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洽字阳土,汝南西平人也。举孝廉,大将军辟,皆不就。袁绍在冀州,遣使迎汝南士大夫。洽独以“冀州土平民强,英桀所利,四战之地。本初乘资,虽能强大,然雄豪方起,全未可必也。荆州刘表无他远志,爱人乐士,土地险阻,山夷民弱,易依倚也。”遂与亲旧惧南从表,表以上客待之。洽曰:“所以不从本初,辟争地也。昏世之主,不可黜近,久而阽危,必有谗慝间其中者。”遂南度武陵。
太祖定荆州,辟为丞相掾属。时毛玠、崔琰并以忠清干事,其选用先尚俭节。洽言曰:“天下大器,在位与人,不可以一节俭也。俭素过中,自以处身则可,以此节格物,所失或多。今朝廷之仪,吏有着新衣、乘好车者,谓之不清。长吏过营,形容不饰,衣裘敝坏者,谓之廉洁。至令士大夫故污辱其衣,藏其舆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壶餐以入官寺。夫立教观俗,贵处中庸,为可继也。今崇一概难堪之行以检殊涂,勉而为之,必有疲瘁。古之大教,务在通人情而已。凡激诡之行,则容隐伪矣。”
魏国既建、为侍中。后有白毛玠谤毁太祖,太祖见近臣,怒甚。洽陈玠素行有本,求案实其事。罢朝,太祖令曰:“今言事者白玠不但谤吾也,乃复为崔琰觖望。此损君臣恩义,妄为死友怨叹,殆不可忍也。昔萧、曹与高祖并起微贱,致功立勋。高祖每在屈笮,二相恭顺,臣道益彰,所以祚及后世也。和侍中比求实之,所以不听,欲重参之耳。”洽对曰:“如言事者言,玠罪过深重,非天地所覆载。臣非敢曲理玠以枉大伦也,以玠出群吏之中。特见拔擢,显在首职,历年荷宠,刚直忠公,为众所惮,不宜有此。
然人情难保,要宜考核,两验其实。今圣恩垂含垢之仁,不忍致之于理,更使曲直之分不明,疑自近始。“太祖曰:”所以不考,欲两全玠及言事者耳。“洽对曰:”玠信有谤主之言,当肆之市朝;若玠无此,言市者加诬大臣以误主听;二者不加检核,臣窃不安。“太祖曰:”方有军事,安可受人言便考之邪?狐射姑刺阳处父于朝,此为君之诫也。“
太祖克张鲁,洽陈便宜以时拔军徙民,可省置守之费。太祖未纳,其后竟徙民弃汉中。出为郎中令。文帝践阼,为光禄勋,封安城亭侯。明帝即位,进封西陵乡侯,邑二百户。太和中,散骑常侍高堂隆奏:“时风不至,而有休废之气,必有司不勤职事以失天常也。”诏书谦虚引咎,博咨异同。洽以为‘民稀耕少,浮食者多。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故废一时之农,则失育命之本。是以先王务蠲烦费,以专耕农。自春夏以来,民穷于役,农业有废,百姓嚣然,时风不至,未必不由此也。消复之术,莫大于节俭,太祖建立洪业,奉师徒之费,供军赏之用。吏士丰于资食,仓府衍于谷帛,由不饰无用之宫,绝浮华之费。方今之要,固在息省劳烦之役,损除他余之务,以为军戎之储。三边守御,宜在备豫。料贼虎实,蓄士养众,算庙胜之策,明攻取之谋,详询众庶以求厥中。若谋不素定,轻弱小敌,军人数举,举而无庸,所谓’悦武无震‘,古人之诫也。“
转为太常,清贫守约,至卖田宅以自给。明帝闻之,加赐谷帛。薨,谥曰简侯。子禽嗣。禽弟适,才爽开济,官至廷尉、吏部尚书。洽同郡许混者,许助子也。清醇有鉴识,明帝时为尚书。
常林字伯槐,河内温人也。年七岁,有父党造门。问林:“伯先在否?汝何不拜!”
林曰:“虽当下客,临子字父,何拜之有?”于是咸共嘉之。太守王匡起兵讨董卓,遣诸生于属县微伺吏民罪负,便收之。考责钱谷赎罪,稽迟则夷灭宗族,以崇威严。林叔父挝客,为诸生所白,匡怒收治。举宗惶怖,不知所责多少,惧系者不救。林往见匡同县胡母彪曰:“王府君以文武高才,临吾鄙郡。鄙郡表里山河,土广民殷,又多贤能,惟所择用。今主上幼冲,贼臣虎据,华夏震栗,雄才奋用之秋也。若欲诛天下之贼,扶王室之微,智者望风,应之若响,克乱在和,何征不捷,苟无恩德。任失其人,覆亡将至,何暇匡翼朝廷,崇立功名乎?君其藏之!”因说叔父见拘之意。彪即书责匡,匡原林叔父。林乃避地上党,耕种山阿。当时旱蝗,林独丰收,尽呼比邻,升斗分之。依故河间太守陈延壁。陈、冯二姓,旧族冠冕。张杨利其妇女,贪其资货。林率其宗族,为之策谋。见围六十余日,卒全堡壁。
并州刺史高于表为骑都尉,林辞不受。后刺史梁习荐州界名士林及杨俊、王淩、王象、荀纬,太祖皆以为县长。林宰南和,治化有成,超迁博陵太守、幽州刺史,所在有绩。文帝为五官将,林为功曹。太祖西征,田银、苏伯反,幽、冀扇动。文帝欲亲自讨之。林曰:“昔忝博陵,又在幽州,贼之形势,可料度也。北方吏民,乐安厌乱,服化已久,守善者多。银、伯犬羊相聚,智小谋大,不能为害。方今大军在远,外有强敌,将军为天下之镇也,轻动远举,虽克不武。”文帝从之,遣将往伐,应时克灭。出为平原太守、魏郡东部都尉,入为丞相东曹属。魏国既建。拜尚书。文帝践阼,迁少府,封乐阳亭侯,转大司农。明帝即位,进封高阳乡侯,徙光禄勋太常。晋宣王以林乡邑耆德,每为之拜。或谓林曰:“司马公贵重,君宜止之。”林曰:“司马公自欲敦长幼之叙,为后生之法。贵非吾之所畏,拜非吾之所制也。”言者踧踖而退。时论以林节操清峻,欲致之公辅,而林遂称疾笃。拜光禄大夫。年八十三,薨,追赠骠骑将军,葬如公礼,谥曰贞侯。子旹嗣。为泰山太守。坐法诛。旹弟静绍封。
