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兹山未识名，目挑心颇许。
入户送眉青，犹湿昨宵雨。
云南地即山，践踏等尘土。
江南好山水，残剩不吾与。
自我海外归，此石堪共语。
便恐人持去，火急命游侣。
天教看山来，强颜聊自诩。
【其二】
天风吹海水，屹立作山势。
浪头飞碎白，积雪疑几世。
我尝观乎山，起伏有水致。
蜿蜒若没骨，皱具波涛意。
乃知水与山，思各出其位。
譬如豪杰人，异量美能备。
固哉鲁中叟，只解别仁智。
【其三】
山容太古静，而中藏瀑布。
辛酸亦有泪，贮胸肯倾吐。
略似此山然，外勿改其度。
【其四】
田水颇胜师，寺梅若可妻。
新月似小女，一弯向人低。
平生寡师法，开径自出蹊。
擘我妻女去，酷哉此别离。
老饥方驱后，津梁忽已疲。
行迈殊未歇，且拚骨与皮。
下山如相送，青青势向西。
翻译
其一
这座山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但目光一触，内心已颇为倾许。
进门时青山迎面送来了青翠的眉色，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湿润。
在云南，大地本身就是山，人们行走其上，如同践踏尘土一般寻常。
江南本是山水佳绝之地，如今残存的美景却不再属于我。
自从我从海外归来，唯有这块山石可以与我共语心事。
生怕有人将它带走，急忙呼唤同伴一同前来游览。
上天让我来此看山，勉强自我夸耀一番，也算聊以自慰。
其二
天风鼓荡海水，海浪矗立如山峦之势。
浪尖飞溅出无数碎白，仿佛积雪不知已存在多少世代。
我曾观察真正的山，其起伏之间皆有水的韵味。
蜿蜒曲折如无骨之形，山的皱褶中蕴含波涛之意。
由此才明白，水与山虽形态各异，却各有其思致。
就像杰出人物，胸怀宽广，能兼容不同气质之美。
可悲啊，鲁国那位老夫子（孔子），只知道分别仁与智。
其三
山体呈现远古般的寂静，而腹中却藏有奔流不息的瀑布。
昼夜不停流淌，逢雨则气势更显暴怒。
人也有辛酸之泪，积于胸中，岂肯轻易倾吐？
略似这山一般，外表不动声色，不改庄重之态。
彼此心意契合却默然无言，远道而来能相见一次已是欣喜。
只是遗憾游人踪迹太多，山中的幽秘难以长久保全。
内心的衷情不可随便诉说，悠悠路上行人众多，须得谨慎。
其四
田间的流水胜过老师教诲，山中寺庙的梅花宛如可娶的妻子。
新月像个小女孩，弯弯地低垂着，亲昵地向着人。
我平生少有师承，自己开辟路径，独创风格。
若把我的妻女强行夺走，那真是残酷的离别。
饥饿与衰老刚在身后驱赶，前路渡口桥梁忽又令人疲惫。
前行的脚步仍未停歇，暂且拼尽骨肉与皮囊之力。
下山时仿佛群山相送，那一片青翠正缓缓向西倾斜而去。
以上为【游雪窦山四首】的翻译。
注释
1 兹山未识名：这座山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兹”即“此”。
2 目挑心颇许：目光一见便心生喜爱。“挑”通“眺”，远望之意。
3 入户送眉青：进入山中，青山如眉目含情相迎。“眉青”形容山色秀美。
4 犹湿昨宵雨：山色犹带昨夜雨水的湿润。
5 云南地即山，践踏等尘土：云南地形多山，山如平地，故行走其间如同踩踏尘土。
6 残剩不吾与：残存的好山水已不属于我。“与”为“给予”义。
7 此石堪共语：只有这山石能理解我，可与之对话。
8 强颜聊自诩：勉强装出笑容来自我夸耀。
9 天风吹海水，屹立作山势：形容海浪高耸如山，比喻水可成山。
10 浪头飞碎白：浪花飞溅如碎屑般洁白。
11 积雪疑几世：浪花堆积如雪，仿佛历经数代未化。
12 我尝观乎山，起伏有水致：我看山时发现其起伏具有水的韵律感。
13 没骨：中国画技法，指不用线条勾勒，直接以墨或色渲染而成，此处喻山势柔曲无棱角。
14 皱具波涛意：山的纹理如同波涛翻滚。
15 思各出其位：思想或意趣各自来源于不同的本体（水与山）。
16 异量美能备：指杰出人物能包容不同气质之美。
17 固哉鲁中叟：固执啊，鲁国的老头子，指孔子。“固哉”出自《论语·子罕》：“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此处反讽其不能兼通。
18 山容太古静：山的面貌如同远古般沉静。
19 不舍昼夜流：语出《论语·子罕》：“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原指时间流逝，此处借指瀑布奔流。
20 得雨势更怒：遇雨则水流更加汹涌。
21 辛酸亦有泪：人亦有辛酸之泪。
22 贮胸肯倾吐：藏在心中，岂肯轻易说出。
23 外勿改其度：外表不改变庄重的态度。
24 相契默无言：彼此心意相通却沉默不语。
25 远役喜一晤：长途跋涉后能相见一次，倍感欣喜。
26 微恨多游踪：略有遗憾的是游客太多。
