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职,失职有诛,侵官有罚。夫然,故上下相顺,而庶事理焉。
周室既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陵夷至于战国,合从连衡,力政争强。由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皆借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而赵相虞卿弃国捐君,以周穷交魏齐之厄;信陵无忌窃符矫命,戮将专师,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诸侯,显名天下,扼腕而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
及至汉兴,禁网疏阔,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而吴濞、淮南皆招宾客以千数。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游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于闾阎,权行州域,力折公侯。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辟,自与杀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视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
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国,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国之罪人也。况于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其温良泛爱,振穷周急,谦退不伐,亦皆有绝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
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后,天子切齿,卫、霍改节。然郡国豪桀处处各有,京师亲戚冠盖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时,外家王氏宾客为盛,而楼护为帅。及王莽时,诸公之间陈遵为雄,闾里之侠原涉为魁。
朱家,鲁人,高祖同时也。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臧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饮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亡余财,衣不兼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于己私。既阴脱季布之厄,及布尊贵,终身不见。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
楚田仲以侠闻,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也。田仲死后,有剧孟。
剧孟者,洛阳人也。周人以商贾为资,剧孟以侠显。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东,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已。”天下骚动,大将军得之若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孟死,家无十金之财。而符离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瞷氏、陈周肤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毋辟、阳翟薛况、陕寒孺,纷纷复出焉。
郭解,河内轵人也,温善相人许负外孙也。解父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静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感概,不快意,所杀甚众。以躯借友报仇,臧命作奸剽攻,休乃铸钱掘冢,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
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本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
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釂,非其任,强灌之。人怒,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时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道旁,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解出,人皆避,有一人独箕踞视之。解问其姓名,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请尉史曰:“是人吾所重,至践更时脱之。”每至直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洛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谓仇家:“吾闻洛阳诸公在间,多不听。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从它县夺人邑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毋庸,待我去,令洛阳豪居间乃听。”
解为人短小,恭俭,出未尝有骑,不敢乘车入其县庭。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令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此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及徙豪茂陵也,解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解布衣,权至使将军,此其家不贫!”解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隔之,解兄子断杨掾头。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声争交欢。邑人又杀杨季主,季主家上书人又杀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翁素不知解,因出关。籍少翁已出解,解传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处。吏逐迹至籍少翁,少翁自杀,口绝。久之得解,穷治所犯为,而解所杀,皆在赦前。
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之,杀此生,断舌。吏以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不知,此罪甚于解知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解。
自是之后,侠者极众,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中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翁中,太原鲁翁孺,临淮皃长卿,东阳陈君孺,虽为侠而恂恂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佗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盗跖而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所羞也。
萭章字子夏,长安人也。长安炽盛,街闾各有豪侠,章在城西柳市,号曰“城西萭章子夏”。为京兆尹门下督,从至殿中,侍中诸侯贵人争欲揖章,莫与京兆尹言者。章逡循甚惧。其后京兆不复从也。
与中书令石显相善,亦得显权力,门车常接毂。至成帝初,石显坐专权擅势免官,徙归故郡。显资巨万,当去,留床席器物数百万直,欲以与章,章不受。宾客或问其故,章叹曰:“吾以布衣见哀于石君,石君家破,不能有以安也,而受其财物,此为石氏之祸,萭氏反当以为福邪!”诸公以是服而称之。
河平中,王尊为京兆尹,捕击豪侠,杀章及箭张回、酒市赵君都、贾子光,皆长安名豪,报仇怨养刺客者也。
楼护字君卿,齐人。父世医也,护少随父为医长安,出入贵戚家。护诵医经、本草、方术数十万言,长者咸爱重之,共谓曰:“以君卿之材,何不宦学乎?”由是辞其父,学经传,为京兆吏数年,甚得名誉。
是时,王氏方盛,宾客满门,五侯兄弟争名,其客各有所厚,不得左右,唯护尽入其门,咸得其欢心。结士大夫,无所不倾,其交长者,尤见亲而敬,众以是服。为人短小精辩,论议常依名节,听之者皆竦。与谷永俱为五侯上客,长安号曰“谷子云笔札,楼君卿唇舌”,言其见信用也。母死,送葬者致车二三千两,闾里歌之曰:“五侯治丧楼君卿。”
久之,平阿侯举护方正,为谏大夫,使郡国。护假贷,多持币帛,过齐,上书求上先人冢,因会宗族故人,各以亲疏与束帛,一日数百金之费。使还,奏事称意,擢为天水太守。数岁免,家长安中。时成都侯商为大司马卫将军,罢朝,欲候护,其主簿谏:“将军至尊,不宜入闾巷。”商不听,遂往至护家。家狭小,官属立车下,久住移时,天欲雨,主簿谓西曹诸掾曰:“不肯强谏,反雨立闾巷!”商还,或白主簿语,商恨,以他职事去主簿,终身废锢。
后护复以荐为广汉太守。元始中,王莽为安汉公,专政,莽长子宇与妻兄吕宽谋以血涂莽第门,欲惧莽令归政。发觉,莽大怒,杀宇,而吕宽亡。宽父素与护相知,宽至广汉过护,不以事实语也。到数日,名捕宽诏书至,护执宽。莽大喜,征护入为前辉光,封息乡侯,列子九卿。
莽居摄,槐里大贼赵朋、霍鸿等群起,延入前辉光界,护坐免为庶人。其居位,爵禄赂遗所得亦缘手尽。既退居里巷,时五侯皆已死,年老失势,宾客益衰。至王莽篡位,以旧恩召见护,封为楼旧里附城。而成都侯商子邑为大司空,贵重,商故人皆敬事邑,唯护自安如旧节,邑亦父事之,不敢有阙。时请召宾客,邑居樽下,称“贱子上寿”。坐者百数,皆离席伏,护独东乡正坐,字谓邑曰:“公子贵如何!”
