳。
桓公在荆州,全欲以德被江、汉,耻以威刑肃物。令史受杖,正从朱衣上过。桓式年少,从外来,云:“向从阁下过,见令史受杖,上捎云根,下拂地足。”意讥不著。桓公云:“我犹患其重。”
简文为相,事动经年,然后得过。桓公甚患其迟,常加劝免。太宗曰:“一日万机,那得速!”
山遐去东阳,王长史就简文索东阳云:“承藉猛政,故可以和静致治。”
殷浩始作扬州,刘尹行,日小欲晚,便使左右取袱,人问其故?答曰:“刺史严,不敢夜行。”
谢公时,兵厮逋亡,多近窜南塘,下诸舫中。或欲求一时搜索,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
王大为吏部郎,尝作选草,临当奏,王僧弥来,聊出示之。僧弥得便以己意改易所选者近半,王大甚以为佳,更写即奏。
王东亭与张冠军善。王既作吴郡,人问小令曰:“东亭作郡,风政何似?”答曰:“不知治化何如,唯与张祖希情好日隆耳。”
殷仲堪当之荆州,王东亭问曰:“德以居全为称,仁以不害物为名。方今宰牧华夏,处杀戮之职,与本操将不乖乎?”殷答曰:“皋陶造刑辟之制,不为不贤;孔丘居司寇之任,未为不仁。”
翻译
陈仲弓任太丘县县长,当时有个小官吏假称母亲有病请假,事情被发觉,陈仲弓就逮捕了他,并命令狱吏处死。主簿请求交给诉讼机关查究其他犯罪事实,陈仲弓说:“欺骗君主就是不忠,诅咒母亲生病就是不孝;不忠不孝,没有比这个罪状更大的了。查究其他罪状,难道还能超过这件吗!”
陈仲弓任太丘县县长时,有强盗劫财害命,主管官吏捕获了强盗。陈仲弓前去处理,还没到出事地点,半路上听说有家老百姓生下孩子不肯养育,便掉头去处理这件事。主簿说:“杀人事大,应该先查办。”仲弓说:“强盗杀物主,怎么比得上骨肉相残这件事重大。
陈元方十一岁时,有一次去问候袁公。袁公问他:“令尊在太丘县任职时,远近的人都称颂他,他是怎么治理的呢?”元方说:“老父在太丘时.对强者就用恩德来安抚他,对弱者就用仁爱来抚慰他,放手让他们安居乐业,时间久了,就更加受到敬重。”袁公说:“我过去曾经做过邺县县令,正是用的这种办法。不知道是你父亲效法我呢,还是我效法你父亲?”元方说:“周公、孔子生在两个不同的时代,他们的礼仪举止,虽然相隔很远也如出一辙;周公没有效法孔子,孔子也没有效法周公。”
太子太傅贺邵任吴郡太守,到任之初,足不出门。吴中所有豪门士族都轻视他,竟在官府大门写上“会稽鸡,不能啼”的字样。贺邵听说后,故意外出,走出门口,回过头来看,并且要来笔在句下补上一句:“不可啼,杀吴儿。”于是到各大族的庄园,查核顾姓、陆姓家族奴役官兵和窝藏逃亡户口的情况,然后把事情本末全部报告朝廷,获罪的人非常多。当时陆抗正任江陵都督,也受牵连,便特意往建业请求孙皓帮助,这才得以了结。
山涛由于受到器重,并且在朝廷中有威望,年纪已过七十岁,还照旧担当重任。一些权贵家子弟,如和峤、裴楷、王济等人都一起给他歌功颂德。于是有人在阁道的柱子上题道:“阁道东边有大牛,和峤在牛前,裴楷在牛后,王济在中间挑逗纠缠不得休。”有人说这是潘尼干的。
贾充刚刚定出法令,就和羊祜一起去征求太傅郑冲的意见。郑冲说:“皋陶制定法令的那种严肃而公正的宗旨,不是我这种愚昧软弱的人所能探测的。”羊祜说:“圣上想要叫你稍加补充润色。”郑冲这才概略他说出自己的意见。
司徒山涛前后两次担任吏部官职,几乎考察遍了朝廷内外百官,一个人才也没有漏掉;凡是他品评过的人物,都像他所说的那样。只有任用陆亮是皇帝的命令决定的,和山涛的意见不同,他为这事力争过,皇帝没有听从。不久陆亮也因为受贿而被撤职。
嵇康被杀以后,山涛推荐嵇康的儿子嵇绍做秘书丞。嵇绍去和山涛商量出任不出任,山涛说:“我替您考虑很久了。天地间一年四季,也还有交替变化的时候,何况是人呢!”
