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以乙酉之年，壬午之月，玉鼎再亏，金陵不复；公私倾覆，天地崩离；托命牛衣，巢身蜗室。吊东幸之翠华，蒙尘轵道；望北来之浴铁，饮马姑苏；申胥之七日依墙，秦庭何在；墨允之三年采蕨，周粟难餐。黄农虞夏，遐哉尚友之乡；南北东西，渺矣容身之所在。
在昔士衡有辩亡之文，孝穆有归梁之札。客儿饮恨于帝秦，子山伤心于哀乱。咸悲家国，共见词章。余始成童，便膺多难，掲竿报国，束发从军；朱雀戈船，萧萧长往，黄龙战舰，茫茫不归；两镇丧师，孤城溃败。三军鱼腹，云横歇浦之帆；一水狼烟，风动秦房之火。戎行星散，幕府飙离；长剑短衣，未识从军之乐；青燐蔓草，先悲行路之难。故国云亡，旧乡已破，先君绝命，哭药房于九渊；慈母披缁，隔祗园于百里。羁孤薄命，漂泊无家，万里风尘，志存复楚，三春壁垒，计失依刘，蜀市子规，千山俱哭，吴江精卫，一水群飞。哭海岛之田横，尚无其地；葬平陵之翟义，未有其人。天晦地冥，久同泉下，日暮途远，何意人间！鲁洒楚歌，何能为乐，吴歈越唱，只令人悲；已矣何言，哀哉自悼！聊为兹赋，以舒郁怀。
呜呼！黄旗紫盖，雪戟霜矛，何以南朝天子，竟投大将之戈；北部单于，遂系降王之组！岂高庙之馨，十七世而旁移，孝陵之泽，三百年而终斩！乎此天时人事，可以疾首痛心者矣。国屯家难，瞻草木而抚膺；岳圮辰倾，睹河山而失色。劳者言以达其情，穷人歌以志其事。追原祸始，几及千言。寄愁心于诗酒，阮籍穷途；结豪士于屠箫，张良仓海。后有作者，其重悲余志也夫！
维昭代之代兴也。乘土德而绍王，丽旭日以承天，乃执柄而司命，聿岳镇而辰悬，扫旄头以静卫，鞭角端以定边。穷邛笮，通浪玄；朔方大出，南交凯旋，崇文会武，东鲽西鹣。阅兵则法高司马，论都则赋雄孟坚。备礼乐于虎观，绝烽火于狼烟，法不更而泽久，兵不耀而威宣，俪唐虞而比德，尚殷周而卜年。
不意瑶轮无长炯之期，玉历有中屯之会。天子端拱无为，塞聪而治；羽猎灰五柞之场，歌舞纳三云之地，震筵分枯菀之形，泰阶起蜩螗之异。议论庙谟，干戈儿戏；有道咏瞻乌而长叹，索靖指铜驼而下泪，山未颓而黯然，海不波而潜沸。然四极未亏，三伦不易，草木寒于北街，星日耀于南极；闾左多游侠之徒，京华无憔悴之客。迨单于虎帐不朝，匈奴渔阳直入。辽水无声，医闾惨色；乌桓鲜卑之部，封豕长蛇之力，徙帐幕南，空群冀北。中行之背未笞，赵信之城再立。使我燕颌龙韬，霜矛雪戟。出榆塞而草黄，坠犁天而云黑，翻添月窟之哀，长有阴山之哭。
于是五帅不咸，三城莫复，贼在背肩，寇侵肘腋。元子所以伤心，江统于焉太息。且也朝堂多水火之争，边徼有沙虫之戚；未拜郭隗，先诛李牧。熊罴夜而星沦，猿鹤秋而天覆。自蔽日之借丛，卒终星而丧国。继以中常侍之窃政，大长秋之尸祝，圣娆定中禁之谋，节让起北宫之狱，顾厨祸酷于三君，累若权延于五鹿，璿庭之璧月几沦，虞渊之曜灵不浴，孤臣饮恨于属镂，硕士含辛而囊木。况夫疆场多事，边境传烽；恒落鱼门之胄，空夸马服之功。卫青未闻其扫幕，魏绛不见其和戎；庸邀汗马，策卖卢龙。及夫星明少海，天浮大横。殷丁河亳之志，周宣江汉之风，诛司隶之王甫，焚诬史之蔡邕。
然兵由弱积，政以贿崇。敝箄不能止宣房之决，勺水不足熄骊山之红！见伊川之披发，鸣天山而挂弓，笳鼓震于辽阳，旌旗明于塞上；问九鼎之重轻，窥三川之保障，嘶风则苜蓿千群，卧野则騊駼万帐，定远非万里之侯，骠姚无百战之将。登陴而鱼钥仓皇，入援而龙旗震荡；郅支绝献馘之期，介子断擒王之望，卫丁零叛于东胶，毛修之亡于乐浪。非无刁斗之将军，尚有纶巾之丞相。山鸣石鼓，宿动金精，三辅之葌蓬春牧，诸陵之弓剑宵惊，降将云帆北渡，贤王宝马东征。
方将鸿雁集其安宅，鷟鸑奏其升平，列九宾而告庙，开八门而受宁。忽焉五斗米之教起，三里雾之术成。秦晋蜂攘，豫楚蚁营，中横淝泗，南极湘荆。元帅给云台之仗，尚书开武库之兵，或墨衰以莅金革，或班剑以任鼓钲。
卒之黄巾黑犊之屯聚，青袍白马之横行。王曰叔父，君之寡兄，或婴白刃，有结丹缨。赤社隳而箐茅废，灵光颓而茂苑倾；式亏国族，深轸宸情，祭通侯于太牢束帛，戍王人于扬水流薪，帝子没而烟凝南浦，王孙陨而草遍空城。盗长陵之抔土，伤神洲之陆沉。彼何人斯，哀哉至今！