初,护有故人吕公,无子,归护。护身与吕公、妻与吕妪同食。及护家居,妻子颇厌吕公。护闻之,流涕责其妻子曰:“吕公以故旧穷老托身于我,义所当奉。”遂养吕公终身。护卒,子嗣其爵。
陈遵字孟公,杜陵人也。祖父遂,字长子,宣帝微时与有故,相随博弈,数负进。及宣帝即位,用遂,稍迁至太原太守,乃赐遂玺书曰:“制诏太原太守:官尊禄厚,可以偿博进矣。妻君宁时在旁,知状。”遂于是辞谢,因曰:“事在元平元年赦令前。”其见厚如此。元帝时,征遂为京兆尹,至廷尉。
遵少孤,与张竦伯松俱为京兆史。竦博学通达,以廉俭自守,而遵放纵不拘,操行虽异,然相亲友,哀帝之末俱著名字,为后进冠。并入公府,公府掾史率皆羸车小马,不上鲜明,而遵独极舆马衣服之好,门外车骑交错。又日出醉归,曹事数废。西曹以故事适之,侍曹辄诣寺舍白遵曰:“陈卿今日以某事适。”遵曰:“满百乃相闻。”故事,有百适者斥,满百,西曹白请斥。大司徒马宫大儒优士,又重遵,谓西曹:“此人大度士,奈何以小文责之?”乃举遵能治三辅剧县,补郁夷令。久之,与扶风相失,自免去。
槐里大贼赵朋、霍鸿等起,遵为校尉,击朋、鸿有功,封嘉威侯。居长安中,列侯近臣贵戚皆贵重之。牧守当之官,及郡国豪桀至京师者,莫不相因到遵门。
遵嗜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尝有部刺史奏事,过遵,值其方饮,刺史大穷,候遵沾醉时,突入见遵母,叩头自白当对尚书有期会状,母乃令从后阁出去。遵大率常醉,然事亦不废。
长八尺余,长头大鼻,容貌甚伟。略涉传记,赡于文辞。性善书,与人尺牍,主皆藏去以为荣。请求不敢逆,所到,衣冠怀之,唯恐在后。时列侯有与遵同姓字者,每至人门,曰陈孟公,坐中莫不震动,既至而非,因号其人曰陈惊坐云。
王莽素奇遵材,在位多称誉者,由是起为河南太守。既至官,当遣从史西,召善书吏十人于前,治私书谢京师故人。遵冯几,口占书吏,且省官事,书数百封,亲疏各有意,河南大惊。数月免。
初,遵为河南太守,而弟级为荆州牧,当之官,俱过长安富人故淮阳王外家左氏饮食作乐。后司直陈崇闻之,劾奏:“遵兄弟幸得蒙恩超等历位,遵爵列侯,备郡守,级州牧奉使,皆以举直察枉宣扬圣化为职,不正身自慎。始遵初除,乘藩车入闾巷,过寡妇左阿君置酒歌讴,遵起舞跳梁,顿仆坐上,暮因留宿,为侍婢扶卧。遵知饮酒饫宴有节,礼不入寡妇之门,而湛酒混肴,乱男女之别,轻辱爵位,羞污印韨,恶不可忍闻。臣请皆免。”遵既免,归长安,宾客愈盛,饮食自若。
久之,复为九江及河内都尉,凡三为二千石。而张竦亦至丹阳太守,封淑德侯。后俱免官,以列侯归长安。竦居贫,无宾客,时时好事者从之质疑问事,论道经书而已。而遵昼夜呼号,车骑满门,酒肉相属。
先是,黄门郎扬雄作《酒箴》以讽谏成帝,其文为酒客难法度士,譬之于物,曰:“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处高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满怀,不得左右,牵于纆徽。一旦■碍,为■所轠,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托于属车,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由是言之,酒何过乎!”遵大喜之,常谓张竦:“吾与尔犹是矣。足下讽诵经书,苦身自约,不敢差跌,而我放意自恣,浮湛俗间,官爵功名,不减于子,而差独乐,顾不优邪!”竦曰:“人各有性,长短自裁。子欲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败矣。虽然,学我者易持,效子者难将,吾常道也。”
及王莽败,二人俱客于池阳,竦为贼兵所杀。更始至长安,大臣荐遵为大司马护军,与归德侯刘飒俱使匈奴。单于欲胁诎遵,遵陈利害,为言曲直,单于大奇之,遣还。会更始败,遵留朔方,为贼所败,时醉见杀。
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时以豪桀自阳翟徙茂陵。涉父哀帝时为南阳太守。天下殷富,大郡二千石列官,赋敛送葬皆千万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产业。时又少行三年丧者。及涉父死,让还南阳赙送,行丧冢庐三年,由是显名京师。礼毕,扶风谒请为议曹,衣冠慕之辐辏。为大司徒史丹举能治剧,为谷口令,时年二十余。谷口闻其名,不言而治。
先是,涉季父为茂陵秦氏所杀,涉居谷口半岁所,自劾去官,欲报仇。谷口豪桀为杀秦氏,亡命岁余,逢赦出。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涉遂倾身与相待,人无贤不肖阗门,在所闾里尽满客。或讥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正复雠取仇,犹不失仁义,何故遂自放纵,为轻侠之徒乎?”涉应曰:“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不幸一为盗贼所污,遂行淫失,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吾犹此矣!”
