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羡书生,记年少、剧于健马。公一顾、风鬃雾鬣,尽居其下。两院黄骢佳子弟,三条红烛乔声价。恰思量、巳是廿年前,凄凉话。
翻译
阳羡的书生啊,记得年少时,我精力旺盛胜过骏马。您一眼赏识我,那如风中鬃毛、雾中鬣影般的才俊之士,都甘拜下风。那时我在两院中如黄骢马般出众,三条红烛高照,声名显赫。回想起来,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说起,只剩凄凉感慨。
在南徐的夜晚,我吹响铁笛长啸;在西窗之下,醉倒如玉山倾颓。且尽情游戏六博摴蒲,弹着筝,传递烤肉。酒酣之际,我想起张子布那样的忠直之臣;面对大江,却不见甘兴霸那样的英雄。唯有春潮汹涌,溅起如雪的浪花,映白了人的头发,令人悲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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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满江红:词牌名,双调九十三字,仄韵,多用于抒发激昂或悲壮之情。
2. 何明瑞先生:陈维崧同乡前辈,曾任阳羡(今江苏宜兴)县令幕僚,曾赏识并提拔陈维崧。
3. 辛已岁:指顺治十八年(1661年),时陈维崧约二十六岁。
4. 阳羡:古县名,即今江苏省宜兴市,陈维崧故乡。
5. 剧于健马:形容年少精力旺盛,行动迅捷如骏马。
6. 公一顾:化用“伯乐一顾”典故,指何明瑞对作者的赏识。
7. 风鬃雾鬣:比喻英姿飒爽、才气奔放的青年才俊,如骏马在风雾中奔驰。
8. 黄骢:黄色骏马,常喻杰出人才。两院黄骢指在学政两院考试中脱颖而出。
9. 三条红烛:古代科举夜试时点三条红烛,象征功名之路,此处指科场得意。
10. 张子布:即张昭,三国东吴重臣,以忠直著称;甘兴霸:即甘宁,东吴猛将,善水战。二人皆阳羡人,借以自况思贤慕勇而不得其时。
11. 玉山倒:形容醉态,语出《世说新语》,谓嵇康醉时如玉山之将倾。
12. 摴蒱六博:均为古代博戏,类似掷骰赌博的游戏,表现放达不羁的生活状态。
13. 弹筝行炙:弹奏筝乐,传递烤肉,描写宴饮之乐。
14. 被酒:饮酒之后,醉酒。
15. 春潮溅雪:春日江潮汹涌,浪花如雪,暗喻时光飞逝、人生易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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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满江红》是陈维崧在何明瑞先生宴席上追忆往事所作,抒发了对知遇之恩的感念与人生易老、英雄难觅的深沉慨叹。词以豪放笔调写少年得志,又转入苍凉,情感跌宕起伏。上片追忆早年受知于何明瑞的荣耀时刻,下片转写当下放浪形骸、借酒浇愁的落寞境况,今昔对照,极富感染力。全词融历史典故、个人经历与自然意象于一体,既见才情,亦见胸襟,是清初豪放词风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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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开篇即以“阳羡书生”自述身份,奠定怀旧基调。“记年少、剧于健马”一句气势奔放,展现青春勃发之态。紧接着“公一顾”三字,点出何明瑞的知遇之恩,使全词情感有了依托。用“风鬃雾鬣”形容当时才俊云集,而自己因得赏识竟居其上,自豪中含感激。
“两院黄骢”“三条红烛”两句,具体描绘昔日科场得意、声价腾跃的情景,色彩浓烈,画面鲜明。转入“恰思量、已是廿年前”,陡然跌入时间深渊,豪情转为凄凉,形成强烈反差。
下片以“铁笛叫,南徐夜”起句,音节激越,仿佛笛声划破长夜,既是现实写照,也是内心郁结的宣泄。“玉山倒”写醉态,“摴蒱六博”写疏狂,皆透露出失意文人借酒避世的心理。
“被酒我思张子布,临江不见甘兴霸”为全词警句,借同乡先贤寄托政治抱负与英雄情结,却又感叹时无英主、己非其用,悲愤深沉。“只春潮、溅雪白人头”以自然景象收束,将个体生命置于浩渺时空之中,潮水无情,人生有恨,余味无穷。
整首词情感由喜而悲,由扬而抑,结构严谨,用典精当,语言雄健而不失细腻,充分体现了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的豪放风格与深厚学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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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陈检讨集提要》:“维崧词尤工,气魄雄伟,一洗柔靡之习,足称一代巨手。”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迦陵(陈维崧号)《满江红》诸阕,慷慨激昂,类稼轩家法,而才气横溢,尤有过之。”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铁笛叫,南徐夜’数语,真觉惊心动魄。读之使人欲舞,此等境界,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有千钧力者不能到。”
4. 谭献《箧中词》评曰:“豪宕处近苏辛,而感慨尤深。此阕追念旧恩,抚今追昔,几于声泪俱下。”
5. 叶恭绰《广箧中词》:“阳羡词派以陈维崧为冠冕,其词纵横排奡,此阕尤为代表作之一,可窥其才情与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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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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