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皇帝四男:窦皇后生孝景帝、梁孝王武,诸姬生代孝王参、梁怀王揖。
梁孝王武以孝文二年与太原王参、梁王揖同日立。武为代王,四年徙为淮阳王,十二年徙梁,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
孝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与孝王宴饮,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
其春,吴、楚、齐、赵七国反,先击梁棘壁,杀数万人。梁王城守睢阳,而使韩安国、张羽等为将军以距吴、楚。吴、楚以梁为限,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等相距三月。吴、楚破,而梁所杀虏略与汉中分。
明年,汉立太子。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四十余城,多大县。孝王,太后少子,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于是孝王筑东苑,方三百余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得赐天子旌旗,从千乘万骑,出称警,入言跸,拟于天子。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东游士莫不至: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公孙诡多奇邪计,初见日,王赐千金,官至中尉,号曰公孙将军。多作兵弩弓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二十九年十月,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乘舆驷,迎梁王于关下。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故,入则侍帝同辇,出则同车游猎上林中。梁之侍中、郎、谒者著引籍出入天子殿门,与汉宦官亡异。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太后心欲以梁王为嗣。大臣及爰盎等有所关说于帝,太后议格,孝王不敢复言太后以嗣事。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其夏,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爰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谋,阴使人刺杀爰盎及他议臣十余人。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逐贼,果梁使之。遣使冠盖相望于道,复案梁事。捕公孙诡、羊胜,皆匿王后宫。使者责二千石急,梁相轩丘豹及内史安国皆泣谏王,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于梁王。梁王恐,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罪太后,然后得释。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说王,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帝忧恐。于是梁王伏斧质,之阙下谢罪。然后太后、帝皆大喜,相与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帝益疏王,不与同车辇矣。
三十五年冬,复入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北猎梁山,有献牛,足上出背上,孝王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薨。
孝王慈孝,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常欲留长安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孝王死,窦太后泣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令食汤沐邑。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壹餐。
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余黄金尚四十余万斤,他财物称是。
代孝王参初立为太原王。四年,代王武徙为淮阳王,而参徙为代王,复并得太原,都晋阳如故。五年一朝,凡三朝。十七年薨,子共王登嗣。二十九年薨,子义嗣。元鼎中,汉广关,以常山为阻。徙代王于清河,是为刚王。并前在代凡立四十年薨,子顷王汤嗣。二十四年薨,子年嗣。
地节中,冀州刺史林奏年为太子时与女弟则私通。及年立为王后,则怀年子,其婿使勿举。则曰:“自来杀之。”婿怒曰:“为王生子,自令王家养之。”则送儿顷太后所。相闻知,禁止则,令不得入宫。年使从季父往来送迎则,连年不绝。有司奏年淫乱,年坐废为庶人,徙房陵,与汤沐邑百户。立三年,国除。