杨俊字季才,河内获嘉人也。受学陈留边让,让器异之。俊以兵乱方起,而河内处四达之衢,必为战场,乃扶持老弱诣京、密山间,同行者百余家。俊振济贫乏,通共有无。宗族知故为人所略作奴仆者凡六家,俊皆倾财赎之。司马宣王年十六七,与俊相遇,俊曰:“此非常之入之也。”又司马朗早有声名,其族兄芝,众未之知,惟俊言曰:“芝虽夙望不及朗,实理但有优耳。”俊转避地并州。本郡王象,少孤特,为人仆隶,年十七八,见使牧羊而私读书,因被棰楚。俊嘉其才质,即赎象着家,聘娶立屋,然后与别。
太祖除俊曲梁长,入为丞相掾属,举茂才,安陵令,迁南阳太守。宣德教,立学校,吏民称之。徙为征南军师。魏国既建,迁中尉。太祖征汉中,魏讽反于来邺,俊自劾诣行在所。俊以身方罪免,笺辞太子。太子不悦曰:“杨中尉便去,何太高远邪!”遂被书左迁平原太守。文帝践阼,复在南阳。时王象为散骑常恃。荐俊曰:“伏见南阳太守杨俊,秉纯粹之茂质,履忠肃之弘量,体仁足以育物,笃实足以动众。克长后进,惠训不倦,外宽内直,仁而有断。自初弹冠,所历垂化,再守南阳,恩德流着,殊邻异党,襁负而至。今境守清静,无所展其智能,宜还本朝,宣力辇毂,熙帝之载。”
俊自少及长,以人伦自任。同郡审固、陈留卫恂本皆出自兵伍,俊资拔奖致,咸作佳士;后固历位郡守,恂御史、县令,其明鉴行义,多此类也。初,临菑侯与俊善,太祖适嗣未定,密访群司。俊虽并论文帝、临菑才分所长,不适有所据当,然称临菑犹美,文帝常以恨之。黄初三年,车驾至宛,以市不丰乐,发怒收俊。尚书仆射司马宣王、常侍王象、荀纬请俊,叩头流血,帝不许。俊曰:“吾知罪矣。”遂自杀。众冤痛之。
杜袭字子绪,颖川定陵人也。曾祖父安,祖父根,着名前世。袭避乱荆州,刘表待以宾礼。同郡繁钦数见奇于表,袭喻之曰:“吾所以与子惧来者,徙欲龙蟠幽薮,待时凤翔。岂谓刘牧当为拨乱之主而规长(者)委身哉?子若见能不已,非吾徒也。吾其与子绝矣!”钦慨然曰:“请敬受命。”袭遂南适长沙。
建安初,太祖迎天子都许。袭逃还乡里,太祖以为西鄂长。县滨南境,寇贼纵横。
时长吏皆敛民保城郭,不得农业。野荒民困。仓庾空虚。袭自知思结于民,乃遣老弱各分散就田业。留丁强备守,吏民欢悦。会荆州出步骑万人来攻城,袭乃悉召县吏民任拒守者五十余人,与之要誓。其亲戚在外欲自营护者,恣听遣出;皆叩头愿致死。于是身执矢石,率与戮力。吏民感恩,咸为用命。临陈斩数百级,而袭众死者三十余人,其余十八人尽被创,贼得入城。袭帅伤痍吏民决围得出,死丧略尽,而无反背者。遂收散民,徙至摩陂营,吏民慕而从之如归。
司隶钟繇表拜议郎参军事。苟彧又荐袭,太祖以为丞相军祭酒。魏国既建,为侍中,与王粲、和洽并用。粲强识博闻,故太祖游观出入,多得骖乘,至其见敬不及洽、袭。
袭尝独见,至于夜半。粲性躁竞,起坐,曰:“不知公对杜袭道何等也?”洽笑答曰:“天下事岂有尽邪?卿昼侍可矣,悒悒于此,欲兼之乎!”后袭领丞相长史,随太祖到汉中讨张鲁。太祖还,拜袭驸马都尉,留督汉中军事。绥怀开导,百姓自乐出徙洛、邺者八万余口。夏侯渊为刘备所没,军丧元帅,将士失色。袭与张合、郭淮纠摄诸军事,权宜以合为督,以一众心,三军遂定。太祖东还,当选留府长史镇守长安,主者所选多不当。太祖令曰:“释骐冀而不乘。焉皇皇而更索?”遂以袭为留府长吏,驻关中。
时将军许攸拥部曲,不附太祖而有慢言。太祖大怒,先欲伐之。群臣多谏:“可招怀攸,共讨强敌。”太祖横刀于膝,作色不听。袭入欲谏,太祖逆谓之曰:“吾计以定,卿勿复言。”袭曰:“若殿下计是邪,臣方助殿下成之。若殿下计非邪,虽‘成宜改之。
殿下逆臣令勿言之,何待下之不阐乎?“太祖曰:”许攸慢吾,如何可置乎?“袭曰:”殿下谓许攸何如人邪?“太祖曰:”凡人也。“袭曰:”夫‘惟贤知贤,惟圣知圣’,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方今豺狼当路而狐狸是先,人将谓殿下避强攻弱,进不为勇,退不为仁。臣闻千钩之弩不为鼷鼠发机,万石之钟不以莛撞起音。今区区之许攸,何足以劳神武哉?“太祖曰:”善。“遂厚抚攸,攸即归服。时夏侯尚昵于太子,情好至密。
袭谓尚非益友,不足殊待,以闻太祖。文帝初甚不悦,后乃追思。语在《尚传》。其柔而不犯,皆此类也。
文帝即王位,赐爵关内侯。及践阼,为督军粮御史,封武平亭侯,更为督军粮执法,入为尚书。文帝即位,进封平阳乡侯。诸葛亮出秦川,大将军曹真督军拒亮,徙袭为大将军军师,分邑百户赐兄基爵关内侯。真薨,司马宣王代之,袭复为军师,增邑三百,并前五百五十户。以疾征还,拜太中大夫。薨,追赠少府,谥曰定侯。子会嗣。赵俨字伯然,颖川阳翟人也。避乱荆州,与杜袭、繁钦通财同计,合为一家。太祖始迎献帝都许。俨谓钦曰:“曹镇东应期命世,必能匡济华夏,吾知归矣。”建安二年,年二十七,遂扶持老弱诣太祖,太祖以俨为朗陵长。县多豪猾,无所畏忌。俨取其尤甚者,收缚案验,皆得死罪。俨既囚之,乃表府解放,自是威思并着。时袁绍举兵南侵,遣使招诱豫州诸郡,诸郡多受其命。惟阳安郡不动,而都尉李通急录户调。俨见通曰:“方今天下未集,诸郡并叛,怀附者夏收其绵绢,小人乐乱,能无遗恨!且远近多虞,不可不详也。”通曰:“绍与大将军相持甚急,左右郡县背叛乃尔。若绵绢不调送,观听者必谓我顾望,有所须待也。”俨曰:“诚亦如君虑;然当权其轻重,小缓调,当为君释此患。”乃书与荀彧曰:“今阳安郡当送绵绢,道路艰阻,必致寇害。百姓困穷,邻城并叛,易用倾荡,乃一方安危之机也。且此郡人执守忠节,在险不贰。微善必赏,则为义者劝。善为国者,藏之于民。以为国家宜垂慰抚,所敛绵绢,皆俾还之。”彧报曰:“辄白曹公,公文下郡,绵绢悉以还民。”上下欢喜,郡内遂安。
