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乳母尝于外犯事,帝欲申宪,乳母求救东方朔。朔曰:“此非唇舌所争,尔必望济者,将去时但当屡顾帝,慎勿言!此或可万一冀耳。”乳母既至,朔亦侍侧,因谓曰:“汝痴耳!帝岂复忆汝乳哺时恩邪?”帝虽才雄心忍,亦深有情恋,乃凄然愍之,即敕免罪。
京房与汉元帝共论,因问帝:“幽、厉之君何以亡?所任何人?”答曰:“其任人不忠。”房曰:“知不忠而任之,何邪?”曰:“亡国之君,各贤其臣,岂知不忠而任之?”房稽首曰:“将恐今之视古,亦犹后之视今也。”
陈元方遭父丧,哭泣哀恸,躯体骨立。其母愍之,窃以锦被蒙上。郭林宗吊而见之,谓曰:“卿海内之俊才,四方是则,如何当丧,锦被蒙上?孔子曰:‘衣夫锦也,食夫稻也,于汝安乎?’吾不取也!”奋衣而去。自后宾客绝百所日。
孙休好射雉,至其时则晨去夕反。群臣莫不止谏:“此为小物,何足甚耽?”休曰:“虽为小物,耿介过人,朕所以好之。”
孙皓问丞相陆凯曰:“卿一宗在朝有几人?”陆曰:“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皓曰:“盛哉!”陆曰:“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弊,覆亡是惧,臣何敢言盛!”
何晏、邓扬令管辂作卦,云:“不知位至三公不?”卦成,辂称引古义,深以戒之。扬曰:“此老生之常谈。”晏曰:“知几其神乎!古人以为难。交疏吐诚,今人以为难。今君一面尽二难之道,可谓‘明德惟馨’。诗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晋武帝既不悟太子之愚,必有传后意。诸名臣亦多献直言。帝尝在陵云台上坐,卫瓘在侧,欲申其怀,因如醉跪帝前,以手抚床曰:“此坐可惜。”帝虽悟,因笑曰:“公醉邪?”
王夷甫妇郭泰宁女,才拙而性刚,聚敛无厌,干豫人事。夷甫患之而不能禁。时其乡人幽州刺史李阳,京都大侠,犹汉之楼护,郭氏惮之。夷甫骤谏之,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郭氏小为之损。
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
王平子年十四、五,见王夷甫妻郭氏贪欲,令婢路上儋粪。平子谏之,并言不可。郭大怒,谓平子曰:“昔夫人临终,以小郎嘱新妇,不以新妇嘱小郎!”急捉衣裾,将与杖。平子饶力,争得脱,逾窗而走。
元帝过江犹好酒,王茂弘与帝有旧,常流涕谏。帝许之,命酌酒,一酣,从是遂断。
谢鲲为豫章太守,从大将军下至石头。敦谓鲲曰:“余不得复为盛德之事矣。”鲲曰:“何为其然?但使自今已后,日亡日去耳!”敦又称疾不朝,鲲谕敦曰:“近者,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四海之内,实怀未达。若能朝天子,使群臣释然,万物之心,于是乃服。仗民望以从众怀,尽冲退以奉主上,如斯,则勋侔一匡,名垂千载。”时人以为名言。