矧夫上谷为鼙鼓之场，北海无龙蛇之阵；李都尉部曲不归，陆平原风流顿尽；叹马陵之道穷，绝龙城之宵遁。国门则画策万千，旌节则功勋尺寸，干城为矛戟之雠，鸩毒是盐梅之分。恒见耻于少卿之书，非所望于钱神之论。
圣人励玉衣而靡替，垂翠裘而独闷，便殿空谈，平台屡问，赐金罂则执政为贵人之牢，望山头则廷尉皆君子之吝。然主威虽上法武宣，臣德则远惭廉蔺，使臂逆而更难，养痈溃而莫吮。
所以辽水东西，人多犯顺，大河南北，野皆饿馑。黑山藉以益繁，赤眉聚而愈迅，遇王师如秋风之卷枯，下坚城若朝霜之悴菌；赤羽动而北驰，黄金鸣而西振，封函谷之一丸，据雍州之九郡。城郭胥沦，衣冠偕殒，犀兕有未赎之华元，丹青有不归之于禁。既度陕而叩关，复逾河而入晋，三千属犀之骑，十万迎风之刃；黄金台之蔓草空哀，白玉仗之青罘俱震。地坼天崩，海焦星陨，蚩尤之毒舞弥天，轩辕之鼎湖虚殡。恨黄竹于千秋，悲苍梧于一瞬，椒宫为血泪之湘君，鹤驾有呼魂之子晋，吊望帝以何期，矢叩阍而难进。可怜泪雨之昭阳，更有风尘之长信，桐棺坠马鬣之封，柏路卷龙輀之輴。
呜呼当斯时也，四海惊飞，三灵恫震；溘灵飙而大招，吊五云而长恨。天上将军之铁马呼风，宣陵孝子之布衣扶榇，三百年玉历昼移，十六世金铺夜烬。且也刘太尉留于蓟北，琅琊王渡于江阴，哭秦庭而归虎穴，卜周鼎而陷龙浔。秣陵王气，黯然欲尽，易水寒风，则悲哉正深。将军之大树北偃，单于之部西临，假号子舆于城下，不立卢芳于雁门，借蚌鹬之利，逞虎狼之心。北阙之楼台凋谢，西山之松柏萧森，太液翻而石鲸惨淡，茂陵废而玉碗浮沉。瞻河山而陨涕，抚草木而沾襟，虽君仇之少雪，实国难之相寻。郿坞为然卓之地，渐台兴剸莽之军；既追风而西捷，遂射日以南侵。使南朝天子，北府大臣，乌衣则披纶挥羽，黄葛则悬胆卧薪。器成错节，圣启忧殷。祖士雅雍州出牧，刘奉春冒顿和亲，组练艅艎者八百里，鲮皮犀属者十万人。
庶几佛狸无饮江之志，老罴成卧路之勋，而乃东昏侯之失德，苍梧王之不君，玉儿宠金莲之步，丽华长玉树之淫。柏梁建章，则读西京之赵鬼；临春结绮，则号学士之孔嫔。吴歈越艳，鲁酒梁樽。先见乎玉杯象箸，复征夫酒池肉林，问蛙鸣于为官为私，御龙衮于若亡若存；视江都而未武，拟长城而不文，冠盖之银青俱满，朝堂之铜臭相因。但知安石之赌墅，何止元规之避尘，楚囚无新亭之泪，越绝非石室之音，南徐之甲兵不劲，淝水之草木无神，拜蒋侯为灵帝，弋白雁为国宾，柱石则孔愉江总，阃外则祖约王敦，将相尽更始之羊胃，衣冠多南渡之雁民。宜其及矣，况有强邻！
于是清人河上之师，天宝通好之使，未许其冠带春秋，遂至夫荆榛天地；苏属国之旄节终留，庾开府之江关永弃。衣貂帐之千里，逐龙驹之万骑，投鞭则淮水不流，饮马则长江无际，白羽死其孔明，绿帻亡其道济。
嗟乎！扬州歌舞之场，雷塘罗绮之地，一旦烟空，千秋景异。马嘶隋柳之风，蜃吐海门之气，潮上广陵而寂寞，枝发琼花而憔悴。钜鹿沙崩，长平瓦碎，豺虎相临，蛟兕俱退。鬼有曹社之谋，天同鹑首之醉，欃枪空铁瓮之城，弧矢落金山之垒。天子蒙尘，将军仗义，轵道降王，长安旧帝；朱组舆榇之羞，青衣行酒之事。白日苍茫，黄云迢递。胡姬之锦瑟新调，代马之丹鬉乍系；玄武池边，景阳宫里，莫愁之歌曲何如，长乐之鼓钟已矣！斜阳归而燕子秋飞，蔓草平而后湖月起；秦淮则一点青烟，桃叶则三声渔市，蘼芜遍于故宫，莓苔碧于旧内，平康之绝巷鸡鸣，钟岭之山空鹤唳；风尘萧索兮十二楼，烟雨凄迷兮四百寺。乌啼上苑之花，鹊噪孝园之树。故老吞声，行人陨涕；殷王子麦秀之歌，周大夫黍离之泪，天地何心！河山无罪！
若夫龙种困而被奴，凤仪降而为婢，逐燕支而上驰，抱琵琶而北去，黑山之月年年，青冢之花岁岁，室处有荼毒之淫，趸发有髡髵之累。
于是竿木群兴，风云毕会，兴六月之师，振九天之锐，横海伏波，戈船下濑。轨亡秦之陈胜，效安刘之翟义，诛殷通于戏下，斩王阜于帐外。青雀烟腾，黄龙云迈。夸父有投杖之心，鲁阳无挽戈之计，兵弱虏强，地柔人脆，伤心夫王子白衣，绝望于将军蒲类；田横之五百军人，项藉之八千子弟。平陵东而黄犊可卖，大泽左而乌骓不逝。天萧萧兮不明，日荒荒兮欲曀；伤两镇之未旋，痛孤城之已溃。闻楚歌则部曲萧条，听胡笳则征夫歔欷，国殇怨而阴雨深，战鬼哭而愁飙厉。烟草依然，江湖如是，毅魄归来，灵风涕泗。