涉自以为前让南阳赙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坟墓俭约,非孝也。乃大治起冢舍,周阁重门。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茂陵,民谓其道为京兆仟,涉慕之,乃买地开道,立表署曰南阳仟,人不肯从,谓之原氏仟。费用皆仰富人长者,然身衣服车马才具,妻子内困。专以振施贫穷赴人之急为务。人尝置酒请涉,涉入里门,客有道涉所知母病避疾在里宅者。涉即往候,叩门。家哭,涉因入吊,问以丧事。家无所有,涉曰:“但洁扫除沐浴,待涉。”还至主人,对宾客叹息曰:“人亲卧地不收,涉何心乡此!愿撤去酒食。”宾客争问所当得,涉乃侧席而坐,削牍为疏,具记衣被棺木,下至饭含之物,分付诸客。诸客奔走市买,至日昳皆会。涉亲阅视已,谓主人:“愿受赐矣。”既共饮食,涉独不饱,乃载棺物,从宾客往至丧家,为棺敛劳俫毕葬。其周急待人如此。后人有毁涉者曰“奸人之雄也”,丧家子即时刺杀言者。
宾客多犯法,罪过数上闻。王莽数收系欲杀,辄复赦出之。涉惧,求为卿府掾史,欲以避客。文母太后丧时,守复土校尉。已为中郎,后免官。涉欲上冢,不欲会宾客,密独与故人期会。涉单车驱上茂陵,投暮,入其里宅,因自匿不见人。遣奴至市买肉,奴乘涉气与屠争言,斫伤屠者,亡。是时,茂陵守令尹公新视事,涉未谒也,闻之大怒。知涉名豪,欲以示众厉俗,遣两吏胁守涉。至日中,奴不出,吏欲便杀涉去。涉迫窘不知所为。会涉所与期上冢者车数十乘到,皆诸豪也,共说尹公。尹公不听,诸豪则曰:“原巨先奴犯法不得,使肉袒自缚,箭贯耳,诣廷门谢罪,于君威亦足矣。”尹公许之。涉如言谢,复服遣去。
初,涉写新丰富人祁太伯为友,太伯同母弟王游公素嫉涉,时为县门下掾,说尹公曰:“君以守令辱原涉如是,一旦真令至,君复单车归为府吏,涉刺客如云,杀人皆不知主名,可为寒心。涉治冢舍,奢僣逾制,罪恶暴著,主上知之。今为君计,莫若堕坏涉冢舍,条奏其旧恶,君必得真令。如此,涉亦不敢怨矣。”尹公如其计,莽果以为真令。涉由此怨王游公,选宾客,遣长子初从车二十乘劫王游公家。游公母即祁太伯母也,诸客见之皆拜,传曰“无惊祁夫人”。遂杀游公父及子,断两头去。
涉性略似郭解,外温仁谦逊,而内隐好杀。睚眦于尘中,触死者甚多。王莽末,东方兵起,诸王子弟多荐涉能得士死,可用。莽乃召见,责以罪恶,赦贳,拜镇戎大尹。涉至官无几,长安败,郡县诸假号起兵攻杀二千石长吏以应汉。诸假号素闻涉名,争问原尹何在,拜谒之。时莽州牧使者依附涉者皆得活。传送致涉长安,更始西屏将军申徒建请涉与相见,大重之。故茂陵令尹公坏涉冢舍者为建主簿,涉本不怨也。涉从建所出,尹公故遮拜涉,谓曰:“易世矣,宜勿复相怨!”涉曰:“尹君,何一鱼肉涉也!”涉用是怒,使客刺杀主簿。
涉欲亡去,申徒建内恨耻之,阳言“吾欲与原巨先共镇三辅,岂以一吏易之哉!”宾客通言,令涉自系狱谢,建许之。宾客车数十乘共送涉至狱。建遣兵道徼取涉于车上,送车分散驰,遂斩涉,悬之长安市。
自哀、平间,郡国处处有豪桀,然莫足数。其名闻州郡者,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西河漕中叔,皆有谦退之风。王莽居慑,诛锄豪侠,名捕漕中叔,不能得。素善强弩将军孙建,莽疑建藏匿,泛以问建。建曰:“臣名善之,诛臣足以塞责。”莽性果贼,无所容忍,然重建,不竟问,遂不得也。中叔子少游,复以侠闻于世云。
翻译
古代天子分封诸侯建国,卿大夫设立家室,从上到下各有等级名分,因此百姓服从上级,下面的人不敢有非分之想。孔子说:“天下有道,政令不会出自大夫之手。”百官各司其职,依法行事,失职者受罚,越权者被惩处。如此上下协调,万事才能治理有序。
周王室衰微之后,礼乐征伐皆由诸侯决定。齐桓公、晋文公之后,大夫世代掌权,家臣执掌国命。逐渐衰落到战国时期,各国合纵连横,以武力争雄。于是列国公子如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齐国的孟尝君、楚国的春申君,都凭借王公的权势,争相豢养游侠,连鸡鸣狗盗之徒也都受到礼遇。赵国宰相虞卿抛弃国家和君主,去救助陷入困境的朋友魏齐;信陵君无忌偷取兵符,假传命令,杀害将领,擅自调兵,去解救平原君的危难。他们都因此在诸侯中获得极高声望,名扬天下,人们激动谈论时,总是把这四位豪杰奉为领袖。从此背弃公义、效忠私党的风气形成,恪守职责、忠于君上的道义却被废弃了。
等到汉朝建立,法律宽疏,未能及时纠正这种风气。因此代国丞相陈豨随从车辆达千乘之多,吴王刘濞、淮南王也都招纳宾客上千人。外戚大臣如魏其侯、武安侯等人在京师竞相攀比权势,而平民游侠如剧孟、郭解等人则奔走于街巷之间,权力遍及州郡,甚至能压倒公侯。百姓仰慕他们的名声,心生向往。即使他们触犯刑法,也自认为杀身成仁、成名立节,如同季路、仇牧那样,死而无悔。所以曾子说:“君主失道,民心早已涣散。”若没有圣明君主以正确的标准引导民众,用礼法来统一规范,百姓怎能知道禁令并回归正道呢?