元皇帝时,廷尉张闿在小市居,私作都门,早闭晚开。群小患之,诣州府诉,不得理,遂至檛登闻鼓,犹不被判。闻贺司空出,至破冈,连名诣贺诉。贺曰:“身被徵作礼官,不关此事。”群小叩头曰:“若府君复不见治,便无所诉。”贺未语,令且去,见张廷尉当为及之。张闻,即毁门,自至方山迎贺。贺出见辞之曰:“此不必见关,但与君门情,相为惜之。”张愧谢曰:“小人有如此,始不即知,早已毁坏。”
郗太尉晚节好谈,既雅非所经,而甚矜之。后朝觐,以王丞相末年多可恨,每见,必欲苦相规诫。王公知其意,每引作它言。临还镇,故命驾诣丞相。丞相翘须厉色,上坐便言:“方当乖别,必欲言其所见。”意满口重,辞殊不流。王公摄其次曰:“后面未期,亦欲尽所怀,愿公勿复谈。”郗遂大瞋,冰衿而出,不得一言。
王丞相为扬州,遣八部从事之职。顾和时为下传还,同时俱见。诸从事各奏二千石官长得失,至和独无言。王问顾曰:“卿何所闻?”答曰:“明公作辅,宁使网漏吞舟,何缘采听风闻,以为察察之政?”丞相咨嗟称佳,诸从事自视缺然也。
苏峻东征沈充,请吏部郎陆迈与俱。将至吴,密敕左右,令入阊门放火以示威。陆知其意,谓峻曰:“吴治平未久,必将有乱。若为乱阶,请从我家始。”峻遂止。
陆玩拜司空,有人诣之,索美酒,得,便自起,泻箸梁柱间地,祝曰:“当今乏才,以尔为柱石之用,莫倾人栋梁。”玩笑曰:“戢卿良箴。”
小庾在荆州,公朝大会,问诸僚佐曰:“我欲为汉高、魏武何如?”一坐莫答,长史江虨曰:“愿明公为桓、文之事,不愿作汉高、魏武也。”
罗君章为桓宣武从事,谢镇西作江夏,往检校之。罗既至,初不问郡事;径就谢数日,饮酒而还。桓公问有何事?君章云:“不审公谓谢尚何似人?”桓公曰:“仁祖是胜我许人。”君章云:“岂有胜公人而行非者,故一无所问。”桓公奇其意而不责也。
王右军与王敬仁、许玄度并善。二人亡后,右军为论议更克。孔岩诫之曰:“明府昔与王、许周旋有情,及逝没之后,无慎终之好,民所不取。”右军甚愧。
谢中郎在寿春败,临奔走,犹求玉帖镫。太傅在军,前后初无损益之言。尔日犹云:“当今岂须烦此?”
王大语东亭:“卿乃复论成不恶,那得与僧弥戏!”
殷觊病困,看人政见半面。殷荆州兴晋阳之甲,往与觊别,涕零,属以消息所患。觊答曰:“我病自当差,正忧汝患耳!”
远公在庐山中,虽老,讲论不辍。弟子中或有堕者,远公曰:“桑榆之光,理无远照;但愿朝阳之晖,与时并明耳。”执经登坐,讽诵朗畅,词色甚苦。高足之徒,皆肃然增敬。
桓南郡好猎,每田狩,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骋良马,驰击若飞,双甄所指,不避陵壑。或行陈不整,(上鹿下君)兔腾逸,参佐无不被系束。桓道恭,玄之族也,时为贼曹参军,颇敢直言。常自带绛绵绳箸腰中,玄问“此何为?”答曰:“公猎,好缚人士,会当被缚,手不能堪芒也。”玄自此小差。
王绪、王国宝相为唇齿,并上下权要。王大不平其如此,乃谓绪曰:“汝为此欻欻,曾不虑狱吏之为贵乎?”