王安期任东海郡内史时,有个小吏偷了池塘中的鱼,主簿要追查这件事。王安期说:“周文王的猎场,是和百姓共同使用的。池塘中的几条鱼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
王安期任东海郡内史时,一次,差役抓了一个犯宵禁的人来。王安期审问他:“从哪里来的?”那个人回答说:“从老师家学完功课回来,没想到时间太晚了。”王安期听后说:“处分一个读书人来树立威名,恐怕不是获得治绩的根本办法。”便派差役送他出去,叫他回家。
晋成帝被迁到石头城,叛军任让在成帝面前要杀侍中钟雅和右卫将军刘超。成帝哭着说:“把侍中还给我!”任让不听命令,终于斩了刘超和钟雅。等到叛乱平定以后,陶侃因为和任让有老交情,就想赦兔他。另外叛军许柳有个儿子叫思妣,很有才德,大臣们也想保全他。可是要想保全思妣,就不得不为陶侃保全任让,于是就想两个人一起赦罪。当把处理办法上奏成帝时,成帝说:“任让是杀我侍中的人,不能赦罪!”大臣们认为不能违抗成帝命令,就把两人都杀了。
丞相玉导出任扬州刺史,几百名来道贺的宾客都得到了款待,人人都很高兴。只有临海郡一位任姓客人和几位外国和尚还没有接谈过。王导便找机会转身走过任氏身边,对他说:“您出来了,临海就不再有人才了。”任氏听了,非常高兴。王导于是又走过胡僧面前,弹着手指说:“兰闍,兰闍!”胡僧们都笑了,四周的人都很高兴。
太尉陆玩到丞相王导那里去请示,商量好了的事情,过后常常改变主意。王导奇怪他怎么这样。后来拿这事间陆玩,陆玩回答说:“公名高位尊,民职卑微,临时不知该说什么,过后觉得那样做不行罢了。”
一年夏天,丞相王导曾经到石头城探望庚亮。庾亮正在处理公事,王导说:“天气热,可以稍为简略一些。”庾亮说:“如果您留下些公事不办,天下人也未必认为妥当!”
王导到了晚年,几乎不再处理政事,只是在文件上签字同意。自己感叹他说:“人家说我老糊涂,后人当会想念这种糊涂”。
陶侃本性检点、认真,工作勤恳。担任荆州刺史时,.吩咐负责建造船只的官员把木屑全都收藏起来,多少不限,大家都不明白这是什么用意。后来到正月初一贺年时,正碰上连日下雪刚刚转晴,正堂前的台阶雪后还是湿渌渌的,于是全用木屑铺上,就一点也不妨碍出入了。官府用的竹子,都叫把竹头收集起来,堆积如山。后来桓温讨代后蜀,要组装战船,这些竹头就都用来做了钉子。又听说陶侃曾经征调过当地的竹篙,有一个主管官员把竹于连根砍下,就用根部当做铁足,陶侃便把他连升两级来任用。
骠骑将军何充任会稽内史时,虞存的弟弟虞春任郡主簿,他认为何充见客大多,劳累伤神,想禀告何充谢绝那些常客,让手下人酌量选择可以交往的才通报。他拟好一份呈文,便拿来给虞存看。虞存这时担任何充的上佐,正和虞春一起吃饭,告诉他说:“这个呈文很好,等我吃完饭再作批示。”吃过了饭,拿起笔在呈文后面签上意见说:“如果能找到一个像郭林宗那样有服力的人做门亭长,一定照所陈述的意见办。可是你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虞謇于是作罢。
王濛、刘惔和支道林一起去看望骠骑将军何充,何充在看公文,没有答理他们。王漾便对何充说:“我们今天特意和林公来看望你,希望你摆脱开日常事务,和我们谈论玄学,哪能还低着头看这些东西呢!”何充说:“我不看这些东西,你们这些清谈家怎么能生存呢!”大家认为说得很好。
桓温兼任荆州刺史的时候,想全用思德来对待江、汉地区的百姓,耻于用威势严刑来整治人民。有一次,一位令史受杖刑,木棒只从令史的红衣上擦过。这时桓温的儿子桓式年纪还小,从外面进来,对桓温说:“我刚才从官署门前走过,看见今史受杖刑,木棒子举起来高拂云脚,落下时低擦地面。”意思是讥讽唯独没有碰到令史身上。桓温说:“我还担心这也太重了呢。”
简文帝担任丞相的时候,一件政务,动下动就要整年的时间才能批复下来。桓温很担心这太慢了,经常加以劝说鼓励。简文帝说:“一天有成千上万件事,哪里快得了呢!”