人为司空掾属主簿。时于禁屯颖阴,乐进屯阳翟;张辽屯长社;诸将任气,多共不协。使俨并参三军,每事训喻,遂相亲睦。太祖征荆州,以俨领章陵太守,徙都督护军,护于禁、张辽、张合、朱灵、李典、路招、冯楷七军。复为丞相主簿,迁扶风太守。太祖徙出故韩遂、马超等兵五千余人,使平难将军殷署等督领,以俨为关中护军,尽统诺军。羌虏数来寇害,俨率署等追到新平,大破之。屯田客吕并自称将军,聚党据陈仓,俨夏率署等攻之,贼即破灭。
时被书差千二百兵往助汉中守,署督送之。行者卒与室家别,皆有忧色。署发后一日,俨虑其有变,乃自追至斜谷口,人人慰劳,又深戒署。还宿雍州刺史张既舍。署军复前四十里,兵果叛乱,未知署吉凶。而俨自随步骑百五十人,皆与叛者同部曲,或婚姻。得此问,各惊,被甲持兵,不复自安。俨欲还,既等以为“今本营党已扰乱,一身赴之无益,可须定问”。俨曰:“虽疑本营与叛者同谋,要当闻行者变,乃发之。又有欲善不能自定,宜及犹豫,促抚守之。且为之元帅,既不能安辑,身受祸难,命也。”
遂去。行三十里止,放马息,尽呼所从人,喻以成败,慰励恳切。皆慷慨曰:“死生当随护军,不敢有二”前到诸营,各召料简诸奸结叛者八百余人,散在原野,惟取其造谋魁率治之,余一不问。郡县所收送,皆放遣,乃即相率还降。俨密白:“宜遣将诣大营,请旧兵镇守关中。”太祖遣将军刘柱将二千人,当须到乃发遣,而事露,诸营大骇,不可安喻。俨谓诸将曰:“旧兵既少,东兵未到,是以诸营图为邪谋。若或成变,为难不测。因其狐疑,当令早决。”遂宣言当差留新兵之温厚者千人镇守关中,其余悉遣东,便见主者,内诸营兵名籍,案累重,立差别之。留者意定,与俨同心。其当去者亦不敢动,俨一日尽遣上道,因使所留干人,分布罗落之。东兵寻至,乃复胁喻。并徙千人,令相及共东,凡所全致二万余口。
关羽围征南将军曹仁于樊。俨以议郎参仁军事南行,迁平寇将军徐晃俱前。既到,羽围仁遂坚。余救兵未到。晃所督不足解围,而诸将呵责晃促救。俨谓诸将曰:“今贼围素固,水潦犹盛。我徒卒单少,而仁隔绝不得同力,此举适所以弊内外耳。当今不若前军逼围,遣谍通仁,使知外救,以励将士。计北军不过十日,尚足坚守。然后表里俱发,破贼必矣。如有缓救之戮,余为诸军当之。”诸将皆喜,便作地道,箭飞书与仁,消息数通,北军亦至,并势大战。羽军既退舟船犹据沔水,襄阳隔绝不通,而孙权袭取羽辎重,羽闻之,即走南还。
仁会诸将议,咸曰:“今因羽危惧,必可追擒也。”俨曰:“权邀羽连兵之难,欲掩制其后,顾羽还救,恐我承其两疲,故顺辞求效,乘衅因变,以观利钝耳。今羽已孤进,更宜存之以为权害。若深入追北,权则改虞于彼,将生患于我矣。王必以此为深虑。”仁乃解严。太祖闻羽走,恐诸将追之,果疾敕仁,如俨所策。
文帝即王位,为侍中。顷之,拜驸马都慰。领河东太守,典农中郎将。黄初三年,赐爵关内侯。孙权寇边,征东大将军曹休统五州军御之,征俨为军师。权众退,军还,封宜士亭侯,转为度支中郎将,迁尚书。从征吴,到广陵,复留为征东军师。明帝即位,进封都乡侯,邑六百户,监荆州诸军事,假节。会疾,不行,复为尚书,出监豫州诸军事,转大司马军师,人为大司农。齐王即位,以俨监雍,凉诸军事,假节,转征蜀将军,又迁征西将军,都督雍、凉。正始四年,老疾求还,征为骠骑将军,迁司空。薨,谥曰穆侯。子亭嗣。初,俨与同郡辛毗、陈群、杜袭并知名,号曰辛、陈、杜、赵云。裴潜字文行,河东闻喜人也。避乱荆州,刘表待以宾礼。潜私谓所亲王粲、司马芝曰:“刘牧非霸王之才,乃欲西伯自处,其败无日矣。”遂南适长沙。太祖定荆州,以潜参丞相军事,出历三县令,入为仓曹属。太祖问潜曰:“卿前与刘备俱在荆州,卿以备才略何如?”潜曰:“使居中国,能乱人而不能为治也。若乘间守险,足以为一方主。”
时代郡大乱,以潜为代郡太守。乌丸王及其大人,凡三人,各自称单于,专制郡事。
前太守莫能治正,太祖欲授潜精兵以镇讨之。潜辞曰:“代郡户口殷众,士马控弦,动有万数。单于自知放横日久,内不自安。今多将兵往,必惧而拒境,少将则不见惮。
宜以计谋图之,不可以兵威迫也。“遂单车之郡。单于惊喜。潜抚之以静。单于以下脱帽稽颡,悉还前后所掠妇女、器械、财物。潜案诛郡中大吏与单于为表里者郝温、郭端等十余人,北边大震,百姓归心。
在代三年,还为丞相理曹掾,太祖褒称治代之功。潜曰:“潜于百姓虽宽,于诸胡为峻。今计者必以潜为理过严,而事加宽惠。彼素骄忽,过宽必弛,既弛又将摄之以法,此讼争所由生也。以势料之,代必复叛。”于是太祖深悔还潜之速。后数十日,三单于反问至,乃遣鄢陵侯彰为骁骑将军征之。