按古法来看:春秋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六国是五霸的罪人;而这四位公子,则又是六国的罪人。至于像郭解这类人,身为普通百姓,却私自掌握生杀大权,其罪过已经到了不可赦免的地步。然而观察他们温和仁爱、救济贫困、谦逊不炫耀的行为,也确实具有超凡脱俗的品格。可惜他们未能进入道德正途,只是放纵于末流行为,最终导致身死族灭,并非不幸。
自从魏其侯、武安侯、淮南王之后,皇帝深感愤恨,卫青、霍去病等人也改变了态度。但各地豪强仍处处存在,京师亲贵车马相接,这也是古今常有的现象,不足为奇。唯独成帝时期,外戚王氏门下的宾客最为兴盛,楼护是其中领袖;王莽当政时,朝廷公卿间以陈遵最为突出,民间游侠则推原涉为首领。
朱家是鲁国人,与汉高祖同时代。鲁地人都崇尚儒学,而朱家却因任侠闻名。他曾藏匿并救活的豪士数以百计,其他普通人更是不计其数。但他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也不宣扬恩德,凡是帮助过的人,唯恐再相见。救济他人时,总是先从贫贱者开始。家中没有多余财产,衣服不穿两种颜色,饮食不重口味,出行只乘小牛车。他一心奔赴别人的急难,胜过关心自己。曾暗中帮助季布逃脱危难,等到季布显贵后,终生不再见面。自函谷关以东,无人不仰慕希望结交他。
楚国人田仲也以侠义著称,像侍奉父亲一样对待朱家,自认德行不及朱家。田仲死后,有剧孟继起。
剧孟是洛阳人。周地人靠经商谋生,而剧孟却因侠义出名。吴、楚七国叛乱时,条侯周亚夫任太尉,乘驿站快车东进,刚到河南就得到剧孟,高兴地说:“吴、楚举大事却不争取剧孟,我知道他们成不了气候了。”天下动荡之时,大将军得到剧孟,犹如获得一个敌国。剧孟的行为很像朱家,但喜好赌博,参与年轻人的游戏。然而母亲去世时,远近前来送葬的车马竟达千辆。等到剧孟去世,家中却连十金都不到。还有符离人王孟,也在江淮之间以侠义闻名。当时济南瞷氏、陈周肤也以豪强著称。景帝听说后,派人将这些人全部诛杀。此后,代地的白氏、梁地的韩毋辟、阳翟的薛况、陕地的寒孺等人又纷纷出现。
郭解是河内郡轵县人,也是著名相士许负的外孙。父亲行侠,在汉文帝时被处死。郭解为人沉静凶悍,不饮酒。年轻时阴狠冲动,稍不如意就杀人众多。曾舍身替朋友报仇,藏匿亡命之徒,从事抢劫盗窃,闲暇时还铸私钱、掘坟墓,恶行数不胜数。幸而常逢好运,在危急时刻得以逃脱,或遇大赦。
随着年龄增长,郭解改变作风,变得节俭自律,以德报怨,厚施薄取。但他更热衷于做游侠。虽然救人性命却不居功,内心深处的阴狠依旧未改,仍会因极小的怨恨而杀人。年轻人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悄悄替他报仇,不让他知道。
郭解姐姐的儿子依仗郭解势力,与人喝酒时强迫对方干杯,那人不堪忍受,怒而刺杀了郭解姐姐的儿子后逃走。郭解姐姐愤怒地说:“我儿子被人杀了,你郭解若不能抓到凶手,就不配被称为侠!”于是把尸体丢在路边不埋葬,想羞辱郭解。郭解暗中查明凶手下落,凶手走投无路主动投案,如实相告。郭解说:“你杀他是正当的,我侄儿理亏。”于是放走了凶手,反而归罪于死去的外甥,收尸安葬。众人听说后,更加称赞郭解讲义气,纷纷依附他。
郭解外出时,众人都回避,唯有一人叉腿坐着看他。郭解问他的姓名,随从想杀他。郭解说:“住在乡里得不到尊敬,是我的德行不够,他有什么罪?”便暗中请县尉属官:“这个人我很看重,轮到他服徭役时请放过他。”每当轮值,官吏都不来找他。那人感到奇怪,追问原因,才知道是郭解所为。于是那人赤膊登门谢罪。年轻人听说此事,更加敬慕郭解。
洛阳有人结仇,当地十几位贤豪调解都无效。门客便去请郭解。郭解夜里去见仇家,对方听从劝解。郭解说:“我听说洛阳诸位贤士调解都没成功。现在你肯听我的话,我怎能夺了本地贤人的权力呢?”于是连夜离开,不让别人知道,并说:“暂且别急着和解,等我走了,让洛阳豪士来调解你们才听。”
郭解身材矮小,恭敬节俭,出门从不骑马,也不敢乘车进入县城衙门。到邻近郡国替人办事,能办的就办;不能办的也让对方满意才接受饮食款待。众人因此尊重他,争着为他效力。本县少年和附近豪杰半夜上门求见,常有十多辆车聚集在他家门口,请他收留门客。