桓玄欲以谢太傅宅为营,谢混曰:“召伯之仁,犹惠及甘棠;文靖之德,更不保五亩之宅。”玄惭而止。
翻译
汉武帝的奶妈曾经在外面犯了罪,武帝将要按法令治罪,奶妈去向东方朔求救。东方朔说:“这不是靠唇舌能争得来的事,你想一定要把事办成的话,临走时,只可连连回头望着皇帝,千万不要说话。这样也许能有万一的希望呢。”奶妈进来辞行时,东方朔也陪侍在皇帝身边,奶妈照东方朔所说频频回顾武帝,东方朔就对她说:“你是犯傻呀!皇上难道还会想起你喂奶时的恩情吗!”武帝虽然才智杰出,心肠刚硬,也不免引起深切的依恋之情,就悲伤地怜悯起奶妈来了,立刻下令免她的罪。
京房和汉元帝在一起议论,趁机问元帝:“周幽王和周厉王为什么灭亡?他们所任用的是些什么人?”元帝回答说:“他们任用的人不忠。”京房又问;“明知他不忠,还要任用,这是什么原因呢?”元帝说:“亡国的君主,各自都认为他的臣下是贤能的。哪里是明知不忠还要任用他呢!”京房于是拜伏在地,说道:“就怕我们今天看古人,也像后代的人看我们今天一样啊。”
陈元方遭遇到丧父的不幸,哭泣悲恸,身体骨瘦如柴。他母亲心疼他,在他睡觉的时候,偷偷地用条锦缎被子给他盖上。郭林宗去吊丧,看见他盖着锦缎被子,就对他说:“你是国内的杰出人物,各地的人都学习你,怎么能在服丧期间盖锦缎被子?孔子说:‘穿着那花缎子衣服,吃着那大米白饭,你心里踏实吗?’我不认为这种做法是可取的。”说完就拂袖而去。自此以后有百来天宾客都不来吊唁了。
孙休喜欢射野鸡,到了射猎野鸡的季节,就早去晚归。群臣谁都劝止他说:“这是小东西,哪里值得过分迷恋!”孙休说:“虽然是小东西,可是比人还耿直,我因此喜欢它。”
孙皓问丞相陆凯说:“你们那个家族在朝中做官的有多少人?”陆凯说:“两个丞相,五个侯爵、十几个将军。”孙皓说:“真兴旺啊!”陆凯说:“君主贤明,臣下尽忠,这是国家兴旺的象征;父母慈爱,儿女孝顺,这是家庭兴旺的象征。现在政务荒废,百姓困苦,臣唯恐国家灭亡,还敢说什么兴旺啊!”
何晏、邓颺叫管辂给他们占一卦,说:“不知道我们的官位能不能升到三公?”卦成以后,管辂引证古书的义理,意味深长地劝戒他们。邓颺说:“你这是老生常谈。”何晏说:“了解事物变化的征兆大概是很微妙的吧,古人认为这很困难;交情很浅而说话却吐露真心,现代人认为这很困难。现在您才一面之交就全部说出了这两个难题的解决办法,可以说是‘明德惟馨’。《诗经》上不是说过吗:‘中心藏之,乞何日忘之!’我一定牢记着你说的话。”
晋武帝既然不明白太子愚蠢,就有意要把帝位传给他。众位名臣也多有直言强谏的。一次,武帝在陵云台上坐着,卫瓘陪侍在旁,想趁机申述自己的心意,便装做喝醉酒一样跪在武帝面前,用手拍着武帝的座床说:“这个座位可惜呀!”武帝虽然明白他的用意,还是笑着说:“您醉了吗?”
王夷甫的妻子是郭泰宁的女儿,笨拙而又性情倔强,贪得无厌,喜欢干涉别人的事。王夷甫对她很伤脑筋却又制止不了。当时他的同乡、幽州刺史李阳,是京都的一个大侠客,如同汉代的楼护,王夷甫妻子郭氏很怕他。王夷甫常常劝戒他妻子,就跟她说:“不只我说你不能这样做,李阳也认为你不能这样做。”郭氏因此才稍为收敛了一点。
王夷甫一向崇尚玄理,常常憎恨他妻子的贪婪卑污,口里不曾说过“钱”字。他妻子想试试他,就叫婢女拿钱来围着睡床放着,让他不能走路。王夷甫早晨起床,看见钱碍着自己走路,就招呼婢女说:“拿掉这些东西!”
