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永字子云，长安人也。父吉，为卫司马，使送郅支单于侍子，为郅支所杀，语在《陈汤传》。永少为长安小史，后博学经书。建昭中，御史大夫繁延寿闻其有茂材，除补属，举为太常丞，数上疏言得失。
建始三年冬，日食、地震同日俱发，诏举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太常阳城侯刘庆忌举永待诏公车。对曰：
陛下秉至圣之纯德，惧天地之戒异，饬身修政，纳问公卿，又下明诏，帅举直言，燕见绎，以求咎愆，使臣等得造明朝，承圣问。臣材朽学浅，不通政事。窃闻明王即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则庶征序于下，日月理于上；如人君淫溺后宫，船乐游田，五事失于躬，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降而六极至。凡灾异之发，各象过失，以类告人。乃十二月朔戊申，日食婺女之分，地震萧墙之内，二者同日俱发，以丁宁陛下，厥咎不远，宜厚求诸身。意岂陛下志在闺门，未恤政事，不慎举错，娄失中与？内宠大盛，女不遵道，嫉妨专上，妨继嗣与？古之王者废五事之中，失夫妇之纪，妻妾得意，谒行于内，势行于外，至覆倾国家，或乱阴阳。昔褒姒用国，宗周以丧；阎妻骄扇，日以不臧。此其效也。经曰：“皇极，皇建其有极。”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时则有日月乱行。”
陛下践至尊之祚为天下主，奉帝王之职以统群生，方内之治乱，在陛下所执。诚留意于正身，勉强于力行，损燕私之闲以劳天下，放去淫溺之乐，罢归倡优之笑，绝却不享之义，慎节游田之虞，起居有常，循礼而动，躬亲政事，致行无倦，安服若性。经曰：“继自今嗣王，其毋淫于酒，毋逸于游田，惟正之共。”未有身治正而臣下邪者也。
夫妻之际，王事纲纪，安危之机，圣王所致慎也。昔舜饬正二女，以崇至德；楚庄忍绝丹姬，以成伯功；幽王惑于褒姒，周德降亡；鲁桓胁于齐女，社稷以倾。诚修后宫之政，明尊卑之序，贵者不得嫉妨专庞，以绝骄嫚之端，抑褒、阎之乱，贱者咸得秩进，各得厥职，以广继嗣之统，息《白华》之怨，后宫亲属，饶之以财，勿与政事，以远皇父之类，损妻党之权，未有闺门治而天下乱者也。
治远自近始，习善在左右。昔龙管纳言，而帝命惟允；四辅既备，成王靡有过事。诚敕正左右齐栗之臣，戴金貂之饰、执常伯之职者，皆使学先王之道，知君臣之义，济济谨孚，无敖戏骄恣之地，则左右肃艾，群僚仰法，化流四方。经曰：“亦惟先正克左右。”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者也。
治天下者尊贤考功则治，简贤违功则乱。诚审思治人之术，欢乐得贤之福，论材选士，必试于职，明度量以程能，考功实以定德，无用比周之虚誉，毋听浸润之谮诉，则抱功修职之吏无蔽伤之忧，比周邪伪之徒不得即工，小人日销，俊艾日隆。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又曰：“九德咸事，俊艾在官。”未有功赏得于前众贤布于官而不治者也。
尧遭洪水之灾，天下分绝为十二州，制远之道微而无乖畔之难者，德厚恩深，无怨于下也。秦居平土，一夫大呼而海内崩析者，刑罚深酷，吏行残贼也。夫违天害德，为上取怨于下，莫甚乎残贼之吏。诚放退残贼酷暴之吏锢废勿用，益选温良上德之士以亲万胜，平刑释冤以理民命，务省繇役，毋夺民时，薄收赋税，毋殚民财，使天下黎元咸安家乐业，不苦逾时之役，不患苛暴之政，不疾酷烈之吏，虽有唐尧之大灾，民无离上之心。经曰：“怀保小人，惠于鳏寡。”未有德厚吏良而民畔者也。
臣闻灾异，皇天所以谴告人君过失，犹严父之明诫。畏惧敬改，则祸销福降；忽然简易，则咎罚不除。经曰：“飨用五福，畏用六极。”传曰：“六沴作见，若不共御，六罚既侵，六极其下。”今三年之间，灾异锋起，小大毕具，所行不享上帝，上帝不豫，炳然甚著。不求之身，无所改正，疏举广谋，又不用其言，是循不享之迹，无谢过之实也，天责愈深。此五者，王事之纲纪。南面之急务，唯陛下留神。
对奏，天子异焉，特召见永。
其夏，皆令诸方正对策，语在《杜钦传》。永对毕，因曰：“臣前幸得条对灾异之效，祸乱所极，言关于圣聪。书陈于前，陛下委弃不纳，而更使方正对策，背可惧之大异，问不急之常论，废承天之至言，角无用之虚文，欲末杀灾异，满谰诬天，是故皇天勃然发怒，甲己之间暴风三溱，拔树折木，此天至明不可欺之效也。”上特复问永，永对曰：“日食、地震，皇后、贵妾专宠所致。”语在《五行志》。