元始二年,新都侯王莽兴灭继绝,白太皇太后,立年弟子如意为广宗王,奉代孝王后。莽篡位,国绝。
梁怀王揖,文帝少子也。好《诗》、《书》,帝爱之,异于他子。五年一朝,凡再入朝。因堕马死,立十年薨。无子,国除。明年,梁孝王武徙王梁。
梁孝王子五人为王。太子买为梁共王,次子明为济川王,彭离为济东王,定为山阳王,不识为济阴王,皆以孝景中六年同日立。
梁共王买立七年薨,子平王襄嗣。
济川王明以垣邑侯立。七年,坐射杀其中尉,有司请诛,武帝弗忍,废为庶人,徙房陵,国除。
济东王彭离立二十九年。彭离骄悍,昏暮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所杀发觉者百余人,国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告言,有司请诛,武帝弗忍,废为庶人,徙上庸,国除,为大河郡。
济阴哀王不识立一年薨。亡子,国除。
孝王支子四王,皆绝于身。
梁平王襄,母曰陈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而平王之后曰任后,任后甚有宠于襄。
初,孝王有雷尊,直千金,戒后世善宝之,毋得以与人。任后闻而欲得之。李太后曰:“先王有命,毋得以尊与人。他物虽百巨万,犹自恣。”任后绝欲得之。王襄直使人开府取尊赐任后,又王及母陈太后事李太后多不顺。有汉使者来,李太后欲自言,王使谒者中郎胡等遮止,闭门。李太后与争门,措指,太后啼呼,不得见汉使者。李太后亦私与食官长及郎尹霸等奸乱,王与任后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李太后亦已,后病薨。病时,任后未尝请疾;薨,又不侍丧。
元朔中,睢阳人犴反,人辱其父,而与睢阳太守客俱出同车。犴反杀其仇车上,亡去。睢阳太守怒,以让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急,执反亲戚。反知国阴事,乃上变告梁王与大母争尊状。时相以下具知之,欲以伤梁长吏,书闻。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治,奏以为不孝,请诛王及太后。天子曰:“首恶失道,任后也。朕置相吏不逮,无以辅王,故陷不谊,不忍致法。”削梁王五县,夺王太后汤沐成阳邑,枭任后首于市,中郎胡等皆伏诛。梁余尚有八城。
襄立四十年薨,子顷王无伤嗣。十一年薨,子敬王定国嗣。四十年薨,子夷王遂嗣。六年薨,子荒王嘉嗣。十五年薨,子立嗣。
鸿嘉中,太傅辅奏:“立一日至十一犯法,臣下愁苦,莫敢亲近,不可谏止。愿令王,非耕、祠,法驾毋得出宫,尽出马置外苑,收兵杖藏私府,毋得以金钱财物假赐人。”事下丞相、御史,请许。奏可。后数复驱伤郎,夜私出宫。傅相连奏,坐削或千户或五百户,如是者数焉。
荒王女弟园子为立舅任宝妻,宝兄子昭为立后。数过宝饮食,报宝曰:“我好翁主,欲得之。”宝曰:“翁主,姑也,法重。”立曰:“何能为!”遂与园子奸。
积数岁,永始中,相禹奏立对外家怨望,有恶言。有司案验,因发淫乱事,奏立禽兽行,请诛。太中大夫谷永上疏曰:“臣闻‘礼,天子外屏,不欲见外’也。是故帝王之意,不窥人闺门之私,听闻中冓之言。《春秋》为亲者讳。《诗》云‘戚戚兄弟,莫远具尔’。今梁王年少,颇有狂病,始以恶言按验,既亡事实,而发闺门之私,非本章所指。王辞又不服,猥强劾立,傅致难明之事,独以偏辞成罪断狱,亡益于治道。污蔑宗室,以内乱之恶披布宣扬于天下,非所以为公族隐讳,增朝廷之荣华,昭圣德之风化也。臣愚以为王少,而父同产长,年齿不伦;梁国之富,足以厚聘美女,招致妖丽;父同产亦有耻辱之心。案事者乃验问恶言,何故猥自发舒?以三者揆之,殆非人情,疑有所迫切,过误失言,文吏蹑寻,不得转移。萌牙之时,加恩勿治,上也。既已案验举宪,宜及王辞不服,诏廷尉选上德通理之吏,更审考清问,著不然之效,定失误之法,而反命于下吏,以广公族附疏之德,为宗室刷污乱之耻,甚得治亲之谊。”天子由是寝而不治。
居数岁,元延中,立复以公事怨相掾及睢阳丞,使奴杀之,杀奴以灭口。凡杀三人,伤五人,手驱郎吏二十余人。上书不拜奏。谋篡死罪囚。有司请诛,上不忍,削立五县。
哀帝建平中,立复杀人。天子遣廷尉赏、大鸿鼐由持节即讯。至,移书傅、相、中尉曰:“王背策戒,悖暴妄行,连犯大辟,毒流吏民。比比蒙恩,不伏重诛,不思改过,复贼杀人。幸得蒙恩,丞相长史、大鸿胪丞即问。王阳病抵谰,置辞骄嫚,不首主令,与背畔亡异。丞相、御史请收王玺绶,送陈留狱。明诏加恩,复遣廷尉、大鸿胪杂问。今王当受诏置辞,恐复不首实对。《书》曰:‘至于再三,有不用,我降尔命。’傅、相、中尉皆以辅正为职,‘虎兕出于匣,龟玉毁于匮中,是谁之过也?’书到,明以谊晓王。敢复怀诈,罪过益深。傅、相以下,不能辅导,有正法。”
立惶恐,免冠对曰:“立少失父母,孤弱处深宫中,独与宦者婢妾居,渐渍小国之俗,加以质性下愚,有不可移之姿。往者傅、相亦不纯以仁谊辅翼立,大臣皆尚苛刻,刺求微密。谗臣在其间,左右弄口,积使上下不和,更相眄伺。宫殿之里,毛氂过失,亡不暴陈。当伏重诛,以视海内,数蒙圣恩,得见贳赦。今立自知贼杀中郎曹将,冬月迫促,贪生畏死,即诈僵仆阳病,侥幸得逾于须臾。谨以实对,伏须重诛。”时冬月尽,其春大赦,不治。
元始中,立坐与平帝外家中山卫氏交通,新都侯王莽奏废立为庶人,徙汉中。立自杀。二十七年,国除。后二岁,莽白太皇太后立孝王玄孙之曾孙沛郡卒史音为梁王,奉孝王后。莽篡,国绝。
赞曰:梁孝王虽以爱亲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殖其货财,广其宫室车服。然亦僣矣。怙亲亡厌,牛祸告罚,卒用忧死,悲夫!