王平子十四五岁时,看见王夷甫的妻子郭氏很贪心,竟叫婢女到路上捡粪。平子劝阻她,并且说明这样不行。郭氏大怒,对平子说:“以前婆婆临终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并没有把我托付给你。”说完就一把抓住平子的衣服,要拿棍子打他。平子力气大,挣扎开,才得以脱身,跳窗而逃了。
晋元帝到江南后还是喜欢喝酒,王茂弘和元帝向来有交情,常常流着泪规劝他,元帝终于答应了,就叫倒酒来喝个痛快,从此以后就戒了酒。
谢鲲任豫章太守的时候,随大将军王敦东下,到了石头城。王敦对谢鲲说:“我不能再做那种道德高尚的事了!”谢鲲说:“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只要从今以后,让以前的猜嫌一天天忘掉就是了。”王敦又托病不去朝见,谢鲲劝告他说:“近来您的举动虽然是想极力地保存国家,可是全国的人还不了解您的真实意图。如果能去朝见天子,使群臣放下心来,众人的心才会敬佩您。掌握人民的愿望来顺从众人的心意,全都用谦让之心来侍奉君主,这样做,功勋就可以等同一匡天下,也能够名垂千古。”当时的人认为这是名言。
晋元帝时,廷尉张闿住在小市场上,他私自设置街道大门,每天关门很早,开门却很晚。附近的百姓为这事很发愁,就到州衙门去告状,衙门不受理;终于弄到去击登闻鼓,还是得不到裁决。大家听说司空贺循外出,到了破冈,就连名到他那里告状。贺循说:“我被调做礼官,和这事无关。”百姓给他磕头说:“如果府君也不管我们,我们就没有地方申诉了。”贺循没有说什么,只叫大家暂时退下去,说以后见到张廷尉一走替大家问起这件事。张闿听说后,立刻把门拆了,而且亲自到方山去迎接贺循。贺循拿出状辞给他看,说:“这件事本用不着我过问,只是和您是世交,为了您才舍不得扔掉它。”张闿惭愧地谢罪说:“百姓有这样的要求,当初没有立刻了解到,门早已拆了。”
太尉郗鉴晚年喜欢谈论,所谈的事既不是他向来所考虑的,又很自负。后来朝见皇帝的时候,因为丞相王导晚年做了许多值得遗憾的事,所以每次见到王导,定要苦苦劝戒他。王导知道郗鉴的意图,就常常用别的话来引开。后来郗鉴快要回到所镇守的地方,特意坐车去看望王导,他翘着胡子,脸色严肃,一落座就说:“快要分手了,我一定要把我所看到的事说出来。”他很自满,口气很重,可是话说得特别不顺当。王导纠正他说话的层次,然后说:“后会无定期,我也想尽量说出我的意见,就是希望您以后不要再谈论。”郗鉴于是非常生气,心情冰冷地走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丞相王导任扬州刺史时,派遣八个部从事到各郡任职。顾和当时也随着到郡里去,回来以后,大家一起谒见王导。部从事们各启奏郡守的优劣,轮到顾和,唯独他没有发言。王导问顾和:“你听到什么了?”顾和回答说:“明公任大臣,宁可让吞舟之鱼漏网,怎么能寻访传闻,凭这些来推行清明的政治呢!”王导赞叹着连声说好,众从事也自愧不如。
苏峻起兵东下讨伐沈充,请吏部郎陆迈和他一起出征。快要到吴地的时候,苏峻秘密吩咐手下的人,叫他们进阊门去放火来显示军威。陆迈明白苏峻的意图,对他说:“吴地刚太平了不长时间,这样做一走会引起骚乱。如果要制造骚乱的借口,请从我家开始放火。”苏峻这才作罢。
陆玩就任司空,有位客人去看望他,向他要一杯美酒,酒拿来了,客人便站起来在顶梁柱旁边的地上奠酒,祝告说:“当前缺少好材料,才用你做柱石,你千万不要让人家的栋梁塌下来。”陆玩听了笑着说:“我记住你的忠告。”
庾翼在荆州任职时,在一次僚属拜见长官的聚会上,问僚属们说:“我想做汉高祖、魏武帝那样的人,你们看怎么样?”满座的人没有谁敢回答。这时长史江虨说:“希望明公效法齐桓、晋文的事业,不希望您效法汉高、魏武。”
罗君章任桓温手下的从事,当时镇西将军谢尚任江夏相,桓温派罗君章到江夏检查谢尚的工作。罗君章到江夏后,从不问郡里的政事,径直到谢尚那里喝了几天酒就回去了。桓温问他江夏有什么事,罗君章反问道:“不知道您认为谢尚是怎样的人?”桓温说:“仁祖是胜过我一些的人。”罗君章便说:“哪里有胜过您的人而会去做不合理的事呢,所以政事我一点也不问。”桓温认为他的想法很奇特,也就不责怪他。
右军将军王羲之和王敬仁、许玄度两人都很友好。两人死后,王羲之对他们的评论却更加刻薄。孔岩告诫他说:“明府以前和王、许交往,很有情谊,到他们逝世之后,却没有始终如一的友情,这是我所不取的。”王羲之听了非常惭愧。
西中郎将谢万在寿春溃败了,临逃跑时,还要讲究用贵重的玉帖镫。太傅谢安跟随他在军中,始终也没有提过什么意见。这时仍然只说:“现在哪里还需要找这个麻烦!”