至若江关不见，乡国何方；坑既酷于新安，火复烈于咸阳。谷水无浮云之使，昆山非行雨之乡。姑苏烽火，槜李芜荒；草入语儿之馆，月明响屧之廊。美人则紫台黄土，英雄则白草青霜，风何为而惨惨，云何地而茫茫。礼魂兮春兰秋菊，吊古兮山高水长，悴琼枝而无色，零瑶草兮不芳。三秋桂冷，十里荷香，景光黯黯兮销魂，烟波漠漠兮断肠；夜不寐而耿耿，泪沾襟而浪浪。何日度莺花之月，何年归玳瑁之梁；燕巢枯柳，蝶舞空墙，垆头无小妇之酒，城东非少年之场。旧游零谢，独垒荒凉，归去则杜鹃啼月，力微则精卫塡海。
况夫国屯家难，先子云亡，访彭咸于药室，从墨允于首阳，留遗孤于庐垩，曾仗剑于戎行。济云帆之无路，匿土室而自伤，王章之牛衣空卧，马卿之犊鼻频穿；王尼之车长宿，范晔之麝空悬，任西华单衣见肘，孙叔敖馁鬼谁田。弱龄则海筹十六，短发则霜镜三千；惟我生之不辰，丁穷酷之苍天。
若乃天南鼎定，浙右龙骞；刘文叔南阳白水，越句践采葛飞鸢。乾坤重照，日月双悬，湖中贾勇，内地争先，司马秉中军之钺，虞人麾上将之旃；三吴渔猎，七郡风烟，扁舟势疾，三鼓气坚。余乃飘摇择国，踯躅行闲。饮君亲之夙恨，郁家国之烦冤，短衣则东州亡命，长戟则西掖备员。既有志于免冑，岂无心于丧元；伍大夫昭关马渡，张留侯沧海龙潜，纨绮非封侯之骨，渔樵当用武之年，千里之月明鼓角，五湖之春泛楼船，鱼龙蟠于甲帐，裘马壮于戈鋋，锦氍毹三军高宴，金叵罗诸将扣舷。既充下乘，敢托中涓，草檄则远愧孔璋，入幕则深惭仲宣，涛寒震泽，风厉由拳，秦帝之椎未中，楚王之墓不鞭。时无文范，人乏策权，龙衣逝矣，鱼服困焉。吴明彻之功名何在，秦武阳之拳勇堪怜，吴要离矛因风转，楚龚胜膏以明煎，高渐离之筑声往矣，徐夫人之匕首依然，亡楚之功不就，报韩之志谁传？兼以五马则寡君云梦，六龙则天王翟泉，三户亡秦之谶，九歌哀郢之篇。功成姬芈，名假苏燕，义公既劫，壮夫不还。王裒则蓼莪三废，夏馥则佣保十年，入林自愧夫介推，蹈海深惭于鲁连。管宁皂帽，箕子朝鲜，烟断营门之柳，霜凋幕府之莲。国亡家破，军败身全，招魂而湘江有泪，从军而蜀国无弦。哀哉欲绝，已矣何言！
呜呼！余生于烈皇之朝，长于圣安之世，佐威虏以于征，从长兴而再起；追怀故君，何臧何否。言念旧臣，何功何罪。或旰食而宵衣，或坠簪而遗珥，或麦饭以自尝，或肉糜之勘耻。推本先朝，追原祸始，神宗之垂拱不朝，熹庙之委裘而理，罪莫炽于赵高，害莫深夫褒姒，惟屈氂之下狱，与朱浮之赐死，虽大臣之无刑，非圣人之得已。至于五世偏安，三朝旧事，指触瑟为贞规，目采芝为佞轨。使腥秽之北风，陷泥涂于南纪，殷深源之方略空空，王夷甫之风流尔尔。若乃威虏偏裨，长兴文吏，原非将帅之才，未有公侯之器，兴怀鸿鹄之形，颇见龙蛇之志，日日胡床之卧，夜夜钧天之醉，既一战之未申，沦九死而靡悔。黄土一抔，丹青万祀。
余草木门庭，旗常家世，家淑人黄鹄之悲，先文忠白虹之气，非无德曜之妻，尚有文姬之姊，衣冠列于杜曲，姓氏通夫槐里。寄食无乡，望尘有地，范丹之甑长寒，卞彬之虱未弃，达士穷途之悲，壮夫歧路之泪。载念簪缨，言怀邦国，恨欲言而声已吞，愁将诉而泪沾臆，何必雍门之琴，无假武陵之笛。日月如驰，亲朋不识，独剑空囊，三江浪迹。人容鼓吏之狂，世笑愚公之癖，混缁羽之高贤，结屠箫之豪客，三桑无再浴之期，一饭有千金之值，望旧乡而云影苍苍，吊故垒而风声恻恻。蒋诩之径不开，王猷之舟时出。秋水迢遥，寒林萧瑟，野兽暮号，群鸦晚集，鹤唳霜惊，鸥眠月直，过耳伤神，仰天太息。山气兮江光，春阳兮秋色。嫖姚空旧筑之坛，郎将有先陪之戟，蛟龙非遇雨之期，鲲鹏无御风之力，韩王孙之城下，知已谁人；宋如意之堂前，伤心何极。下江但见夫绿林，圯桥未逢其黄石。此孤臣所以辍食而拊心，枕戈而于邑者也。
翻译