潜出为沛国相,迁兖州刺史。太祖次摩陂,叹其军陈齐整,特加赏赐。文帝践阼,人为散骑常侍。出为魏郡、颖川典农中郎将,奏通贡举,比之郡国,由是农官进仕路泰。
迁荆州刺史,赐爵关内侯。明帝即位,入为尚书。出为河南尹,转太尉军师、大司农,封清阳亭侯,邑二百户。入为尚书令,奏正分职,料简名实,出事使断官府者百五十余条。丧父去官,拜光禄大夫。正始五年薨,追赠太常,谥曰贞侯。子秀嗣。遗令俭葬,墓中惟置一坐,瓦器数枚,其余一无所设。秀,咸熙中为尚书仆射。
评曰:和洽清和干理,常林素业纯固,杨俊人伦行义,杜袭温粹识统,赵俨则毅有度,裴潜平恒贞干,皆一世之美士也。至林能不系心于三司,以大夫告老,美矣哉!
翻译
和洽,字阳土,是汝南郡西平县人。被推举为孝廉,大将军征召他,他都没有应召。袁绍在冀州时,派遣使者迎接汝南的士大夫,唯独和洽认为:“冀州土地肥沃、百姓强悍,是英雄豪杰争夺之地,四面受敌,本初虽凭资力可以强大,但天下雄豪并起,成败尚未可知。而荆州刘表没有远大志向,却能爱惜人才、礼待士人,地势险要,山民软弱,容易依附。”于是与亲族旧友一同南下投奔刘表,刘表以贵宾之礼相待。和洽说:“我之所以不追随袁绍,就是为了避开战乱之地。乱世中的君主,不可久居其侧,时间一长就会有危险,必定会有奸佞小人从中挑拨离间。”于是又南迁至武陵。
曹操平定荆州后,征召他为丞相掾属。当时毛玠、崔琰都因忠诚清廉而受到重用,选拔官员首先推崇节俭。和洽进言说:“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用人得当,不能仅凭节俭一项标准衡量。节俭固然重要,但如果过于极端,只适合个人修身,若以此作为普遍标准,则会失去更多。如今朝廷风气,官吏穿新衣、乘好车就被视为不清廉;长官经过官署,衣着破旧、不修边幅就被称作廉洁。以至于士大夫故意弄脏衣服,藏起车马服饰;朝中高官甚至自己提着饭盒去办公。树立教化、观察风俗,贵在适中,才能持久。如今推崇一种难以承受的极端行为来约束不同的人,勉强推行,必然导致疲惫不堪。古代圣贤的教化,重在通达人情。凡是过分奇特的行为,往往隐藏虚伪。”
魏国建立后,他担任侍中。后来有人告发毛玠诽谤曹操,曹操在近臣面前极为愤怒。和洽陈述毛玠一向品行端正,请求调查核实此事。退朝后,曹操下令说:“现在有人举报毛玠不仅诽谤我,还为崔琰的不满情绪鸣不平。这损害了君臣之间的恩义,妄自为已死的朋友怨叹,几乎不可容忍。从前萧何、曹参与高祖一同出身微贱,建功立业。每当高祖处境艰难,二人更加恭敬顺从,臣子之道愈加彰显,所以福泽延及后代。和侍中反复请求查实,我不听,是想再加审慎。”
和洽回答说:“如果真如举报者所言,毛玠罪大恶极,天地都不能容纳。我不是偏袒毛玠而违背纲常,而是因为他从众吏中脱颖而出,特别受到提拔,位居要职,多年蒙受恩宠,刚正忠直,为众人所敬畏,不应有这样的行为。然而人情难测,还是应当核查,两方面都验证清楚。如今陛下怀宽容之仁,不忍依法处置,反而使是非曲直更加模糊,怀疑将从近臣开始。”曹操说:“我不追究,是想保全毛玠和举报者双方。”和洽答道:“若毛玠确实有诽谤之言,就该公开处决;若无此言,举报者就是诬陷大臣,误导君主视听。两者都不加审查,我内心实在不安。”曹操说:“现在正有军务,怎能因他人一句话就立即审查?当年狐射姑在朝堂刺杀阳处父,正是对君主的警示。”
曹操攻破张鲁后,和洽建议应及时撤军并迁移百姓,可节省驻守费用。曹操未采纳,后来终究迁徙百姓、放弃汉中。和洽外任郎中令。曹丕即位后,任光禄勋,封安城亭侯。明帝即位,晋封西陵乡侯,食邑二百户。太和年间,散骑常侍高堂隆上奏:“时节之风未至,却有衰败之气,必是有关部门不尽职所致。”皇帝下诏自责,广泛征求不同意见。和洽认为:“百姓稀少,耕种不足,靠寄食为生的人多。国家以民为本,民以粮为命。荒废一时农事,就失去生存根本。因此先王致力于减免繁杂开支,专力于农耕。自春夏季以来,百姓困于劳役,农业荒废,民间喧扰,时节之风未至,未必不由此引起。消除灾异的方法,莫过于节俭。太祖创立大业,军队供给充足,仓库丰盈,正因不修无用宫殿,杜绝浮华浪费。当前要务,应在减轻劳役,削减其他事务,储备军需。三边防守,重在预先准备。估量敌人实力,蓄养将士,制定庙堂胜策,明确攻取方略,广泛咨询民意以求中道。若谋略不早定,轻视弱敌,频繁出兵却无成效,就是所谓‘喜好武力而不显威’,正是古人所戒。”
后转任太常,生活清贫节俭,甚至卖田宅维持生计。明帝听说后,额外赏赐谷物布帛。去世后,谥号“简侯”。儿子和禽继承爵位。和禽弟弟和适,才智出众,通达有为,官至廷尉、吏部尚书。同郡人许混,是许助之子,品性纯净,有识见,明帝时担任尚书。
常林,字伯槐,河内郡温县人。七岁时,父亲的朋友登门,问他:“你父亲在家吗?你怎么不拜?”常林答:“虽然是客人,但您直呼我父之字,我又何必拜?”众人皆赞其聪慧。太守王匡起兵讨伐董卓,派学生到各县暗中侦察官吏百姓的过失,一经发现便逮捕,逼迫缴纳钱粮赎罪,拖延者灭族,以示威严。常林叔父曾殴打宾客,被学生告发,王匡大怒将其收押。全家惊恐,不知罪责几何,担心无法营救。常林去见同县人胡母彪说:“王太守虽有文武之才,治理我乡。此地山河环绕,土地广阔,人民众多,贤才辈出,任其选用。今主上年幼,贼臣专权,天下震动,正是英雄奋起之时。若您欲诛除乱贼,扶助王室,智者闻风响应,平乱在于团结,何战不胜?若无恩德,用人不当,灭亡将至,哪还有余力匡扶朝廷、建立功名?请您劝谏!”随即说明叔父被捕之事。胡母彪立即写信责备王匡,王匡于是释放了常林叔父。常林避居上党,在山中耕种。当时旱灾蝗灾严重,唯独他丰收,便招呼邻里,按升斗分粮。依托原河间太守陈延的堡垒。陈、冯二姓为当地望族。张杨贪图其妇女财物,图谋侵犯。常林率领宗族设谋抵抗,被围六十余日,最终保全堡垒。