山遐离开东阳太守职位后,左长史王濛到简文帝那里要求出任东阳太守,说道:“凭借前任严厉的措施,我自然可以用宽和的、清静无为的办法使得社会安定。”
殷浩切次任杨州刺史的时候,一天丹阳尹刘惔到外地去,太阳将要下山,便叫随从拿出被褥,要住下。人家问他什么原因,他回答说:“刺史严厉,我不敢夜间赶路。”
谢安辅政时,兵员差役时常逃亡,大多就近躲藏在南岸下的船里。有人请求谢安同时搜索所有船只,谢安不答应。他说:“如果不能宽恕这种人,又怎么能治理好京都!”
王大任吏部郎时,曾经起草过一份举荐人员的名单,临到要上奏的时候,王僧弥来了,王大就随手拿出来给他看。王僧弥趁机按自己的意见改换了将近半数的候选名字,王大认为改得非常恰当,就另外誉清一份,随即上奏。
东亭侯王珣和冠军将军张玄两人很友好。王珣担任吴郡太守以后,有人问中书令王珉说:“东亭任郡太守,民风和政绩怎么样?”王珉回答说:“不了解政绩教化怎么样,只是看到他和张祖希的交情一天比一天深厚就是了。”
殷仲堪正要到荆州去就任刺史之职,东亭侯王珣问他:“德行完备称为德,不害人叫做仁。现在你要去治理中部地区,处在有生杀大权的职位上,这和你原来的操守恐怕违背了吧?殷仲堪回答说:“帝舜时的法官皋陶制订了刑法,不算不贤德;孔子担任了司寇的职责,也不算不仁爱。”
版本二:
陈仲弓担任太丘县令时,有官吏谎称母亲生病请假,事情败露后被逮捕,陈仲弓下令将此人处死。主簿建议先关进监狱,审问其他罪行。陈仲弓说:“欺骗君主是不忠,假托母病是不孝。不忠不孝,罪莫大焉,还用得着再查别的罪吗?”
陈仲弓任太丘长时,听说有强盗杀害了财主,正要前去追捕,途中听闻百姓中有人因贫困生子无力抚养而弃养,便调转车头前去处理。主簿说:“强盗案重大,应优先追捕。”陈仲弓说:“强盗杀人夺财,怎能比得上骨肉相残更严重?”
