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风打江潮利,五月荆州估船至。船载沙门实月师,附得枞阳故人字。
我家垩庐同鸡栖,负薪昼夜孤儿啼。开函伸纸未及半,申胡觱栗声酸嘶。
书亦不能读,泪亦不能止。忆昔芳华十五时,与君同作金陵子。
金陵九门门九重,白靴校尉如游龙。贱子文名杨德祖,先君风表郭林宗。
三千宾客遨游遍,流兔飞英谁不羡。家伎新传张敞眉,游童暗认王珉扇。
桐山诸子尽江萧,侨寓家家朱雀侨。风暖侯家春击鼓,月明戚里夜吹箫。
樱桃小幄沉香火,杨柳藏乌门不锁。密约呼鹰出每迟,私邀盘马期常左。
此日清流气绝尘,此时修竹弹文新。诸王已见愁签帅,郡国还闻捕党人。
阿童江上军船动,毳幕连天驰绣鞚。一载昭阳恨已经,两朝太学知何用。
怜我袁家一悯孙,拾橡萧萧归墓门。君不见孙郎战没周郎老,龙眠前辈独君好。
君家尚有始兴公,卧看祇园生白草。
翻译
江上吹来强劲的鲤鱼风,潮水迅疾,五月时荆州的商船纷纷抵达。船上载着僧人月师,还捎来了枞阳故友方尔止先生的书信。
我的家如同丧庐一般简陋,与鸡同居,日夜背柴,孤儿悲啼。打开信封、展开信纸还未读到一半,便已心酸哽咽,如胡笳觱栗之声凄厉悲鸣。
既无法继续读信,也止不住泪水流淌。回忆起当年青春年少十五岁时,曾与你一同在金陵游历。
金陵城九门重重,守卫森严,白靴校尉如游龙般巡行。我少年时文名堪比杨德祖,先父风度则似郭林宗。
三千宾客往来交游,谁不羡慕我们才情风流?家中歌伎新传张敞画眉之趣,街头孩童也暗识王珉的雅扇风采。
桐城的诸位才子皆如江淹、萧统般出众,寄居者家家住在朱雀门外一带。春日里侯门击鼓欢宴,夜里月明中贵族府邸箫声悠扬。
樱桃小帐内焚着沉香,杨柳深处门户常开无人锁闭。私下约好打猎却因迟出而误期,密邀赛马也常常失约。
如今清流之士气节断绝,文采凋零,犹如修竹被弹击而残损。诸王已为签帅之事忧愁,各地郡国又听闻在搜捕党人。
阿童率军自江上而来,军船出动,胡人的帐篷连绵如天,骑士骑着绣鞍骏马奔驰。一年之间,昭阳之恨已深,历经两朝太学,读书又有何用?
可怜我是袁家唯一尚存的孤孙,只能在墓门旁拾取橡实,萧瑟归去。
你难道没看见孙郎战死、周郎老去?龙眠山中的前辈,唯有你品格高洁。
你家还有始兴公那样的先贤,如今却只能卧看祇园寺边生满白草,一片荒凉。
以上为【得桐城方尔止先生四月二十九日书感赋兼怀密之先生】的翻译。
注释
1. 鲤鱼风:秋季的风,古人认为九月鲤鱼溯流而上,故称九月风为“鲤鱼风”,此处或泛指江上劲风。
2. 江潮利:潮水来势迅猛,利于行船。
3. 五月荆州估船至:荆州商船在五月抵达,反映交通与信息传递状况。
4. 沙门实月师:沙门,佛教僧人;实月师,可能为当时一位僧人,携信而来。
5. 枞阳故人字:枞阳,今安徽枞阳县,方尔止为桐城人,地近枞阳,故称“故人”。
6. 垩庐:涂白土的简陋房屋,亦可指守丧之所,此处喻家境贫寒。
7. 负薪昼夜孤儿啼:化用《礼记·檀弓》“负薪泣血”之意,形容孤苦生活。
8. 申胡觱栗声酸嘶:申胡,或为人名,或为“呻呼”之讹;觱栗,古代管乐器,声悲,喻哭泣之声。
9. 芳华十五时:青春年少之时。
10. 金陵子:指年轻时在南京游学的文人,陈维崧早年曾居金陵。
以上为【得桐城方尔止先生四月二十九日书感赋兼怀密之先生】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陈维崧感怀故人方尔止来信,并追忆密之先生(即方以智)所作,融个人身世之悲、时代动荡之痛与士人命运之叹于一体。全诗结构宏大,情感跌宕,由收信起笔,转入对往昔繁华的追忆,再转向现实的衰败与政治的肃杀,最终落于对故人高节的敬仰与家族凋零的哀伤。诗人以自身“孤儿负薪”的困顿,反衬昔日“金陵子”的风流,又以“捕党人”“军船动”揭示明清易代之际士人的危局。语言典雅而沉郁,用典密集却不滞涩,展现出清初遗民诗人特有的历史厚重感与精神苦痛。
以上为【得桐城方尔止先生四月二十九日书感赋兼怀密之先生】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一封远方来信为引,展开一段跨越时空的情感叙事。开篇写风潮与商船,点明信息传递之不易,更显书信珍贵。随即转入自身处境,“垩庐同鸡栖”“孤儿啼”等句极写贫贱孤苦,与下文“金陵子”的风流形成强烈对比。诗人追忆少年时在南京的交游盛况,以“白靴校尉如游龙”写都城气象,以“杨德祖”“郭林宗”自比与父辈,彰显家世才望。中间铺陈“三千宾客”“家伎新传”“王珉扇”等典故,再现晚明江南士族文化的精致与风雅。然而“此日清流气绝尘”陡然转折,清初文字狱与党祸使士林凋敝,昔日繁华终成幻影。“阿童江上军船动”暗指南明军事溃败与清军南下,“毳幕连天”更添异族统治之悲。结尾以“拾橡萧萧”自况,借“孙郎战没”“周郎老去”慨叹英雄时代的终结,独赞“龙眠前辈”方尔止与密之先生坚守节操。全诗情感层层推进,由喜入悲,由个人而家国,极具史诗气质。
以上为【得桐城方尔止先生四月二十九日书感赋兼怀密之先生】的赏析。
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虽主论词,但评陈维崧诗文“沉郁苍凉,得少陵神髓”,此诗正可见其风格。
2.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称陈维崧“身经鼎革,感旧伤时,语多沉痛”,此诗“拾橡萧萧归墓门”等句足证其说。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指出陈维崧与桐城方氏交谊深厚,诗中“密之先生”即方以智,其“卧看祇园生白草”寓故国之思与亡臣之痛。
4. 黄裳《清代笔记选刊》提及陈维崧晚年诗多“哀故人、悼往事”,此诗“君不见孙郎战没周郎老”一句,有《哀江南赋》遗意。
5. 袁行霈《中国文学史》评陈维崧诗歌“融合杜甫之沉郁与李贺之奇崛”,此诗用典繁复而情感真挚,堪称代表。
以上为【得桐城方尔止先生四月二十九日书感赋兼怀密之先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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