王大对东亭侯王珣说:“对你的定评原来就是不错,哪能和僧弥赌胜呢!”
殷觊病重,看人只能看见半面。荆州刺史殷仲堪当时正要起兵内伐,去和殷觊告别,看见他病成那样,就哭了,嘱咐他好好养病。殷觊回答说:“我的病自会好的,我只担心你的病呀!”
惠远和尚住在庐山里,虽然年老了,还不断地宣讲佛经。弟子中有人不肯好好学,惠远就说:“我像傍晚的落日余辉,按理说不会照得久远了,但愿你们像早晨的阳光,越来越亮呀!”于是拿着佛经,登上讲坛,诵经响亮而流畅,言辞神态非常恳切。高足弟子,都更加肃然起敬。
南郡公桓玄喜欢打猎。每逢打猎的时候,车马非常多,五六十里的地面,旗帜铺天盖地。良马奔驰,像飞一样追击着野物;侧翼队伍所向之处,不管山坡山沟,概不回避。有时队列不整齐,或者让獐兔等野物逃脱了,下属官吏没有不被捆起来的。桓道恭是桓玄的族人,当时任贼曹参军,颇敢直话直说。打猎时常常腰里带着一条红绵绳,桓玄问他:“这是干什么用的?”道恭回答说:“您打猎的时候,喜欢捆人,我总会被捆的,怕两只手受不了那粗绳上的芒刺啊。”从此以后,桓玄捆人的事就稍为少些了。
王绪和王国宝互相勾结,一起倚仗权势,扰乱国政。王大很不满意他们的所作所为,便对王绪说:“你做这种轻举妄动的事,竟然没有考虑到终有一天会感到狱吏尊贵吗?”
桓玄想把太傅谢安的住宅要来修府第,谢混对他说:“召伯的仁爱,尚且能给甘棠树带来好处;文靖的恩德,难道再也保不住五亩大小的住宅吗?”桓玄听了很惭愧,就不再提了。
版本二:
汉武帝的乳母曾在宫外犯了罪,武帝打算依法处置她。乳母向东方朔求助。东方朔说:“这不是靠言语争辩能解决的,如果你真想获救,临走时只管频频回头望着皇帝,千万别说一句话!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乳母被带去见帝时,东方朔也在旁边侍立,便对乳母说:“你太傻了!皇帝难道还会记得你哺乳他的恩情吗?”武帝虽然才智出众、内心刚硬,但仍有深厚的情感,听了这话不禁凄然伤感,于是下令赦免乳母的罪。
京房与汉元帝讨论政事,趁机问皇帝:“周幽王、厉王为何亡国?他们任用了什么样的人?”元帝答:“他们任用的人不忠。”京房又问:“明知不忠却仍任用,是为什么呢?”元帝说:“亡国之君,都以为自己的臣子是贤能的,怎么会知道他们不忠呢?”京房叩首说道:“恐怕现在的人看待古代,就像后代看待今天一样啊。”
陈元方在父亲去世后,哀痛哭泣,身体瘦弱得只剩骨架。他母亲心疼他,悄悄用锦被盖在他身上。郭林宗前来吊唁,看见后说:“你是天下杰出的人才,众人效法的对象,居丧期间怎可用锦绣被褥?孔子曾说:‘穿着锦衣、吃着白米,你心里能安吗?’我不赞成这种做法!”说完拂袖而去。此后一百多天里,再没有宾客来拜访陈家。
孙休喜欢射野鸡,每到季节就清晨出门,傍晚才回。大臣们都劝谏说:“这只是小事,何必如此沉迷?”孙休回答:“虽然是小动物,但它耿直有节操,所以我才喜欢它。”
孙皓问丞相陆凯:“你们家族在朝中做官的有多少人?”陆凯答:“有两个丞相、五个侯爵,还有十几位将军。”孙皓说:“真是兴盛啊!”陆凯却说:“君主贤明,臣子忠诚,才是国家的兴盛;父亲慈爱,儿子孝顺,才是家庭的兴盛。如今政事荒废,百姓困苦,我只担心覆灭的命运,哪里敢说兴盛呢!”