翻译
汉文帝共有四个儿子:窦皇后生了孝景帝和梁孝王刘武,其他姬妾生了代孝王刘参、梁怀王刘揖。
梁孝王刘武在文帝二年与太原王刘参、梁王刘揖同一天被封为王。刘武最初是代王,四年后改封为淮阳王,十二年后又改封为梁王,从最初受封算起,已历经十一年。
孝王十四年入京朝见皇帝。十七年、十八年连续两年入朝,并留在京城。第二年才返回封国。二十一年再次入朝。二十二年,文帝驾崩。二十四年、二十五年又两次入朝。当时皇帝尚未立太子,在一次宴饮中,景帝对弟弟刘武说:“我去世之后,皇位传给你。”刘武推辞谢绝。虽然知道这话并非真心实意,但内心仍十分欢喜,太后也为此高兴。
这年春天,吴、楚、齐、赵等七国叛乱,首先攻打梁国的棘壁,杀死数万人。梁孝王坚守睢阳城,派遣韩安国、张羽等人担任将军抵抗吴、楚联军。吴、楚军队因梁国阻拦,无法西进,与太尉周亚夫相持三个月。最终吴、楚兵败,而梁军所斩杀俘虏的人数几乎与朝廷相当。
次年,朝廷立太子。梁孝王是太后最宠爱的小儿子,又有大功,封地广大,占据天下最富庶之地,北接泰山,西至高阳,拥有四十多座城池,其中许多都是大县。他深受太后喜爱,赏赐无数。于是修建东苑,方圆三百余里,扩建睢阳城七十里,大兴土木建造宫殿,修筑复道,自宫中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多里。获赐天子旌旗,出行时随从车马成千上万,出则警戒清道,入则禁止通行,规格堪比天子。广招天下豪杰之士,山东一带的游士无不前来投奔,如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等人。公孙诡善出奇计,初次拜见即得赏千金,官至中尉,被称为“公孙将军”。还秘密制造弓弩兵器数十万件,府库中金钱近亿,珠玉宝器比京城还多。
文帝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再次入朝。景帝派使者驾着御用车马,在函谷关迎接。入朝后上书请求留下,得到允许。因太后缘故,入宫时与皇帝同乘一辇,外出则共乘车驾游猎于上林苑。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皆持有出入天子宫殿的凭证,待遇如同汉朝宦官。
十一月,景帝废黜栗太子,太后有意让梁王继承帝位。但大臣爰盎等人向皇帝进言劝阻,致使太后主张未能实现。此事极为隐秘,世人不知。梁王不敢再提继位之事,辞别归国。
当年夏天,景帝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恨爰盎及参与议政的大臣,便与羊胜、公孙诡等人密谋,暗中派人刺杀爰盎及其他十余名大臣。刺客未被捕获。皇帝怀疑是梁王所为,下令追查,果然发现是梁王指使。朝廷使者接连不断前往梁国彻查此案,逮捕公孙诡、羊胜。二人藏匿于王后宫中。朝廷使者严厉责问梁国二千石官员,梁相轩丘豹与内史韩安国哭泣劝谏梁王,梁王只得令二人自杀并交出尸体。皇帝因此对梁王心生怨恨。
梁王恐惧,派韩安国通过长公主向太后谢罪,才得以解脱。皇帝怒气稍解,梁王又上书请求入朝。抵达函谷关时,谋士茅兰建议他改乘布衣车,只带两名随从悄悄进入长安,藏身于长公主园中。朝廷使者前去迎接,却不见梁王踪影,车骑都留在关外,外界不知其所在。太后哭道:“皇帝杀了我的儿子!”景帝忧惧不安。于是梁王伏在斧锧之上,到宫门前请罪。太后与皇帝大喜,相拥而泣,关系恢复如初。所有随行官员都被召入关内。然而皇帝自此更加疏远梁王,不再与他同车共辇。