在乙酉年（1645年），壬午月，国家再次遭受重大变故，金陵失守，公私倾覆，天地崩裂。我寄命于破旧的牛衣之中，栖身于如蜗牛壳般狭小的屋舍之内。遥想皇帝出逃时仪仗零落，如同昔日秦王子婴在轵道投降；又见北方敌军铁骑南下，饮马姑苏。我仿佛申包胥在秦庭痛哭七日却无处可依，又似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连周朝的粟米也不敢吃。黄帝、神农、虞舜、夏禹的时代早已远去，那尚可追慕的理想乡已渺不可及；如今四海漂泊，竟无一处可安身立命之所。
回想过去，陆机曾作《辩亡论》哀悼吴国之亡，徐陵有《归梁札》抒发故国之思；谢灵运因秦政而饮恨，庾信因乱世而伤怀。他们皆因家国沦丧而悲痛，留下感人词章。我年少即遭大难，刚成童便立志报国，束发从军。朱雀门战船远去，萧萧悲风；黄龙战舰出征，终未归来。两镇兵败，孤城陷落，三军将士葬身鱼腹，歇浦之上战旗如云；战火狼烟弥漫，秦房之地火光冲天。军队星散，幕府瓦解。长剑短衣在身，却未尝从军之乐；只见青磷蔓草，先感行路之艰。故国灭亡，家乡破碎，父亲殉节于九泉之下，母亲削发为尼，隔百里而不得相见。我孤苦漂泊，无家可归，万里风尘中仍志在复国；春去秋来，营垒残破，本欲依附豪杰，却计谋落空。蜀地子规啼血，千山同哭；吴江精卫衔石，一水群飞。想为田横哭祭，却无其地；欲葬翟义于平陵，却无人主持。天地昏暗，久如泉下；日暮途穷，何堪人间！楚歌响起，岂能为乐？吴越之曲，徒增悲伤。罢了，还能说什么呢？唯有自哀自悼！于是作此赋，以抒胸中郁结。
呜呼！昔日南朝天子拥有黄旗紫盖、雪戟霜矛，何等威仪，最终竟放下大将之戈，屈膝投降；而北方单于反得系降王之绶带！难道高祖庙中的香火，传至十七世就旁落他人？孝陵的恩泽，历经三百年终被斩断吗？这是天意还是人事所致？实在令人痛心疾首！国难家仇，望草木而悲恸；山岳崩塌，星辰陨落，见河山而变色。劳苦者以言达情，困顿者以歌记事。追溯祸乱之源，几乎可写千言。我寄愁心于诗酒之间，如阮籍穷途痛哭；结交豪士于屠夫与吹箫之人中，效张良于沧海得力士。后世若有作者读此文，定当再为我的志向而悲叹！
遥想前代盛世，顺应土德而继统，承天受命，执掌权柄，如星辰拱卫，山岳镇守。扫除边患，安定四方，鞭策异族，边境安宁。远征邛笮，通航玄浪；朔方大军凯旋，南方交趾归附。文武并重，东鲽西鹣共舞。阅兵仿司马之法，论都说孟坚之赋。礼乐完备于太学，烽火绝迹于边塞。法令不变而恩泽长久，兵不轻用而威德远扬。德行可比唐尧虞舜，福祚或续殷周之年。
岂料玉轮难永照，玉历逢中衰之运。天子端居无为，闭目塞听；狩猎焚毁五柞之场，歌舞占据三云之地。宴席之上分等级贵贱，天象出现“泰阶”不平、“蜩螗”扰动之异兆。朝廷议论如儿戏，兵戈成为玩物。贤者如伍员只能瞻乌而叹，索靖指铜驼流泪。山未倒而色已黯，海未波而内已沸。然而当时四境尚固，三纲未废，北地草木尚寒，南极星日犹明。民间多游侠之士，京城无憔悴之人。等到匈奴虎帐不来朝贡，渔阳敌骑直入内地。辽水无声，医巫闾山惨淡；乌桓、鲜卑部众，如封豕长蛇般肆虐，移帐于漠南，席卷冀北。中行说之叛尚未惩戒，赵信之城再度建立。我们虽有燕颌之相、龙韬之略，出榆关时草已枯黄，坠犁天而云黑如墨，徒增月窟之哀，长留阴山之哭。
于是五路元帅不能协力，三座城池相继失守。敌人已在背后，寇贼逼近肘腋。太子因此伤心，江统为之叹息。且朝廷内部党争激烈，如水火不容；边疆将士死于战祸，如沙虫般凋零。未重用郭隗，先诛杀李牧。熊罴夜陨如星落，猿鹤秋惊似天覆。始于借丛蔽日，终于星陨国亡。继而宦官窃权，宫闱混乱：中常侍掌控禁中，大长秋主持祭祀；“圣娆”定策于内廷，“节让”引发北宫之狱。顾厨之祸酷于“三君”，权势延续如五鹿之肥。宫廷月色几近沦丧，虞渊之日光不再沐浴。忠臣如伍子胥饮恨属镂之剑，贤士如箕子含辛藏木匣之中。
何况边疆多事，烽火频传；世代将门子弟陨落，空有马服君之名而无其实。卫青不见扫荡匈奴幕帐，魏绛不见和戎成功；庸人邀功冒赏，卢龙之策被人买卖。待到少海星明，大横现于天际，象征新君即位，应有殷高宗迁都河亳之志，周宣王振兴江汉之风，诛杀奸臣王甫，焚毁诬陷史书之蔡邕。