是时，上初即位，谦让委政元舅大将军王凤，议者多归咎焉。永知凤方见柄用，阴欲自托，乃复曰：
方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妾，北无薰粥冒顿之患，南无赵佗、吕嘉之难，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诸侯大者乃食数县，汉吏制其权柄，不得有为，亡吴、楚、燕、梁之势。百官盘互，亲疏相错，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属属，小心畏忌，无重合、安阳、博陆之乱。三者无毛发之辜，不可归咎诸舅。及欲以政事过差丞相父子、中尚书宦官，槛塞大异，皆瞽说欺天者也。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听暗昧之瞽说，归咎乎无辜，倚异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
陛下即位，委任遵旧，未有过政。元年正月，白气较然起乎东方，至其四月，黄浊四塞，覆冒京师，申以大水，著以震蚀。各有占应，相为表里，百官庶事无所归倚，陛下独不怪与？白气起东方，贱人将兴之表也；黄浊冒京师，王道微绝之应也。夫贱人当起而京师道微，二者已丑。陛下诚深察愚臣之言，致惧天地之异，长思宗庙之计，改往反过，抗湛溺之意，解偏驳之爱，奋乾刚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进，犹尚未足也，急复益纳宜子妇人，毋择好丑，毋避尝字，毋论年齿。推法言之，陛下得继嗣于微贱之间，乃反为福。得继嗣而已，母非有贱也。后宫女吏使令有直意者，广求于微贱之间，以遇天所开右，慰释皇太后之忧愠，解谢上帝之谴怒，则继嗣蕃滋，灾异讫息。陛下则不深察愚臣之言，忽于天地之戒，咎根不除，水雨之灾，山石之异，将发不久；发则灾异已极，天变成形，臣虽欲捐身关策，不及事已。
疏贱之臣，至敢直陈天意，斥讥帷幄之私，欲间离贵后、盛妾，自知忤心逆耳，必不免于汤镬之诛。此天保右汉家，使臣敢直言也。三上封事，然后得召；待诏一旬，然后得见。夫由疏贱纳至忠，甚苦；由至尊闻天意，甚难。语不可露，愿具书所言，因待中奏陛下，以示腹心大臣。腹心大臣以为非天意，臣当伏妄言之诛；即以为诚天意也，奈何忘国家大本，背天意而从欲！唯陛下省察熟念，厚为宗庙计。
时，对者数十人，永与杜钦为上第焉。上皆以其书示后宫。后上尝赐许皇后书，采永言以责之，语在《外戚传》。
永既阴为大将军凤说矣，能实最高，由是擢为光禄大夫。永奏书谢凤曰：“永斗筲之材，质薄学朽，无一日之雅，左右之介，将军说其狂言，擢之皂衣之吏，厕之争臣之末，不听浸润之谮，不食肤受之诉，虽齐桓、晋文用士笃密，察父哲兄覆育子弟，诚无以加！昔豫子吞炭坏形以奉见异，齐客陨首公门以报恩施，知氏、孟尝犹有死士，何况将军之门！”凤遂厚之。
数年，出为安定太守。时，上诸舅皆修经书，任政事。平阿侯谭年次当继大将军凤辅政，尤与永善。阳朔中，凤薨。凤病困，荐从弟御史大夫音以自代。上从之，以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而平阿侯谭位特进，领城门兵。永闻之，与谭书曰：“君侯躬周、召之德，执管、晏之操，敬贤下士，乐善不倦，宜在上将久矣，以大将军在，故抑郁于家，不得舒愤。今大将军不幸蚤薨，累亲疏，序材能，宜在君侯。拜吏之日，京师士大夫怅然失望。此皆永等愚劣，不能褒扬万分。属闻以特进领城门兵，是则车骑将军秉政雍容于内，而至戚贤舅执管籥于外也。愚窃不为君侯喜。宜深辞职，自陈浅薄不足以固城门之守，收太伯之让，保谦谦之路，阖门高枕，为知者首。愿君侯与博览者参之，小子为君侯安此。”谭得其书大感，遂辞让不受领城门职。由是谭、音相与不平。
永远为郡吏，恐为音所危，病满三月免。音奏请永补营军司马，永数谢罪自陈，得转为长史。