陈元方十一岁时去拜访袁公。袁公问他:“你父亲在太丘,远近都称赞他,他是如何施政的?”元方答:“我父亲在太丘,对强者以德安抚,对弱者以仁抚慰,让他们各得其所,时间久了人们更加敬重他。”袁公说:“我过去做邺县县令时,也是这样做的。不知是你父亲效法我,还是我效法你父亲?”元方说:“周公和孔子生活在不同世代,但他们的行为举止,万里之外也如出一辙。周公没有师从孔子,孔子也没有师从周公。”
贺太傅出任吴郡太守,起初不出门理事,吴地豪族轻视他,在府门题字:“会稽鸡,不能啼。”贺太傅听说后特意出门,回头看见此语,取笔续写道:“不可啼,杀吴儿!”于是巡视各屯邸,检查顾、陆等大族役使官兵、藏匿逃亡者的情况,全部上报朝廷,因此获罪者众多。陆抗当时任江陵都督,特向孙皓求情,才得以赦免。
山公(山涛)德高望重,年过七十仍掌管选官事务。年轻权贵如和峤、裴楷、王济等人常与他共议政事。有人在官署柱上题字:“阁东有大牛,和峤执缰,裴楷掌鞭,王济挑逗不停。”有人说这是潘尼所写。
贾充初定法律条令,与羊祜一同请教太傅郑冲。郑冲说:“皋陶制定严明法令的宗旨,不是我这样愚昧懦弱之人所能领会的。”羊祜说:“皇上希望您稍加润色。”郑冲这才粗略表达意见。
山司徒(山涛)前后选拔官员,几乎遍及百官,所举荐者无一失当。凡是他评价过的人,后来都如其所言。唯独任用陆亮是皇帝下诏任命,与山涛本意不符,力争未果。不久陆亮即因受贿败露。
嵇康被杀后,山涛举荐其子嵇绍为秘书丞。嵇绍向山涛询问自己是否该出仕,山涛说:“我为你考虑很久了!天地四季尚且有消长变化,何况人生呢?”
王安期任东海郡守,有小吏偷了池中鱼,主簿要追究。王安期说:“周文王的园林尚且与百姓共享,池中几条鱼又何必吝惜!”
王安期任东海郡守时,官吏抓到一个夜行者送来。王问:“从哪儿来?”答:“从老师家读书回来,没注意天黑了。”王说:“用鞭打甯越那样的人来树立威信,恐怕不是治国的根本。”命官吏送他回家。
成帝被困石头城时,任让当着皇帝面杀害侍中钟雅、右卫将军刘超。成帝哭喊:“还我侍中!”任让不听,终将二人斩杀。乱平后,陶侃因与任让有旧交,想宽恕他;许柳的儿子许思妣为人极好,众臣想保全他。若保全思妣,就不能不因陶侃之请而宽恕任让,于是打算一并赦免。奏报后,成帝说:“任让是杀我侍中的人,决不可赦!”群臣因皇帝年少却态度坚决,不敢违抗,最终将二人一并处斩。
王丞相初任扬州刺史,宾客数百人皆受接待,人人面露喜色。只有临海一位姓任的客人和几位胡人未被亲近。王公便顺路走到任氏身边说:“你若不来,临海就无人了。”任氏大喜。又走到胡人面前弹指说:“兰阇,兰阇。”众人齐笑,满座欢愉。
陆太尉去王丞相处咨询政事,事后却常改变主张。王公奇怪,问他原因。陆说:“您位高权重,我地位卑微,当时不知如何应对,事后才觉其不可行。”
丞相曾于夏日去石头城看望庾公。庾公正忙于处理事务,丞相说:“天气热了,可以稍简政务。”庾公说:“您过去的政事,天下人也不认为妥当。”
丞相晚年几乎不再过问政事,只在文书上签字批准。他自叹道:“别人说我昏愦,但后人会怀念这种昏愦。”
陶公(陶侃)性格严谨勤勉。任荆州刺史时,命令船官收集所有锯木屑,不论多少,众人都不解其意。后来元旦集会,恰逢雪后初晴,厅前地面湿滑,便用木屑铺地,毫无妨碍。官用竹材都令保留竹根厚头,堆积如山。后来桓宣武伐蜀造船,全用这些竹头作钉。又传说他曾征调竹篙,有官长连根拔起,正好可作撑船的脚垫,因而被破格提拔两级。
何骠骑任会稽内史,虞存之弟虞謇任郡主簿,见何待客疲惫,想建议限制访客,由家人筛选可接见者,并写好呈文给虞存看。虞存时任何的副手,正与虞謇吃饭,说:“这建议很好,等我吃完饭再批示。”饭后提笔在文后批道:“若能找到像郭林宗那样善于治家理政的人,就照你说的办。你上哪儿找这样的人?”虞謇于是作罢。
王濛、刘惔与支道林一起去见何骠骑,何正在看文书,不理他们。王对何说:“今天我们特地与林公来看你,希望你能放下公务,谈些玄理,怎还能低头看这些文书?”何说:“我不看这些,你们哪能安然存在?”众人都认为这话有理。
桓公在荆州,一心以德化影响江汉百姓,耻于用刑罚威慑。令史受杖刑时,刑杖只是轻轻从红衣上掠过。桓温之子桓式年轻,从外进来,说:“刚才从堂下经过,见令史受杖,上拂云根,下扫地足。”实则讥讽并未真正打中。桓公却说:“我还嫌打得重了。”
简文帝为相时,政事动辄拖延经年才能通过。桓温对此十分不满,常劝他加快。简文帝说:“一天万机,怎能快得了!”
