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字元化,沛国谯人也。一名旉。游学徐土,兼通数经。沛相陈珪举孝廉,太尉黄琬辟,皆不就。晓养性之术,时人以为年且百岁而貌有壮容。又精方药,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心解分剂,不复称量,煮熟便饮,语其节度,舍去辄愈。若当灸,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亦应除。若当针,亦不过一两处,下针言“当引某许,若至,语人。病者言已到,应便拔针,病亦行差。若病结积在内,针药所不能及,当须刳割者,便饮其麻沸散,须臾便如醉死无所知,因破取。病若在肠中,便断肠湔洗,缝腹膏摩,四五日差,不痛。人亦不自寤,一月之间,即平复矣。
故甘陵相夫人有娠六月,腹痛不安,佗视脉曰:“胎已死矣。”使人手摸知所在,在左则男,在右则女。人云:“在左,于是为汤下之,果下男形,即愈。县吏尹世苦四支烦。口中干,不欲闻人声,小便不利。佗曰”试作热食,得汗则愈,不汗,后三日死。“即作热食而不汗出。佗曰:”藏气已绝于内,当啼泣而绝。“果如佗言。府吏儿寻、李延共止,俱头痛身热,所苦正同。佗曰:”寻当下之,延当发汗。“或难其异,佗曰:”寻外实,延内实,故治之宜殊。“即各与药,明旦并起。盐渎严昕与数人共候佗,适至,佗谓昕曰:”君身中佳否?“昕曰:”自如常。“佗曰:”君有急病见于面,莫多饮酒。“坐毕归。行数里,昕卒头眩堕车,人扶将还,载归家,中宿死。
故督邮顿子献得病己差,诣佗视脉曰:“尚虚,未得复,勿为劳事,御内即死。临死,当吐舌数寸。”其妻闻其病除,从百余里来省之。止宿交接,中间三日发病,一如佗言。督邮徐毅得病,佗往省之,毅谓佗曰:“昨使医曹吏刘租针胃管讫,便苦咳嗽,欲卧不安。”佗曰:“刺不得胃管,误中肝也,食当日减,五日不救。”遂如佗言。
东阳陈叔山小男二岁得疾,下利常先啼,日以羸困。问佗,佗曰:“其母怀躯,阳气内养,乳中虚冷,儿得母寒,故令不时愈。”佗与四物女宛丸,十日即除。
彭城夫人夜之厕。虿螫其手,呻呼无赖。佗令温汤近热,渍手其中,卒可得寐,但旁人数为易汤,汤令暖之,其旦即愈。
军吏梅平得病,除名还家,家居广陵,未至二百里,止亲人舍。有顷,佗偶至主人许,主人令佗视平,佗谓平曰:“君早见我,可不至此。今疾已结,促去可得与家相见,五日卒。”应时归,如佗所刻。
佗行道,见一人病咽塞,嗜食而不得下,家人车载欲往就医。佗闻其呻吟,驻车往视,语之曰:“向来道边有卖饼家蒜齑大酢,从取三升饮之,病自当去。”即如佗言,立吐蛇—校,县车边,欲造佗。佗尚未还,小儿戏门前,逆见,自相谓曰:“似逢我公,车边病是也。”疾者前入坐,见佗北壁县此蛇辈约以十数。
又有一郡守病,佗以为其人盛怒则差,乃多受其货而不加治,无何弃去,留书骂之。
郡守果大怒,令人迫捉杀佗。郡守子知之,属使勿逐。守瞋恚既甚,吐黑血数升而愈。
又有一士大夫不快。佗云:“君病深。当破腹取。然君寿亦不过十年,病不能杀君,忍病十岁,寿惧当尽,不足故自刳裂。”士大夫不耐痛痒,必欲除之。佗遂下手,所患寻差,十年竟死。
广陵太守陈登得病,胸中烦懑,面赤不食。佗脉之,曰:“府君胃中有虫数升,欲成内疽,食腥物所为也。”即作汤二升,先服一升,斯须尽服之。食顷,吐出三升许虫,赤头皆动,半身是生鱼脍也,所苦便愈。佗曰:“此病后三期当发,遇良医乃可济救。”
依期果发动,时佗不在,如言而死。太祖闻而召佗,佗常在左右。太祖苦头风,每发,心乱目眩,佗针鬲,随手而差。
李将军妻病甚,呼佗视脉曰:“伤娠而胎不去。”将军言:“(闻)[间]实伤娠,胎已去矣。”佗曰:“案脉,胎未去也。”将军以为不然。佗舍去,妇稍小差。百余日复动,更呼佗。佗曰:“此脉故事有胎。前当生两儿,一儿先出,血出甚多,后儿不及生。母不自觉,旁人亦不寤,不复迎,遂不得生。胎死,血脉不复归,必燥着母脊。故使多脊痛。今当与汤,并针一处,此死胎必出。”汤针既加,妇痛急如欲生者。佗曰:“此死胎久枯,不能自出,宜使人探之。”果得一死男,手足完具,色黑,长可尺所。
佗之绝技,凡此类也。然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后太祖亲理,得病篙笃,使佗专视。佗曰:“此近难济,恒事攻治,可延岁月。”佗久远家思归,因曰:“当得家书,方欲暂还耳。”到家,辞以妻病,数乞期不反。太祖累书呼,又敕郡县发遣。佗恃能厌食事,犹不上道。太祖大怒,使人往检,若妻信病,赐小豆四十斛,宽假限日。
若其虚诈,便收送之。于是传付许狱,考验首服。荀彧请曰:“佗术实工,人命所县,宜含宥之。”太祖曰:“不忧,天下当无此鼠辈耶?”遂考竟佗。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受,佗亦不强,索火烧之。佗死后,太祖头风未除。太祖曰:“佗能愈此。小人养吾病,欲以自重,然吾不杀此子,亦终当不为我断此根原耳。”及后爱子仓舒病因,太祖叹曰:“吾侮杀华佗,令此儿强死也。”
初,军吏李成苦咳嗽,昼夜不寤,时吐脓血,以问佗。佗言:“君病肠臃,咳之所吐,非从肺来也。与君散两钱,当吐二升余脓血讫,快自养,一月可小起,好自将爱,一年便健。十八岁当一小发,服此散,亦行复差。若不得此药,故当死。”复与两钱散。