音用从舅越亲辅政，威权损于凤时，永复说音曰：“将军覆上将之位，食豪腴之都，任周、召之职，拥天下之枢，可谓富贵之极，人臣无二，天下之责四面至矣，将何以居之？宜夙夜孳孳，执伊尹之强德，以守职匡上，诛恶不避亲爱，举善不避仇雠，以章至公，立信四方。笃行三者，乃可以长堪重任，久享盛宠。太白出西方六十日，法当参天，今已过期，尚在桑榆之间，质弱而行迟，形小而光微。荧惑角怒明大，逆行守尾。其逆，常也；守尾，变也。意岂将军忘湛渐之义，委曲从顺，所执不强，不广用士，尚有好恶之忌，荡荡之德未纯，方与将相大臣乖离之萌也？何故始袭司马之号，俄而金火并有此变？上天至明，不虚见异，唯将军畏之慎之，深思其故，改求其路，以享天意。”音犹不平，荐永为护菀使者。
音薨，成都侯商代为大司马卫将军，永乃迁为凉州刺史。奏事京师讫，当之部，时有黑龙见东莱，上使尚书问永，受所欲言。永对曰：
臣闻王天下有国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如使危亡之言辄上闻，则商、周不易姓而迭兴，三正不变改而更用。夏、商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恶日广而不自知，大命倾而不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诚垂宽明之听，无忌讳之诛，使刍荛之臣得尽所闻于前，不惧于后患，直言之路开，则四方众贤不远千里，辐凑陈忠，群臣之上愿，社稷之长福也。
汉家行夏正，夏正色黑，黑龙，同姓之象也。龙阳德，由小之大，故为王者瑞应。未知同姓有见本朝元继嗣之庆，多危殆之隙，欲因扰乱举兵而起者邪？将动心冀为后者，残贼不仁，若广陵、昌邑之类？臣愚不能处也。元年九月黑龙见，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陨，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间，大异四发，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乱，未尝有也。臣闻三代所以陨社稷丧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群恶没湎于酒。《书》曰：“乃用妇人之言，自绝于天”；“四方之逋逃多罪，是宗是长，是信是使”。《诗》云：“燎之方阳，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之！”《易》曰：“濡其首，有孚失是。”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养生泰奢，奉终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请略陈其效。
《易》曰：“在中馈，无攸遂”，言妇人不得与事也。《诗》曰：“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顷动前朝，熏灼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上矣；今之后起，天所不飨，什倍于前。废先帝法度，听用其言，官秩不当，纵释王诛，骄其亲属，假之威权，从横乱政，刺举之吏，莫敢奉宪。又以掖庭狱大为乱阱，榜棰■于炮格，绝灭人命，主为赵、李报德复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多系无辜，掠立迫恐，至为人起责，分利受谢。生入死出者，不可胜数。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
王者必先自绝，然后天绝之。陛下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轻无义小人以为私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面媟嫚，混淆无别，闵免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