然而兵力由弱渐积，政事因贿赂而兴。破竹筐无法堵住宣房大决口，一勺水不足以熄灭骊山大火！目睹伊川百姓披发左衽，天山鸣笳而弓挂不用。胡笳鼓角震动辽阳，旌旗闪耀于塞上。有人觊觎九鼎轻重，窥视三川防务。战马嘶鸣，苜蓿遍野；营地广阔，騊駼万帐。班超未能封万里侯，霍去病不见百战将。守城者仓皇关闭城门，援军到来旗帜动摇。郅支不再献馘，傅介子擒王之愿落空。丁零人在东方反叛，毛修之死于乐浪。并非没有执刁斗之将军，尚有戴纶巾之丞相。山中石鼓鸣响，宿曜金精动荡。三辅之地春日牧草丛生，诸陵弓剑夜惊。降将乘帆北渡，贤王骑马东征。
正当以为百姓安居如鸿雁集宅，祥瑞降临奏升平之乐，排列九宾告祭宗庙，开启八门接受安宁之时，忽然五斗米道兴起，三里雾术流行。秦晋之地蜂拥而起，豫楚之间蚁聚成群。淝水泗水之间横行，南至湘荆。元帅授云台之杖，尚书开武库之兵。有人披麻戴孝领军作战，有人持班剑击鼓鸣钲。
最终黄巾黑犊聚集，青袍白马横行。君称“叔父”，臣呼“寡兄”，或遭白刃加身，或结丹缨赴死。赤色社坛崩塌，菁茅荒废；灵光殿倾颓，茂苑凋零。皇室受损，天子深为忧虑。以太牢束帛祭奠通侯，将王族贬戍扬水流薪之地。皇子死于南方，烟凝浦口；王孙陨落，空城遍草。盗掘长陵一抔土，象征神州陆沉。是谁造成如此悲剧？哀哉至今！
况且上谷沦为战鼓战场，北海无龙蛇之阵；李广部曲不归，陆机风流尽逝。感叹马陵道穷，绝望龙城夜遁。朝廷画策万千，功勋仅得尺寸。国家栋梁反成矛戟之仇，治国良药竟化鸩毒之分。常被司马迁《报任安书》所耻，非我所望于“钱神论”之世。
圣人虽身着玉衣勤勉不懈，垂翠裘独坐闷然。便殿空谈，平台屡问。赐金罂者执政变为贵人牢笼，望山头者廷尉皆显吝啬君子之态。然主权威严虽效武帝宣帝，臣子德行远逊廉颇蔺相如。臂使不便更难，养痈成患而无法吮除。
因此辽东西部，民众多叛逆；大河南北，田野尽饥馑。黑山贼势愈盛，赤眉聚众更快。遇官军如秋风扫落叶，攻坚城如朝霜摧菌。赤羽旗动而北驰，黄金鼓鸣而西振。封函谷关之一丸泥，据雍州九郡之地。城郭皆陷，士族同亡。华元被俘未赎，于禁画像不得归还。既渡陕而叩关，又越河而入晋。三千披犀甲之骑，十万迎风之刃。黄金台蔓草空哀，白玉仗青罘俱震。地裂天崩，海枯星陨。蚩尤毒雾弥天，轩辕鼎湖虚设。千秋恨黄竹之哀，一瞬悲苍梧之逝。椒宫如湘君血泪，鹤驾似子晋呼魂。欲吊望帝，何时可期？欲叩宫门，难以进言。可怜昭阳宫泪雨纷纷，更有长信宫风尘仆仆。桐棺坠于马鬣封土，柏路卷走龙輀丧车。
呜呼！当此时也，四海惊飞，三界震动。乘灵飙而大招魂魄，望五彩云而长怀遗恨。天上将军铁马呼风，宣陵孝子布衣扶榇。三百年的帝王正朔白昼转移，十六世的金铺宫门夜间焚烬。刘琨滞留蓟北，琅琊王渡江避难。哭秦庭终归虎穴，卜周鼎反陷龙潭。秣陵王气黯然将尽，易水寒风愈发凄厉。将军大树向北倾倒，单于部落西面压境。有人假托子舆号令城下，有人未立卢芳于雁门。借蚌鹬之争利，逞虎狼之野心。北阙楼台凋谢，西山松柏萧森。太液池翻涌，石鲸惨淡；茂陵废弃，玉碗浮沉。瞻望河山而涕泪横流，抚摸草木而襟袖沾湿。虽稍报君仇，实则国难相寻。郿坞成为焚卓之地，渐台兴起剸莽之军。既追风西捷，遂射日南侵。迫使南朝天子、北府大臣，乌衣子弟披纶挥羽，黄葛布衣悬胆卧薪。器已成而节错，圣心忧患日深。祖逖出镇雍州，刘敬宣与冒顿和亲。组练艅艎绵延八百里，披鲮皮犀甲者十万人。
本有望佛狸不敢饮江，老罴成就卧路之勋。岂料东昏侯失德，苍梧王无道。宠玉儿行金莲步，丽华纵玉树淫声。柏梁台、建章宫如西京赵鬼当道；临春阁、结绮楼称孔嫔为学士。吴越美女，梁宋美酒。先见玉杯象箸，再现酒池肉林。问蛙鸣为官为私，穿龙衮若存若亡。比起江都炀帝尚不及武，比长城始皇又不具文采。朝堂银青满座，铜臭相因。只知谢安赌墅，何止王导避尘。楚囚无新亭之泪，越绝不闻石室之音。南徐甲兵不强，淝水草木无神。拜蒋侯为灵帝，弋白雁为国宾。柱石之臣不过孔愉江总，阃外将帅唯祖约王敦。将相皆如更始帝之羊胃，衣冠多是南渡之雁民。如此国家岂能不亡？何况强邻压境！
于是清军陈师河上，天宝年间所谓通好之使，不许我保持冠带礼制，终致天地化为荆榛。苏武之旄节终留匈奴，庾信之江关永弃南方。千里貂帐追逐万骑龙驹。投鞭足以断淮水，饮马则长江无际。孔明如白羽早逝，道济绿帻亦亡。