山遐离任东阳太守,王长史向简文帝请求派人为东阳太守。他说:“继承严厉的政风之后,正可用温和宁静的方式来治理。”
殷浩初任扬州刺史,刘尹出行,天色将晚,便让随从取出行李。人问为何?答:“刺史严厉,不敢夜间行走。”
谢安执政时,兵役与奴仆逃亡者多藏身于南塘附近的船中。有人建议全面搜捕,谢安不同意,说:“如果连这种人都容不下,还算什么京都?”
王大任吏部郎,曾草拟选官名单,即将上奏时,王僧弥来访,随手翻看。王僧弥趁机按自己意思改动近半人选,王大反而觉得改得好,重新抄写后上奏。
王东亭与张冠军交好。王东亭出任吴郡太守后,有人问小令:“东亭做太守,政绩如何?”小令答:“不知道治理得怎样,只知道他和张祖希的感情日益深厚了。”
殷仲堪赴任荆州刺史,王东亭问他:“德以保全为名,仁以不害物为义。如今你治理一方,身居刑杀之职,岂不与本心相违背?”殷答:“皋陶制定刑法,并非不贤;孔子任司寇之职,也并非不仁。”
以上为【世说新语 · 政事第三】的翻译。
注释
1 陈仲弓:即陈寔(shí),字仲弓,东汉名士,曾任太丘长,以德行著称。
2 主簿:古代官府中掌管文书、簿籍的属官。
3 考众奸:审查其他可能的罪行。
4 绥之以德:用德行安抚。
5 抚之以仁:用仁爱抚慰。
6 贤家君:敬称对方父亲。
7 孤:古代诸侯自称,此处袁公借以自称。
8 周公:西周政治家,制礼作乐。孔子推崇其道。
9 贺太傅:指贺循,东晋名臣,曾任太傅。
10 会稽鸡,不能啼:讽刺贺循出身会稽,却无所作为。
11 不可啼,杀吴儿:贺循回应,意谓虽不鸣,但能制吴地豪强。
12 山公:山涛,西晋“竹林七贤”之一,官至司徒。
13 和峤鞅,裴楷鞦,王济剔嬲:比喻三人如驾车之人,操控“大牛”(山涛)。鞅:马颈皮带;鞦:马臀带;剔嬲:戏弄不停。
14 皋陶:舜时司法官,以严明著称。
15 贾充:西晋开国功臣,主持修订《晋律》。
16 郑冲:曹魏至西晋初大臣,官至太傅。
17 山司徒:即山涛,曾任司徒。
18 陆亮:山涛被迫任用之人,后因受贿被罢。
19 嵇绍:嵇康之子,后为晋忠臣,死于国难。
20 王安期:王承,字安期,东晋名臣。
21 文王之囿:周文王的园林,《孟子》载其与民同享。
22 犯夜:违反宵禁。
23 鞭挞甯越:典出《吕氏春秋》,甯越苦读成名,喻勤学者。此处反用,谓不应惩罚读书人。
24 成帝:东晋成帝司马衍。石头:石头城,建康军事要地。
25 任让:苏峻之乱中叛将,杀钟雅、刘超。
26 陶公:陶侃,东晋名将。欲宥任让,因其有旧交。
27 许柳儿思妣:许柳之子,名思妣,为人贤良。
28 少主:指年幼的成帝,实已成年,然群臣仍视为少主。
29 王丞相:王导,东晋开国元勋。拜扬州:任扬州刺史。
30 弹指:佛教手势,此处为亲昵招呼。兰阇:梵语“lanja”,意为“美好”或“寂静”,或为胡语问候语。
31 陆太尉:陆玩,东晋大臣。
32 庾公:庾亮,成帝舅父,权臣。
33 正封箓诺之:只在文书上签名批准,不审内容。
34 愦愦:糊涂,昏乱。
35 陶公性检厉:陶侃性格严谨苛刻。
36 听事:官府办公大厅。除:台阶前空地。
37 厚头:竹根部分,坚硬耐用。
38 桓宣武:桓温,谥宣武。伐蜀:指灭成汉政权。
39 发所在竹篙:征调地方竹篙。足:作撑船的脚垫。
40 何骠骑:何充,官至骠骑将军。
41 虞存、虞謇:兄弟,会稽名士。
42 郭林宗:郭泰,东汉名士,以识人著称。
43 王、刘:王濛、刘惔。林公:支道林,高僧。
44 摆拨:摆脱,放下。玄言:清谈哲理。
45 桓公:桓温。江、汉:长江与汉水流域。
46 令史:低级官吏。朱衣:红色官服,象征身份。
47 桓式:桓温之子。捎:掠过。云根:极高处;地足:地面。
48 简文:简文帝司马昱,初为丞相。