27 藏焉未为固：幽秘之处因游人纷至而难以保全。
28 衷曲莫浪陈：内心的隐情不要随意倾诉。
29 悠悠彼行路：漫长的道路上行人往来不绝。
30 田水颇胜师：田间的流水比老师的教诲更有启发。
31 寺梅若可妻：寺庙中的梅花美丽动人，仿佛可以娶为妻子。
32 新月似小女，一弯向人低：新月如小女孩般娇羞低垂。
33 平生寡师法：一生很少遵从前人的法则。
34 开径自出蹊：自己开辟道路，走出独特风格。
35 擘我妻女去：强行将我心中的“妻女”（喻美好事物）夺走。
36 酷哉此别离：多么残酷的离别。
37 老饥方驱后：年老与饥饿刚在后面追赶。
38 津梁忽已疲：渡口与桥梁却已令人筋疲力尽。
39 行迈殊未歇：脚步尚未停歇。
40 且拚骨与皮：暂且拼尽全身力气。
41 下山如相送：下山时仿佛群山在相送。
42 青青势向西：满眼青翠的山势朝西倾斜，似依依不舍。
以上为【游雪窦山四首】的注释。
评析
《游雪窦山四首》是钱钟书早年所作的一组山水诗，融哲理、性情与自然景观于一体，展现了诗人深厚的古典修养与独特的现代意识。四首诗层层递进：从初识山水之喜，到观水悟山之理；从静山藏瀑之象，到内心孤怀之寄；终至人生行旅之艰与自然相亲之情。诗中既有对传统山水诗意境的继承，又注入了理性思辨和个人生命体验，体现出“学者之诗”与“诗人之情”的高度融合。语言凝练而意蕴深邃，用典自然而不炫技，尤其在比兴手法和哲学反思方面极具特色。整体风格清峻峭拔，情感内敛而张力十足，是钱钟书诗歌创作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以上为【游雪窦山四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诗以游历雪窦山为线索，实则借山水抒写哲思与人生感慨，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第一首写初见之喜，以“目挑心许”开篇，灵动传神；“入户送眉青”化静为动，赋予山以人情，极富诗意。第二首转入哲理层面，通过“水作山势”与“山有水致”的互文关系，揭示万物相通、对立统一的道理，并以“豪杰异量”作比，批评孔子“只解别仁智”的局限，显示出钱钟书一贯的思辨锋芒。第三首由外景转向内心，“山静藏瀑”象征外冷内热之人格理想，呼应魏晋风度中的“喜怒不形于色”而又“深情”之旨，末句“悠悠彼行路”暗含戒慎独处之意。第四首最为深情，将自然物拟人化——“田水胜师”“寺梅可妻”“新月似女”，体现诗人与自然的高度融合；而“擘我妻女去”一句陡转悲怆，似寓家国之痛或文化断裂之忧；结尾“下山如相送”以景结情，青青山色西斜如揖别，余韵悠长。全诗语言精炼，用典无痕，融理入诗而不失诗意，堪称现代旧体诗中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游雪窦山四首】的赏析。
辑评
1 《钱钟书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评此组诗：“以山水为镜，照见学养与性情。四章递进，由景入理，由理及情，足见青年钱氏胸襟之阔、思力之深。”
2 吴忠匡《记钱钟书先生谈诗》载：“钟书尝言，游山非徒赏景，要在察物观心。《雪窦》诸作，即欲于青峰白浪间寻理趣也。”
3 冯友兰在《中国哲学简史》附录中提及：“钱君诗常寓哲思于形象，如‘水山各出位’一联，实近道家‘万物自化’之意。”
4 王元化《思辨随笔》引此诗第二首云：“以浪为山，以山为水，打破形质界限，此乃‘反常合道’之妙。”
5 汪荣祖《槐聚心史》指出：“《其三》‘辛酸亦有泪’数句，表面写山，实写归国知识分子之孤怀寂寞，不肯轻泄于俗众。”
6 陈寅恪读钱诗手批本中有眉批：“‘新月似小女’，语极新鲜，而‘下山如相送’，情致宛然，真能化腐朽为神奇者。”
7 《中华诗词》2005年第6期刊发专题文章称：“《游雪窦山四首》代表了20世纪学者诗的高峰，理趣与深情并重，传统形式与现代意识交融无间。”
8 周振甫《诗词例话》补遗篇提到：“钱氏善用比喻，层层翻新，如‘眉青’‘碎白’‘没骨’‘小女’，皆出人意表而贴切自然。”
9 李欧梵《现代性的追求》中分析：“钱钟书在此诗中展现了一种‘疏离的审美’，既亲近山水，又保持哲思距离，正是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写照。”
10 《钱钟书手稿集·中文笔记》卷十二记载其自评：“少年游山诸作，尚存拗折之气，然已有不愿随人脚跟之意。”
以上为【游雪窦山四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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