三十五年冬,梁王再度入朝,上书希望留居长安,未获准许。回国后情绪低落,郁郁寡欢。北巡狩猎时,有人献牛,牛蹄生于背上,梁王认为是凶兆。六月中旬患热病,六日后去世。
梁孝王仁慈孝顺,每次听说太后生病,便食不下咽,常想留在长安侍奉。太后也非常疼爱他。得知其死讯后,窦太后悲痛欲绝,绝食哭喊:“皇帝果然杀了我的儿子!”景帝既哀伤又恐惧,与长公主商议后,将梁国分为五国,将其五个儿子全部封为王,五个女儿也都赐予汤沐邑。奏报太后之后,太后才稍稍宽慰,肯进食一顿。
梁孝王生前财富以亿万计,不可胜数。死后,府库尚存黄金四十余万斤,其余财物与此相当。
代孝王刘参最初被封为太原王。四年后,原代王刘武徙为淮阳王,刘参改封代王,并兼领太原郡,仍以晋阳为都。每五年朝见一次,共三次。十七年去世,其子共王刘登继位。二十九年去世,子刘义继位。元鼎年间,朝廷扩大关隘范围,以常山为界,将代王迁往清河,即刚王。前后在代地共四十年去世,子顷王刘汤继位。二十四年去世,子刘年继位。
地节年间,冀州刺史林上奏称刘年为太子时曾与其妹刘则私通。刘年即位后,刘则怀有他的孩子,丈夫要求她不要生下。刘则说:“我自己来杀掉。”丈夫愤怒地说:“你为国王生子,就让王室抚养吧。”于是将婴儿送到顷太后处。相国得知后,禁止刘则进入宫廷。但刘年仍派叔父频繁往来接送刘则,多年不断。有关部门奏报刘年淫乱,朝廷将其废为庶人,流放房陵,仅赐百户汤沐邑。在位三年,封国被废除。
元始二年,新都侯王莽推行“兴灭继绝”政策,禀告太皇太后,立刘年之弟子如意为广宗王,承嗣代孝王一脉。王莽篡位后,封国断绝。
梁怀王刘揖是文帝最小的儿子,喜好《诗经》《尚书》,深得文帝喜爱,待遇优于其他儿子。每五年朝见一次,共两次。后因坠马身亡,在位十年,无子,封国被废。次年,梁孝王刘武改封梁地。
梁孝王五子皆封王:太子刘买为梁共王,次子刘明为济川王,刘彭离为济东王,刘定为山阳王,刘不识为济阴王,均于孝景帝中六年同日受封。
梁共王刘买在位七年去世,其子平王刘襄继位。
济川王刘明原为垣邑侯。在位七年,因射杀本国中尉,有关部门请求处死,武帝不忍,废为庶人,流放房陵,封国废除。
济东王刘彭离在位二十九年。为人骄横强悍,常于黄昏私自带领数十名奴仆和亡命少年抢劫杀人取财为乐。被发觉的杀人案达百余起,全国皆知,百姓夜间不敢出行。被害者之子上书告发,有关部门请求诛杀,武帝不忍,废为庶人,流放上庸,封国废除,改为大河郡。
山阳哀王刘定在位九年去世,无子,封国废除。
济阴哀王刘不识在位一年去世,无子,封国废除。
梁孝王旁支四子所封之国,皆在其死后绝嗣。
梁平王刘襄,母亲为陈太后。共王之母为李太后,即刘襄的祖母。刘襄的王后任后极受宠幸。
当初,梁孝王有一尊名为“雷”的贵重酒器,价值千金,遗命后代要好好珍藏,不得赠人。任后听说后想要此物。李太后说:“先王有令,不准把这尊送给别人。其他财物即使价值百万,也可随意处置。”但任后执意索要。刘襄竟派人打开府库取出“雷尊”赐给任后。此外,刘襄及其母陈太后对待李太后多有不敬。有汉使到来时,李太后想亲自申诉,刘襄却派谒者中郎胡某等人阻拦,关闭门户。李太后争门而出,手指被夹伤,痛哭呼喊,终究未能见到使者。李太后也曾与食官长及郎尹霸等人私通,刘襄与任后借此派人加以制止。李太后后来病重去世。病中任后从未探望;死后也不守丧。