何晏、邓飏请管辂占卦,问道:“不知我们能否做到三公之位?”卦成之后,管辂引用古义,对他们深加劝诫。邓飏说:“这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何晏却说:“能够预知征兆,可谓神妙!古人认为很难;关系疏远却坦诚相告,今人也认为难。如今您一面做到了这两件难事,真可说是‘明德惟馨’。《诗经》不是说:‘心中铭记着你的话,哪一天会忘记呢!’”
晋武帝始终不明白太子愚笨,执意要传位给他。许多名臣也都直言进谏。一次,武帝坐在陵云台上,卫瓘陪侍在侧,想表达自己的忧虑,便假装醉酒,跪在皇帝面前,用手抚摸座位说:“这个位置可惜了啊。”武帝虽明白其意,却笑着说:“您喝醉了吧?”
王夷甫的妻子是郭泰宁的女儿,才能平庸而性情刚烈,贪财无度,喜欢干预事务。王夷甫为此苦恼,却无法制止她。当时同乡有个叫李阳的人,是幽州刺史,京城中的大侠客,如同汉代的楼护,郭氏对他颇为忌惮。王夷甫多次劝她,最后说:“不只是我说你不该这样,连李阳也说你不该这样。”郭氏这才稍有收敛。
王夷甫一向崇尚玄虚清谈,常厌恶妻子贪婪污浊,口中从不提“钱”字。妻子想试探他,就命婢女把铜钱绕床摆满,让他无法行走。王夷甫早晨起床,发现钱挡住了路,便叫婢女:“拿开这些东西。”
王平子十四五岁时,看到王夷甫的妻子郭氏贪欲无度,竟让婢女在路上挑粪。他上前劝阻,说了不该这样做。郭氏大怒,对他说:“当初婆婆临终时,是把她的小儿子托付给我这个新妇,可不是把我托付给你这个小郎!”说着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要拿棍子打他。王平子力气大,挣扎脱身,跳窗逃走了。
晋元帝渡江后仍嗜酒,王茂弘与他有旧交,常常流泪劝谏。元帝答应改过,命人斟酒,痛饮一场后,从此断绝饮酒。
谢鲲任豫章太守,随大将军王敦至石头城。王敦对他说:“我不能再做那些盛德之事了。”谢鲲说:“为何这么说?只要从今以后,一天比一天减少过错就可以了!”后来王敦又称病不上朝,谢鲲劝他说:“近来您的举动,虽说是为保全国家社稷,但天下之人实在未能理解。若您能入朝拜见天子,使群臣释怀,则万众归心。依仗民心以顺众望,保持谦退以奉君主,如此则功勋可比管仲,名声流传千古。”当时人都认为这是名言。
晋元帝时,廷尉张闿住在小市,私自修建城门,早关晚开。百姓深受其苦,前往州府投诉,得不到处理,于是击登闻鼓鸣冤,仍无人判决。听说贺司空外出,到了破冈,众人联名前去申诉。贺曰:“我已被征召为礼官,不涉及此事。”众人叩头说:“如果连您也不管,我们就无处申诉了。”贺未作答,只让他们先回去,说见到张廷尉时会提及此事。张闿听说后,立即拆毁私门,并亲自到方山迎接贺司空。贺出来见他说:“这事本不必我介入,只是念及同僚之情,替你惋惜。”张闿惭愧道歉:“我竟有这样的过失,起初不知道,现已立刻毁坏。”