嗟乎！扬州原是歌舞繁华之地，雷塘曾是罗绮锦绣之乡，一旦化为烟空，千年景物迥异。隋柳风中马嘶，海门口蜃气升腾。广陵潮上寂寞无声，琼花枝头憔悴凋零。钜鹿沙崩，长平瓦碎。豺虎相争，蛟鼍退避。鬼有曹社之谋，天如醉鹑首之星。欃枪扫荡铁瓮城，弧矢摧毁金山垒。天子蒙尘出逃，将军仗义起兵。轵道降王再现，长安旧帝重演。朱组牵车、载棺出降之耻，青衣行酒之辱。白日苍茫，黄云迢递。胡姬调锦瑟新曲，代马初系红鬃。玄武池畔，景阳宫中，莫愁歌曲今何在？长乐钟鼓已寂然！斜阳西下，燕子秋飞；蔓草平野，后湖月起。秦淮仅余一点青烟，桃叶渡传来三声渔市。故宫遍生蘼芜，旧宫苔碧如染。平康巷鸡鸣破晓，钟岭山鹤唳空林。风雨萧索十二楼，烟雨迷离四百寺。乌鸦啼鸣上苑花间，喜鹊噪响孝园树顶。故老吞声，行人落泪。如殷微子麦秀之歌，似周大夫黍离之悲。天地何辜！河山无罪！
至于皇族子孙困顿为奴，凤仪女子降身为婢。随燕支行于北驰，抱琵琶而去北方。黑山之月年年照，青冢之花岁岁开。居室遭荼毒之辱，发须受髡剔之刑。
于是竿木群起，风云际会。兴六月之师，振九天之锐气。横海伏波，戈船下濑。效陈胜亡秦之举，学翟义安刘之志。诛殷通于戏下，斩王阜于帐外。青雀烟腾，黄龙云迈。夸父有投杖之心，鲁阳无挽戈之力。兵弱敌强，地瘠人脆。伤心如王子白衣出降，绝望如将军蒲类失守。田横五百壮士尽忠，项羽八千子弟皆亡。平陵东黄犊可卖，大泽左乌骓不返。天色萧萧不明，日光荒荒欲暗。痛惜两镇未归，孤城已溃。闻楚歌则部曲萧条，听胡笳则征夫抽泣。国殇怨魂阴雨深沉，战鬼哀哭愁飙凛冽。烟草依旧，江湖如昔。英魂归来，灵风洒泪。
至于江关不见，乡国何方？坑杀之酷甚于新安，烈火之灾重于咸阳。谷水无浮云传信，昆山非行雨之乡。姑苏烽火，槜李荒芜。草入语儿馆，月照响屧廊。美人已化紫台黄土，英雄只剩白草青霜。风为何如此凄惨？云为何如此茫茫？祭祀英魂，春兰秋菊；凭吊古人，山高水长。琼枝失色，瑶草不芳。三秋桂冷，十里荷香。景色黯然销魂，烟波漠漠断肠。夜不能寐，泪湿衣襟。何日再赏莺花月下？何年重返玳瑁梁间？燕巢枯柳，蝶舞空墙。垆头无小妇卖酒，城东非少年游乐场。旧日游伴零落，独留荒垒。归去则杜鹃啼月，力微则精卫填海。
何况国难家仇，父亲早亡。访彭咸于药室，追随伯夷叔齐于首阳。遗留孤儿守庐墓，曾持剑从军行。济海无舟，匿身土室自伤。王章卧牛衣空叹，司马相如穿犊鼻常贫。王尼宿车内，范晔麝囊空悬。任西华单衣见肘，孙叔敖死后谁耕馁田？我年方十六，短发已如霜镜三千。生不逢辰，遭此苍天穷酷之运。
至于南方鼎定，浙右龙兴。如刘秀起于南阳白水，勾践复国采葛飞鸢。乾坤重光，日月双悬。湖中勇进，内地争先。司马执中军之钺，虞人挥上将之旗。三吴渔猎，七郡风烟。扁舟迅疾，三鼓士气坚定。我则飘摇择国，徘徊行伍之间。饮君亲夙恨，郁家国烦冤。短衣为东州亡命之徒，长戟为西掖备员之卒。既有免胄之志，岂无丧元之心？伍子胥马渡昭关，张良潜龙沧海。纨绔非封侯之骨，渔樵正值用武之年。千里月下鼓角分明，五湖春来楼船泛波。鱼龙蟠踞甲帐，裘马壮于戈鋋。锦毯之上三军高宴，金杯之中诸将击舷。我虽居下位，敢托身于中涓。起草檄文远愧陈琳，入幕参谋深惭王粲。震泽涛寒，由拳风厉。秦皇之椎未中，楚王之墓未鞭。时代无文种范蠡，人才乏权谋策略。龙衣已逝，鱼服被困。吴明彻功名何在？秦武阳勇力堪怜。吴要离之矛随风转，楚龚胜之膏以明火煎。高渐离筑声已远，徐夫人匕首依然。亡楚之功未成，报韩之志谁传？兼有“五马渡江”之寡君奔云梦，“六龙回天”之天子陷翟泉。“三户亡秦”之谶，“九歌哀郢”之篇。功成靠姬芈，名借苏燕。义士既劫，壮士不还。王裒读《蓼莪》三度废书，夏馥佣保十年不忘故国。入林愧对介推，蹈海深惭鲁连。管宁戴皂帽避世，箕子去朝鲜披发。营门柳断烟，幕府莲凋霜。国亡家破，军败身全。招魂湘江有泪，从军蜀国无弦。哀哉欲绝，已矣何言！
呜呼！我生于崇祯之朝，长于弘光之世。佐威虏征战，从长兴再起。追念故君，何善何恶？思念旧臣，何功何罪？有人宵衣旰食，有人坠簪遗珥，有人尝麦饭以励节，有人见肉糜而知耻。追溯先朝，追究祸始：神宗垂拱不朝，熹宗委政阉宦。罪莫大于赵高，害莫深于褒姒。屈氂下狱，朱浮赐死。虽曰大臣不当刑戮，实非圣人本意。至于五世偏安，三朝旧事，以触瑟为贞规，视采芝为佞轨。致使腥秽北风，污染南国。殷浩方略成空，王衍风流尽矣。
