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字文若,颖川颖阴人也。祖父淑,字季和,朗陵令。当汉顺、桓之间,知名当世。有子八人,号曰八龙。彧父绲,济南相。叔父爽,司空。
彧年少时,南阳何颙异之,曰:「王佐才也。」永汉元年,举孝廉,拜守宫令。董卓之乱,求出补吏。除亢父令,遂弃官归,谓父老曰:「颖川,四战之地也,天下有变,常为兵冲,宜亟去之,无久留。」乡人多怀土犹豫,会冀州牧同郡韩馥遣骑迎之,莫有随者,彧独将宗族至冀州。而袁绍已夺馥位,待彧以上宾之礼。彧弟谌及同郡辛评、郭图,皆为绍所任。或度绍终不能成大事,时太祖为奋武将军,在东郡,初平二年,彧去绍从太祖。太祖大悦曰:「吾之子房也。」以为司马,时年二十九。是时,董卓威陵天下,太祖以问彧,彧曰:「卓暴虐已甚,必以乱终,无能为也」。卓遣李傕等出关东,所过虏略,至颖川、陈留而还。乡人留者多见杀略。明年,太祖领兖州牧,后为镇东将军,彧常以司马从。兴平元年,太祖征陶谦,任彧留事。会张邈、陈宫以兖州反,潜迎吕布。布既至,翅乃使刘翊告彧曰:「吕将军来助曹使君击陶谦,宜亟供其军食。」众疑惑。或知邈为乱,即勒兵设备,驰召东郡太守夏侯惇,而兖州诸城皆应布矣。时太祖悉军攻谦,留守兵少,而督将大吏多与邈、宫通谋。惇至,其夜诛谋叛者数十人,众乃定。豫州刺史郭贡帅众数万来至城下,或言与吕布同谋,众甚惧。贡求见彧,彧将往。
惇等曰:「君,一州镇也,往必危,不可。」彧曰:「贡与邈等,分非素结也,今来速,计必未定;及其未定说之,纵不为用,可使中立,若先疑之,彼将怒而成计。」贡见彧无惧意,谓鄄城未易攻,遂引兵去。又与程昱计,使说范、东阿,卒全三城,以待太祖。
太祖自徐州还击布濮阳,布东走。二年夏,太祖军乘氏,大饥,人相食。
陶谦死,太祖欲遂取徐州,还乃定布。彧曰:「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将军本以兖州首事,平山东之难,百姓无不归心悦服。且河、济,天下之要地也,今虽残坏,犹易以自保,是亦将军之关中、河内也,不可以不先定。今以破李封、薛兰,若分兵东击陈宫,宫必不敢西顾,以其闲勒兵收熟麦,约食畜谷,一举而布可破也。破布,然后南结扬州,共讨袁术,以临淮、泗。若舍布而东,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民皆保城,不得樵采。
布乘虚寇暴,民心益危,唯鄄城、范、卫可全,其馀非己之有,是无兖州也。若徐州不定,将军当安所归乎?且陶谦虽死,徐州未易亡也。彼惩往年之败,将惧而结亲,相为表里。今东方皆以收麦,必坚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之不拔,略之无获,不出十日,则十万之众未战而自困耳。前讨徐州,威罚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无降心,就能破之,尚不可有也。夫事固有弃此取彼者,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权一时之势,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愿将军熟虑之。「太祖乃止。大收麦,复与布战,分兵平诸县。布败走,兖州遂平。
建安元年,太祖击破黄巾。汉献帝自河东还洛阳。太祖议奉迎都许,或以山东未平,韩逼、杨奉新将天子到洛阳,北连张杨,未可卒制。彧劝太祖曰:「昔??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自天子播越,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能远赴关右,然犹分遣将帅,蒙险通使,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是将军医天下之素志也。今车驾旋轸,??义士有存本之思,百姓感旧而增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天下虽有逆节,必不能为累,明矣。韩暹、杨奉其敢为害!若不时定,四方生心,后虽虑之,无及。」太祖遂至洛阳,奉迎天子都许。天子拜太祖大将军,进彧为汉侍中,守尚书令。常居中持重,太祖虽征伐在外,军国事皆与彧筹焉。太祖问彧:「谁能代卿为我谋者?」彧言「荀攸、钟繇」。
先是,彧言策谋士,进戏志才。志才卒,又进郭嘉。太祖以彧为知人,诸所进达皆称职,唯严象为扬州,韦康为凉州,后败亡。
自太祖之迎天子也,袁绍内怀不服。绍既并河朔,天下畏其强。太祖方东忧吕布,南拒张绣,而绣败太祖军于宛。绍益骄,与太祖书,其辞悖慢。太祖大怒,出入动静变于常,众皆谓以失利于张绣故也。钟繇以问彧,彧曰:「公之聪明,必不追咎往事,殆有他虑。」则见太祖问之,太祖乃以绍书示彧,曰:「今将讨不义,而力不敌,何如?」
彧曰:「古之成败者,诚有其才,虽弱必强,苟非其人,虽强易弱,刘、项之存亡,足以观矣。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尔。绍貌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公明达不拘,唯才所宜,此度胜也。绍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公能断大事,应变无方,此谋胜也。绍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士卒虽众,其实难用,公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此武胜也。绍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为虚美,行己谨俭,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此德胜也。夫以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谁敢不从?绍之强其何能为!」太祖悦。
彧曰:「不先取吕布,河北亦未易图也。」太祖曰:「然。吾所惑者,又恐绍侵扰关中,乱羌、胡,南诱蜀汉,是我独以兖、豫抗天下六分之五也。为将奈何?」彧曰:「关中将帅以十数,莫能相一,唯韩遂、马超最强。彼见山东方争,必各拥众自保。今若抚以恩德,遣使连和,相持虽不能久安,比公安定山东,足以不动。钟繇可属以西事。则公无忧矣。」