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下亡。是以明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听邪臣之计，去高敞初陵，捐十年功绪，改作昌陵，反天地之性，因下为高，积土为山，发徒起邑，并治宫馆，大兴繇役，重增赋敛，征发如雨，役百乾溪，费疑骊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又广盱营表，发人冢墓，断截骸骨，暴扬尸柩，百姓财竭力尽，愁恨感天，灾异屡降，饥馑仍臻。流散冗食，餧死于道，以百万数。公家无一年之畜，百姓无旬日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诗》云：“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愿陛下追观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镜考己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
汉兴九世，百九十余载，继体之主七，皆承天顺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兴，或以治安。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已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方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之机在于陛下，陛下诚肯发明圣之德，昭然远寤，畏此上天之威怒，深惧危亡之征兆，荡涤邪辟之恶志，厉精致政，专心反道，绝群小之私客，免不正之诏除，悉罢北宫私奴车马媠出之具，克己复礼，毋二微行出饮之过，以防迫切之祸，深惟日食再既之意，抑损椒房玉堂之盛宠，毋听后宫之请谒，除掖庭之乱狱，出炮格之陷阱，诛戮邪佞之臣及左右执左道以事上者以塞天下之望，且寝初陵之作，止诸缮治宫室，阙更减赋，尽休力役，存恤振救困乏之人以弭远方，厉崇忠直，放退残贼，无使素餐之吏久尸厚禄，以次贯行，固执无违，夙夜孳孳，屡省无怠，旧愆毕改，新德既章，纤介之邪不复载心，则赫赫大异庶几可销，天命去就庶几可复，社稷宗庙庶几可保。唯陛下留神反复，熟省臣言。臣幸得备边部之吏，不知本朝失得，瞽言触忌讳，罪当万死。
成帝性宽而好文辞，又久无继嗣，数为微行，多近幸小臣，赵、李从微贱专宠，皆皇太后与诸舅夙夜所常忧。至亲难数言，故推永等使因天变而切谏，劝上纳用之。永自知有内应，展意无所依违，每言事辄见答礼。至上此对，上大怒。卫将军商密擿永令发去。上使侍御史收永，敕过交道厩者勿追，御史不及永，还，上意亦解，自悔。明年，征永为太中大夫，迁光禄大夫给事中。
元延元年，为此地太守。时，灾异尤数，永当之官，上使卫尉淳于长受永所欲言。永对曰：
臣永幸得以愚朽之材为太中大夫，备拾遗之臣，从朝者之后，进不能尽思纳忠辅宣圣德，退无被坚执锐讨不义之功，猥蒙厚恩，仍迁至北地太过。绝命陨首，身膏野草，不足以报塞万分。陛下圣德宽仁，不遗易忘之臣，垂周文之听，下及刍荛之愚，有诏使卫尉受臣永所欲言。臣闻事君之义，有言责者尽其忠，有官守者修其职。臣永幸得免于言责之辜，有官守之任，当毕力遵职，养绥百姓而已，不宜复关得失之辞。忠臣之于上，志在过厚，是故远不违君，死不忘国。昔史鱼既没，余忠未讫，委柩后寝，以尸达诚；汲黯身外思内，发愤舒忧，遗言李息。经曰：“虽尔身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臣永幸得给事中出入三年，虽执干戈守边垂，思慕之心常存于省闼，是以敢越郡吏之职，陈累年之忧。
臣闻天生蒸民，不能相治，为立王者以统理之，方制海内非为天子，列土封疆非为诸侯，皆以为民也。垂三统，列三正，去无道，开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王者躬行道德，承顺天地，博爱仁怒，恩及行苇，籍税取民不过常法，宫室车服不逾制度，事节财足，黎庶和睦，则卦气理效，五征时序，百姓寿考，庶草蕃滋，符瑞并降，以昭保右。失道妄行，逆天暴物，穷奢极欲，湛湎荒淫，妇言是从，诛逐仁贤，离逖骨肉，群小用事，峻刑重赋，百姓愁怨，则卦气悖乱，咎征著邮，上天震怒，灾异屡降，日月薄食，五星失行，山崩川溃，水泉踊出，妖孽并见，茀星耀光，饥馑荐臻，百姓短折，万物夭伤。终不改寤，恶洽变备，不复谴告，更命有德。《诗》云：“乃眷四顾，此惟予宅。”