后来朝廷迁徙豪强至茂陵,郭解家贫,不符合资产标准。官吏害怕,仍不得不迁。卫青将军替他说情:“郭解家贫,不应迁移。”皇上说:“一个平民竟能让将军替他说话,说明他家并不穷!”郭解被迫迁徙,众人赠送的钱财超过千万。轵县杨季主的儿子是县吏,阻止迁移,郭解的侄子砍下杨吏的头。郭解入关后,无论认识与否,长安贤豪争相与他结交。后来又有人杀了杨季主,杨家人上书告状,又被杀于宫门前。皇帝得知后,下令逮捕郭解。郭解逃亡,安置母亲和家属在夏阳,自己逃到临晋。临晋籍少翁原本不认识郭解,却助他出关。籍少翁放走郭解后,郭解辗转传至太原,每到一处都告诉主人住址。官吏追踪到籍少翁,籍少翁自杀,线索中断。很久才捕获郭解,彻底追查其罪行,发现所杀之人皆在赦免之前。
一次,轵县一位儒生陪使者坐着,门客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违法犯禁,怎么能称贤?”门客听到后杀了儒生,割下舌头。官吏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是谁所为,杀人者也始终不知身份。官府奏报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评议说:“郭解身为平民却行使侠权,因小怨杀人,本人虽不知情,但这种行为比亲自杀人更严重,应定为‘大逆无道’。”于是诛灭郭解全族。
自此以后,游侠极多,但无足轻重者。不过关中长安樊中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翁中、太原鲁翁孺、临淮皀长卿、东阳陈君孺等人,虽为游侠却有谦让君子之风。至于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佗羽公子、南阳赵调之流,不过是盗跖一类藏身民间罢了,何足挂齿!这些人正是当年朱家所不屑的。
萭章字子夏,长安人。长安繁华,街头各有豪侠,他在城西柳市,号称“城西萭章子夏”。任京兆尹门下督,随行至宫殿,侍中、诸侯、贵人都争着向他作揖,没人理睬京兆尹。萭章非常惶恐。后来京兆尹不再带他同行。
他与中书令石显交好,借得权势,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到成帝初年,石显因专权被免官,遣返回乡。石显家产巨万,临行前留下价值数百万的床席器物想送给萭章,萭章拒绝接受。宾客问他为何,他感叹道:“我以平民身份蒙石君厚爱,如今石家败落,我不能帮助安定,反而接受财物,这是给石氏添祸,难道萭家反而因此得福吗?”众人因此佩服他。
河平年间,王尊任京兆尹,打击豪侠,斩杀萭章及箭手张回、酒市赵君都、贾子光等人,都是长安有名的豪强,以复仇、豢养刺客著称。
楼护字君卿,齐人。父亲世代行医,楼护少年时随父在长安行医,出入贵族之家。他熟读医经、本草、方术数十万字,长辈们都喜爱尊重他,劝他说:“以你的才华,为何不去学习仕途?”于是辞别父亲,学习经传,担任京兆吏多年,极有声誉。
当时王氏权势正盛,门庭若市,五侯兄弟各自拥有支持者,宾客难以兼顾。唯有楼护能出入各家,均得欢心。他结交士大夫无所不倾心,尤其敬重长者,众人因此信服。他身材矮小但精于言辩,议论常依据名节,听者无不肃然起敬。与谷永同为五侯座上宾,长安人称“谷子云笔札,楼君卿唇舌”,形容他们备受信任。母亲去世时,送葬车马达二三千辆,民间传唱:“五侯治丧楼君卿。”
多年后,平阿侯举荐他为方正,任谏大夫,出使郡国。楼护借机携带大量财物回齐地,上书请求祭扫祖先坟墓,趁机宴请宗族故人,按亲疏分别赠予帛绢,一天花费数百金。归来奏事称旨,升任天水太守。几年后被免职,定居长安。当时成都侯王商任大司马卫将军,退朝后想去拜访楼护,主簿劝阻:“将军身份尊贵,不宜进入街巷。”王商不听,亲自前往。楼护家狭小,属官站在车下等候,久久不散,天将下雨,主簿抱怨:“不肯极力劝阻,反倒冒雨站街巷!”事后有人告知王商,王商怀恨,借故罢免主簿,终身不得录用。
后来楼护又被推荐为广汉太守。元始年间,王莽任安汉公专政,其长子王宇与妻兄吕宽策划用血涂莽宅门,企图吓唬王莽归政。事发后,王莽大怒,杀王宇,吕宽逃亡。吕宽父亲与楼护相识,吕宽逃至广汉经过楼护处,未告知实情。几天后通缉令到达,楼护逮捕吕宽。王莽大喜,召楼护入朝任前辉光,封息乡侯,位列九卿。
王莽摄政时,槐里大盗赵朋、霍鸿起兵,侵入前辉光辖区,楼护因此被免为庶人。他在位时所得俸禄贿赂随手花尽。退居里巷后,五侯已死,年老失势,宾客日渐稀少。王莽篡位后,念旧情召见楼护,封为楼旧里附城。成都侯王商之子王邑任大司空,地位显赫,王商旧友皆恭敬侍奉王邑,唯独楼护安然如故,王邑也像对待父亲一样尊敬他,毫无缺失。宴请宾客时,王邑站在下首敬酒自称“贱子上寿”。百余宾客皆离席伏拜,唯独楼护面东正坐,直呼王邑:“公子贵到什么程度啊!”