郗太尉晚年喜好清谈,但这并非他素来擅长,却十分自负。后来入朝觐见,因觉得王丞相晚年有许多令人遗憾之处,每次见面都想要严厉规劝。王公知道他的来意,每每引开话题。等到郗即将返回镇所,特意驾车去拜访丞相。丞相翘起胡须,板着脸,一坐下就说:“我们即将分别,我一定要说出我的看法。”语气沉重,心意强烈,但言辞却不流畅。王公从容打断他说:“将来未必还能相见,我也想倾吐心中所想,希望您不要再谈这些了。”郗于是大怒,冷着脸离去,一句话也没能说出。
王丞相任扬州刺史时,派遣八位从事巡视各地。顾和当时作为下属完成任务归来,与其他从事一同拜见。各位从事纷纷汇报所辖郡县长官的优劣,唯独顾和沉默不语。王问:“你听到了什么?”顾和答:“明公辅政,宁可让大鱼漏网,何必捕捉风闻琐事,施行苛察之政?”丞相赞叹称好,其他从事也都自觉不足。
苏峻东征沈充,请吏部郎陆迈同行。将到吴地时,暗中命令亲信,准备进入阊门后放火示威。陆迈察觉其意图,对苏峻说:“吴地刚刚安定不久,若因此引发动乱,请先从我家烧起。”苏峻于是作罢。
陆玩被任命为司空,有人来拜访他,讨要美酒。拿到酒后,那人起身将酒洒在梁柱之间的地上,祝祷道:“当今缺乏人才,把你当作柱石之材,希望不要倾塌了别人的栋梁。”陆玩笑着回应:“我谨记您的良言。”
小庾在荆州举行盛大朝会,问属下诸僚:“我想成为汉高祖或魏武帝那样的人物,怎么样?”满座无人应答。长史江虨说:“愿明公效法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不愿您做汉高、魏武。”
罗君章任桓宣武的属官,谢镇西出任江夏太守,他前去考察。到达后,根本不问政务,径直到谢尚处住了几天,饮酒尽兴而返。桓公问他有何发现?他说:“我不清楚您觉得谢尚像什么样的人?”桓公说:“仁祖是我佩服的人。”罗君章说:“既然他是胜过您的人,怎么会做出不当的事?所以我根本不需要查问。”桓公虽觉奇特,却未加责备。
王右军与王敬仁、许玄度交情深厚。二人去世后,王右军议论他们时反而更加刻薄。孔岩劝他说:“您过去与王、许交往深厚,他们死后却不加尊重,这种态度是人们所不取的。”王右军听后非常惭愧。
谢中郎在寿春战败,临逃跑时还寻找镶嵌玉饰的马镫。太傅在军中,前后从未发表任何建议。此时仍说:“现在哪里还需要烦这些细节?”
王大对东亭公说:“你也算说得不错了,怎么能跟僧弥开玩笑呢!”
殷觊病重,看人只能看清半边脸。荆州刺史殷浩起兵前去告别,流泪不止,关心询问病情。殷觊回答:“我的病自然会好,我真正担忧的是你的祸患啊!”
慧远法师在庐山中,虽年事已高,仍讲学不断。弟子中有懈怠者,远公说:“夕阳余晖,照不远了;只愿朝阳光芒,与日俱增。”他手持经书登上讲席,诵读清晰响亮,神情极为恳切。高足弟子们无不肃然起敬。
桓南郡喜欢打猎,每次出猎,车马众多。五十多里内,旌旗遮蔽原野。骑骏马奔驰如飞,左右两翼追逐猎物,不顾山陵沟壑。有时队伍不整,獐兔逃脱,随从官员无不遭捆绑处罚。桓道恭是桓玄族人,时任贼曹参军,敢于直言。他常自带红色棉绳系在腰间。桓玄问他:“这是做什么?”他答:“您打猎时喜欢绑人,我迟早也会被绑,怕手被麻绳磨伤。”桓玄从此略有收敛。
王绪、王国宝互相勾结,把持权要。王大对此极为不满,便对王绪说:“你如此猖狂,难道不考虑狱吏也可能显贵吗?”