并州刺史高干上表推荐他为骑都尉,常林辞谢不受。后来刺史梁习推荐本州名士常林、杨俊、王凌、王象、荀纬,曹操皆任命为县长。常林任南和县令,政绩显著,破格升为博陵太守、幽州刺史,所到之处皆有成就。曹丕任五官将时,常林为功曹。曹操西征,田银、苏伯在幽冀叛乱,曹丕欲亲自讨伐。常林劝阻说:“我曾任博陵太守,又治幽州,了解叛军形势。北方吏民乐于安定,厌恶动乱,久服教化,守法者众。田银、苏伯不过是乌合之众,智浅谋大,不足为患。如今大军远征,外有强敌,您身为国家重镇,轻易远征,即使取胜也不显威武。”曹丕听从,派将领前往,迅速平定。后任平原太守、魏郡东部都尉,入朝为丞相东曹属。魏国建立后,授尚书。曹丕即位,升少府,封乐阳亭侯,转任大司农。明帝即位,晋封高阳乡侯,改任光禄勋、太常。晋宣王因其为同乡前辈且德高望重,每次相见皆下拜。有人劝常林制止,他说:“司马公是想敦行长幼之礼,为后人立榜样。尊贵不是我所畏惧的,他的拜礼也不是我能左右的。”说话者惭愧退下。当时舆论认为常林节操高尚,应任三公,但他自称病重推辞。后授光禄大夫。八十三岁去世,追赠骠骑将军,依公爵礼仪安葬,谥号“贞侯”。儿子常旹继承爵位,任泰山太守,后因触法被杀。旹弟常静继承爵位。
杨俊,字季才,河内获嘉人。师从陈留边让,边让很器重他。杨俊见战乱将起,河内地处交通要道,必成战场,便护送老弱前往京、密山中,同行者百余户。他救济贫困,互通有无。宗族中有六人被掠为奴,他倾家赎回。司马懿十六七岁时与他相遇,杨俊说:“此人非同寻常。”司马朗早有名声,其族兄司马芝当时尚不出名,唯杨俊评价说:“司马芝虽名声不如司马朗,实际才干却更优。”后辗转避居并州。同郡王象年少孤苦,为人奴仆,十七八岁时牧羊时偷读书,遭鞭打。杨俊欣赏其才质,立即赎出,安置家中,为其娶妻建房,然后告别。
曹操任命他为曲梁县长,后入朝为丞相掾属,举茂才,任安陵令,升南阳太守。推行德教,兴办学校,官民称赞。后任征南军师。魏国建立后,升中尉。曹操征汉中时,魏讽在邺城谋反,杨俊主动请罪前往行营。当时他已被免职,上书太子。太子不悦:“杨中尉就这样走了,是不是太高傲了?”于是被贬为平原太守。曹丕即位后,恢复其南阳太守职位。当时王象任散骑常侍,上书推荐杨俊:“现任南阳太守杨俊,品性纯良,胸怀忠肃,仁爱足以育人,诚实足以服众。善于教导后进,惠泽不懈,外宽内直,仁而有断。自出仕以来,所任皆有政绩,两次治理南阳,恩德远播,边远之人背负襁褓前来归附。如今境内安宁,其才无所施展,宜召回朝廷,辅佐君主,共襄盛业。”
杨俊自少至老,以品评人物为己任。同郡审固、陈留卫恂原为士兵,杨俊资助提拔,皆成良才;后审固任郡守,卫恂任御史、县令,此类事例甚多。当初临菑侯与杨俊交好,曹操未定继承人,秘密询问群臣。杨俊虽对曹丕、临菑侯各有评价,未明确支持,但称赞临菑侯更优,曹丕因此怀恨。黄初三年,皇帝驾临宛城,因市场不繁荣,大怒之下逮捕杨俊。尚书仆射司马懿、常侍王象、荀纬叩头流血求情,皇帝不允。杨俊说:“我知罪了。”遂自杀。众人皆感冤痛。
杜袭,字子绪,颍川定陵人。曾祖父杜安、祖父杜根,皆有名于前代。杜袭避乱至荆州,刘表以宾客之礼相待。同郡繁钦多次被刘表赏识,杜袭劝他说:“我与你同来,是为隐居待时,如凤翔九天。岂料刘表竟想做拨乱反正之主?你若不断表现才能,就不是我的同道。”繁钦慨然:“谨遵教诲。”杜袭于是南迁长沙。
建安初年,曹操迎献帝定都许昌,杜袭返回故乡,被任为西鄂县长。该县临近边境,盗贼横行。当时县令皆聚集百姓守城,无法耕种,田野荒芜,粮仓空虚。杜袭深知民心所系,便遣老弱分散耕种,留青壮守城,官民欢悦。不久荆州派步骑万人攻城,杜袭召集五十多名能守城的官民,立誓共守。凡亲属在外者,听其离去;众人皆愿效死。他亲执弓石,率众奋战。斩敌数百,己方战死三十余人,余十八人皆负伤,敌军入城。杜袭率残部突围而出,死者殆尽,无人背叛。后收拢流民,迁至摩陂,百姓仰慕追随如归。
司隶钟繇上表任命他为议郎参军事。荀彧也推荐他,曹操任其为丞相军祭酒。魏国建立后,任侍中,与王粲、和洽同列。王粲记忆力强、见闻广博,故曹操出行常让他同乘,但受敬重程度不及和洽、杜袭。杜袭常单独召见,直至半夜。王粲性急好胜,起身说:“不知主公与杜袭谈了什么?”和洽笑道:“天下事哪有尽头?你白天侍奉就够了,何必还要兼得?”后杜袭兼任丞相长史,随曹操征讨张鲁。曹操回师后,任其为驸马都尉,留守汉中处理军务。安抚引导,百姓自愿迁往洛阳、邺城者八万余口。夏侯渊被刘备击杀,军中无帅,将士惶恐。杜袭与张郃、郭淮整顿军务,临时推举张郃为主帅,稳定军心,三军遂安。曹操东归,选留府长史镇守长安,人选不当。曹操说:“放着骐骥不用,何必慌忙另寻?”遂任命杜袭,驻守关中。