起初,楼护有位故人吕公,无子,投靠楼护。楼护与吕公共食,妻子与吕妪同餐。后来楼护回家,妻儿渐渐厌烦吕公。楼护得知后流泪责备妻儿:“吕公因旧情穷老托身于我,道义上必须奉养。”于是终身赡养吕公。楼护死后,儿子继承爵位。
陈遵字孟公,杜陵人。祖父陈遂,字长子,宣帝微贱时与之交好,常一起赌博,多次输给宣帝。宣帝即位后提拔陈遂,逐步升至太原太守,特赐玺书:“诏令太原太守:官高位重,俸禄丰厚,足以偿还当年赌债了。你妻子那时在旁,可知实情。”陈遂谢恩,答曰:“事在元平元年赦令之前。”可见受宠之深。元帝时,征召为京兆尹,后至廷尉。
陈遵年少丧父,与张竦(字伯松)同任京兆史。张竦博学通达,廉洁自守;陈遵放纵不拘。品行虽异,却彼此亲近,哀帝末年齐名,为后辈之冠。一同进入公府,当时掾史多乘破车劣马,衣着朴素,唯独陈遵极尽车马服饰之美,门外车骑交错。每日外出醉归,公务屡废。西曹依例处罚,侍曹去通报:“陈卿今日因某事被罚。”陈遵说:“等到满一百次再说。”按旧制,罚满百次即罢免。西曹上报请求罢免。大司徒马宫是著名儒者,看重陈遵,说:“此人胸怀宽广,岂能因细小规章责罚?”于是举荐其能治理三辅繁剧县,补任郁夷令。不久与扶风太守不合,自行辞职。
槐里贼赵朋、霍鸿起事,陈遵任校尉,平乱有功,封嘉威侯。居长安时,列侯近臣贵戚皆敬重他。地方官赴任,或郡国豪杰来京,无不登门拜访。
陈遵嗜酒,每次大宴宾客满堂,便关门,将客人车轴拔下投入井中,即使有急事也无法离开。曾有部刺史奏事路过,正值酣饮,极为窘迫,趁陈遵酒醉时突入拜见其母,说明尚书有期会之事,母亲才允许他从后门离去。陈遵通常大醉,但事务并不荒废。
身高八尺余,大脑袋大鼻子,相貌伟岸。粗略涉猎传记,文辞丰富。擅长书法,给人写信,收信人都珍藏以为荣耀。请求从不拒绝,所到之处人人敬仰,唯恐落后。当时有列侯与他同名,每次到人家门口报“陈孟公”,满座震惊,进来才发现不是,于是称那人“陈惊坐”。
王莽一向欣赏陈遵才干,朝中多有称誉,因而起用为河南太守。到任后派随从西行,召十名善书吏面前,口授私人书信答谢京师故人。他倚几口述,同时处理公务,一口气写下数百封信,亲疏各异,情感分明,河南官府大为震惊。数月后被免职。
当初任河南太守时,弟弟陈级任荆州牧,一同赴任前,在长安富人、原淮阳王外家左氏家饮酒作乐。后司直陈崇得知,弹劾奏报:“陈遵兄弟蒙恩超擢,陈遵为列侯、郡守,陈级为州牧使者,本应举贤察枉、宣扬圣化,却不能严于律己。陈遵初任官时,乘藩车入街巷,到寡妇左阿君家饮酒唱歌,起身跳舞跳跃,摔倒在座席上,当晚留宿,由侍婢扶持就寝。明知饮酒宴会应有节制,礼法规定不入寡妇之门,却沉溺酒色,混淆男女界限,轻辱爵位,玷污官印,令人难以容忍。请一律罢免。”陈遵被免后回长安,宾客反而更多,饮食如常。
久之,再任九江、河内都尉,共三次任二千石官。张竦亦至丹阳太守,封淑德侯。后皆免官,以列侯身份回长安。张竦生活清贫,无宾客往来,偶尔有人前来请教经书疑难。而陈遵昼夜喧哗,车马盈门,酒肉不断。
此前,黄门郎扬雄作《酒箴》讽谏成帝,文中酒客质问法度之士,比喻说:“你就像个瓶子,放在井边,位置高而临近深渊,行动常处危险。酒浆不入口,只装满清水,不能自由转动,被绳索牵制。一旦碰壁,就被瓦砾碾碎,沉入黄泉,骨肉成泥。你自己这样,还不如酒囊。酒囊滑稽,腹大如壶,整天盛酒,人人借用买卖。常为国家器具,依托御用车驾,出入两宫,服务公家。这样说来,酒有何过错?”陈遵大喜,常对张竦说:“我和你就是这样。你诵读经书,苦修自律,不敢丝毫差错,而我放纵心意,沉浮世俗,官位名声不比你低,反而更快乐,难道不更优哉?”张竦答:“人各有性,长短自裁。你想学我也学不来,我模仿你也必败。但学我的容易持守,效仿你的难以掌控,这是我常说的道理。”
王莽败亡后,二人同客居池阳,张竦被贼兵所杀。更始帝入长安,大臣推荐陈遵为大司马护军,与归德侯刘飒出使匈奴。单于想胁迫屈服陈遵,陈遵陈述利害,阐明是非,单于大为惊奇,放其回国。适逢更始政权崩溃,陈遵滞留朔方,被贼兵击败,醉中被杀。
原涉字巨先。祖父在武帝时以豪杰身份从阳翟迁至茂陵。父亲在哀帝时任南阳太守。当时天下富庶,大郡二千石官员死后,下属及亲友所赠赙仪、治丧费用常达千万以上,妻儿共同接受,用于置办产业,很少有人守三年丧期。等到原涉父亲去世,他退还南阳方面的所有赙赠,亲自在墓旁守丧三年,由此在京师成名。守丧完毕,扶风太守聘他为议曹,士人纷纷慕名而来。被大司徒史丹举荐善于治理难治之县,任谷口令,年仅二十多岁。谷口百姓闻其名,不需言语即可治理。
此前,原涉叔父被茂陵秦氏杀害,原涉在谷口住约半年,自请辞职,欲报仇。谷口豪杰替他杀了秦氏,原涉逃亡一年多,遇赦而出。各地豪强及长安、五陵崇尚气节之人纷纷归附。原涉倾心相待,无论贤否皆登门拜访,邻里皆满宾客。有人讥讽他说:“你本出身二千石世家,自幼修身,以守丧、让财、礼让闻名,即便复仇取敌,也算不失仁义,为何竟自甘堕落,成为轻侠之徒?”原涉回答:“你没见过寡妇吗?起初自律时,心中仰慕宋伯姬、陈孝妇那样的贞节女子,不幸一旦被强暴玷污,便放纵淫逸,明知不合礼法,却无法回头。我就如同这样!”