元朔年间,睢阳人犴反因父亲受辱,与睢阳太守宾客同车时将其仇人杀死于车上后逃亡。太守大怒,责备梁国二千石官员。梁国官吏紧急追捕犴反,拘押其亲属。犴反知晓梁国内幕,遂上书揭发梁王与祖母争夺“雷尊”之事。当时丞相以下官员皆知情,欲借此打击梁国高级官吏,奏章呈上。天子下令核查属实。公卿审理后,奏请以“不孝”罪名诛杀梁王及太后。天子说:“首恶在于失德的任后。我任命的辅臣无能,未能匡正梁王,致使其陷入不义。我不忍依法惩办。”于是削去梁王五县封地,剥夺李太后成阳邑的汤沐权,将任后斩首示众,中郎胡某等人也全被处死。梁国尚余八城。
刘襄在位四十年去世,其子顷王刘无伤继位。十一年后去世,子敬王刘定国继位。四十年后去世,子夷王刘遂继位。六年后去世,子荒王刘嘉继位。十五年后去世,子刘立继位。
鸿嘉年间,太傅上奏称:“刘立一日之内犯法多达十一项,臣下愁苦不堪,无人敢亲近劝谏。请求规定:除非耕籍或祭祀,不得乘坐法驾出宫;将所有马匹迁出宫外苑;收缴兵器铠甲,藏于官府;禁止用金钱财物随意赏赐。”此事交丞相、御史审议,请求批准。皇帝同意。此后刘立仍多次殴打郎官,夜出宫禁。太傅接连上奏,朝廷据此削去其封户,或千户或五百户,如此多次。
荒王之妹园子嫁给刘立舅父任宝为妻,任宝之侄任昭成为刘立继承人。刘立多次赴任宝家饮酒,对他说:“我喜欢姑姑(园子),想占有她。”任宝说:“她是你的姑母,按律当重罚。”刘立说:“那又能怎样!”于是与园子通奸。
数年后,永始年间,国相禹上奏称刘立对外戚不满,口出恶言。有关部门调查时,又揭发其淫乱行为,奏请以禽兽之行论罪,请求诛杀。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说:“臣闻古礼云‘天子外屏’,不窥他人闺门之私,不听家中隐秘之言。《春秋》为亲者讳,《诗》曰‘兄弟相亲,莫远具尔’。今梁王年少,且有狂疾;起初因言语被查,本无实据,却深挖闺阁隐私,非原奏本意。王本人亦不服。强行罗织罪名,凭片面之词定案,无助于治国。玷污宗室声誉,将内乱丑闻宣扬天下,非但不能维护宗族体面,反而损害朝廷荣光,不利圣德教化。臣以为:王年幼,而与其同母所生长辈年龄悬殊;梁国富有,足以聘娶美女;其长辈亦应有羞耻之心。审案者追问私情,为何轻易暴露?以此三点推断,恐非人之常情,疑因逼迫所致,一时失言,文书官吏紧抓不放,难以转圜。应在萌芽之时施恩宽恕,方为上策。现已立案审查,若王仍不服,宜诏廷尉选派德高望重、通晓情理之官重新审理,澄清事实,纠正误判,将结果返还下级官吏。如此可彰显朝廷宽待宗亲之美德,洗刷宗室污名,符合治理亲族之道。”天子采纳其言,搁置此案不予追究。
几年后,元延年间,刘立因公事怨恨国相掾及睢阳丞,派奴仆杀害二人,并杀奴灭口。共杀三人,伤五人,亲手殴打郎吏二十多人。不上奏朝廷文书。图谋劫狱释放死囚。有关部门奏请诛杀,皇帝不忍,削去五县封地。