当时将军许攸拥兵自重,不服曹操且言语傲慢。曹操大怒,欲先讨伐。群臣多劝:“应招抚许攸,共抗强敌。”曹操手按刀怒不听。杜袭进谏,曹操抢先说:“我计已定,你不必再说。”杜袭说:“若殿下之计正确,我当助成;若错误,即使已定也应改正。您阻止我说话,岂非闭塞言路?”曹操说:“许攸侮辱我,怎能容忍?”杜袭问:“您认为许攸是何等人?”曹操答:“凡人罢了。”杜袭说:“唯有贤者知贤,圣者知圣,凡人岂能识别非凡之人?如今豺狼当道,却先打狐狸,别人会说您避强攻弱,进不为勇,退不为仁。我听说千钧之弩不为小鼠发射,万石之钟不为细棍敲响。区区许攸,何须劳您神威?”曹操称善,厚待许攸,许攸遂归服。当时夏侯尚与太子亲近,关系密切。杜袭认为夏侯尚非益友,不应特殊对待,并报告曹操。曹丕起初不悦,后回想才明白。此类柔而不犯之事甚多。
曹丕即王位,赐爵关内侯。即帝位后,任督军粮御史,封武平亭侯,后改督军粮执法,入朝为尚书。进封平阳乡侯。诸葛亮出兵秦川,大将军曹真率军抵御,调杜袭为军师,分百户赐其兄杜基关内侯。曹真去世,司马懿接任,杜袭仍为军师,增邑三百户,共五百五十户。后因病召回,任太中大夫。去世后追赠少府,谥号“定侯”。子杜会继承爵位。
赵俨,字伯然,颍川阳翟人。避乱至荆州,与杜袭、繁钦共财同计,如同一家。曹操迎献帝定都许昌,赵俨对繁钦说:“曹镇东顺应天命,必能拯救天下,我知道归宿了。”建安二年,二十七岁,携老弱投奔曹操,任朗陵县长。该县豪强狡猾,无所畏惧。赵俨逮捕其中最恶劣者,审讯后皆判死刑。囚禁后又上表请求赦免,从此威信并著。当时袁绍南侵,派使招诱豫州各郡,多数归附。唯阳安郡不动摇,都尉李通急于征收户调(绵绢)。赵俨劝说:“天下未定,各郡叛乱,归附者应缓征赋税,否则百姓乐乱,必生怨恨。且远近多忧,不可不察。”李通说:“袁绍与大将军相持紧急,周围郡县已叛,若不送绵绢,外界必以为我们观望。”赵俨说:“确如你虑,但应权衡轻重,稍缓征收,我为你化解此患。”于是写信给荀彧:“阳安郡应缴绵绢,道路艰险,易遭寇害。百姓困穷,邻城皆叛,极易动荡,乃一方安危之机。此郡百姓坚守忠节,身处险境不贰。微善必赏,则义士受鼓励。善治国者,藏富于民。国家应慰抚百姓,所征绵绢全部归还。”荀彧回复:“立即上报曹公。”曹公下令,绵绢悉数还民。上下欢喜,郡内安定。
后任司空掾属主簿。当时于禁驻颖阴,乐进驻阳翟,张辽驻长社,诸将任性,多不和。命赵俨同时参与三军事务,每事劝导,终使诸将和睦。曹操征荆州,赵俨任章陵太守,后都督护军,统领于禁、张辽、张郃、朱灵、李典、路招、冯楷七军。再任丞相主簿,迁扶风太守。曹操迁移韩遂、马超旧部五千余人,由平难将军殷署统领,任赵俨为关中护军,统辖诸军。羌人多次入侵,赵俨率殷署追击至新平,大破之。屯田客吕并自称将军,聚众占据陈仓,赵俨夏率军攻破。
后接令调一千二百兵助守汉中,由殷署督送。士兵与家人分别,皆有忧色。殷署出发一日后,赵俨担心生变,亲自追至斜谷口,逐一慰劳,并严诫殷署。夜宿雍州刺史张既处。殷署军前行四十里,果然叛乱,不知殷署生死。赵俨自带步骑一百五十人,多与叛军同部曲或姻亲。闻讯后人人惊惧,披甲持兵。赵俨欲返,张既等劝:“本营已乱,独自前往无益,应等消息。”赵俨说:“虽疑本营同谋,但闻行者变,我身为统帅,若不能安定,身死亦命。”遂行。行三十里停下,放马休息,召集随从,晓以利害,恳切激励。众人慷慨表示:“生死追随护军,绝无二心。”至各营,查明勾结叛乱者八百余人,分散野外,只惩首谋,其余不问。郡县所捕者皆释放,随即相率归降。赵俨密奏:“应派将赴大营,请旧兵镇守关中。”曹操派刘柱率两千人,待其到达才发遣,但消息泄露,诸营大骇。赵俨对诸将说:“旧兵少,东兵未至,故诸营生邪念。若成变,祸不可测。趁其犹豫,当速决断。”遂宣布留下千名温和新兵镇守,其余全部东调,立即查验名册,分类安排。留者安心,去者不敢动。一日之内全部遣走,并派留兵分布监视。东兵到达后,再加安抚,共迁移两千人,总计保全二万余口。
关羽围困曹仁于樊城,赵俨以议郎身份参曹仁军事南行,后与平寇将军徐晃同行。到达时,关羽围困已固,水患未退。援军未至,徐晃兵力不足,诸将催促速救。赵俨对诸将说:“敌围坚固,水势仍盛,我军兵力单薄,曹仁被隔绝,贸然进攻只会内外俱损。不如逼近包围,派谍报通消息,让曹仁知外援已至,以振士气。预计曹仁尚可坚守十日,然后里应外合,必破敌军。若因缓救受罚,我愿代诸将承担。”诸将欣然,遂挖地道,射书入城,消息频通,援军亦至,合力大败关羽。关羽退走,舟船仍据沔水,襄阳不通,孙权袭击其后,关羽得知,南逃。
曹仁召集诸将商议,皆主张乘胜追击。赵俨说:“孙权趁关羽危难,欲背后制其命,见羽回救,恐我趁其疲敝,故表面顺从,实则观变。今关羽孤军深入,更应保留他以牵制孙权。若深入追击,孙权将转而防我,反生祸患。陛下必深虑于此。”曹仁遂罢兵。曹操闻关羽退走,恐诸将追击,果然急令禁止,正合赵俨之策。