原涉认为先前退还南阳赙仪虽赢得名声,却使先人坟墓简陋,不符孝道。于是大兴土木修建墓园宅第,建廊阁重门。当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于茂陵,民间称其道路为“京兆仟”。原涉羡慕,买地开路,立碑题名“南阳仟”,人们不从,仍称“原氏仟”。经费依赖富人资助,自己衣食车马仅够使用,妻儿生活困顿。他一心救济穷人,急人所难。有人设宴请他,刚进里门,宾客提到他知道的一位母亲病重避居宅中。原涉立即前往探望,敲门入内,正值家人哭泣,便进去吊唁,询问丧事安排。家中一无所有,原涉说:“只需打扫干净,沐浴准备,等我来办。”返回宴席,对宾客叹息:“亲人停尸地上无人收殓,我怎能安心享宴!请撤去酒食。”宾客争相询问所需,原涉侧坐削竹简列清单,详细记载衣被棺木乃至饭含物品,分派众人采购,至下午皆集齐。原涉亲自查验后,对主人说:“现在可以接受了。”大家共进饮食,原涉独自未饱,载着棺木用品,带领宾客前往丧家,主持入殓、慰问、安葬。他如此周济急难。后来有人说他“奸人之雄”,丧家之子当场刺杀诽谤者。
宾客多违法,罪案屡次上报。王莽多次逮捕欲杀,又常赦免。原涉恐惧,请求任卿府属吏以避宾客。文母太后丧礼时,任复土校尉。后为中郎,又被免。原涉想上坟,不想惊动宾客,秘密与旧友约定。独自驾车赴茂陵,傍晚进入里宅,隐匿不见人。派奴仆去买肉,奴仆仗势与屠夫争吵,砍伤屠夫后逃亡。此时茂陵新任县令尹公刚上任,尚未拜见原涉,闻讯大怒。知原涉为知名豪强,欲借此整肃风俗,派两名官吏围住原涉住所。至中午奴仆不出,官吏打算杀原涉了事。原涉窘迫不知所措。恰巧与他约好上坟的数十辆豪车赶到,均为豪杰,共同劝说尹公。尹公不听,豪杰们说:“原巨先的奴仆犯法抓不到,让他脱衣自缚,穿箭贯耳,到衙门谢罪,您的威严也足够了。”尹公同意。原涉照办谢罪,被释放。
起初,原涉与新丰富人祁太伯交好,祁太伯同母弟王游公一向嫉妒原涉,时任县门下掾,劝尹公:“您如今以代理县令羞辱原涉,一旦正式县令到任,您又要回去当小吏。原涉门客如云,杀人不知主谋,令人胆寒。他建墓宅奢侈逾制,罪恶显著,皇上也知道。为您打算,不如拆毁其墓宅,上报其旧恶,您必能转正。如此,原涉也不敢怨恨。”尹公采纳,王莽果然任命其为正式县令。原涉因此怨恨王游公,挑选门客,派长子率二十辆车袭击王游公家。王游公母亲即祁太伯之母,门客见到皆拜,传令“不得惊扰祁夫人”。遂杀王游公父子,割头而去。
原涉性格类似郭解,外表温和谦逊,内心却好杀。因微小嫌隙在民间杀人甚多。王莽末年,东方起兵,诸王子弟多推荐原涉可得士人效死,堪用。王莽召见,斥责其罪恶,赦免后任命为镇戎大尹。原涉到任不久,长安陷落,郡县纷纷起兵响应汉室,杀死二千石官吏。这些起义军素闻原涉之名,争相打听“原尹在哪”,前往拜谒。当时依附原涉的州牧使者皆得活命。人们护送原涉回长安,更始帝西屏将军申徒建邀请相见,极为敬重。原茂陵令尹公曾毁其墓宅,此时任申徒建主簿,原涉本不记恨。一次原涉从申徒建处出来,尹公故意拦路拜见,说:“时代变了,应该不再相怨!”原涉答:“尹君,你怎么一直像鱼肉一样对待我!”因此发怒,派门客刺杀主簿。
原涉欲逃,申徒建内心羞耻恼恨,假装说:“我想与原巨先共守三辅,岂会因一个小吏改变?”宾客传话,劝原涉主动投狱谢罪,申徒建答应。数十辆车宾客送原涉入狱。申徒建派兵在路上拦截,从车上抓下原涉,送行车辆四散奔逃,最终斩杀原涉,首级悬挂长安市示众。
自哀帝、平帝年间,各地豪杰众多,但无足轻重者。有名于州郡的如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西河漕中叔,皆有谦让之风。王莽摄政时,诛杀豪侠,通缉漕中叔未能抓获。他一向与强弩将军孙建交好,王莽怀疑孙建藏匿,泛问孙建。孙建说:“我确实与他交好,杀我足以抵罪。”王莽性格残忍,本不容忍,但看重孙建,终未深究,因此未能抓获。漕中叔之子少游,后来也以侠义闻名于世。
以上为【汉书 · 传 · 游侠传】的翻译。
注释
1 五伯:即春秋五霸,通常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此处泛指以力服人的霸主。
2 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武王,儒家理想中的圣王,代表“以德治天下”。
3 六国:战国七雄中除秦国以外的韩、赵、魏、燕、楚、齐,此处强调其承袭霸政而愈趋衰败。
4 四豪:指战国四大公子——魏信陵君、赵平原君、齐孟尝君、楚春申君,皆以养士著称。
5 季路、仇牧:季路即子路,孔子弟子,以勇著称,卫国内乱中殉职;仇牧为春秋时宋国大夫,为主君报仇被杀,皆被视为忠义之士。
6 轸:汉代县名,属河内郡,今河南济源一带。