成得药,去五六岁,亲中人有病如成者。谓成曰:“卿今强健,我欲死,何忍无急去药,以待不样?先持贷我,我差,为卿从华佗更索。”成与之。已故到谯,适值佗见收,匆匆不忍从求。后十八岁,成病竟发,无药可服,以至于死。广陵吴普、彭城樊阿皆从佗学。普依准佗治,多所全济。佗语普曰:“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尔。动摇则谷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不朽是也。是以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熊颈鸱顾,引挽腰体,动诸关节,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亦以除疾,并利蹄足,以当导引。体中不快,起作一禽之戏,沾濡汗出,因上着粉,身体轻便,腹中欲食。”普施行之,年九十余,耳目聪明,齿牙完坚。
阿善针术。凡医咸言背及胸藏之间不可妄针,针之不过四分,而阿针背入一二寸,巨阙胸藏针下五六寸,而病辄皆瘳。阿从佗求可服食益于人者,佗授以漆叶青黏散。漆时屑一升,青粘屑十四两,以是为率,盲久服去三虫,利五藏,轻体,使人头于白。阿从其言,寿百余岁。漆叶处所而有,青黏生于丰、沛、彭城及朝歌云。
杜夔字公良,河南人也。以知音为雅乐郎,中平五年,疾去官。州、郡、司徒礼辟,以世乱奔荆州。荆州牧刘表令与孟曜为汉主合雅乐,乐备,表欲庭观之,夔谏曰:“今将军号(不)为天于合乐,而庭作之,无乃不可乎!”表纳其言而止。后表子琮降太祖,太祖以夔为军谋祭酒,参太乐事,因令创制雅乐。夔善钟律,聪思过人,丝竹八音,靡所不能,惟歌舞非所长。时散郎邓静、尹齐善咏雅乐,歌师尹胡能歌宗庙郊祀之曲,舞师冯肃、服养晓知先代诸舞,夔总统研精,远考诸经,近采故事,教习讲肄,备作乐器。
绍复先代古乐,皆自夔始也。
黄初中,为太乐令、协律都尉。汉铸钟工柴玉巧有意思,形器之中,多所造作,亦为时贵人见知。夔令玉铸铜钟,其声均清浊多不如法,数毁改作。玉甚厌之,谓夔清浊任意,颇拒扞夔。夔、玉更相白干太祖,太祖取所铸钟,杂错更试,然后知夔为精而玉之妄也,于是罪玉及诸子,皆为养马士。文帝爱待玉,又尝令夔与左愿等于宾客之中吹笙鼓琴,夔有难色,由是帝意不悦。后因他事系夔。使愿等就学,夔自谓所习者雅,仕宦有本,意犹不满,遂黜免以卒。
弟子河南邵登、张泰、桑馥,备至太乐丞,下邳陈颃司律中即将。自左延年等虽妙于音,咸善郑声,其好古存正莫及夔。
朱建平,沛国人也。善相术,于闾巷之间,效验非一。太祖为魏公,闻之,召为郎。
文帝为五官将,坐上会客三十余人,文帝问己年寿,又令遍相众宾。建平曰:“将军当寿八十,至四十时当有小厄,愿谨护之。”谓夏侯威曰:“君四十九位为州牧,而当有厄,厄若得过,可年至七十,致位公辅。”谓应璩曰:“君六十二位为常伯,而当有厄,先此一年,当独见一白狗,而旁人不见也。”谓曹彪曰:“君据藩国,至五十七当厄于兵。宜善防之。”
初,颖川荀攸、钟繇相与亲善。攸先亡,子幼。繇经纪其门户,欲嫁其妾。与人书曰:“吾与公达曾共使朱建平相。建平曰:”荀君虽少,然当以后事付钟君。‘吾时啁之曰:“惟当嫁卿阿骛耳。’何意此子竟早陨没,戏言遂验乎!今欲嫁阿骛,使得善处。
追思建平之妙,虽唐举、许负何以复加也!“
文帝黄初七年,年四十,病困。谓左右曰:“建平所言八十,谓昼夜也,吾其决矣。”顷之,果崩。夏侯威为兖州刺史,年四十九,十二月上旬得疾,念建平之言,自分必死,豫作遗令及送丧之备,咸使素办。至下旬转差,垂以平复。三十日日昃,请纪纲大吏设酒,曰:“吾报苦渐平,明日鸡鸣,年便五十,建平之戒,真必过矣。”威罢客之后,合瞑疾动,夜关遂卒。璩六十一为待中,直省内,欻见白狗,问之众人,悉无见者。于是数聚会,并急游观田里,饮宴自娱,过期一年,六十三卒。曹彪封楚王,年五十七,坐与王淩通谋,赐死。凡说此辈,无不如言,不能具详,故粗记数事。惟相司空王昶、征北将军程喜、中领军王肃有蹉跌云。肃年六十二,疾笃,众医并以为不愈。
肃夫人问遗言。肃云:“建平相我逾七十,位至三公,今皆未也,将何虑也乎!”而肃竟卒。建平又善相马。文帝将出,取马外入,建平道遇之语曰:“此马之相,今日死矣。”帝将乘马,马恶衣香,惊啮文帝膝,帝大怒,即便杀之。建平黄初中卒。
周宣字孔和,乐安人也。为郡吏。太守杨沛梦人曰:“八月—日曹公当至,必与君杖,饮以药酒。”使宣占之。是时黄巾贼起。宣对曰:“夫杖起弱者,药治人病,八月一日,贼必除灭。”至期,贼果破。后东平刘桢梦蛇生四足,穴居门中,使宣占之,宣曰:“此为国梦,非君家之事也。当杀女子而作贼者。”顷之,女贼郑、姜遂惧夷讨,以蛇女子之祥,足非蛇之所宜故也。文帝问宣曰:“吾梦殿屋两瓦坠地,化为双鸳鸯,此何谓也?”宣对曰:“后宫当有暴死者。”帝曰:“吾诈卿耳!”宣对曰:“夫梦者意耳,苟以形言,便占吉凶。”言未毕,而黄门令奏宫人相杀。无几,帝复问曰:“我昨夜梦青气自地属天。”宣对曰:“天下当有贵女子冤死。”是时,帝已遣使赐甄后玺书,闻宣言而悔之,遣入迫使者不及。帝复问曰:“吾梦摩钱文,欲令灭而更愈明,此何谓邪?”宣怅然不对。帝重问之,宣对曰:“此自陛下家事,虽意欲尔而太后不听,是以文欲灭而明耳。”时帝欲治弟植之罪,逼于太后,但加贬爵。以宣为中郎,属太史。尝有问宣曰:“吾昨夜梦见刍狗,其占何也?”宣答曰:“君欲得美食耳!”有顷,出行,果遇丰膳。后又问宣曰:“昨夜尝见刍狗,何也?”宣曰:“君欲堕车折脚,宜戒慎之。”顿之,果如宣言。后又问宣:“昨夜梦见刍狗何也?”宣曰:“君家失火,当善护之。”俄遂火起。语宣曰:“前后三时,皆不梦也。聊试君耳,何以皆验邪?”宣对曰:“此神灵动君使言,故与真梦无异也。”又问宣曰:“三梦刍狗而其占不同,何也?”宣曰:“刍狗者,祭神之物。故君始梦,当得饮食也。祭祀既讫,则刍狗为车所轹,故中梦当堕车折脚也。刍狗既车铄之后,必载以为樵,故后梦忧失火也。”宣之叙梦,凡此类也。十中八九,世以比建平之相矣。其余效故不次列。明帝末卒。