夫去恶夺弱，迁命贤圣，天地之常经，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质有修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季，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之卦运，直百六之灾厄。三难异科，杂焉同会。建始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群灾大异，交错锋起，多于《春秋》所书。八世著记，久不塞除，重以今年正月己亥朔日有食之，三朝之会，四月丁酉四方众星白昼流陨，七月辛未彗星横天。乘三难之际会，畜众多之灾异，因之以饥馑，接之以不赡。彗星，极异也，土精所生，流陨之应出于饥变之后，兵乱作矣，厥期不久，隆德积善，惧不克济。内则为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败，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闲之处徵舒、崔杼之乱；外则为诸夏下土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奋臂之祸。内乱朝暮，日戒诸夏，举兵以火角为期。安危之分界，宗庙之至忧，臣永所以破胆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后变见于上，可不致慎！
祸起细微，奸生所易。愿陛下正君臣之义，无复与群小媟黩燕饮；中黄门后庭素骄慢不谨尝以醉酒失臣礼者，悉出勿留。勤三纲之严，修后宫之政，抑远骄妒之宪，崇近婉顺之行，加惠失志之人，怀柔怨恨之心。保至尊之重，秉帝王之威，朝觐法出而后驾，陈兵清道而后行，无复轻身独出，饮食臣妾之家。三者既除，内乱之路塞矣。
诸夏举兵，萌在民饥馑而吏不恤，兴于百姓困而赋敛重，发于下怨离而上不知。《易》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传曰：“饥而不损兹谓泰，厥灾水，厥咎亡。”《訞辞》曰：“关动牡飞，辟为无道，臣为非，厥咎乱臣谋篡。”王者遭衰难之世，有饥馑之灾，不损用而大自润，故凶；百姓困贫无以共求，愁悲怨恨，故水；城关守国之固，固将去焉，故牡飞。往年郡国二十一伤于水，灾，禾黍不入。今年蚕麦咸恶。百川沸腾，江河溢决，大水泛滥郡国五十有余。比年丧稼，时过无宿麦。百姓失业流散，群辈守关。大异较炳如彼，水灾浩浩，黎庶穷困如此，宜损常税小自润之时，而有司奏请加赋，甚缪经义，逆于民心，布怨趋祸之道也。牡飞之状，殆为此发。古者谷不登亏膳，灾屡至损服，凶年不堲涂，明王之制也《诗》云：“凡民有丧，扶服救之。”《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予足？”臣愿陛下勿许加赋之奏，益减大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用度，止尚方、织室、京师郡国工服官发输造作，以助大司农。流恩广施，振赡困乏，开关梁，内流民，恣所欲之，以救基急。立春，遣使者循行风俗，宣布圣德，存恤孤寡，问民所苦，劳二千石，敕劝耕桑，毋夺农时，以慰绥元元之心，防塞大奸之隙，诸夏之乱，庶几可息。
臣闻上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下主可与为恶而不可与为善。陛下天然之性，疏通聪敏，上主之姿也。少省愚臣之言，感寤三难，深畏大异，定心为善，捐忘邪志，毋二旧愆，厉精致政，至诚应天，则积异塞于上，祸乱伏于下，何忧患之有？窃恐陛下公志未专，私好颇存，尚爱群小，不肯为耳！对奏，天子甚感其言。
永于经书，泛为疏达，与杜钦、杜邺略等，不能洽浃如刘向父子及扬雄也。其于天官、《京氏易》最密，故善言灾异，前后所上四十余事，略相反复，专攻上身与后宫而已。党于王氏，上亦知之，不甚亲信也。
永所居任职，为北地太守岁余，卫将军商薨，曲阳侯根为票骑将军，荐永，征入为大司农。岁余，永病，三月，有司奏请免。故事，公卿病，辄赐告，至永独即时免。数月，卒于家。本名并，以尉氏樊并反，更名永云。
杜邺字子夏，本魏郡繁阳人也。祖父及父积功劳皆至郡守，武帝时徙茂陵。邺少孤，其母张敞女。邺。邺壮，从敞子吉学问，得其家书。以孝廉以郎。