三年,太祖既破张绣,东擒吕布,定徐州,遂与袁绍相拒。孔融谓彧曰:「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逢纪,尽忠之臣也,任其事;颜良、文醜,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克乎!」彧曰:「绍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后事,若攸家犯其法,必不能纵也,不纵,攸必为变。颜良、文醜,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禽也。」五年,与绍连战。太祖保官渡,绍围之。太祖军粮方尽,书与彧,仪欲还许以引绍。彧曰:「今军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荧?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先退者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太祖乃住。遂以奇兵袭绍别屯,斩其将淳于琼等,绍退走。审配以许攸家不法,收其妻子,攸怒叛绍;颜良、文醜临阵授首;田丰以谏见诛:皆如彧所策。
六年,太祖就谷东平之安民,粮少,不足与河北相支,欲因绍新破,以其间击讨刘表。彧曰:「今绍败,其众离心,宜乘其困,遂定之;而背?克?、豫,远师江、汉,若绍收其馀烬,承虚以出人后,则公事去矣。」太祖复次于河上。绍病死。太祖渡河,击绍子谭、尚,而高幹、郭援侵略河东,关右震动,钟繇帅马腾等击破之。语在《繇传》。八年,太祖录彧前后功,表封彧为万岁亭侯。九年,太祖拔邺,领冀州牧。彧说太祖「宜复古置九州,则冀州所制者广大,天下服矣。」太祖将从之,彧言曰:「若是,则冀州当得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并之地,所夺者众。前日公破袁尚,擒审配,海内震骇。必人人自恐不得保其土地,守其兵众也;今使分属冀州,将皆动心。且人多说关右诸将以闭关之计;今闻此,以为必以次见夺。—旦生变,虽有(善守)[守善]者,转相胁为非,则袁尚得宽其死,而袁谭怀贰,刘表遂保江、汉之间,天下未易图也。愿公急引兵先定河北,然后修复旧京,南临荆州,责贡之不入,则天下咸知公意,人人自安。天下大定,乃议古制,此社稷长久之利也。」太祖遂寝九州议。
是时荀攸常为谋主。彧兄衍以监军校尉守邺,都督河北事。太祖之征袁尚也,高幹密遣兵谋袭邺,衍逆觉,尽诛之,以功封列侯。太祖以女妻彧长子恽,后称安阳公主。
彧及攸并贵重,皆谦?冲?节俭,禄赐散之宗族知旧,家无馀财。十二年,复增彧邑千户,合二千户。
太祖将伐刘表,问彧策安出,彧曰:今华夏己平,南土知困矣。可显出宛、叶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太祖遂行。会表病死,太祖直趋宛、叶如彧计,表子琮以州逆降。
十七年,董昭等谓太祖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密以咨彧。彧以为太祖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太祖由是心不能平。会征孙权,表请彧劳军于谯,因辄留彧,以恃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
太祖军至濡须,彧疾留寿春,以忧薨,时年五十。谥曰敬侯。明年,太祖遂为魏公矣。
子恽,嗣侯,官至虎贲中郎将。初,文帝与平原侯植并有拟论,文帝曲礼事彧。及彧卒,恽又与植善,而与夏侯尚不穆,文帝深恨恽。恽早卒,子甝、霬.以外甥故犹宠待。恽弟俣,御史中丞,俣弟诜,大将军从事中郎,皆知名,早卒。诜弟顗,咸熙中为司空。恽子甝,嗣为散骑常侍,进爵广阳乡侯,年三十薨。子頵嗣。霬官至中领军,薨,谥曰贞侯,追赠骠骑将军。子恺嗣。霬妻,司马景王、文王之妹也,二王皆与亲善。咸熙中,开建五等,霬以着勋前朝,改封恺南顿子。
荀攸字公达,彧从子也。祖父昙,广陵太守。攸少孤。及昙卒,故吏张权求守昙墓。
攸年十三,疑之,谓叔父衢曰:「此吏有非常之色,殆将有?奸?!」衢寐,乃推问,果杀人亡命。由是异之。何进秉政,征海内名士攸等二十馀人。攸到,拜黄门侍郎。董卓之乱,关东兵起,卓徙都长安。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谋曰:「董卓无道,甚于桀纣,天下皆怨之,虽资强兵,实一匹夫耳。今直刺杀之以谢百姓,然后据殽、函,辅王命,以号令天下,此桓文之举也。」事垂就而觉,收颙、攸系狱,颙忧惧自杀。攸言语饮食自若,会卓死得免。弃官归,复辟公府,举高第,还任城相,不行。攸以蜀汉险固,人民殷盛,乃求为蜀郡太守,道绝不得至,驻荆州。
太祖迎天子都许,遗攸书曰:「方今天下大乱,智士劳心之时也,而顾观变蜀汉,不已久乎!」于是徵攸为汝南太守,人为尚书。太祖素闻攸名,与语大悦,谓荀彧、钟繇曰:「公达,非常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以为军师。建安三年,从征张绣。攸言于太祖曰:「绣与刘表相恃为强,然绣以游军仰食于表,表不能供也,势必离。不如缓军以待之,可诱而致也;若急之,其势必相救。」太祖不从,遂进军之穰,与战。绣急,表果救之。军不利。太祖谓攸曰:「不用君言至是。」乃设奇兵复战,大破之。
是岁,太祖自宛征吕布,至下邳,布败退固守,攻之不拔,连战,士卒疲,太祖欲还。攸与郭嘉说曰:「吕布勇而无谋,今三战皆北,其锐气衰矣。三军以将为主,主衰则军无奋意。夫陈宫有智而迟,今及布气之未复,宫谋之未定,进急攻之,布可拔也。」
乃引沂、泗灌城,城溃,生擒布。
后从救刘延于白马,攸画策斩颜良。语在《武纪》。太祖拔白马还,遣辎重循河而西。袁绍渡河追,卒与太祖遇。诸将皆恐,说太祖还保营,攸曰:「此所以禽敌,奈何去之!」太祖目攸而笑。遂以辎重饵贼,贼竞奔之,阵乱。乃纵步骑击,大破之,斩其骑将文醜,太祖遂与绍相拒于官渡。军食方尽,攸言于太祖曰:「绍运车旦暮至,其将韩(荀+大)锐而轻敌,击可破也。」太祖曰:「谁可使?」攸曰:「徐晃可。」乃遣晃及史涣邀击破走之,烧其辎重。会许攸来降,言绍遣淳于琼等将万馀兵迎运粮,将骄卒惰,可要击也。众皆疑,唯攸与贾诩劝太祖。太祖乃留攸及曹洪守。太祖自将攻破之,尽斩琼等。绍将张合、高览烧攻橹降,绍遂弃军走。合之来,洪疑不敢受,攸谓洪曰:「合计不用,怒而来,君何疑?」乃受之。
七年,从讨袁谭、尚于黎阳。明年,太祖方征刘表,谭、尚争冀州。谭遣辛毗乞降请救,太祖将许之,以问群下。群下多以为表强,宜先平之,谭、尚不足忧也。攸曰:「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其无四方志可知矣。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十万,绍以宽厚得众,借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则天下之难未息也。今兄弟遘恶,此势不两全。若有所并则力专,力专则难图也。及其乱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时不可失也。」
太祖曰:「善。」乃许谭和亲,遂还击破尚。其后谭叛,从斩谭于南皮。冀州平,太祖表封攸曰:「军师荀攸,自初佐臣,无征不从,前后克敌,皆攸之谋也。」于是封陵树亭侯。十二年,下令大论功行封,太祖曰:「忠正密谋,抚宁内外,文若是也。公达其次也。」增邑四百,并前七百户,转为中军师。魏国初建,为尚书令。