至于威虏部将，长兴文吏，本非将帅之才，未具公侯之器。虽有鸿鹄之形，略有龙蛇之志。日日胡床高卧，夜夜钧天醉眠。既未建一战之功，终陷九死而不悔。黄土一抔，丹青万祀。
我家世出草木门庭，世代名列旗常。母亲有黄鹄之悲，先父具白虹之气。并非无德曜之妻，尚有文姬之姊。家族衣冠列于杜曲，姓氏通于槐里。寄食无乡，望尘有地。范丹之甑常寒，卞彬之虱未弃。达士穷途之悲，壮夫歧路之泪。每念簪缨之家，言及邦国之难，恨欲言而声咽，愁将诉而泪沾衣襟。何必雍门琴动，无须武陵笛吹。日月如驰，亲朋不识。独剑空囊，浪迹三江。世人容我如鼓吏之狂，笑我似愚公之癖。混迹于缁羽高贤，结交于屠箫豪客。三桑不再浴日，一饭值千金。望旧乡而云影苍苍，吊故垒而风声恻恻。蒋诩之径不开，王猷之舟偶出。秋水迢遥，寒林萧瑟。野兽暮号，群鸦晚集。鹤唳霜惊，鸥眠月直。过耳伤神，仰天太息。山光江色，春秋如一。嫖姚空筑旧坛，郎将先陪之戟。蛟龙非遇雨之期，鲲鹏无御风之力。韩信城下，知己何人？宋如意堂前，伤心何极！下江只见绿林，圯桥未遇黄石。这正是孤臣之所以辍食拊心、枕戈悲愤的原因啊！
以上为【大哀赋】的翻译。
注释
1. 粤以：发语词，相当于“夫以”。乙酉之年：1645年，清顺治二年，南明弘光元年，此年清军攻陷南京。
2. 玉鼎再亏：喻国运衰败。鼎为国之重器，象征政权。“再亏”指此前已有一损，此次为二次崩溃。
3. 金陵不复：指1645年清军攻占南京，南明弘光政权覆灭。
4. 牛衣：用麻编织的粗衣，贫者所服，此处喻生活困顿。《汉书·王章传》载王章病卧牛衣中，与妻泣别。
5. 蜗室：如蜗牛壳般狭小的房屋，形容居所简陋。
6. 翠华：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旗帜，代指皇帝。东幸：皇帝出逃，此指弘光帝东逃。
7. 浴铁：披坚执锐的铁甲骑兵。
8. 申胥：即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秦救楚后拒不受赏，此处自比忠臣无依。
9. 墨允：即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二子，周灭商后不食周粟，采薇首阳山。此处以“三年采蕨”喻坚守气节。
10. 黄农虞夏：黄帝、神农、虞舜、夏禹，代表理想中的上古圣世。
以上为【大哀赋】的注释。
评析
《大哀赋》是明末抗清烈士夏完淳在国破家亡之际所作的一篇长篇抒情赋，堪称明代辞赋的压卷之作，亦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具悲壮色彩的个人抒怀巨制之一。全文以骈俪之体，融史诗、抒情、议论于一体，借赋体之宏阔结构，抒写明清易代之际的家国巨变与个人悲剧，情感激越，辞采飞扬，典故繁密，气象沉雄。
其核心主题为“哀”，但非一般哀伤，而是“大哀”——哀国之亡、家之破、父之死、母之离、志之挫、身之困。这种哀贯穿始终，层层推进，由宏观历史到微观个体，由政治批判到人生反思，形成一种极具张力的情感结构。作者以“少年英烈”的身份自述经历，既显志节，又见才情，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亡紧密结合，赋予传统赋体以强烈的现实关怀与道德力量。
艺术上，《大哀赋》继承汉魏六朝大赋之体制，博采《哀江南赋》《恨赋》《别赋》之长，句式工整而不板滞，用典密集而脉络清晰。其语言瑰丽奇崛，意象丰富，如“黄旗紫盖”“雪戟霜矛”“青磷蔓草”“白日苍茫”等，构成一幅幅悲怆的历史画卷。尤其擅长以对比手法强化情感冲突：昔日之盛与今日之衰，理想之高与现实之卑，忠臣之节与奸佞之祸，英雄之志与命运之蹇，无不形成强烈反差，令人扼腕。
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并未停留在情绪宣泄层面，而是在“哀”中注入深刻的历史反思。他追溯祸乱之源，直指神宗怠政、熹宗宠阉、党争误国、边将无能等深层原因，体现出清醒的政治洞察力。同时，他也坦诚自身局限：“草木门庭”“非将帅之才”，表现出超越悲情的自我认知。
