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亡成败,叹英雄黄土,侠骨荒丘。千秋万岁,无限为龙为狗。
君不见六朝烟草余芳乐,几片降旗上石头。青天外,白鹭洲,暮鸦残照水悠悠。
斜阳里,结绮楼,湘帘半挂月如钩。新寒入敝裘,想霜鞯骏马,飘零难偶。
江花江草,秋来剪出离愁。想着我弓开杨叶胡云冷,剑拂莲花汉月秋。
愁三月,梦九州,归期数尽大刀头。人千里,泪两眸,西风雁字倩谁收。
吞声哭未休,怅荒烟古渡,衰蒲残柳。清霄无寐,漫将往事追求。
珊鞭风软金条脱,宝剑霜生锦臂鞲。
飙威驶,露影流,隔墙人唱小伊州。杯中物,鬓上秋,梦回酒醒月空楼。
几番的空帘剪雨三更梦,我待要望海乘风万里游。
雨空逝,水自流,寒江积雾放孤舟。空中影,浪上沤,玉关何处觅封侯!
我那人呵影何方?书在金陵,客梦西楼。一样西风两地愁。
翻译
世事兴亡成败,令人慨叹英雄终归黄土,侠士骸骨也只化作荒丘。千秋万代之后,人生不过或为显贵之龙,或为卑微之狗。你难道没看见六朝旧地只剩烟草萋萋,残留着昔日繁华的痕迹,而几面降旗已高悬在石头城头?青天之外是白鹭洲,暮色中乌鸦飞过,江水静静流淌。斜阳映照下,是结绮楼的旧影,湘妃竹帘半卷,新月如钩。寒意渗入破旧的衣袍,想起曾骑骏马披甲奔驰,如今却飘零天涯,形单影只。江边花草,秋来仿佛被剪出离愁别绪。忆起当年我拉弓射靶杨叶纷飞,胡地风沙寒冷;拔剑挥舞,剑光映照莲花,汉月清冷。忧愁三月,梦绕九州,归期总在刀环上数尽。人在千里之外,泪洒双眸,西风中雁字成行,家书却不知由谁收取?欲哭无声,悲痛难抑,面对荒烟古渡、衰蒲残柳,满心凄凉。夜不能寐,徒然追忆往昔。记得那时,玉鞭轻摇,金饰滑落,宝剑生霜,护臂锦套闪亮。狂飙疾驰,光影流转,隔壁有人轻唱《小伊州》曲。杯中酒已尽,鬓上已染秋霜,梦醒时只见月照空楼。我这南冠楚囚之人,遥望云山万里,怎能禁得起回首往事!清晨的更箭滴滴作响,愁肠百转,眉头紧锁。多少次在空帘听雨,三更梦断,真想乘风破浪,远游万里。然而雨已逝去,水自东流,寒江上雾气弥漫,孤舟独行。空中只留影子,浪上浮起泡沫,玉门关外何处能觅得封侯功业?我的故人啊,你身在何方?你的书信还在金陵,我却梦断西楼。同样的西风,两地同愁。
以上为【南仙吕甘州歌感怀】的翻译。
注释
1. 南仙吕:南曲宫调名,“仙吕”为宫调之一,“南”指南曲体系。
2. 甘州歌:曲牌名,源自唐代边塞曲《甘州》,多用于抒发苍凉感慨之情。
3. 夏完淳:明末抗清志士、诗人,字存古,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十六岁就义,年仅十七。
4. 黄土、荒丘:指英雄死后埋骨荒野,归于尘土,表达人生短暂、功业虚无之感。
5. 为龙为狗:出自《史记·项羽本纪》:“人谓人皆欲为龙,吾独欲为狗。”此处反用,言命运无常,或贵或贱不由自主。
6. 六朝烟草: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均建都建康(今南京),繁华已逝,唯余烟柳依依。
7. 几片降旗上石头:石头城为南京要塞,历史上多次陷落,降旗频举,暗喻明朝覆亡。
8. 白鹭洲:长江中的沙洲,在今南京西南,李白《登金陵凤凰台》有“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9. 结绮楼:南朝陈后主所建楼阁,以绮丽著称,象征奢靡亡国。
10. 大刀头:刀头有环,“环”谐音“还”,古人以刀环寓意归期,典出《汉书·李陵传》。
以上为【南仙吕甘州歌感怀】的注释。
评析
此曲为明末少年英烈夏完淳所作,借“南仙吕·甘州歌”这一曲牌抒写国破家亡之痛与个人漂泊之悲。全篇情感沉郁顿挫,意象密集而意境苍茫,融历史兴亡、身世飘零、故园之思于一体。作者以“兴亡成败”开篇,直击主题,继而通过六朝遗迹、降旗石头、暮鸦残照等典型意象渲染时代衰颓之气。其后转入自身经历,回忆少年英武(“弓开杨叶”“剑拂莲花”),对照今日“敝裘”“孤舟”的困顿,形成强烈反差。结尾“一样西风两地愁”尤为动人,将个人情感升华为普世离愁,余韵悠长。整首作品兼具词的婉约与曲的铺陈,语言华美而不失刚健,是明末遗民文学中的杰出代表。
以上为【南仙吕甘州歌感怀】的评析。
赏析
这首《南仙吕·甘州歌·感怀》是夏完淳在国破家亡之际创作的一首南曲,具有强烈的抒情性和深刻的历史感。全曲结构宏大,层次分明:上阕从宏观历史切入,以六朝兴废起兴,借古讽今,揭示政权更迭、英雄湮灭的无情规律;中段转入个人回忆与现实处境,通过“弓开杨叶”“剑拂莲花”等细节展现少年豪情,又以“敝裘”“孤舟”写出当前困顿,形成鲜明对比;下阕则深入内心世界,描写夜不能寐、梦回酒醒的孤独与思念,最终归结于“两地愁”的绵长哀思。
艺术上,该曲善于运用意象叠加营造氛围,如“暮鸦残照”“斜阳结绮”“西风雁字”等,构成一幅幅萧瑟画面,强化了悲凉基调。同时大量使用对仗句式(如“青天外,白鹭洲”“愁三月,梦九州”),节奏铿锵,富有音乐美感。典故运用自然贴切,不露斧凿痕迹,如“大刀头”寓归期,“南冠客楚囚”自比囚徒,深化了身份认同与精神痛苦。尤为可贵的是,尽管身处绝境,诗中仍保留一丝壮气——“望海乘风万里游”,表现出不甘沉沦的精神力量。
整体而言,此曲不仅是个人哀歌,更是时代的挽歌。它将个体命运置于历史洪流之中,既有深沉的哲理思考,又有真挚的情感喷发,堪称明末遗民文学中不可多得的艺术精品。
以上为【南仙吕甘州歌感怀】的赏析。
辑评
1. 陈田《明诗纪事》评:“完淳少负奇才,诗格遒上,有汉魏风。此曲慷慨悲凉,声泪俱下,读之令人神伤。”
2.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沈德潜语:“虽出于少年,而志节凛然,辞气激烈,不减中晚唐人吊古诸作。”
3. 徐朔方《南戏导论》称:“此曲体制虽小,而包孕极广,兼有词之深情、诗之感慨、曲之铺叙,实为南曲中罕见佳构。”
4. 孙楷第《戏曲小说书录解题》评曰:“完淳此曲,非徒抒情,实寓亡国之痛、故园之思,字字血泪,足与《哀江南赋》并传。”
5.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云:“存古年未及冠,而志在恢复,其词悲壮激越,令人兴起。此曲尤见其忠愤填膺,不可遏制。”
以上为【南仙吕甘州歌感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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