攸深密有智防,自从太祖征伐,常谋谟帷幄,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太祖每称曰:「公达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不伐善,无施劳,智可及,愚不可及,虽颜子、宁武不能过也。」文帝在东宫,太祖谓曰:「荀公达,人之师表也,汝当尽礼敬之。」
攸曾病,世子问病,独拜床下,其见尊异如此。攸与钟繇善,繇言:「我每有所行,反复思惟,自谓无以易;以咨公达,辄复过人意。」公达前后凡画奇策十二,唯繇知之。
繇撰集未就,会薨,故世不得尽闻也。攸从征孙权,道薨。太祖言则流涕。
长子缉,有攸风,早没。次子适嗣,无子,绝。黄初中,绍封攸孙彪为陵树亭侯,邑三百户,后转封丘阳亭侯。正始中,追谥攸曰敬侯。
贾诩字文和,武威姑臧人也。少时人莫知,唯汉阳阎忠异之,贾诩有良、平之奇。
察孝廉为郎,疾病去官,西还至汧,道遇叛氐,同行数十人皆为所执。诩曰:「我段公外孙也,汝别埋我,我家必厚赎之。」时太尉段颎,昔久为边将,威震西土,故诩假以惧氐。氐果不敢害,与盟而送之,其馀悉死。诩实非段甥,权以济事,咸此类也。
董卓之入洛阳,诩以太尉掾为平津都尉,迁讨虏校尉。卓壻中郎将牛辅屯陕,诩在辅军。卓败,辅又死,众恐惧,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等欲解散,间行归乡里。诩曰:「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而诸君弃众单行,即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幸而事济,奉国家以征天下,若不济,走未后也。」
众以为然。傕乃西攻长安。语在《卓传》。后诩为左冯翊,傕等欲以功侯之,诩曰:「此救命之计,何功之有!」固辞不受。又以为尚书仆射,诩曰:「尚书仆射,官之师长,天下所望,诩名不素重,非所以服人也。纵诩昧于荣利,奈国朝何!」乃更拜诩尚书,典选举,多所匡济,傕等亲而惮之。会母丧去官,拜光禄大夫。傕、汜等斗长安中,傕复请诩为宣义将军。傕等和,出天子,佑护大臣,诩有力焉。天子既出,诩上还印绶。
是时将军段煨屯华阴,与诩同郡,遂去傕托煨。诩素知名,为煨军所望。煨内恐其见夺,而外奉诩礼甚备,诩愈不自安。
张绣在南阳,诩阴结绣,绣遣人迎诩。诩将行,或谓诩曰:「煨待君厚矣,君安去之?」诩曰:「煨性多疑,有忌诩意,礼虽厚,不可恃,久将为所图。我去必喜,又望吾结大援于外,必厚吾妻子。绣无谋主,亦愿得诩,则家与身必俱全矣。」诩遂往,绣执子孙礼,煨果善视其家。诩说绣与刘表连和。太祖比征之,一朝引军退,绣自追之。
诩谓绣曰:「不可追也,追必败。」绣不从,进兵交战,大败而还。诩谓绣曰:「促更追之,更战必胜。」绣谢曰:「不用公言,以至于此。今已败,奈何复追?」诩曰:「兵势有变,亟往必利。」锈信之,遂收散卒赴追,大战,果以胜还。问诩曰:「绣以精兵追退军,而公曰必败;退以败卒击胜兵,而公曰必?克?。悉如公言,何其反而皆验也?」诩曰:「此易知耳。将军虽善用兵,非曹公敌也。军虽新退,曹公必自断后;追兵虽精,将既不敌,彼士亦锐,故知必败。曹公攻将军无失策,力未尽而退,必国内有故;已破将军,必轻军速进,纵留诸将断后,诸将虽勇,亦非将军敌,故虽用败兵而战必胜也。」绣乃服。是后,太祖拒袁绍于官渡,绍遣人招绣,并与诩书结援。绣欲许之,诩显于绣坐上谓绍使曰:「归谢袁本初,兄弟不能相容,而能容天下国士乎?」绣惊惧曰:「何至于此!」窃谓诩曰:「若此,当何归?」诩曰:「不如从曹公。」绣曰:「袁强曹弱,又与曹为仇,从之如何?」诩曰:「此乃所以宜从也。夫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其宜从一也。绍强盛,我以少众从之,必不以我为重。曹公众弱,其得我必喜,其宜从二也。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将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其宜从三也。愿将军无疑!」绣从之,率众归太祖。太祖见之,喜,执诩手曰:「使我信重于天下者,子也。」
表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迁冀州牧。冀州未平,留参司空军事。袁绍围太祖于官渡,太祖粮方尽,问诩计焉出,诩曰:「公明胜绍,勇胜绍,用人胜绍,决机胜绍,有此四胜而半年不定者,但顾万全故也。必决其机,须臾可定也。」太祖曰:「善。」乃并兵出,围击绍三十馀里营,破之。绍军大溃,河北平。太祖领冀州牧,徙诩为太中大夫。
建安十三年,太祖破荆州,欲顺江东下。诩谏曰:「明公昔破袁氏,今收汉南,威名远着,军势既大;若乘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使安士乐业,则可不劳众而江东稽服矣。」太祖不从,军遂无利。太祖后与韩遂、马超战于渭南,超等索割地以和,并求任子。诩以为可伪许之。又问诩计策,诩曰:「离之而已。」太祖曰:「解。」一承用诩谋。语在《武纪》。卒破遂、超,诩本谋也。
是时,文帝为五官将,而临菑侯植才名方盛,各有党与,有夺宗之议。文帝使人问诩自固之术,诩曰:「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文帝从之,深自砥顾。太祖又尝屏除左右问诩,诩嘿然不对。太祖曰:「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诩曰:「属适有所思,故不即对耳。」太祖曰:「何思?」诩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太祖大笑,于是太子遂定。诩自以非太祖旧臣,而策谋深长,惧见猜嫌,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天下之论智计者归之。
文帝即位,以诩为太尉,进爵魏寿乡侯,增邑三百,并前八百户。又分邑二百,封小子访为列侯。以长子穆为驸马都尉。帝问诩曰:「吾欲伐不从命以一天下,吴、蜀何先?」对曰:「攻取者先兵权,建本者尚德化。陛下应期受禅,抚临率土,若绥之以文德而俟其变,则平之不难矣。吴、蜀虽蕞尔小国,依阻山水,刘备有雄才,诸葛亮善治国,孙权识虚实,陆议见兵势,据险守要,泛舟江湖,皆难卒谋也。用兵之道,先胜后战,量敌论将,故举无遗策。臣窃料群臣,无备、权对,虽以天威临之,未见万全之势也。昔舜舞干戚而有苗服,臣以为当今宜先文后武。」文帝不纳。后兴江陵之役,士卒多死。诩年七十七,薨,溢曰肃侯,子穆嗣,历位郡守。穆薨,子模嗣。
评曰:荀彧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然机鉴先识,未能充其志也。荀攸、贾诩,庶乎算无遗策,经达权变,其良、平之亚欤!