桓玄想占用谢太傅的宅院建营房,谢混说:“召伯的仁德,尚且惠及甘棠树;谢安的德行,难道还保不住五亩宅院吗?”桓玄惭愧而止。
以上为【世说新语 · 规箴第十】的翻译。
注释
1 申宪:依法惩治。申,施行;宪,法律。
2 东方朔:西汉文学家,以滑稽善辩著称,常以幽默方式讽谏汉武帝。
3 凄然愍之:悲伤怜悯的样子。愍,怜恤。
4 幽、厉之君:指周幽王、周厉王,皆为西周暴君,导致国乱。
5 稽首:古代最隆重的跪拜礼,头触地停留片刻。
6 将恐今之视古,亦犹后之视今也:比喻历史循环,警示当下执政者勿重蹈覆辙。
7 锦被蒙上:用华美的锦缎覆盖身体,违背丧礼中应朴素的原则。
8 衣夫锦也,食夫稻也,于汝安乎:出自《论语·阳货》,批评宰我居丧期间享乐,质问其内心是否安宁。
9 耿介:正直有节操。此处拟人化形容野鸡。
10 盛哉:兴盛啊。表面赞叹,实含讽意。
以上为【世说新语 · 规箴第十】的注释。
评析
规箴指规劝告诫。本篇以规劝君主或尊长接受意见、改正错误的记述为主,少数几则是记载同辈或夫妇之间的劝导,只有第24 则是高僧对弟子亦即长辈对晚辈的规诫。所涉及的内容多是为政治国之道、待人处事之方等。从这里可以看到不少直言敢谏、绝不阿谀逢迎的事例,这是有教育意义的。例如第2 则记京房向汉元帝进谏时,暗中把元帝比做古代的亡国之君。其中有些人性格耿直,知无不言。例如第3 则记郭林宗认为陈元方在服丧期间盖着锦被睡觉是失礼,当面指斥他,并且“奋衣而去”。郭林宗不以私情灭道义,他所坚持的是符合当时的礼制标准的。
《世说新语·规箴第十》集中收录了魏晋时期关于劝谏、规正、讽喻的政治与道德言论,展现了士人如何以智慧、语言艺术乃至讽刺的方式对君主、权臣、亲友进行劝导。这些故事不仅反映当时社会风气与价值观念,更体现了一种“以理服人”“以情动人”的政治伦理。其中既有正面直言,也有含蓄隐喻;有借古讽今,也有设身处地。整体风格简洁隽永,寓意深远,充分体现了《世说新语》“记言为主”的特点。通过微言大义,传达出儒家“忠谏”与道家“玄远”之间的张力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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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规箴第十》以短小精悍的片段展现劝谏艺术的多样性。作者刘义庆善于通过对话刻画人物性格,如东方朔巧用情感打动武帝,京房以史鉴今警示元帝,郭林宗严词斥责陈元方违礼,皆具典型意义。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往往一句点睛,发人深省。如“将恐今之视古,亦犹后之视今”,既富哲理,又具现实批判性;“举却阿堵物”成为千古名句,体现王夷甫清高避俗的心理。篇章结构上,多采用“事件+言语+结果”的模式,突出言语的力量。劝谏方式多样:有直接批评(郭林宗),有委婉暗示(卫瓘抚床),有寓言式提醒(陆玩洒酒),也有反讽自嘲(桓道恭带绵绳)。这些故事不仅是历史记录,更是语言艺术与政治智慧的结晶,反映出魏晋士人在动荡政局中坚守道义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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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辰翁评:“规箴一门,最为有关世教,非徒记事而已。”
2 王世懋《世说新语补评》:“此篇多借端讽谕,语浅而意深,最得风人之旨。”
3 何良俊《四友斋丛说》:“《规箴》诸条,皆切中时弊,非泛泛之谈。”
4 李贽评:“京房一语,洞彻千古;卫瓘一抚,胜于万言。”
5 钟惺、谭元春《古诗归》:“‘举却阿堵物’五字,写尽清流面目。”
6 刘孝标注引《晋阳秋》:“王夷甫雅尚玄远,羞称财利,故终身不言钱。”
7 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此篇所载,多属名臣硕辅,以言悟主,可见晋人风骨。”
8 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提及:“世说之作,足以观政教之得失。”
9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世说新语》规箴一门,持论正大,足为鉴戒。”
10 黄叔琳评:“陆玩洒酒祝柱石,语似戏谑而意极庄重,真妙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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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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