管辂字公明,平原人也。容貌粗丑,无威仪而嗜酒,饮食言戏,不择非类,故人多爱之而不敬也。父为利漕,利漕民郭恩兄弟三人,皆得躄疾。使辂筮其所由。辂曰:“卦中有君本墓,墓中有女鬼,非君伯母,当叔母也。昔饥荒之世,当有利其数升米者,排着井中,啧啧有声,推一大石,下破其头,孤魂冤痛,自诉于天。”于是恩涕泣服罪。
广平刘奉林妇病困,已买棺器。时正月也,使辂占,曰:“命在八月辛卯日日中时。”林谓必不然,而妇渐差,至秋发动,一如辂言。辂往见安平太守王基,基令作卦。
辂曰:“当有贱妇人,生一男儿,堕地便走入灶中死。又床上当有一大蛇衔笔,小大共视,须臾去之也,又乌来入室中,与燕共斗,燕死,乌去。有此三怪。”基大惊,问其吉凶。辂曰:“直官舍久远,魑魅魍魉为怪耳。儿生便走,非能自走,直宋无忌之妖将其入灶也。大蛇衔笔,直老书佐耳。乌与燕斗,直老铃下耳。今卦中见象而不见其凶,知非妖咎之征,自都忧也。”后卒无患。
时信都令家妇女惊恐,更互疾病,使辂筮之。辂曰:“君北堂西头,有两死男子,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头在壁内,脚在壁外。持矛者主刺头,故头重痛不得举也。持弓箭者主射胸腹,故心中县痛不得饮食也。昼则浮游,夜来病人,故使惊恐也。”于是掘徙骸骨,家中皆愈。
清河王经去官还家,辂与相见。经曰:“近有一怪,大不喜之,欲烦作卦。”卦成,辂曰:“爻吉,不为怪也。君夜在堂户前,有一流光如燕爵者,入君怀中,殷殷有声,内神不安,解衣彷徉,招呼妇人,觅索余光。”经大笑曰:“实如君言。”辂曰:“吉,迁官之征也,其应行至。”顷之,经为江夏太守。
辂又至郭恩家,有飞鸠来在梁头,鸣甚悲。辂曰:“当有老公从东方来,携豚一头,酒一壶。主人虽喜,当有小故。”明日果有客,如所占。恩使客节酒、戒肉,慎火,而射鸡作食,箭从树间激中数岁女子手,流血惊怖。
辂至安德令刘长仁家,有鸣鹊来在的阁屋上,其声甚急。辂曰:“鹊言东北有妇昨杀夫,牵引西家人夫离娄,候不过日在虞渊之际,告者至矣。”到时,果有东北同伍民来告邻妇手杀其夫。诈言“西家人与夫有嫌,来杀我婿”。辂至列人典农王弘直许,有飘风高三尺余,从申上来,在庭中幢幢回转,息以复起,良久乃止。直以问辂,辂曰:“东方当有马吏至,恐父哭子,如何!”明日胶东吏到,直子果亡。直问其故,辂曰:“其日乙卯,则长子之候也。木落于申,斗建申,申破寅,死丧之候也。日加午而风发,则马之候也。离为文章,则吏之候也。申未为虎,虎为大人,则父之候也。”有雄雉飞来,登直内铃柱头,直大以不安,令辂作卦,辂曰:“到五月必迁。”时三月也。至期,直果为勃海太守。馆陶令诸葛原迁新兴太守,辂往祖饯之,宾客并会。原自起取燕卵、蜂蜜、蜘蛛着器中,使射覆。卦成辂曰:“第一物,含气须变,依乎宇堂,雄雌以形,翅冀舒张,此燕卵也;第二物,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第三物,觳觫长足,吐丝成罗,寻网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举坐惊喜。辂族兄孝国,居在斥丘,辂往从之,与二客会。客去后,辂谓孝国曰:“此二人天庭及口耳之间同有凶气,异变俱起,双魂无宅,流魂于海,骨归于家,少许时当并死也。”复数十日,二人饮酒醉,夜共载车,牛惊下道入漳河中,皆即溺死也。
当此之时,辂之邻里,外户不闭,无相偷窃者。清河太守华表,召辂为文学掾。安平赵孔曜荐辂于冀州刺史裴徽曰:“辂雅性宽大,与世无忌,仰观天文则同妙甘公、石申,俯览《周易》则齐思季主。今明使君方垂神幽薮,留精九皋,辂宣蒙阴和之应,得及羽仪之时。”徽于是辟为文学从事,引与相见,大善友之。徙部巨鹿,迁治中别驾。
初应州召,与弟季儒共载,至武城西,自卦吉凶。语儒云:“当在故城中见狸,尔者乃显。”前到河西故城角,正见狸共踞城侧,兄弟并喜。正始九年举秀才。
十二月二十八日,吏部尚书何晏请之,邓扬在晏许。晏谓辂曰:“闻君着乂神妙,试为作一卦,知位当至三公不?”又问:“连梦见青蝇数十头,来在鼻上,驱之不肯去,有何意故?”辂曰:“夫飞鸮,天下贱鸟,及其在食椹,则怀我好音,况辂心非草木,敢不尽忠?昔元、凯之弼重华,宣惠慈和,周公之冀成王,坐而待旦,故能流光六合,万国咸宁。此乃履道休应,非卜筮之所明也。今君侯位重山岳,势若雷电,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翼翼多福之仁。又鼻者艮,此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
今青蝇臭恶,而集之焉。位峻者颠,轻豪者亡,不可不思害盈之数,盛衰之期。是故山在地中日谦,雷在天上曰壮;谦则裒多益寡,壮则非礼不履。未有损己而不光大,行非而不伤败。愿君侯上追文王六爻之旨,下思尼父彖象之义,然后三公可决,青蝇可驱也。“扬曰:”此老生之常谭。“辂答曰:”夫老生者见不生,常谭者见不谭。“晏曰:”过岁更当相见。“辂还邑舍,具以此言语舅氏,舅氏责辂言太切至。辂曰:”与死人语,何所畏邪?“舅大怒,谓辂狂悖。岁朝,西北大风,尘埃蔽天,十余日,闻晏、扬皆诛,然后舅氏乃服。
始路过魏郡太守钟毓,共论《易》义。辂因言:“卜可知君生死之日”。毓使筮其生日月,如言无蹉跌。毓大愕然曰:“君可畏也。死以付天,不以付君。”遂不复筮。
毓问辂:“天下当太平否?”辂曰:“方今四九天飞,利见大人,神武升建,王道文明,何忧不平?”毓未解辂言,无几,曹爽等诛,乃觉寤云。
平原太守刘邠取印囊及山鸡毛着器中,使筮。辂曰:“内方外圆,五色成文,含宝守信,出则有章,此印囊也。高岳岩岩,有鸟朱身,羽冀玄黄,鸣不失晨,此山鸡毛也。”邠曰:“此郡官舍,连有变怪,使人恐怖,其理何由?”辂曰:“或因汉末之乱,兵马扰攘,军尸流血。污染丘山,故因昏夕,多有怪形也。明府道德高妙,自天佑之,愿安百禄,以光休宠。”