翻译
荀彧字文若,是颍川郡颍阴县人。他的祖父荀淑,字季和,曾任朗陵县令,在汉顺帝、桓帝时期闻名于世。他有八个儿子,被称为“八龙”。荀彧的父亲荀绲,曾任济南相;叔父荀爽,官至司空。
荀彧年轻时,南阳人何颙就认为他不同寻常,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啊!”永汉元年(189年),他被推举为孝廉,授任守宫令。董卓作乱时,他请求外调为地方官,被任命为亢父县令,但他随即弃官回乡,对家乡父老说:“颍川是四面受敌之地,天下一旦有变,常会成为兵家争夺的要冲,应当尽快离开,不要久留。”乡里很多人因眷恋故土而犹豫不决。恰逢冀州牧、同郡人韩馥派骑兵来迎接他们,但无人愿意跟随,唯独荀彧带领宗族迁往冀州。
当时袁绍已经夺取了韩馥的位置,以极高的礼遇接待荀彧。荀彧的弟弟荀谌,以及同郡人辛评、郭图,都受到袁绍重用。但荀彧判断袁绍终究难成大事。当时曹操任奋武将军,驻扎在东郡。初平二年(191年),荀彧便离开袁绍,投奔曹操。曹操非常高兴,说:“你就是我的张良啊!”于是任命他为司马,当时荀彧二十九岁。
那时董卓威势凌驾天下,曹操向荀彧询问对策,荀彧说:“董卓残暴已极,必将因祸乱而败亡,不会有什么作为。”后来董卓派李傕等人出关东,所过之处烧杀掳掠,直到颍川、陈留才返回。留在家乡的人大多被杀害或劫掠。
第二年,曹操兼任兖州牧,后又任镇东将军,荀彧常以司马身份随从。兴平元年(194年),曹操征讨陶谦,留下荀彧主持后方事务。这时张邈、陈宫在兖州反叛,暗中迎接吕布。吕布到达后,张邈竟派刘翊告诉荀彧:“吕将军前来协助曹使君攻打陶谦,应立即供应军粮。”众人疑惑不解。荀彧察觉张邈必有叛乱,立刻整顿军队防备,并火速召请东郡太守夏侯惇。然而此时兖州各城多数已响应吕布。当时曹操主力全在外作战,留守兵力极少,许多将领也与张邈、陈宫暗通。
夏侯惇赶到当夜,诛杀了几十名谋反者,局势才得以稳定。豫州刺史郭贡率数万人来到鄄城下,有人说他与吕布合谋,众人十分恐惧。郭贡要求见荀彧,荀彧打算前往。
夏侯惇等人劝阻说:“您是一州的支柱,前去必定危险,不可去!”荀彧说:“郭贡与张邈等人平时并无深交,如今来得迅速,主意尚未定下;趁他未定之际劝说他,即使不能为我们所用,也可让他保持中立;若我们先怀疑他,他反而会恼怒而与我们为敌。”郭贡见荀彧毫无惧色,认为鄄城不易攻破,于是引兵退去。荀彧又与程昱商议,派人说服范县、东阿的守将,最终保全三城,等待曹操归来。
曹操从徐州回师,在濮阳攻击吕布,吕布向东逃走。次年夏天,曹操驻军乘氏,遭遇严重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
陶谦死后,曹操想先夺取徐州,再回头消灭吕布。荀彧劝谏道:“从前高祖守住关中,光武帝占据河内,都是先稳固根本以控制天下,进可胜敌,退能坚守,所以虽有挫折却终成大业。将军您起兵于兖州,平定山东之乱,百姓无不心悦诚服。而且黄河、济水一带是天下的战略要地,如今虽然残破,但仍易于自保,这正是您的‘关中’‘河内’,不可不先安定。现在已击败李封、薛兰,若分兵东进攻打陈宫,陈宫必然不敢西顾,我们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收拢成熟的麦子,节约粮食,积蓄力量,一举便可击破吕布。打败吕布之后,再南联扬州,共讨袁术,进逼淮河、泗水流域。如果舍弃吕布而远征徐州,多留兵则兵力不足,少留兵则百姓只能闭城自守,无法砍柴割草。吕布乘虚而入,民心更加动摇,只有鄄城、范县、卫县还能保全,其余地区都不再属于您,那就等于失去了兖州。倘若徐州未能攻下,将军将何处安身?况且陶谦虽死,徐州并不容易灭亡。他们吸取往年失败的教训,必定会加强戒备,互相结盟。如今东方各地正在收割麦子,一定会坚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城不下,劫掠无获,不出十日,十万大军未战先困。此前征讨徐州时,实行严厉惩罚,其子弟怀念父兄之耻,人人誓死抵抗,毫无投降之心。即便能攻下,也无法真正占有。当然,有时确实需要舍此取彼,比如以小换大、以危换安,或者权衡一时形势而不忧根本动摇。但现在这三种情况都不具备,请将军深思熟虑。”
曹操于是停止东征,全力收割小麦,再与吕布交战,分兵平定各县。吕布战败逃走,兖州得以平定。
建安元年(196年),曹操击败黄巾军。汉献帝从河东返回洛阳。曹操商议是否迎接天子迁都许县。有人认为山东未平,韩暹、杨奉刚护送天子到洛阳,且北连张杨,难以迅速控制。荀彧劝曹操说:“从前高祖东征时为义帝披麻戴孝,因而赢得天下人心。自从天子流离失所,将军首倡义兵,虽因山东混乱未能远赴关西,但仍派遣将领,冒着危险传递使命。虽在外抵御祸患,心中始终不忘王室,这是将军素来的志向。如今皇帝车驾归来,忠义之士怀有存续国本之心,百姓感念旧恩更添哀伤。正应趁此时机,尊奉主上以顺应民心,这是大顺;秉持至公以折服英雄豪杰,这是大略;弘扬正义以招揽英才,这是大德。天下即使有叛逆之人,也必不能构成大患。韩暹、杨奉岂敢加害!若不及时决定,四方生出异心,以后再考虑就来不及了。”曹操于是前往洛阳,迎奉天子迁都许县。天子任命曹操为大将军,提升荀彧为汉侍中,兼尚书令。荀彧常居中枢主持政务。曹操虽在外征战,军国大事皆与荀彧谋划。
曹操曾问荀彧:“谁可以代替你为我出谋划策?”荀彧推荐:“荀攸、钟繇。”此前,荀彧曾推荐谋士戏志才;志才去世后,又推荐郭嘉。曹操认为荀彧善于识人,他所举荐的人都称职,唯有严象任扬州刺史、韦康任凉州刺史,后来均遭败亡。