曹丕即王位,任侍中。不久拜驸马都尉,兼河东太守、典农中郎将。黄初三年,赐爵关内侯。孙权犯边,征东大将军曹休统五州军抵御,征赵俨为军师。吴军退,封宜阳亭侯,转度支中郎将,迁尚书。随征吴至广陵,留任征东军师。明帝即位,晋封都乡侯,食邑六百户,监荆州军事,授节。因病未成行,复为尚书,后监豫州军事,转大司马军师,入朝任大司农。齐王即位,任监雍凉军事,授节,转征蜀将军,再迁征西将军,都督雍凉。正始四年,因老病请求归还,征为骠骑将军,迁司空。去世,谥号“穆侯”。子赵亭继承爵位。当初,赵俨与同郡辛毗、陈群、杜袭齐名,号称“辛、陈、杜、赵”。
裴潜,字文行,河东闻喜人。避乱至荆州,刘表以宾礼相待。他私下对王粲、司马芝说:“刘表非霸王之才,却想自比西伯,败亡不远。”遂南迁长沙。曹操平定荆州,任其为丞相军事,历任三县令,入为仓曹属。曹操问:“你曾与刘备同在荆州,你觉得刘备才略如何?”裴潜答:“若居中原,只能制造混乱而不能治国;若据险自守,足为一方之主。”
当时代郡大乱,任命裴潜为太守。乌丸三位首领皆自称单于,专断郡政。前任太守无法治理,曹操欲派精兵助其镇压。裴潜辞谢:“代郡人口众多,兵马数万,单于久已专横,内心不安。若多派兵,必拒境反抗;兵少则不惧。应以智谋解决,不可用武力压迫。”于是单车赴任。单于惊喜,裴潜安抚镇定。单于以下脱帽叩首,归还所掠妇女、器械、财物。裴潜诛杀与单于勾结的郡吏郝温、郭端等十余人,北方震动,百姓归心。
在代三年,回任丞相理曹掾,曹操称赞其治代之功。裴潜说:“我对百姓宽厚,对胡人严厉。今人必说我治政过严,应更宽惠。但他们素来骄纵,过宽必松懈,松懈后再用法整治,争讼必起。依势判断,代郡必将再叛。”曹操深悔召回太早。数十日后,三单于反叛消息传来,遂派鄢陵侯曹彰为骁骑将军征讨。
后任沛国相,迁兖州刺史。曹操驻摩陂,见其军阵齐整,特加赏赐。曹丕即位,入为散骑常侍。出为魏郡、颍川典农中郎将,奏请农官可参与贡举,与郡国同等,自此农官仕途通畅。迁荆州刺史,赐爵关内侯。明帝即位,入为尚书。后任河南尹,转太尉军师、大司农,封清阳亭侯,食邑二百户。入为尚书令,奏请厘清职责,核定名实,整理官府事务一百五十余条。父丧去职,后拜光禄大夫。正始五年去世,追赠太常,谥号“贞侯”。子裴秀继承爵位。遗嘱薄葬,墓中仅置一座、瓦器数件,其余一无所设。裴秀在咸熙年间任尚书仆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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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和洽字阳土:和洽,字阳土,汝南西平人。《三国志》原文作“阳士”,此处“土”或为传写之误,但通行版本多作“士”。
2 举孝廉:汉代选拔官员制度,由地方推举品行端正者为“孝廉”,可入仕。
3 袁绍在冀州:袁绍于初平二年(191年)夺取冀州,成为北方最强诸侯。
4 刘表无他远志:刘表据荆州,保守自安,无统一全国之志,史称“坐谈客耳”。
5 太祖:指曹操。陈寿为晋臣,故尊称曹操为“太祖”。
6 毛玠、崔琰:曹操重要谋臣,以清廉公正著称,主持选举,崇尚节俭。
7 中庸:儒家核心理念,指行事适中,不偏不倚,可长久实行。
8 萧、曹:指萧何、曹参,汉高祖开国功臣,以恭顺守法著称。
9 张鲁:汉末五斗米道首领,据汉中,后为曹操所破。
10 髡(diān)危:临近危险。髨,临近。
11 浮食者多:指不从事农业生产而依赖他人供养的人多。
12 庙胜之策:指在庙堂之上制定的胜利战略,出自《孙子兵法》。
13 清贫守约:生活清苦而坚守节操。
14 才爽开济:才智明达,通达事理。
15 王府君:指王匡,时任河内太守。
16 微伺:暗中侦察。
17 升斗分之:按容量单位分粮救济。
18 冠冕:指世家大族。
19 忝:谦辞,表示有愧于职位。
20 笃:深厚,引申为病情沉重。
21 弹冠:指初入仕途。
22 殊邻异党:指边远地区不同族群。
23 高堂隆:魏明帝时著名谏臣。
24 恤:忧虑。
25 骐骥:良马,比喻贤才。
26 逆臣:预先阻止臣子进言。
27 千钩之弩:极强的弓弩,比喻不应为小事动用大资源。
28 悌踖(cù jí):局促不安的样子。
29 三司:指司徒、司马、司空,最高官职。
30 平难将军:杂号将军名,掌平定叛乱。
31 斜谷:连接关中与汉中的要道之一。
32 累重:指文书繁多,需仔细核对。
33 表里俱发:内外夹攻。
34 宜阳亭侯:原文作“宜士亭侯”,应为“宜阳”,据《三国志集解》校正。
35 典农中郎将:管理屯田事务的官职。
36 分职:划分职责。
37 名实:名称与实际是否相符。
38 咸熙:魏元帝年号(264–265),裴秀在此时任尚书仆射。
39 评曰:陈寿对本传人物的总评,代表其史论观点。
40 以大夫告老:以光禄大夫之职退休,符合礼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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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三国志·魏书》,记载了和洽、常林、杨俊、杜袭、赵俨、裴潜六位曹魏时期重要文臣的事迹,集中展现了汉末乱世中士人择主而事、安民治国、识人断事、忠直敢谏的品格。他们虽未居最高权位,却在政治、军事、民政、伦理等方面发挥关键作用,是曹魏政权得以建立与巩固的重要支柱。陈寿以“清和干理”“素业纯固”“人伦行义”“温粹识统”“毅有度”“平恒贞干”等语概括其特质,高度评价其为“一世之美士”,体现出对儒家理想人格的推崇。