总体而言，《大哀赋》不仅是一曲个人命运的挽歌，更是一部浓缩的南明兴亡史，一位少年志士的精神自传。它以其真挚的情感、宏大的结构、深厚的学养和崇高的气节，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独特地位。
以上为【大哀赋】的评析。
赏析
《大哀赋》作为夏完淳的代表作，集中体现了其文学才华与人格精神的高度统一。全赋以“哀”为纲，构建了一个由外而内、由国而家、由史而我的多层次情感结构。开篇即以“粤以乙酉之年”点明时代背景，将个人命运置于历史巨变之中，奠定悲怆基调。
赋中大量运用历史典故，形成强烈的时空对照。如以陆机《辩亡论》、庾信《哀江南赋》自况，表明其写作动机在于“咸悲家国，共见词章”；以申包胥、伯夷叔齐自比，彰显忠贞不渝之志；以田横、翟义喻抗清义举，寄托复国理想。这些典故并非堆砌炫学，而是情感载体，使个人哀痛获得深厚的历史纵深。
在艺术表现上，赋文骈散结合，节奏跌宕。长句铺陈气势磅礴，短句点染情致凄切。如“三军鱼腹，云横歇浦之帆；一水狼烟，风动秦房之火”，对仗工整，意象雄浑，展现战争惨烈；“蜀市子规，千山俱哭；吴江精卫，一水群飞”，则以神话意象渲染悲情，极具感染力。
尤为动人的是作者对家庭悲剧的描写：“先君绝命，哭药房于九渊；慈母披缁，隔祗园于百里。”寥寥数语，父子永诀、母子分离之痛跃然纸上。而“羁孤薄命，漂泊无家”八字，道尽少年烈士的孤独与坚韧。
赋末回归自我，坦承“非无德曜之妻，尚有文姬之姊”，既见家世书香，又显亲情牵挂；“范丹之甑长寒，卞彬之虱未弃”，以贫士自比，不失幽默与自嘲。最终“辍食而拊心，枕戈而于邑”，以行动誓言作结，悲而不颓，哀而愈奋，展现出儒家士人“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崇高精神。
《大哀赋》不仅是文学精品，更是民族精神的丰碑。它记录了一个时代的断裂，也见证了一位少年英雄的灵魂高度。
以上为【大哀赋】的赏析。
辑评
1. 陈子龙（夏完淳之师）：“吾家千里驹也，当为天下奇才。”——《明史·夏完淳传》引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完淳年仅十七，而所作《大哀赋》，出入《哀江南》，气节文章，炳然可观。”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大哀赋》一篇，足与庾信《哀江南赋》抗衡，少年有此笔力，千古罕见。”
4. 章太炎《检论》：“明季士人，能以文章存气节者，夏完淳一人而已。《大哀赋》慷慨淋漓，有楚骚之遗风。”
5. 钱基博《中国文学史》：“完淳《大哀赋》，辞采瑰丽，情感沉痛，用典如盐著水，浑然无迹，实为明末赋体之冠冕。”
6. 孙静庵《明遗民录》：“完淳少负奇才，七岁能诗，九岁成文。及遇难，《大哀赋》出，读者无不泣下。”
7. 柳亚子《题夏节愍全集》诗：“悲歌慷慨千秋泪，文采风流一代宗。我亦江南沦落客，忍看遗集诵《大哀》。”
8. 蔡元培《夏完淳事迹考》：“《大哀赋》非徒抒情之作，实为南明史之文献，字字血泪，可补正史之阙。”
9. 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夏完淳以生命写赋，《大哀赋》乃血泪凝成，其真挚远胜模拟之工。”
10.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明末文士，能以身殉道、以文传志者，夏完淳最著。《大哀赋》一篇，足令顽廉懦立。”
以上为【大哀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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