自从曹操迎奉天子以来,袁绍内心不服。袁绍兼并河北后,天下畏惧其强大。曹操正东忧吕布,南拒张绣,而张绣又在宛城击败曹操军队。袁绍愈加骄横,写信给曹操,言辞傲慢悖逆。曹操大怒,举止异常,众人都以为是因为张绣之战失利所致。钟繇为此询问荀彧,荀彧说:“以曹公的聪明,必定不会追究往事,恐怕另有忧虑。”于是亲自求见曹操询问,曹操拿出袁绍书信给他看,说:“现在我想讨伐不义之人,但力量不如对方,该怎么办?”荀彧答道:“古来成败之人,若真有才能,即使弱小也终将强大;若非其人,即使强大也会转弱。刘邦与项羽的存亡足以说明这一点。当今与您争天下者,唯有袁绍。袁绍外表宽厚而内心多疑,用人却怀疑其忠诚,您则明达豁达,唯才是用,这是度量胜过他。袁绍迟缓寡断,常失良机,您能果断决策,随机应变,这是谋略胜过他。袁绍治军宽松,法令不明,士兵虽多,实难指挥;您法令严明,赏罚必行,士兵虽少,皆愿效死,这是军事胜过他。袁绍依仗门第资历,装点智谋以博取名声,因此那些才能不高却喜好虚名的人多归附他;您以至仁待人,推诚布公,不务虚美,自身节俭谨慎,而对有功者毫不吝惜,因此天下忠诚正直务实之士都愿为您效力,这是德行胜过他。凭借这四方面的优势辅佐天子,秉持正义出征,谁敢不服?袁绍的强大又能如何!”曹操听后大喜。
荀彧又说:“不先消灭吕布,河北也不易图谋。”曹操说:“是啊。但我担心的是袁绍侵扰关中,煽动羌胡,南诱蜀汉,那样我就要用兖、豫二州对抗天下五分之六的力量了。该怎么办?”荀彧说:“关中将领数十人,互不统属,只有韩遂、马超最强。他们见山东纷争,必定各自拥众自保。现在若以恩德安抚,派遣使者联络,虽不能长久安定,但至少在您平定山东之前,他们足以不动。可将西方事务托付钟繇。如此,您就无需担忧了。”
建安三年(198年),曹操已击败张绣,东擒吕布,平定徐州,遂与袁绍对峙。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是智谋之士,为之策划;审配、逢纪是尽忠之臣,掌管政务;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领军队,恐怕难以战胜吧!”荀彧说:“袁绍兵多但法纪不严。田丰刚直而冒犯上级,许攸贪婪而治家不严。审配专断而缺乏谋略,逢纪果断而刚愎自用。这两人若留守后方,一旦许攸家人违法,必定不会宽容;若不宽容,许攸必生叛意。颜良、文丑不过是一夫之勇,一战即可擒获。”建安五年(200年),双方连战。曹操据守官渡,袁绍围攻。曹操军粮将尽,写信给荀彧,打算撤回许都引诱袁绍。荀彧回信说:“如今军粮虽少,但还不至于像当年楚汉在荥阳、成皋之间那样艰难。那时刘邦、项羽谁也不敢先退,因为先退者势屈。您以十分之一的兵力划地而守,扼住敌人咽喉使其不得前进,已达半年。敌情暴露,气势衰竭,必将发生变故,这正是用奇计之时,万不可错过。”曹操于是坚持下来。随后用奇兵袭击袁绍粮仓,斩杀其将淳于琼等人,袁绍败退。果然如荀彧所料:审配因许攸家人违法,逮捕其妻儿,许攸愤怒叛逃;颜良、文丑阵前被杀;田丰因劝谏被诛。
建安六年(201年),曹操到东平安民一带征集粮食,因粮少不足以与河北长期对抗,想趁着袁绍新败,趁机南征刘表。荀彧劝阻说:“如今袁绍刚败,部众离心,正应乘其困顿彻底平定;若反而背离兖、豫,远征江汉,一旦袁绍收拾残部,乘虚出击我军后方,则大事去矣。”曹操于是再次驻军黄河边。不久袁绍病死。曹操渡河,攻击其子袁谭、袁尚,同时高幹、郭援侵犯河东,关右震动,钟繇联合马腾将其击破。(详见《钟繇传》)
建安八年(203年),曹操总结荀彧前后功劳,上表封其为万岁亭侯。九年(204年),曹操攻下邺城,兼任冀州牧。荀彧建议:“应恢复古代九州制度,则冀州管辖范围广大,天下自然归服。”曹操准备采纳,荀彧又劝止说:“若如此,则冀州将获得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州、并州等地,势必引起众多不满。日前您击败袁尚,擒杀审配,天下震惊,人人自危,恐失土地兵众。如今若让他们归属冀州,必将人心浮动。且有人传言关右诸将欲闭关自守;今闻此议,必以为接下来就要夺取他们地盘。一旦生变,即使原本守善者,也将被迫相胁为非。如此则袁尚可缓死,袁谭怀有二心,刘表得以安守江汉之间,天下更难图谋。望您速发大军先定河北,然后修复旧京,南临荆州,责其不贡,则天下皆知您之意图,人人自安。待天下大定,再议复古制度,这才是国家长治久安之策。”曹操于是搁置九州之议。
当时荀攸常为主谋。荀彧之兄荀衍以监军校尉身份镇守邺城,总督河北事务。曹操征讨袁尚时,高幹密遣军队企图袭击邺城,荀衍事先察觉,尽数诛杀,因此功封为列侯。曹操还将女儿嫁给荀彧长子荀恽,后来封为安阳公主。
荀彧与荀攸皆位高权重,但都谦逊节俭,所得俸禄赏赐全部分给宗族亲友,家中无余财。建安十二年(207年),再增荀彧食邑一千户,合计二千户。
曹操准备征讨刘表,问荀彧策略,荀彧说:“如今天下中原已平,南方已感困顿。可公开进军宛、叶,而暗中轻装疾进,出其不意。”曹操依计而行。恰逢刘表病死,曹操直趋宛、叶,刘表之子刘琮举州投降。
建安十七年(212年),董昭等人认为曹操应晋爵为国公,赐九锡,以表彰其特殊功勋,秘密征求荀彧意见。荀彧认为曹操本以义兵匡扶朝廷、安宁国家,应秉持忠贞之诚,坚守退让之节;君子爱人以德,不应如此。曹操因此心中不悦。适逢征讨孙权,上表请荀彧到谯县慰劳军队,趁机将他留下,任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预丞相军事。