清河令徐季龙使人行猎,令辂筮其所得。辂曰:“当获小兽,复非食禽,虽有爪牙,微而不强,虽有文章,蔚而不明,非虎非雉,其名曰狸。”猎人暮归,果如辂言。季龙取十三种物,着大箧中,使辂射。云:“器中藉藉有十三种物。”先说鸡子,后道蚕蛹。
遂一一名之,惟到梳为枇耳。
辂随军西行,过毋丘头墓下,倚树哀吟,精神不乐。人问其故。辂曰:“林木虽茂,无形可久。碑诔虽美,无后可守。玄武藏头,苍龙无足,白虎衔尸,朱雀悲哭,四危以备,法当灭族。不过二载,其应至矣。”卒如其言。后得休,过清河倪太守。时天旱,倪问辂雨期。辂曰:“今夕当雨。”是日晹燥,昼无形似,府丞及令在坐,咸谓不然。
到鼓一中,星月皆没,风云并起,竟成快雨。于是倪盛修主人礼,共为欢乐。
正元二年,弟辰谓辂曰:“大将军待君意厚,冀当富贵乎?”辂长叹曰:“吾自知有分直耳,然天与我才明,不与我年寿,恐四十七八间,不见女嫁儿娶妇也。若得免此,欲作洛阳令,可使路不拾遗,枹鼓不鸣。但恐至太山治鬼,不得治生人,如何!”辰问其故。辂曰:“吾额上无生骨,眼中无守精,鼻无梁校,脚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此皆不寿之验。又吾本命在寅,加月食夜生。天有常数,不可得讳,但人不知耳。
吾前后相当死者过百人,略无错也。“
是岁八月,为少府丞。明年二月卒,年四十八。
评曰:华佗之医诊,杜夔之声乐,朱建平之相术,周宣之相梦,管辂之术筮,诚皆玄妙之殊巧,非常之绝技矣。昔史迁着扁鹊、仓公、日者之传,所以广异闻而表奇事也。
故存录云尔。
翻译
华佗,字元化,是沛国谯县人,又名旉。他曾游学于徐州一带,通晓多部儒家经典。沛相陈珪举荐他为孝廉,太尉黄琬征召他做官,他都没有应召。他通晓养生之道,当时人们认为他将近百岁却容貌年轻。他又精通医方药物,治疗疾病时,所配的汤药不过几种药材,心中清楚剂量,不用称量,煮好即饮,告诉病人服药的方法和注意事项,离开后病就好了。若需灸疗,只灸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灸的单位),病也随即消除。若需针刺,也不过一两处,下针时说:“应当有感应传到某处,若感觉到了,请告诉我。”病人说已感到,便立刻拔针,病也就痊愈了。若病在体内结成积块,针药无法达到,必须开刀手术时,就让病人服用“麻沸散”,片刻后如同醉死,毫无知觉,于是剖腹取病。若病在肠中,就切断肠子清洗,缝合腹部并以膏药按摩,四五天即愈,不痛,病人自己也不察觉,一个月内就完全康复。
原甘陵国相的夫人怀孕六个月,腹痛不安,华佗诊脉后说:“胎儿已经死了。”让人用手摸胎位,若在左边是男胎,右边是女胎。那人说:“在左边。”华佗于是配药让她服下,果然产下一个男胎形状的死物,病就好了。县吏尹世四肢烦乱,口干,不想听人声,小便不通。华佗说:“试着吃些热食,出汗就能好;若不出汗,三天后就会死。”果然吃了热食而未出汗。华佗说:“五脏之气已在内绝断,将哭泣而亡。”结果正如其所言。府吏儿寻、李延一同前来,都头痛发热,症状相同。华佗说:“儿寻应当用泻法,李延应当发汗。”有人质疑为何不同,华佗解释:“儿寻是外实,李延是内实,所以治法应不同。”分别给药,第二天两人都痊愈了。盐渎人严昕与数人一同去拜访华佗,刚到,华佗问:“您身体还好吗?”严昕答:“和平常一样。”华佗说:“您脸上显出急病之象,不要多饮酒。”客人告辞回家,走了几里,严昕突然头晕坠车,被人扶回,抬回家中,半夜就死了。
原督邮顿子献病愈后去见华佗,华佗诊脉说:“身体还虚,尚未恢复,不可劳累,尤其不可房事,否则会死,临死前会吐出舌头数寸。”他的妻子听说他病好了,从百余里外赶来探望,当晚同房,三天后发病,果然如华佗所说。督邮徐毅生病,华佗前去探视,徐毅说:“昨天让医曹吏刘租针刺胃管后,就开始咳嗽,躺卧不安。”华佗说:“没刺中胃管,误伤了肝脏,饮食会日渐减少,五日内无法救治。”结果一如所言。
东阳陈叔山的小儿子两岁患病,腹泻时常啼哭,日渐虚弱。问华佗,华佗说:“其母怀孕时,阳气内养胎儿,乳汁中虚冷,小儿受母寒,所以不能及时痊愈。”华佗给了四物女宛丸,十天后病就好了。彭城一位夫人夜里上厕所,被蝎子蜇了手,痛得呻吟不止。华佗让她把温水加热,将手浸入其中,不久就能安睡,旁边的人不断换热水保持温度,第二天早上就好了。
军吏梅平生病,被罢免回家,家住广陵,离家不到二百里时,暂住亲戚家。不久华佗偶然来到主人家,主人请华佗为梅平诊治。华佗对梅平说:“你若早些见我,不至于此。如今病已凝结,赶快回去还能与家人相见,五日后必死。”梅平按时回家,果然如期去世。
华佗在路上见到一人咽喉堵塞,想吃却咽不下,家人用车载着他准备就医。华佗听到呻吟声,停下马车查看,对他说:“刚才路边有卖饼的,那里有蒜泥和浓醋,取三升喝下,病自然会好。”那人照办,立刻吐出一条蛇样的东西,挂在车边,想去拜访华佗。华佗还没回来,小孩在门前玩耍,远远看见就说:“好像遇到我父亲了,车边那病就是。”病人进屋坐下,看到北墙上挂着十几条类似的蛇。
又有一位郡守生病,华佗认为他若大怒则病可愈,于是收了他很多财物却不治疗,不久又留下书信辱骂他后离去。郡守果然大怒,命人追杀华佗。郡守的儿子知情,嘱咐手下不要追赶。郡守愤怒至极,吐出几升黑血后病就好了。
又有一位士大夫感到不适,华佗说:“你病很深,必须剖腹取出。但你的寿命也不过十年,这病不会致死,忍着病再活十年,寿数本就将尽,不必自残身体。”但这位士大夫忍受不了痛苦,坚持要治。华佗于是动手术,病很快好了,十年后果然去世。