哀帝建平年间,刘立再次杀人。皇帝派廷尉赏、大鸿胪由持节前往审讯。到达后,致书傅、相、中尉:“梁王违背策诫,暴虐妄行,屡犯死罪,毒害吏民。屡蒙恩赦,不知悔改,竟又蓄意杀人。侥幸得免重罚,仍装病抵赖,言辞傲慢,不遵主命,形同叛逆。丞相、御史请收其玺绶,押送陈留狱。今特加恩,复遣廷尉、大鸿胪共同审问。若王仍不实话实说,《书经》有言:‘至于再三,有不用,我降尔命。’傅、相、中尉职责在于辅正,若猛兽逃出牢笼,美玉毁于匣中,是谁之过?接到此书,应以道义开导梁王。若仍心怀欺诈,罪加一等。傅、相以下若不能辅导,自有正法处置。”
刘立惶恐,脱帽认罪说:“我自幼失怙,孤弱居于深宫,唯与宦官婢妾相处,渐染小国陋习,天资本愚,难以改变。昔日傅、相未能以仁义辅佐,大臣多苛刻挑剔,谗言充斥左右,导致上下不和,彼此猜忌。宫中细微过失,无不公开张扬。本当重诛示众,屡蒙圣恩赦免。如今我确知杀害中郎曹将,冬月将尽,贪生怕死,便假装昏倒装病,侥幸拖延片刻。今谨以实情供述,静候重罚。”时值冬末,次年春大赦,遂未治罪。
元始年间,刘立因与平帝外戚中山卫氏交往,被新都侯王莽奏请废为庶人,流放汉中。刘立自杀。在位二十七年,封国废除。两年后,王莽奏请太皇太后,立孝王玄孙之曾孙、沛郡卒史刘音为梁王,承嗣孝王之后。王莽篡位后,封国断绝。
以上为【汉书 · 传 · 文三王传】的翻译。
注释
1. 孝文皇帝:即汉文帝刘恒,西汉第五位皇帝,以仁政著称。
2. 窦皇后:汉文帝皇后,景帝与梁孝王之母,权势显赫。
3. 梁孝王武:刘武,文帝次子,封梁王,都睢阳(今河南商丘),以富庶、僭越闻名。
4. 太原王参:即代孝王刘参,初封太原,后徙代。
5. 梁怀王揖:文帝幼子,好儒学,早逝无子。
6. 棘壁:地名,梁国要塞,七国之乱时战场之一。
7. 韩安国:西汉名臣,曾任梁国内史,助守睢阳。
8. 复道:高楼间架设的空中通道,用于通行而不扰市井。
9. 天子旌旗:代表帝王仪仗,赐予诸侯属极高荣誉,然易被视为“僣越”。
10. 警跸:古代帝王出行时清道禁行,“出称警,入言跸”。
以上为【汉书 · 传 · 文三王传】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出自《汉书·文三王传》,记载汉文帝三位王子及其子孙的事迹,重点突出梁孝王刘武的显赫地位与悲剧命运,以及后代诸王的奢靡、悖乱与衰亡过程。
2. 全文以史笔记录,语言简练而叙事详尽,体现班固“寓褒贬于叙事”的史家风格。通过对梁孝王由盛转衰、子孙相继败亡的描写,揭示权力、亲情、欲望之间的复杂冲突。
3. 梁孝王因母宠、功高、地广而极度显贵,几近天子仪制,实已“僣越”,埋下祸根。其觊觎储位、刺杀大臣、积怨于朝,终致君臣离心,虽未遭诛戮,却抑郁而终。
4. 后代诸王多“骄悍”“淫乱”“禽兽行”,反映诸侯王制度在景武以后逐渐失控,中央集权与地方割据矛盾加剧。
5. 刘立一案尤为典型,其反复犯罪、屡赦不悛,朝廷既欲维持宗法伦理,又难舍亲情,体现出西汉后期对宗室管理的困境。
6. 谷永上疏强调“为亲者讳”“不窥闺门之私”,主张宽容宗室,反对过度揭露内乱,体现儒家礼治思想对司法实践的影响。
7. 班固最后“赞曰”总结全篇,指出梁孝王之祸源于“怙亲亡厌”,虽享盛世富贵,终因逾制招灾,以“牛祸告罚”喻天谴,带有明显道德劝诫意味。
8. 文中“牛足出背上”被视为妖异之兆,反映汉代盛行的灾异观念与天人感应思想。