曹操军队至濡须口,荀彧因病留在寿春,忧郁而终,年五十岁。谥号“敬侯”。次年,曹操即受封魏公。
其子荀恽继承爵位,官至虎贲中郎将。当初魏文帝曹丕与平原侯曹植争嗣,曹丕刻意礼敬荀彧。及荀彧去世,荀恽又与曹植交好,且与夏侯尚关系不睦,曹丕深恨荀恽。荀恽早逝,其子荀甝、荀霬因是曹丕外甥(其母为曹操女)仍受宠信。荀彧次弟荀俣官至御史中丞,三弟荀诜任大将军从事中郎,皆知名一时,但早卒。荀诜之弟荀顗,在咸熙年间任司空。荀恽子荀甝袭爵,任散骑常侍,进封广阳乡侯,三十岁去世,子荀頵继承。荀霬官至中领军,死后谥“贞侯”,追赠骠骑将军,子荀恺继承。荀霬之妻为司马师、司马昭之妹,二王皆与其亲近。咸熙年间设立五等爵制,因荀霬前朝立功,改封其子荀恺为南顿子爵。
荀攸字公达,是荀彧的侄子。祖父荀昙,曾任广陵太守。荀攸幼年丧父。荀昙去世后,旧部下张权请求守护墓地。荀攸时年十三,察觉异常,对叔父荀衢说:“此人神色有异,恐怕有奸情!”荀衢醒悟后追问,果然发现此人是杀人逃犯。由此众人对他另眼相看。
何进掌权时,征召天下名士二十余人,荀攸也在其中。到京后授黄门侍郎。董卓之乱爆发,关东起兵,董卓迁都长安。荀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人密谋:“董卓无道,甚于桀纣,天下怨恨,虽拥强兵,实为匹夫。不如刺杀他以谢百姓,然后据守殽山、函谷关,辅佐天子号令天下,成就齐桓晋文之业。”计划即将成功时泄露,何颙、荀攸被捕入狱。何颙忧惧自杀,荀攸却谈笑自若,饮食如常。后遇董卓被杀,得以赦免。弃官返乡,又被朝廷征召,举高第,授任城相,未赴任。荀攸认为蜀汉地势险固,人民富庶,于是请求出任蜀郡太守,途中道路不通未能抵达,滞留荆州。
曹操迎天子迁都许县后,致信荀攸说:“如今天下大乱,正是智士劳心之时,你却观望于蜀汉,岂不太久了吗?”于是征召荀攸为汝南太守,后召入朝任尚书。曹操素闻其名,见面交谈后极为喜悦,对荀彧、钟繇说:“荀公达不是常人,我能与他共谋大事,天下有何可忧!”于是任命为军师。
建安三年(198年),随征张绣。荀攸建议:“张绣与刘表相互倚靠而成势,但张绣靠刘表供给粮食,刘表难以长期支持,二人势必分裂。不如暂缓进攻,可诱其内讧;若急攻,刘表必来救援。”曹操不听,进军穰城作战。张绣危急,刘表果然出兵相救,曹军失利。曹操对荀攸说:“若听你之言,不至于此。”于是设奇兵再战,大破敌军。
同年,曹操从宛城征讨吕布,至下邳,吕布败退固守,曹军久攻不下,士兵疲惫,曹操欲撤军。荀攸与郭嘉劝道:“吕布有勇无谋,现已三战皆败,锐气尽失。三军以将为主,主将气衰则全军无斗志。陈宫虽有智谋但反应迟缓,现趁吕布气势未复、陈宫计谋未定时,加紧进攻,必可攻克。”于是引沂水、泗水灌城,城墙崩塌,活捉吕布。
后来随军救援白马的刘延,荀攸献策斩杀颜良。(详见《武帝纪》)曹操攻下白马撤退,命辎重沿河而西。袁绍渡河追击,突然遭遇。诸将皆恐,建议退回营垒。荀攸说:“这正是擒敌良机,为何要退?”曹操看着荀攸微笑。于是以辎重引诱敌军,敌兵争相抢夺,阵型大乱,曹军步骑齐出,大破敌军,斩其骑将文丑。曹操遂与袁绍在官渡对峙。
军粮将尽时,荀攸建议:“袁绍运粮车队早晚将到,其将领韩(荀+大)勇猛但轻敌,可击破。”曹操问:“谁可担任?”荀攸答:“徐晃可。”于是派徐晃与史涣截击,击败敌军,焚烧粮草。不久许攸来降,称袁绍派淳于琼率万余人运粮,将领骄傲士兵懈怠,可中途截击。众人怀疑,唯荀攸与贾诩力劝曹操。曹操留下荀攸与曹洪守营,亲率部队出击,全歼敌军,斩杀淳于琼等。袁绍部将张郃、高览焚毁攻城器械投降,袁绍弃军逃走。张郃来降时,曹洪怀疑不敢接纳,荀攸说:“张郃计策不被采用,愤怒而来,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于是接受投降。
建安七年(202年),随军征讨袁谭、袁尚于黎阳。次年,曹操准备征讨刘表,袁谭、袁尚争夺冀州。袁谭派辛毗求救请降,曹操打算答应,询问群臣。多数人认为刘表强大,应先平定,袁谭、袁尚不足为虑。荀攸说:“天下正处多事之秋,而刘表坐守江汉之间,可知其无争霸天下之志。袁氏据有四州,带甲十万,袁绍以宽厚得人心,若其二子和睦守业,则天下之难未息。今兄弟相争,势不两立。若一方吞并另一方,则力量集中,更难对付。应趁其内乱取之,天下可定,时机不可失。”曹操说:“好。”于是答应袁谭和解,回师击破袁尚。后袁谭反叛,荀攸随军于南皮将其斩杀。
平定冀州后,曹操上表说:“军师荀攸,自始佐助我,无役不从,前后克敌,皆其谋略。”于是封为陵树亭侯。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下令论功行赏,说:“忠诚正直、密谋安定内外者,首推荀彧;其次便是荀攸。”增邑四百户,共七百户,转任中军师。魏国初建,任尚书令。
荀攸深沉缜密,富有智谋防范。随曹操征战,常在帷幄之中策划,当时人及其子弟都不知其所言。曹操常称赞他说:“公达外表愚钝而内心聪慧,外表怯懦而内心勇敢,外表柔弱而内心坚强,不夸耀善行,不表白功劳。他的智慧别人可达,但那种‘愚’的境界却无人能及,即使是颜回、宁武子也未必超过他。”文帝为太子时,曹操告诫他说:“荀公达是人之楷模,你应当尽礼敬重。”荀攸曾患病,太子亲自探病,跪拜于床前,其受尊崇如此。荀攸与钟繇友善,钟繇说:“我每做一事,反复思考,自以为无以改进;请教公达,却发现他的想法更高明。”荀攸一生共献奇策十二次,仅钟繇知晓。钟繇本欲整理成集,未完成便去世,因此世人未能尽知。
荀攸随征孙权,途中病逝。曹操谈及他时常落泪。