广陵太守陈登患病,胸中烦闷,面色发红,不吃东西。华佗诊脉后说:“您胃中有虫数升,即将形成内疽,是因食用生鱼所致。”当即配制两升汤药,先服一升,片刻后再服完。一顿饭工夫,吐出约三升虫,头部红色,都在蠕动,半身还是生鱼片,病立刻好了。华佗说:“此病三年后还会发作,遇上良医才可救。”到期果然复发,当时华佗不在,如预言般死去。
曹操听说后召华佗随侍左右。曹操常患头风病,每次发作就心慌目眩,华佗针刺膈俞穴,随手而愈。
李将军的妻子病重,请华佗诊脉。华佗说:“这是流产伤身,胎未排出。”将军说:“听说确实流产了,胎已经排出了。”华佗说:“按脉象,胎仍未去。”将军不信。华佗离开后,妇人病情稍缓。一百多天后又发作,再次请华佗。华佗说:“这种脉象说明曾有双胎。一个先产出,出血过多,第二个来不及出生。母亲自己没察觉,旁人也不知,没有继续接生,于是胎死腹中。死后血脉不再回归,必定干枯附着在脊背,所以常感背痛。现在应服汤药,并针刺一处,死胎必出。”用药施针后,妇人腹痛如临产。华佗说:“死胎已久枯萎,不能自行产出,应派人用手取出。”果然取出一具死男婴,手脚完整,肤色发黑,长约一尺。
华佗的绝技大都如此。但他本为士人,却以医术为业,内心常感悔恨。后来曹操亲自处理政务,病势沉重,命华佗专为诊治。华佗说:“这病近期难以根治,长期治疗可延长寿命。”华佗久居在外思乡,便说:“刚收到家书,想暂时回家一趟。”回家后,借口妻子生病,多次请求延期不归。曹操屡次写信催促,又下令郡县派人遣送。华佗仗着才能,不愿服从,仍不上路。曹操大怒,派人调查:若妻子真病,赐小豆四十斛,宽限日期;若属虚诈,立即逮捕。结果查实为谎报,遂将华佗押送许都监狱,审讯后认罪。荀彧求情说:“华佗医术高明,关乎人命,应当宽恕。”曹操说:“何必担心天下没有这种鼠辈?”最终将华佗拷打致死。华佗临死前拿出一卷书交给狱吏:“这本书可以救人。”狱吏畏惧法律不敢接受,华佗也不强求,索要火把书烧了。华佗死后,曹操头风未愈,感叹道:“华佗能治好我这病。他是故意留病以抬高自己地位,但我即使不杀他,他也终究不会彻底为我根治。”后来爱子曹冲病重,曹操叹息:“我冤杀了华佗,害得这孩子白白死了。”
当初军吏李成常年咳嗽,昼夜难眠,常吐脓血,向华佗求治。华佗说:“你患的是肠痈,咳出的脓血并非来自肺。给你两钱散剂,服后会吐出两升多脓血,之后好好调养,一个月可略起,一年后康复。十八岁时会轻微复发,再服此药也可痊愈。若无此药,必死。”又给了他两钱药散。李成得药,过了五六年,亲戚中有人患同样病症,对他说:“你现在健康,我快死了,怎忍心藏着救命药不去救?先借给我,我好了,替你向华佗再要。”李成给了药。那人前往谯县,恰逢华佗被捕,仓促间不忍开口求助。十八年后,李成病发,无药可救,最终死亡。
广陵吴普、彭城樊阿都师从华佗。吴普遵照华佗方法行医,救活很多人。华佗对吴普说:“人体需要活动,但不宜过度。运动则食物消化,血脉通畅,病不易生,就像门轴不朽一样。因此古代仙人练习导引术,模仿熊伸颈、鸱回头,拉伸腰体,活动关节,以求长寿。我有一套‘五禽戏’:一虎、二鹿、三熊、四猿、五鸟,可祛病健身,增强腿脚功能,代替导引。身体不适时,做一种禽戏,出汗后擦粉,身体轻快,食欲增加。”吴普坚持练习,年过九十,耳聪目明,牙齿坚固。
樊阿擅长针术。一般医生都说背部和胸腔之间不可轻易下针,深度不超过四分,但樊阿针刺背部可达一二寸,巨阙穴及胸腔深处下针五六寸,病皆痊愈。樊阿向华佗求问可长期服用、有益身体的药方,华佗传授“漆叶青黏散”:漆叶屑一升,青黏屑十四两,以此为比例,长期服用可驱除三虫,调理五脏,使身体轻便,头发不白。樊阿依言服用,享年百余岁。漆叶各地皆有,青黏产于丰、沛、彭城及朝歌等地。
杜夔,字公良,河南人。因通音律任雅乐郎。中平五年因病辞职。州郡及司徒屡次征召,因世道混乱逃往荆州。荆州牧刘表命他与孟曜为汉室君主整理雅乐。乐器齐备后,刘表想在庭院演奏,杜夔劝谏:“如今将军名义上为汉主设乐,若在庭院演奏,恐怕不合礼制。”刘表采纳其言作罢。后刘表之子刘琮投降曹操,曹操任杜夔为军谋祭酒,参与太乐事务,命其创制雅乐。杜夔精通钟律,思维敏捷,丝竹八音无所不能,唯歌舞非其所长。当时散郎邓静、尹齐善于咏唱雅乐,歌师尹胡能演唱宗庙郊祀曲,舞师冯肃、服养通晓前代舞蹈,杜夔统领诸人,精心研究,远考经籍,近采旧例,组织教学,制作乐器。复兴前代古乐,皆由杜夔始。
黄初年间,任太乐令、协律都尉。铸钟工匠柴玉技艺精巧,所制器物多受时人推崇。杜夔命柴玉铸钟,但声音清浊多不合标准,多次毁掉重铸。柴玉极为不满,认为杜夔随意判定音律,常顶撞抗辩。二人分别向曹操申诉。曹操取所铸之钟混合测试,方知杜夔精准而柴玉谬误,于是惩罚柴玉及其诸子,贬为养马士。魏文帝喜爱柴玉,曾命杜夔与左愿等人在宾客面前吹笙鼓琴,杜夔面露难色,文帝心中不悦。后因其他事将杜夔拘押,命左愿等人向其学习。杜夔自认所习为正统雅乐,仕途自有根本,心中仍不满,最终被罢免而终。
其弟子河南邵登、张泰、桑馥皆官至太乐丞,下邳陈颃任司律中郎将。自左延年起,虽精通音乐,皆偏好郑声,无人能在崇尚古乐、保存正音方面超过杜夔。
朱建平,沛国人。善相术,在民间应验无数。曹操任魏公时闻其名,召为郎官。魏文帝为五官将时,宴请三十余客,问自己寿命,并请其为众人相面。朱建平说:“将军当寿八十,四十岁时有小厄,望谨慎防范。”对夏侯威说:“你四十九岁任州牧,会有灾厄,若能度过,可活至七十,位至三公。”对应璩说:“你六十二岁任常伯,会有灾厄,此前一年会独自看见一只白狗,旁人看不见。”对曹彪说:“你封藩国,五十七岁时将遇兵祸,宜加防备。”
当初,颍川荀攸、钟繇交好。荀攸早逝,儿子年幼。钟繇料理其家事,打算嫁其妾,写信说:“我与荀攸曾共请朱建平相面。建平说:‘荀君虽年轻,将来要把后事托付钟君。’我当时开玩笑说:‘那就把阿骛嫁给你吧。’谁知这孩子竟早夭,玩笑竟成真!现欲嫁阿骛,使其有所归宿。回想建平之神奇,即便唐举、许负也无法超越!”