49 太宗:此指晋简文帝,庙号非太宗,或为误记。
50 山遐:东晋官员,以严政著称。东阳:郡名。
51 王长史:王濛,曾任长史。
52 殷浩:东晋名臣,以清谈与北伐闻名。
53 刘尹:刘惔,曾任丹阳尹。
54 谢公:谢安。兵厮逋亡:士兵与奴仆逃亡。南塘:建康地名,多舟船。
55 王大:王忱,字大。王僧弥:王珉,字僧弥。
56 东亭:王珣,封东亭侯。张冠军:张玄,曾任冠军将军。祖希:张玄字祖希。
57 殷仲堪:东晋将领,后任荆州刺史。
58 皋陶造刑辟:制定刑法。
59 孔丘居司寇:孔子曾任鲁国司寇,掌刑狱。
以上为【世说新语 · 政事第三】的注释。
评析
政事指行政事务,具体指处理政务的才能和值得效法的手段。晋代士族阶层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权,必然要维护法制,严格执法,强化国家机构的管理,这就要重视政事和官吏的政绩。
首先是政治主张问题。是实行德政还是依靠法治,这是从政者一向关注的问题。木篇倾向仁德治国。例如第3则说要“强旨绥之以德,弱者抚之以仁,恣其所安”;第19则也说:“桓公在荆州,全欲以德被江、汉,耻以威刑肃物”。但是历代统治者的政治措施很少宽厚待民和给百姓以恩惠,所谓德政,常是停留在口头上。第26则实际提出了主张仁政和‘处杀戮之职’是否矛盾的问题。而论到施政方针,多主张施行‘猛政’,使人不敢犯法。第6则说到晋武帝登位,便要贾充定律令。因不立法,就无以执法。对行为危及忠孝和人伦关系旨,主张严惩,违法乱纪,决不饶恕。例如第1则说明:不忠不孝,其罪莫大,杀无赦;第2则记:生子不养,比盗杀财主之罪还大;第4则记载镇压无视国法的豪强。至于读书人因受业偶犯宵禁,个别小偷小摸现象,可以不理,以示宽政。在律令完备以后,只要依法令行事就可以了,第15则就说明这一点。
魏晋时代,清谈盛行,甚至因之废弃政务,很多人对此持否定态度,而主张看重事功,勤于政事。第18则把这一问题提到生死存亡的高度来认识。至于选拔官员,则主张选贤任能,做到“举无失才”,第24则很能说明这一问题。对为官者也有多方面的要求:要注意侍人接物,要有远见卓识,办事不能唯命是从,如果“觉其不可”,就应该“翻异”,等等。可见本篇篇幅虽然不大,所涉及的问题还是相当广泛的。
《世说新语·政事第三》集中记载了魏晋时期士大夫在政治治理中的言行片段,展现了当时的政治理想、道德判断与行政风格。本篇通过短小精悍的轶事,刻画了多位官员的政治智慧、道德操守与人格风范。既有严明执法如陈仲弓,也有宽仁恤民如王安期;有坚持原则如谢安,亦有灵活变通如王导。
诸人或重德化,或崇法治,或务实效,或守清议,体现出魏晋时期政治理念的多元并存。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许多故事并不强调制度性治理,而突出个人德行与判断力在政事中的核心作用,反映了“人治”传统下士大夫的政治伦理。同时,玄学思辨与现实政务的交融,如王濛批评何充、殷仲堪回应王东亭之问,也体现了当时清谈风气对政治话语的影响。
整体而言,本篇不仅是历史片段的记录,更是魏晋士人政治哲学的缩影,揭示了“政事”不仅关乎律令刑罚,更关乎人心、教化与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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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政事第三》通过一系列独立而富有深意的小品,展现了魏晋时期政治生活的多重面向。其艺术特色在于“以小事见大义”,每则不过百余字,却能刻画人物性格、传达政治理想。如陈仲弓断案,不重程序正义而重道德根本,凸显“忠孝为本”的儒家伦理;王安期释偷鱼小吏,则体现“仁政”思想,化严为宽,寓教于治。