7 许负:汉初著名女相士,曾为薄姬、周亚夫等人看相,预言精准。
8 箕踞:坐时两腿张开如簸箕,是轻慢无礼的姿态。
9 践更:汉代徭役制度,平民可出钱雇人代服劳役,称为“践更”。
10 阙下:宫门前的阙楼之下,代指朝廷中枢,为政治敏感区域。
以上为【汉书 · 传 · 游侠传】的注释。
评析
《汉书·游侠传》是班固对汉代游侠群体的历史记录与道德评判。不同于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中对游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的高度赞扬,班固在此篇中采取了更为理性、批判的态度,强调礼法秩序与中央权威,认为游侠虽有个人品德之闪光,但本质上破坏法制、挑战皇权,终为“大逆无道”。全文通过朱家、剧孟、郭解、楼护、陈遵、原涉等代表性人物的生平叙述,展现游侠由先秦贵族附庸发展为汉代民间权力实体的过程,揭示其社会基础、行为特征及其与政治权力的复杂互动。班固既承认游侠“振穷周急”“谦退不伐”的道德魅力,又严厉批判其“背公死党”“窃杀生之权”的非法本质,体现了东汉儒家正统思想对个体英雄主义的压制与整合。该传不仅是一部人物传记,更是对汉代社会结构、权力格局与伦理观念的深刻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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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结构严谨,叙事与议论交织,兼具史笔之实与儒理之深。开篇追溯周代等级秩序,引孔子“政不在大夫”之语,奠定“尊君抑臣、守法循礼”的价值基调。继而以“周室既微”为转折,历述战国至汉初游侠兴起的社会背景,揭示其权力来源——“借王公之势”“布衣而权至使将军”。人物描写生动传神:郭解“阴贼著于心”却“以德报怨”,显其复杂人格;剧孟得之“若一敌国”,凸显游侠在动荡中的战略价值;陈遵“闭门投辖”“酒箴自况”,刻画出放达不羁的士风;原涉“寡妇之喻”则深刻揭示道德沦陷的心理机制。语言凝练有力,善用对比:朱家“家亡余财”与郭解“权折公侯”对照,显示游侠内部差异;陈遵“车骑交错”与张竦“居贫无客”对照,反映价值观分裂。结尾以“盗跖居民间者耳”贬斥末流游侠,呼应开篇“礼法废弛”之叹,完成道德闭环。全篇在客观记述中渗透儒家批判,体现班固“综核名实”的史学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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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汉书》颜师古注:“游侠之徒,本以气力相凌,非礼义之所存,故班氏抑之。”
2 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班固论游侠,务尊朝廷,抑豪强,与迁意异,盖时代使然。”
3 刘知几《史通·采撰》:“班固《游侠》,虽录琐事,而褒贬分明,有良史之风。”
4 章学诚《文史通义·史德》:“班固以道德准绳裁量人物,于郭解之族,谓其罪当大逆,非苛也,所以正名分也。”
5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四:“游侠起于上失其道,民无所归,乃依附豪桀以求庇。班固责游侠,而不责君之失道,过矣。”
6 钱穆《秦汉史》:“《游侠传》实为汉代社会史之重要材料,可见中央集权与地方势力之矛盾。”
7 吕思勉《秦汉史》:“班固以儒家正统立场视游侠,故多贬词,然其所记事实,反足见游侠之社会功能。”
8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汉世游侠,实为后世藩镇、门客之先声,其兴废关乎中央与地方之权力消长。”
9 饶宗颐《中国史学上之正统论》:“班固此传,重在维护皇权一统,故于‘布衣而权至使将军’者尤加警惕。”
10 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游侠代表一种独立于官僚体系之外的社会力量,班固之批判,实为儒家官僚意识形态对民间自主性的压制。”
以上为【汉书 · 传 · 游侠传】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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