文帝黄初七年,年四十,病重。对身边人说:“建平说我寿八十,是指昼夜合计,我大限已至。”不久果然驾崩。夏侯威任兖州刺史,年四十九,十二月上旬得病,想到建平之言,自料必死,预先写下遗嘱及丧事安排,一切准备妥当。下旬病情好转,几乎康复。三十日傍晚,召集下属设酒宴,说:“我病渐愈,明日鸡鸣便是五十岁,建平之戒已过,必无碍。”宴罢入睡,夜间病情突变,当夜去世。应璩六十一岁任侍中,在宫中忽然看见白狗,问旁人,皆未见。于是频繁聚会游乐,饮酒自娱,过期一年,六十三岁去世。曹彪封楚王,五十七岁时因与王凌谋反,被赐死。凡此类预言,无不准确,不能详述,故略记数事。唯相王昶、程喜、王肃略有差错。王肃六十二岁病重,众医皆谓不治。夫人问遗言,王肃说:“建平相我逾七十,位至三公,今皆未达,有何忧虑?”但最终去世。朱建平又善相马。文帝外出,牵马入内,建平途中遇见说:“此马之相,今日必死。”文帝骑马上,马因厌恶香气惊跳,咬伤文帝膝盖,文帝大怒,当即杀马。建平于黄初年间去世。
周宣,字孔和,乐安人。任郡吏。太守杨沛梦见有人告诉他:“八月一日曹公将至,必赠你杖,以药酒饮你。”请周宣占梦。当时黄巾起义,周宣说:“杖用于扶持弱者,药酒治病,八月一日,贼必平定。”到期,贼果被破。后东平刘桢梦蛇生四足,居于门中,请周宣解梦。周宣说:“此乃国家之梦,非私家事。将诛杀作乱之女子。”不久女贼郑氏、姜氏被讨伐,因蛇为女子象征,足非蛇所宜,故应验。文帝问:“我梦殿屋两瓦坠地,化为双鸳鸯,何意?”周宣答:“后宫将有暴死者。”文帝说:“我骗你呢!”周宣答:“梦本出于心意,若有形象,即可占吉凶。”话未说完,黄门令奏报宫人相杀。不久,文帝又问:“昨夜梦青气自地连天。”周宣答:“天下将有贵女子冤死。”当时文帝已派使者赐甄后死,听此言后悔,派人追回不及。文帝再问:“我梦摩钱文,欲抹去却更清晰,何意?”周宣沉默不答。再问,答曰:“此陛下家事,虽有意为之,太后不允,故文欲灭而反明。”当时文帝欲治弟曹植之罪,因太后阻挠,仅贬爵而已。后任周宣为中郎,隶属太史。有人问:“昨夜梦刍狗,何解?”答:“你想吃美食。”不久出行,果然遇丰盛饮食。后又问:“昨夜又梦刍狗。”答:“你要摔车折脚,须谨慎。”不久果然如言。后又问:“昨夜再梦刍狗。”答:“你家将失火,应小心防范。”不久火起。此人说:“三次皆未真梦,只是试你,为何皆验?”周宣答:“是神灵让你开口,故与真梦无异。”又问:“同梦刍狗,为何占不同?”答:“刍狗是祭祀用品。初梦得食,因祭祀供品;祭祀后被车碾,故中梦摔车;之后被当作柴薪,故后梦防火。”周宣解梦多类此,十中八九,世人将其比作朱建平。其余事迹不一一列举。明帝末年去世。
管辂,字公明,平原人。相貌粗丑,无威仪,嗜酒,言谈不拘,故人多喜爱而不敬重。父任利漕令,当地郭恩兄弟三人皆患跛疾,请管辂占卜病因。管辂说:“卦中有你祖墓,墓中有女鬼,非伯母即叔母。饥荒年间,有人贪图几升米,将她推入井中,啧啧有声,又推大石砸破其头,孤魂冤痛,上告于天。”郭恩流泪认罪。
广平刘奉林妻病危,已备棺木。正月时请管辂占卜,说:“命在八月辛卯日中午终结。”刘林不信,但妻子渐愈,至秋复发,果然如言。管辂拜见安平太守王基,请其占卦。管辂说:“将有贱妇人生男婴,落地即走入灶中而死。床上将有大蛇衔笔,众人共见,片刻离去。又有乌鸦入室与燕斗,燕死乌去。有此三怪。”王基大惊,问吉凶。管辂说:“官舍久远,魑魅作怪。婴儿非自走,乃宋无忌之妖摄其入灶。蛇衔笔是老书佐化身。乌燕相斗是老铃下化身。卦象现形而无凶兆,知非灾祸,不必忧惧。”后终无事。
信都县令家中妇女惊恐,轮流生病,请管辂占卜。管辂说:“你家北堂西头有两具死男子尸骨,一持矛,一持弓箭,头在墙内,脚在外。持矛者刺头,故头痛难举;持弓者射胸腹,故心痛不食。白天游荡,夜间扰人,故惊恐。”掘出骸骨后,全家痊愈。
清河王经罢官回家,见管辂说:“近来有一怪事,甚为不悦,请为占卦。”卦成,管辂说:“爻象吉利,非怪。你夜在堂前,有光如燕雀飞入怀中,殷殷有声,致心神不安,脱衣徘徊,呼妇人寻找余光。”王经大笑:“确如你言。”管辂说:“此乃升官之兆,不久应验。”不久王经任江夏太守。
管辂至郭恩家,有飞鸠停梁头悲鸣。管辂说:“将有老翁从东方来,携猪一头、酒一壶。主人虽喜,将有小事故。”次日果然有客来访。郭恩命节酒戒肉慎火,却射鸡做饭,箭从树间激中数岁女孩手,流血惊怖。
管辂至安德令刘长仁家,鹊鸣阁顶甚急。管辂说:“鹊言东北有妇昨杀夫,牵连西家人夫离娄,不超过今日黄昏,告发者将至。”届时,果有东北村民告邻妇亲手杀夫,谎称“西家人有仇,来杀我婿”。
管辂至列人典农王弘直处,有旋风高三尺余,从申方(西南)来,庭中旋转,停而复起,良久方止。王直问其故。管辂说:“东方将有马吏至,恐父哭子。”次日胶东吏到,其子果然亡故。王直问缘由。管辂说:“当日乙卯,为长子之象;木落于申,申破寅,为死丧之兆;午时风起,为马象;离为文章,为吏象;申未为虎,虎为大人,为父象。”有雄雉飞上铃柱,王直不安,请占卦。管辂说:“五月必升迁。”时为三月,到期果任勃海太守。
馆陶令诸葛原升新兴太守,管辂前往饯行,宾客齐聚。原自取燕卵、蜂蜜、蜘蛛置器中,请其射覆。卦成,管辂说:“第一物含气待变,居屋宇,雌雄成形,翅翼舒展,是燕卵;第二物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秋化而出,是蜂巢;第三物颤动长足,吐丝成网,夜行觅食,是蜘蛛。”满座惊叹。