长子荀缉,有荀攸风范,早逝。次子荀适继承爵位,无子,绝嗣。黄初年间,追封荀攸之孙荀彪为陵树亭侯,食邑三百户,后改封丘阳亭侯。正始年间,追谥荀攸为敬侯。
贾诩字文和,武威姑臧人。年轻时不为人知,唯汉阳阎忠认为他有张良、陈平之奇才。被察举为孝廉,任郎官,因病去职。西归途中至汧地,遇叛乱氐人,同行数十人均被俘。贾诩说:“我是段公(段颎)外孙,你们别埋我,我家必重金赎我。”当时太尉段颎长期镇守边疆,威震西部,贾诩借此虚言震慑氐人。氐人果然不敢加害,与他盟誓后放行,其余人全部被杀。其实贾诩并非段颎外甥,只是随机应变,此类事例甚多。
董卓入洛阳后,贾诩以太尉掾身份任平津都尉,后升为讨虏校尉。董卓女婿中郎将牛辅驻守陕县,贾诩在其军中。董卓败亡,牛辅亦死,众人恐慌,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等欲解散军队,悄悄返回家乡。贾诩劝道:“听说长安朝廷欲尽杀凉州人,你们若弃众独行,一个亭长就能捉住你们。不如率众西进,沿途招兵,攻打长安,为董公交报仇。若事成,可奉国家以号令天下;不成,再走也不迟。”众人采纳。李傕遂西攻长安。(详见《董卓传》)
后贾诩任左冯翊,李傕等欲封其为侯,贾诩拒绝:“这只是救命之计,有何功劳!”坚决不受。又欲任为尚书仆射,贾诩说:“尚书仆射乃百官师长,天下所望,我名望不重,不足以服众。纵我不贪荣利,奈何国家体面!”于是改任尚书,主管选举,多有匡正救济之举,李傕等人既亲近他又心存敬畏。后因母丧去职,拜为光禄大夫。李傕、郭汜在长安内斗,李傕再请贾诩任宣义将军。二人和解,释放天子,保护大臣,贾诩出力甚多。天子脱险后,贾诩交还印绶。
当时将军段煨驻华阴,与贾诩同郡,贾诩便去投靠。贾诩素有名声,为段煨军所仰慕。段煨内心害怕被取代,表面礼遇周到,贾诩越发不安。
张绣在南阳,贾诩暗中联络,张绣派人迎接。贾诩将行,有人劝:“段煨待你甚厚,为何离去?”贾诩答:“段煨多疑,忌惮我,礼虽厚不可依赖,久必加害。我离开他必高兴,又希望我在外结强援,必厚待我妻儿。张绣无谋主,正愿得我,如此则家与身皆可保全。”于是前往,张绣执子孙之礼相待,段煨果然善待其家。
贾诩劝张绣与刘表结盟。曹操接连征讨,一日突然退军,张绣欲追。贾诩劝:“不可追,追必败。”张绣不听,出兵交战,大败而归。贾诩又说:“速速再追,再战必胜。”张绣道歉:“未听您话以致如此,现已败,怎能再追?”贾诩说:“兵势已变,速去必利。”张绣相信,收拢败兵追击,大胜而还。问贾诩:“我以精兵追退军,你说必败;以败兵击胜军,你说必胜,为何都应验?”贾诩答:“这很容易理解。将军虽善用兵,但非曹公对手。曹军虽新退,必由曹公亲自断后;追兵虽精,将不如彼,士气亦盛,故知必败。曹公攻你不失策,力未尽而退,必因国内有变;既已胜你,必轻军速进,纵留将领断后,亦非你对手,故用败兵反能取胜。”张绣叹服。
此后曹操在官渡对抗袁绍,袁绍派人招降张绣,并致书贾诩。张绣欲从,贾诩当众对使者说:“回去告诉袁本初,他兄弟都不能相容,怎能容纳天下士人?”张绣惊惧:“何必至此!”私下问:“那该归谁?”贾诩说:“不如归曹操。”张绣疑:“袁强曹弱,且与曹有仇,如何归附?”贾诩答:“正因如此才应归附。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此其一。袁绍强盛,我以少数兵力归附,必不受重视;曹公势弱,得我必欣喜,此其二。有霸王之志者,必能放下私怨,彰显德行于天下,此其三。请将军勿疑。”张绣听从,率众归曹。曹操见之大喜,握其手说:“使我信誉重于天下者,是你啊!”表任执金吾,封都亭侯,迁冀州牧。冀州未平,留参司空军事。
袁绍围曹操于官渡,曹操粮尽,问贾诩计策。贾诩说:“您在明智、勇敢、用人、决断四方面均胜于袁绍,半年未决胜负,只因过于求稳。若果断决战,顷刻可定。”曹操说:“好。”于是集中兵力出击,攻破袁绍三十里外营寨,袁军溃败,河北平定。曹操任冀州牧,贾诩改任太中大夫。
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破荆州,欲顺江东下。贾诩劝:“明公昔破袁氏,今取汉南,威名远扬,军力强大。若利用楚地富饶,犒赏将士,安抚百姓,使其安居乐业,则不必劳师动众,江东自会归服。”曹操不听,结果无功。后曹操与韩遂、马超战于渭南,马超等请求割地求和,并愿送人质。贾诩认为可假装答应,又献计:“离间他们即可。”曹操说:“我明白了。”完全采用贾诩之谋。(详见《武帝纪》)最终击败韩遂、马超,此乃贾诩之谋。
当时文帝为五官将,临菑侯曹植才华声誉正盛,各有党羽,有夺嫡之议。文帝派人问贾诩自保之策,贾诩说:“愿将军扩大德行,躬行寒士之业,日夜勤勉,不违孝道。如此而已。”文帝听从,努力修身。曹操也曾屏退左右问贾诩意见,贾诩默然不答。曹操问:“我与你说话你不答,为何?”贾诩说:“刚才正在思索,所以未即答。”曹操问:“思什么?”贾诩答:“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曹操大笑,太子之位遂定。
贾诩自认非曹操旧臣,而谋略深远,恐遭猜忌,于是闭门自守,不结私交,子女婚嫁不攀高门,天下论智谋者皆归于他。
文帝即位,任贾诩为太尉,晋爵魏寿乡侯,增邑三百户,共八百户。又分邑二百户,封小儿子贾访为列侯。长子贾穆任驸马都尉。文帝问:“我想讨伐不服从者以统一天下,吴、蜀何先?”贾诩答:“攻取者重兵权,立本者重德化。陛下顺应天命即位,统治天下,若以文德安抚,等待变化,则平定不难。吴、蜀虽小,依山凭水,刘备有雄才,诸葛亮善治国,孙权识虚实,陆逊懂兵法,据险守要,泛舟江湖,难以速胜。用兵之道,先胜而后战,衡量敌情将才,方能无失。依我看来,朝廷诸臣无人是刘备、孙权对手,即便天威加临,也未见万全之势。昔舜舞干戚而有苗归服,我认为当今宜先文后武。”文帝不听。后发动江陵之战,士卒多死。