六人经历虽异,但共同特征鲜明:一是洞察时局,择主而栖。如和洽避袁绍之危而投刘表,裴潜识刘表非霸主而南迁,杜袭、赵俨早识曹操为命世之主,皆体现清醒的政治判断。二是重视民生,务本节用。和洽反对矫饰节俭,主张“贵处中庸”;常林强调“民以谷为命”;赵俨力主“藏富于民”,皆具务实精神。三是刚直守节,不阿权贵。和洽力保毛玠,直言“曲直不分,疑自近始”;杨俊因称美临菑侯而遭忌,终被逼自杀,令人扼腕。四是善于调和,稳定军心。赵俨协调诸将矛盾,杜袭安定夏侯渊死后军心,皆显“柔而不犯”之能。五是识人荐才,奖掖后进。杨俊识司马懿、司马芝,杜袭救王象,皆有伯乐之风。
尤为可贵的是,他们在权力中心保持独立人格。常林拒司马懿之拜,曰“贵非吾之所畏,拜非吾之所制”,彰显士人尊严;裴潜遗令薄葬,唯置瓦器,体现淡泊之志。陈寿结尾总评,尤以“至林能不系心于三司,以大夫告老,美矣哉”一句,表达对功成身退、守节全名之士的深切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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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结构严谨,六人分传而又有内在统一性,通过典型事迹展现人物性格与时代精神。语言简洁凝练,叙事生动,尤擅通过对话揭示心理与思想。如和洽论节俭,以“形容不饰,衣裘敝坏者谓之廉洁”讽刺形式主义,继而提出“贵处中庸”的深刻见解,既有现实批判,又有理论高度。又如赵俨追兵慰劳一段,层层递进:先虑变,次追至,再晓以义,终得众心,情节紧凑,人物形象跃然纸上。
人物塑造注重细节。常林七岁拒拜,语出惊人,显其早慧;杜袭夜半独对,受宠而不骄;裴潜单车赴代,以智服人,皆具画面感。尤以杨俊之死最具悲剧色彩:仅因“称临菑犹美”,遭曹丕记恨,终被借故下狱,虽群臣叩头流血求情,仍不得免,令人唏嘘。其死也,“众冤痛之”,一字千钧,饱含史家同情。
文中多处体现儒家政治理想:重民本(“民以谷为命”)、崇教化(“立学校”)、尚中庸(“贵处中庸”)、严名实(“料简名实”)、贵直谏(和洽争毛玠案)、重礼让(常林不受司马懿拜)。这些并非空谈,而是贯穿于具体施政之中,如赵俨还绵绢于民、杜袭抚民徙口、和洽倡节俭之实,皆见经世致用之风。
尤为难得的是,作者并未一味颂扬,亦存微婉之笔。如曹操不纳和洽徙民之议,终弃汉中,暗讥其短视;曹丕因私怨杀杨俊,暴露其狭隘;司马懿虽贵为权臣,却以拜长幼之礼自饰,亦可见政治表演的一面。陈寿以冷静笔调记录,褒贬自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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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寿《三国志》评曰:和洽清和干理,常林素业纯固,杨俊人伦行义,杜袭温粹识统,赵俨则毅有度,裴潜平恒贞干,皆一世之美士也。至林能不系心于三司,以大夫告老,美矣哉!
2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六十九载赵俨议救樊城事,称“俨之谋可谓善矣”,肯定其“表里俱发”之策。
3 裴松之注引《魏略》称杜袭“性沉毅,有筹决”,与本文“温粹识统”相合。
4 《三国志集解》引卢弼曰:和洽论节俭一段,“洞悉人情,非拘儒所能及”。
5 《三国志集解》引沈钦韩曰:杨俊之死,“文帝以私憾枉戮正士,大失人心”。
6 《三国志集解》引何焯曰:赵俨“权宜处置叛兵,不动声色而定大难,真宰辅之器”。
7 《三国志集解》引王懋竑曰:裴潜治代,“不假兵力,单骑而服三单于,古今所罕见”。
8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云:裴潜论刘备“能乱人而不能为治”,“真知备者也”。
9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称:此传“写六君子,各具面目,而共贯以‘守正’二字,良史之笔”。
10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四十:“和、常、杨、杜、赵、裴,皆魏之名臣,陈氏汇而传之,有深意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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