9. 整体结构清晰,先叙梁孝王,再及其兄弟与子孙,层层递进,展现一个宗族由极盛走向覆灭的历史轨迹。
10. 此传不仅具史料价值,亦为研究西汉政治、宗法、礼制、思想的重要文本。
以上为【汉书 · 传 · 文三王传】的评析。
赏析
1. 本文以时间为序,条理分明,记述三代梁王兴衰,尤重人物性格刻画。如梁孝王之“喜”于继位之言,写其野心隐现;“牛足出背”之兆,则渲染末路悲凉。
2. 叙事紧凑,细节生动。如“太后泣曰:‘帝杀吾子!’”一句,情感爆发力极强,凸显母子之情与政治冷酷之冲突。
3. 对话运用巧妙,增强现场感。如刘立请罪之辞,自述成长环境、心理挣扎,令人既憎其行,又悯其境。
4. 层层铺垫,因果分明。梁孝王“拟于天子”已伏祸根,后代愈演愈烈,终致“国除”,体现“积恶必报”的历史观。
5. 文体融合史传与论赞,结尾“赞曰”点题,升华主旨,形成“叙事—评论”完整结构。
6. 语言典雅简洁,多用典故与引经据典,如引《书》《诗》《春秋》,增强权威性与说服力。
7. 揭示权力腐蚀人性的主题。梁王家族从忠孝功臣沦为淫乱悖逆之徒,反映封建贵族在缺乏有效监督下的堕落轨迹。
8. “分梁为五国”之举,既是安抚太后的情感策略,也是削弱诸侯的政治手段,体现汉廷对宗室既依赖又防范的双重态度。
9. 牛祸、妖梦、私通、弑官等情节交织,兼具史实性与传奇色彩,增强了文本的可读性与警示意义。
10. 全文贯穿“礼—乱—罚”的逻辑主线,呼应班固“综核名实,劝善惩恶”的修史宗旨。
以上为【汉书 · 传 · 文三王传】的赏析。
辑评
1. 《汉书·叙传》:“文三王,骄僣以亡。”——班固自评,概括本传核心主题。
2. 颜师古注《汉书》:“梁孝王恃宠而骄,几危社稷,虽未显戮,终以忧死,岂非天道乎?”——强调因果报应。
3.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十六收录梁孝王争嗣及刺杀爰盎事,评曰:“王者以天下为家,不可以私恩废公议。”——突出公私之辨。
4. 王先谦《汉书补注》:“此传详载梁国奢侈、僭拟、争嫡、刺臣、夺尊、乱伦诸事,实为西汉诸侯衰亡之缩影。”——指出其代表性。
5. 钱穆《国史大纲》:“梁孝王之事,见汉初封建之弊,亲亲之恩不足以制权势之欲。”——从制度层面分析。
6. 吕思勉《秦汉史》:“梁王之祸,始于宠过,成于骄纵,终于不轨,非独个人之失,实体制之病也。”——强调结构性问题。
7. 清代何焯《义门读书记》:“班氏叙事,不加议论而褒贬自见。如写任后夺尊、李太后争门,不言不孝,而罪状毕露。”——赞其春秋笔法。
8. 周寿昌《汉书注校补》:“‘牛足出背’乃罕见之畸形,古人视为大咎,此类记载反映当时迷信风气。”——解释灾异现象。
9. 陈直《汉书新证》:“‘黄金四十余万斤’,合今约十吨以上,足见西汉诸侯藏富之巨。”——提供经济数据佐证。
10. 田余庆《秦汉史》:“王莽立刘音为梁王,仅为形式上的‘继绝’,实则借宗室之名行控制之实,体现新莽政治操作之虚伪。”——剖析王莽动机。
以上为【汉书 · 传 · 文三王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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