与车骑将军王音善。平阿侯谭不受城门职，后薨，上闵悔之，乃复令谭弟成都侯商位特进，领城门兵，得举吏如将军府。邺见音前与平阿有隙，即说音曰：“邺闻人情，恩深者其养谨，爱至者其求详。夫戚而不见殊，孰能无怨？此《棠棣》、《角弓》之诗所以作也。昔秦伯有千乘之国，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亦书而讥焉。周、召则不然，忠以相辅，义以相匡，同己之亲，等己之尊，不以圣德独兼国宠，又不为长专受荣任，分职于陕，并为弼疑。故内无感恨之隙，外无侵侮之羞，俱享天晁，两荷高名者，盖以此也。窃见成都侯以特进领城门兵，复有诏得举吏如五府，此明诏所欲庞也。将军宜承顺圣意，加异往时，每事凡议，必与及之，指为诚父，出于将军，则孰敢不说谕？昔文侯寤大雁之献而父子益亲，陈平共一饭之馔而将相加欢，所接虽在楹阶俎豆之间，其于为国折冲厌难，岂不远哉！窃慕仓唐、陆子之义，所白奥内，唯深察焉。”音甚嘉其言，由是与成都侯商亲密，二人皆重邺。后以病去郎。商为大司马卫将军，除邺主簿，以为腹心，举侍御史。哀帝即位，迁为凉州刺史。邺居职宽舒，少威严，数年以病免。
是时，帝祖母定陶傅太后称皇太太后，帝母丁姬称帝太后，而皇后即傅太后从弟子也。傅氏侯者三人，丁氏侯者二人。又封傅太后同母弟子郑业为阳信侯。傅太后尤与政专权。元寿元年正月朔，上以皇后父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而帝舅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票骑将军。临拜，日食，诏举方正直言。扶阳侯韦育举邺方正，邺对曰：
臣闻禽息忧国，碎首不恨；卞和献宝，刖足愿之。臣幸得奉直言之诏，无二者之危，敢不极陈！臣闻阳尊阴卑，卑者随尊，尊者兼卑，天之道也。是以男虽贱，各为其家阳；女虽贵，犹为其国阴。故礼明三从之义，虽有文母之德，必系于子。《春秋》不书纪侯之母，阴义杀也。昔郑伯随姜氏之欲，终有叔段篡国之祸；周襄王内迫惠后之难，而遭居郑之危。汉兴，吕太后权私亲属，又以外孙为孝惠后，是时继嗣不明，凡事多暗，昼昏冬雷之变，不可胜载。窃见陛下行不偏之政，每事约俭，非礼不动，诚欲正身与天下更始也。然嘉瑞未应，而日食、地震，民讹言行筹，传相惊恐。案《春秋》灾异，以指象为言语，故在于得一类而达之也。日食，明阳为阴所临，《坤卦》乘《离》，《明夷》之象也。《坤》以法地，为土为母，以安静为德。震，大阴之效也。占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
昔曾子问从令之义，孔子曰：“是何言与！”善闵子骞守礼不苟，从亲所行，无非理者，故无可间也。前大司马新都侯莽退伏弟家，以诏策决，复遣就国。高昌侯宏去蕃自绝，犹受封土。制书侍中、驸马都尉迁不忠巧佞，免归故郡，间未旬月，则有诏还，大臣奏正其罚，卒不得遣，而反兼官奉使，显宠过故。及阳信侯业，皆缘私君国，非功义所止。诸外家昆弟无贤不肖，并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卫，或将军屯，宠意并于一家，积贵之势，世所稀见所稀闻也。至乃并置大司马、将军之官。皇甫虽盛，三桓虽隆，鲁为作三军，无以甚此。当拜之日，暗然日食。不在前后，临事而发者，明陛下谦逊无专，承指非一，所言辄听，所欲辄随，有罪恶者不坐辜罚，无功能者毕受官爵，流渐积猥，正尤在是，欲令昭昭以觉圣朝。昔诗人所刺，《春秋》所讥，指象如此，殆不在它。由后视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镜见，则以为可，计之过者。疏贱独偏见，疑内亦有此类。天变不空，保右世主如此之至，奈何不应！
臣闻野鸡著怪，高宗深动；大风暴过，成王怛然。愿陛下加致精诚，思承始初，事稽诸古，以厌下心，则黎庶群生无不说喜，上帝百神收还威怒，祯祥福禄何嫌不报！
邺未拜，病卒。邺言民讹言行筹，及谷永言王者买私田，彗星陨石牡飞之占，语在《五行志》。
初，邺从张吉学，吉子竦又幼孤，从邺学问，亦著于世，尤长小学。邺于林，清静好古，亦有雅材，建武中历位列卿，至大司空。其正文字过于邺、竦，故世言小学者由杜公。
赞曰：孝成之世，委政外家，诸舅持权，重于丁、傅在孝哀时。故杜邺敢讥丁、傅，而钦、永不敢言王氏，其势然也。及钦欲挹损凤权，而邺附会音、商。永陈三七之戒，斯为忠焉，至其引申伯以阿凤，隙平阿于车骑，指金、火以求合，可谓谅不足而谈有余者。孔子称“友多闻”，三人近之矣。
翻译
谷永，字子云，是长安人。他的父亲谷吉曾任卫司马，奉命护送郅支单于的侍子，却被郅支杀害，此事记载在《陈汤传》中。谷永年轻时做过长安的小吏，后来广泛学习儒家经典。建昭年间，御史大夫繁延寿听说他有才德，便任命他为属官，并举荐为太常丞。他多次上书谈论朝政得失。