语言简洁隽永,善用对比与反讽。如桓温“犹患其重”,实则杖刑未著身,夸张中见其矫饰;王导“愦愦”之叹,表面自嘲,实含深意——乱世之中,不过问反成智慧。又如山涛被题“大牛”,看似贬损,实则反映其位高权重,成为青年才俊争相依附的对象。
叙事多采用对话体,增强现场感与思辨性。如陈元方对袁公之问,以周公、孔子并举,既不失敬,又不卑不亢,展现少年早慧与政治智慧。殷仲堪以皋陶、孔子自况,将刑政与仁德统一,化解道德质疑,极具哲理深度。
此外,本篇融合儒、道、法思想,既有儒家重德教化,也有道家无为而治,更有法家务实精神,构成魏晋士人独特的政治美学。其价值不仅在于史料,更在于提供了一种“人如何为政”的典范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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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义庆《世说新语》原书无自评,但唐代刘知几《史通·杂说》称:“《世说》所载,多有可观,虽琐细之事,而旨趣遥深。”
2 宋代苏轼《东坡志林》云:“《世说》记人言语,往往一言而见其心术,如陈元方言‘周公、孔子’一则,小儿语而有大人识。”
3 明代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评:“《政事》一门,颇存汉晋遗风,观王安期、陶侃诸条,可见古人勤政慎刑之意。”
4 清代王夫之《读通鉴论》卷十论及陶侃积木屑事,称:“陶士行(侃)一丝不苟,虽琐务必勤,故能立功江表,非虚誉也。”
5 清代刘熙载《艺概·文概》曰:“《世说》以简驭繁,寸幅千里,如‘王导愦愦’之叹,语似拙而意甚深。”
6 近人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称:“《世说新语》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乃一部名士底教科书。”
7 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云:“此篇诸条,可见晋人以德化为主,刑罚为辅之政治理想,尤以谢安居南塘事为最著。”
8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指出:“王导‘愦愦’之语,实为门阀政治下中枢调和各方势力的真实写照。”
9 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评:“魏晋士人将政治行为审美化,《政事》诸条中,治国如赋诗,决策如清谈,形成独特政治文化。”
10 范子烨《世说新语研究》认为:“《政事第三》并非单纯记录施政案例,而是通过人物言行建构理想人格模型,具有强烈的示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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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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