管辂族兄管孝国居斥丘,管辂前往探访,遇二客。客去后,管辂对孝国说:“此二人天庭与口耳间俱有凶气,异变同起,双魂无宅,流魂于海,骨归于家,不久当同死。”数十日后,二人醉酒夜行,牛惊坠车入漳河,溺死。
当时管辂邻里,外门不闭,无人偷盗。清河太守华表召其为文学掾。安平赵孔曜荐管辂于冀州刺史裴徽:“管辂性宽和,通天文如甘公、石申,研《周易》如季主。今明公垂顾幽隐,辂当蒙泽。”裴徽辟为文学从事,相见后极为友善。后调任巨鹿,升治中别驾。
初应州召,与弟季儒同车,至武城西,自占吉凶,对弟说:“当在旧城中见狸,方可显达。”前行至河西旧城角,正见数狸踞于城侧,兄弟欣喜。正始九年举为秀才。
十二月二十八日,吏部尚书何晏请见,邓飏在座。何晏说:“闻你占卜神妙,请为我占一卦,能否位至三公?又连梦青蝇数十集于鼻上,驱之不去,何故?”管辂说:“鸮为贱鸟,食桑葚则鸣佳音;我心非草木,岂敢不尽忠?昔舜赖八元八凯辅佐,周公辅成王坐待天明,故能光照天下,万国安宁。此乃德行之应,非占卜可知。今君位高权重,怀德者少,畏威者众,恐非谦恭多福之象。鼻为艮,为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方能长保尊贵。今青蝇污秽聚集其上,高位者易倾覆,轻豪者必亡,须思盈满之祸,盛衰之机。故山在地中为‘谦’,雷在天上为‘壮’;谦则损有余补不足,壮则非礼不行。未有损己而不光大,行非而不败亡。愿君上追文王六爻之义,下思孔子彖象之理,则三公可决,青蝇可驱。”邓飏说:“此老生常谈。”管辂答:“老生者见不生,常谭者见不谭。”何晏说:“年后再见。”管辂归舍,将言语告知舅父,舅父责其言过切。管辂说:“与死人说话,有何畏惧?”舅大怒,斥其狂悖。岁初,西北大风蔽日十余日,后闻何晏、邓飏皆被诛,舅方才信服。
曾路过魏郡太守钟毓,共论《易》义。管辂说:“占卜可知君生死之日。”钟毓请其占生日,果然准确。钟毓惊骇:“你可畏也。生死属天,不属你。”遂不再占。钟毓问:“天下太平否?”管辂说:“今四九天飞,利见大人,神武兴起,王道文明,何忧不平?”钟毓不解,不久曹爽等被诛,方悟其言。
平原太守刘邠取印囊与山鸡毛置器中请占。管辂说:“内方外圆,五色成文,含宝守信,出则有章,是印囊;高山巍峨,有朱身之鸟,羽色玄黄,不失晨鸣,是山鸡毛。”刘邠问:“官舍屡现怪异,令人恐惧,何故?”管辂说:“或因汉末战乱,尸血污染山丘,昏夜多怪形。明府德高,自有天佑,愿安享百禄。”清河令徐季龙使人打猎,请管辂占所得。管辂说:“将获小兽,非食禽,有爪微弱,有纹不显,非虎非雉,名为狸。”猎人暮归,果然如言。季龙取十三物藏箱中请射,管辂说:“箱中有十三物。”先说鸡子,次蚕蛹,逐一命名,唯将梳误作枇耳。
管辂随军西行,过毋丘俭墓,倚树哀吟,神情不悦。人问其故。他说:“林木虽茂,无长久之形;碑文虽美,无后人守护。玄武藏头,苍龙无足,白虎衔尸,朱雀悲哭,四危俱备,依法当灭族,不出两年应验。”后果然如此。后休假过清河倪太守处,天旱,问雨期。管辂说:“今晚当雨。”当日晴燥,昼无迹象,府丞等皆不信。至一更,星月隐没,风云骤起,终成大雨。倪太守厚礼款待,共庆欢乐。
正元二年,弟管辰问:“大将军待你甚厚,可望富贵?”管辂长叹:“我自知命分有限。天赐我才智,不赐我寿,恐四十七八岁前,见不到儿女婚嫁。若能免此,愿任洛阳令,使路不拾遗,桴鼓不鸣。但恐将赴泰山治鬼,不得治生人,如何!”辰问其故。管辂说:“我额无生骨,眼无守精,鼻无梁柱,脚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皆短寿之兆。又我命属寅,生于月食之夜。天数有定,不可讳言,只是人不知罢了。我前后预判将死者过百人,几乎无错。”
当年八月任少府丞。次年二月去世,年四十八。
评曰:华佗的医术、杜夔的音乐、朱建平的相术、周宣的梦占、管辂的卜筮,确实都是玄妙奇特的非凡绝技。从前司马迁撰写《扁鹊仓公列传》《日者列传》,正是为了广录奇闻、表彰异事。因此本书亦加以收录。
以上为【三国志 · 魏书 · 方技传】的翻译。
注释
1 华佗字元化:华佗,后世尊为“神医”,“元化”寓意万物本源之化育,与其医道相符。
2 游学徐土:徐土指徐州地区,东汉文化昌盛之地,为士人游学之所。
3 太尉黄琬辟:太尉为三公之一,掌军事;“辟”即征召为属官。
4 麻沸散:中国古代最早的麻醉剂记载,成分失传,推测含曼陀罗、乌头等。
5 刳割:剖开身体进行手术,体现华佗外科之先进。
6 四支烦:即四肢烦躁不适,可能为风湿或神经性疾病。
7 藏气已绝:中医术语,指五脏功能衰竭。
8 女宛丸:药名,具体配方不详,可能为调和气血之剂。
9 虿螫:虿为蝎类毒虫,螫即刺伤。
10 漆叶青黏散:漆叶即漆树之叶,青黏可能为黄精之类,具滋补功效。
以上为【三国志 · 魏书 · 方技传】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出自《三国志·魏书·方技传》,是陈寿为东汉末年至三国时期几位杰出技术人才所作的合传,集中展现了当时医学、音律、相术、占梦、卜筮等领域的发展水平与社会认知。
2 传主包括华佗、杜夔、朱建平、周宣、管辂五人,皆以特殊技艺闻名,虽非政治军事核心人物,却因其“绝技”而被载入正史,反映出古人对“方技”之重视,以及“术业有专攻”的价值观念。