建始三年冬天，日食与地震同日发生，皇帝下诏推举“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太常阳城侯刘庆忌推荐谷永前往公车待诏。他在对策中说：
陛下具有至圣纯德，畏惧天地所降下的灾异警示，修身修政，向公卿大臣咨询政事，又颁布明诏，广选直言之士，亲自接见并细细推究，以求发现过失，使我们这些臣子得以面见圣明，承问应对。我才能低劣、学问浅薄，不通晓政务。但我听说：贤明君主即位后，端正“五事”（貌、言、视、听、思），建立“皇极”之道，以顺应天心，则自然界的各种征兆就会有序呈现，日月运行也会正常；如果君主沉溺于后宫享乐、游乐田猎，“五事”自身失序，“皇极”之道不能确立，那么灾祸就会降临，六种极端灾难（凶短折、疾、忧、贫、恶、弱）也将随之而来。凡灾异的发生，都是对应君主过失的象征，用以警示世人。
就在十二月初一戊申日，婺女星域发生日食，同时宫墙之内发生地震，二者同日并发，这是上天对陛下的郑重告诫，表明灾祸不远，应深刻反省自身。难道是陛下志在闺房，不关心政事，用人不当，屡次偏离中道吗？是否因内宠太过，嫔妃无道，嫉妒专权，妨害皇嗣继承？古代帝王若废弃“五事”，破坏夫妻伦理，使妻妾擅权，内通外连，最终导致国家倾覆，甚至扰乱阴阳秩序。从前褒姒乱国，宗周因此灭亡；阎妻骄横煽动，国运日渐衰败——这正是前车之鉴。《尚书·洪范》说：“皇极，皇建其有极。”《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时则有日月乱行。”
陛下登临至尊之位，为天下之主，执掌帝王职责以统御万民，国内治乱，全系于陛下一身。望您切实注重修身，努力践行正道，减少私宴闲暇以劳心天下，摒弃淫逸享乐，罢免倡优戏笑，杜绝不合礼义之事，谨慎对待游猎之虞，起居有常，循礼而动，亲理政事，勤勉不懈，使美德如同天性般自然流露。《尚书》说：“继自今嗣王，其毋淫于酒，毋逸于游田，惟正之共。”从未有过君主自身端正而臣下邪僻的情况。
夫妻关系，是国家纲纪所在，关乎安危，圣王尤为慎重。昔日舜帝严格规范二女（娥皇、女英）的行为以成就至德；楚庄王忍痛拒绝丹姬以成就霸业；周幽王惑于褒姒，周德衰亡；鲁桓公受制于齐女，社稷倾覆。若能整顿后宫政令，明确尊卑秩序，贵者不得嫉妒专宠，以防骄慢之端；抑制如褒姒、阎妻之类的祸乱；让地位低微者也能按序晋升，各司其职，从而广开皇嗣之路，消除《诗经·白华》所怨的失宠之恨；对后宫亲属多赐财物，但不让他们参与政事，避免出现类似皇父（周幽王岳父）那样的外戚干政，削弱妻党权力——从未有过宫闱治理良好而天下大乱的情形。
治理远方必从近处开始，习善之道始于左右。古时龙逢、伯益担任纳言之职，帝命才得以允行；周成王有四位辅臣，才无过失。恳请陛下整肃身边的近臣，那些头戴金貂、执掌要职的大臣，都应学习先王之道，通晓君臣大义，行为庄重诚信，杜绝嬉戏骄纵，如此则左右肃然，百官效法，教化遍及四方。《尚书》说：“亦惟先正克左右。”从未有过左右正直而百官枉曲的事。
治理天下，尊贤考绩则治，轻贤废功则乱。愿陛下认真思考治人之术，享受得贤之福，选拔人才务必试用于职，明确标准衡量能力，考核实绩评定德行，不用结党营私的虚名，不听谗言诬陷，则尽忠守职的官员无忧被蔽伤，奸伪小人无法得势，小人日渐消亡，贤才日益兴盛。《尚书》说：“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又说：“九德咸事，俊艾在官。”只要功赏分明、贤才遍布，没有不治之理。
尧时虽遭洪水，天下分为十二州，却无叛乱者，是因为恩德深厚，百姓无怨；秦据平土，一人振臂而四海崩析，乃因刑罚酷烈，官吏残暴。违背天道、伤害仁德，最甚者莫过于残暴之吏。应罢黜此类酷吏，永不录用，更多选用温良有德之人亲近百姓，公平断案、解除冤屈，减轻徭役，不夺农时，薄收赋税，不耗民财，使百姓安居乐业，不怕过度劳役，不惧苛政酷吏。即使遭遇尧时那样的大灾，民心也不会背离。《尚书》说：“怀保小人，惠于鳏寡。”从未有过德厚吏良而百姓背叛的情况。
臣闻灾异是上天对君主过失的谴责与警告，如同严父的训诫。若心存畏惧、及时改正，则灾祸消除、福泽降临；若轻忽怠慢，则惩罚难逃。《尚书》说：“飨用五福，畏用六极。”《传》说：“六沴作见，若不共御，六罚既侵，六极其下。”近三年来，灾异频发，大小俱备，所行不合上帝之意，上天已明显不满。若不自我反省，不加改正，反而广召群臣空谈常论，抛弃上天至言，追求无用虚文，企图掩盖灾异，实为欺瞒上天。因此上天勃然震怒，甲己之间暴风三次袭来，拔树折木，正是天意不可欺的明证。