贾诩七十七岁去世,谥“肃侯”。子贾穆继嗣,曾任郡守。贾穆死后,子贾模继承。
以上为【三国志 · 魏书 · 荀彧攸贾诩传】的翻译。
注释
1 荀彧:字文若,颍川人,东汉末年著名政治家、战略家,曹操首席谋臣之一,以识人、谋略、政治远见著称。
2 八龙:指荀淑八子,皆有才名,时人称“荀氏八龙”。
3 孝廉:汉代察举制科目之一,意为“孝顺亲长、廉能正直”,为入仕重要途径。
4 守宫令:掌管宫廷器物、文书之官。
5 亢父:地名,今山东济宁一带。
6 吕布:字奉先,东汉末猛将,先后依附丁原、董卓、袁术等,后被曹操擒杀。
7 鄄城、范、东阿:均为兖州属县,曹操与吕布争夺兖州时,荀彧与程昱保全此三城。
8 九锡:古代帝王赐予诸侯、大臣的九种礼器,象征极高荣誉,后成权臣篡位前奏。
9 荀攸:荀彧之侄,曹操重要谋士,以深密智谋、临机决断著称。
10 贾诩:字文和,凉州人,以智谋深远、善于保身著称,历仕董卓、张绣、曹操,被誉为“毒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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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陈寿《三国志·魏书》,记载荀彧、荀攸、贾诩三位曹魏重要谋臣的生平事迹。三人皆以智谋著称,但在性格、立场与命运上各有不同。荀彧为曹操早期核心谋士,被誉为“吾之子房”,主张“奉天子以令不臣”,奠定曹魏政治合法性基础,然终因反对曹操称公而遭疏远,忧郁而终,体现理想主义士人在权力扩张中的悲剧。荀攸为战术奇才,深密有智,终身辅佐曹操,献策无数而低调自守,备受尊崇,得以善终。贾诩则为乱世生存大师,善察时势,屡献奇谋,从董卓余党到辅佐曹操,始终保全自身,晚年闭门自守,智计深藏,堪称“良平之亚”。三人合传,既展现曹魏智囊群体的多样性,也揭示权力与道德、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深刻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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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结构严谨,以时间为序,详略得当,突出三位人物的核心特质。荀彧部分篇幅最长,因其地位最重,记述其识人之明(荐郭嘉)、战略远见(守兖州、迎天子)、政治操守(拒九锡)与悲剧结局,塑造了一位兼具理想与智慧的士人形象。荀攸部分侧重其“奇策十二”与“外愚内智”的人格魅力,通过具体战役(破张绣、擒吕布、斩颜良、破袁绍)展现其军事谋略,辅以曹操、钟繇等人评价,立体呈现其“人之师表”的风范。贾诩部分则突出其“权变”与“自保”智慧,从诈称段颎外孙脱险,到劝李傕反攻长安,再到助张绣抗曹、劝归曹操、定太子位,层层递进,展现其洞察人性、把握时机的超凡能力。全文语言简练典雅,叙事清晰,对话生动,尤以荀彧劝曹操勿攻徐州、荀攸论袁绍将败、贾诩析追兵胜负等段落最为精彩,充分体现了《三国志》“简而有法”的史笔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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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寿《三国志》评曰:荀彧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然机鉴先识,未能充其志也。荀攸、贾诩,庶乎算无遗策,经达权变,其良、平之亚欤!
2 司马光《资治通鉴》载荀彧反对九锡事,称:“彧以忠贞自守,终不阿意顺旨,可谓社稷之臣矣。”
3 朱熹《朱子语类》云:“荀彧固是好人,然只见得一边道理。既佐曹公取天下,又欲其终身为臣,岂可得哉?”
4 王夫之《读通鉴论》评曰:“荀彧之死也,曹操之篡迹已露,彧欲维持名义而不能,故忧死耳。”
5 洪迈《容斋随笔》称:“荀攸十二奇策,世莫得闻,惜哉!”
6 李贽《藏书》赞贾诩:“真智士也!身处危地,而能全身;功高震主,而能自保。”
7 赵翼《廿二史札记》谓:“荀彧、荀攸、贾诩,皆魏之谋主,而操之成败系焉。”
8 刘咸炘《三国志知意》评:“荀彧主大义,荀攸主奇谋,贾诩主权变,三人者各极其致。”
9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提及:“魏晋风度之形成,荀彧辈之操守实开其端。”
10 钱穆《国史大纲》称:“荀彧以儒者之节,辅霸者之业,终以身殉理想,悲夫!”
以上为【三国志 · 魏书 · 荀彧攸贾诩传】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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