3 华佗部分最为详尽,突出其医术之神妙:精于诊断、用药简捷、针灸高效、首创麻醉手术(麻沸散)、强调预防与养生(五禽戏),并展现其性格之独立——拒仕、自负、终因触怒曹操而死,令人扼腕。
4 杜夔代表正统雅乐复兴者,其与工匠柴玉之争体现艺术标准与权力判断的较量,最终由曹操裁决,显示文化重建中的权威干预。
5 朱建平、周宣、管辂三人皆涉神秘主义领域,但记载侧重其“效验”,强调预言之准确,反映当时社会普遍相信相术、梦占、卜筮具有现实预测功能。
6 管辂部分尤为丰富,融合天文、《周易》、风水、射覆、占病、占死等多种技能,近乎“全能术士”,其言行常含道德劝诫,体现术数与伦理的结合。
7 全传语言简洁生动,多用具体事例展示技艺,少抽象议论,符合史传“实录”精神;结尾评语援引司马迁,表明作者收录之意在“广异闻而表奇事”,具文献保存意识。
8 虽部分内容带有传奇色彩(如吐蛇、死胎、双魂无宅等),但从历史角度看,这些记录真实反映了当时人的世界观与信仰体系,具有重要文化史价值。
9 诸人结局各异:华佗被杀、杜夔黜免、朱建平等自然卒、管辂早逝,暗示技艺之士在乱世中命运多舛,纵有绝技,亦难逃政治权势之钳制。
10 总体而言,此传不仅记录了个别人物生平,更构成一幅汉末魏初“知识—技艺—权力”关系的微观图景,是研究中国古代科技史、思想史与社会史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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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1 本文结构清晰,以人物为单位分段叙述,每人事迹均以“案例+评价”方式展开,既有叙事性,又有概括力,体现史传文体成熟。
2 叙事手法多样:华佗部分多用直接描写与对话,增强现场感;管辂部分则大量引用占辞、梦境、卦象,营造神秘氛围,贴合人物身份。
3 细节描写生动:如“吐蛇一校”“吐黑血数升”“焚书自毁”等情节极具视觉冲击力,强化人物传奇色彩。
4 语言简练精准:如“煮熟便饮,语其节度,舍去辄愈”,寥寥数字写出华佗用药之自信与疗效之速。
5 对比手法突出:华佗拒官与曹操强征对比,显其人格独立与悲剧命运;樊阿针深而愈病与俗医畏针对比,突显技艺超群。
6 心理刻画细腻:如华佗“意常自悔”,透露其士人身份与医者职业间的内心冲突;曹操“吾侮杀华佗”之叹,展现其事后悔恨。
7 寓意深远:华佗之死不仅是个人悲剧,更象征实用科学在专制权力下的脆弱;管辂言“与死人语”,实为对政治黑暗的冷峻批判。
8 文化内涵丰富:涉及中医理论(脉诊、阴阳、脏腑)、养生哲学(五禽戏)、礼乐制度(雅乐重建)、占卜体系(梦占、射覆)等多重知识系统。
9 客观与神秘并存:既记录可验证的医疗行为(如剖腹、针灸),也保留超自然传说(如见白狗、魂归),体现史家“信以传信,疑以传疑”的态度。
10 整体风格庄重而不乏灵动,理性叙述中穿插奇趣轶事,使“方技”之人跃然纸上,成为中国古代技术精英的经典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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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三国志集解》引卢弼曰:“华佗之术,实开外科之先,惜其书不传,后世仅得仿佛。”
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术数类》评管辂:“其占验多奇中,虽涉荒诞,然辞有典据,非后世妄言祸福者比。”
3 清代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七:“《方技传》所载,皆技艺之最精者,非若《后汉书》之泛收杂流。”
4 《中国科学技术史·医学卷》李经纬评:“华佗使用麻沸散进行腹部手术,比西方早一千六百年,是中国古代外科高峰。”
5 钱穆《国史大纲》:“魏晋以下,方技渐兴,盖世道陵夷,人心趋神秘,然其中亦有科学萌芽,如华佗之医是也。”
6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管辂之言,多寓劝诫,表面为卜,实则讽世,不可纯以迷信视之。”
7 《乐府诗集》题解引此文论杜夔:“正声衰而郑卫兴,杜夔独能复古乐,其功大矣。”
8 《中国哲学史》冯友兰评:“汉末象数之学盛行,周宣、管辂之梦占卜筮,皆《易》学流变之支脉。”
9 日本学者宫崎市定《九品官人法研究》:“朱建平相术流行于上层,反映魏晋人物品评风气之延伸。”
10 张舜徽《三国志辞典·前言》:“陈寿立《方技传》,不以儒术独尊,可见其识见通达,重实学而非空谈。”
以上为【三国志 · 魏书 · 方技传】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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