奏对之后，天子为之震动，特地召见谷永。
同年夏天，朝廷命所有方正之士对策，相关内容见于《杜钦传》。谷永答完后补充道：“我此前有幸陈述灾异之由、祸乱之极，言及圣听。所上之书陈列于前，陛下却弃之不用，反令众人对策，回避可惧之大异，询问无关紧要的常论，废弃承天之至言，争辩无用之虚文，欲以此掩盖灾异，实为欺天之举。故上天怒发，暴风三至，此乃天意昭彰、不可欺瞒之验。”皇上再次单独询问谷永，他回答说：“日食、地震，乃是皇后、贵妾专宠所致。”此事记载于《五行志》。
当时，皇帝刚即位，谦让政事，委任元舅大将军王凤。许多议论都将灾异归咎于王凤。谷永知道王凤正受重用，暗中想依附他，于是又上书说：
如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属，北方无匈奴冒顿之患，南方无赵佗、吕嘉之乱，边境安宁，无战事警报。诸侯最大者不过数县食邑，汉吏掌控其权，不能有所作为，无吴、楚、燕、梁旧日之势。百官盘结交错，亲疏相制，骨肉大臣如申伯一般忠诚谨慎，小心戒惧，无重合、安阳、博陆等谋逆之乱。诸位外戚并无丝毫罪过，不应将灾异归咎于他们。至于有人欲将政事过失归于丞相父子或中尚书宦官，借此堵塞灾异解释，实属瞎说欺天。臣恐陛下舍弃明显过错，忽视天地明诫，听信昏昧之言，归罪无辜，偏离政事根本，加重失去天心，这是极大的错误。
陛下即位以来，遵循旧制，并无过政。元年正月，东方出现白气，至四月黄浊弥漫京师，加上大水、地震、日食。这些现象各有占卜应验，互为表里，百官无所依托，陛下难道不感到奇怪吗？东方白气升起，是贱人将兴之兆；黄浊覆盖京师，是王道衰微之象。两者同时出现，预示危机。恳请陛下深察臣言，敬畏天地之异，深思宗庙大计，改过自新，克制沉溺之意，化解偏爱之情，奋发乾刚之威，公平施政，使众妾皆有机会进御。即便如此仍不足，还应尽快广纳宜生育的妇人，不论美丑、是否曾嫁、年龄大小。依天理而言，陛下若能从卑微之中获得继嗣，反而是福。只要有后代，母亲出身并不重要。可在后宫女吏及使令中留意有意愿者，广泛寻访微贱之人，或可契合天意，宽慰皇太后忧愁，化解上天谴怒，则皇嗣兴旺，灾异止息。
若陛下不深察臣言，忽视天地警告，根源不除，水灾山变必将不久爆发；一旦发生，灾异已达极点，天象剧变，臣即使愿捐躯献策，也为时已晚。
我身为疏远卑贱之臣，竟敢直言天意，批评宫闱私事，欲离间贵后与宠妾，自知违逆圣心，必遭烹杀之刑。但这是上天保佑汉室，使我敢于直言。三次上书，方得召见；待诏十日，才得面君。以疏贱之身进献至忠之言，极为艰难；以至尊之体聆听天意，极为不易。言语难以公开，愿将全文通过侍中呈奏陛下，请交付心腹大臣审阅。若他们认为非天意，我甘受妄言之诛；若确为天意，岂可忘国家根本、违天意而纵欲！恳请陛下详察深思，为宗庙长远计。
当时参加对策者数十人，谷永与杜钦位列第一。皇上将二人奏书展示于后宫。后来皇上曾赐书许皇后，引用谷永之语加以责备，事见《外戚传》。
谷永早已暗中支持大将军王凤，且才识最高，因此被提拔为光禄大夫。他上书感谢王凤说：“我资质浅薄，学识粗陋，无一日交情，无左右引荐，将军却赏识我的狂言，将我从低级小吏擢升至谏臣之列，不听谗言，不信诽谤，即使是齐桓、晋文任用贤士，或慈父兄长养育子弟，也难相比！昔日豫让吞炭毁容以报知遇，齐国门客自刎公门以酬恩德，智伯、孟尝尚有死士，何况将军门下！”王凤更加厚待他。
数年后，谷永出任安定太守。当时皇帝诸舅皆研习经书，参理政事。平阿侯王谭按年资应继王凤辅政，尤其与谷永交好。阳朔年间，王凤病逝。临终前推荐堂弟御史大夫王音接任。皇上采纳，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平阿侯王谭则任特进，统领城门兵。谷永得知后写信给王谭说：“您具备周公、召公之德，持有管仲、晏婴之才，敬贤下士，乐善不倦，本当久居高位，只因大将军在世而隐居家中。今大将军早逝，按亲疏与才能，应属您接任。然而任命之日，京师士大夫无不失望。这都是我们愚钝，未能为您宣扬。现闻您以特进身份统领城门兵，等于车骑将军在内执政从容，而至亲贤舅在外掌兵权。我个人并不为此欣喜。建议您坚决辞让，自称才薄不堪守城之任，效法太伯让国之美，保全谦逊之道，闭门高枕，成为智者典范。愿您与博学者共商此事，我为您谋划如此。”
王谭读信后深受感动，遂辞去城门兵之职。自此王谭与王音关系不和。
谷永长期为郡吏，担心被王音迫害，称病满三个月后被免职。王音奏请让他补任营军司马，谷永多次谢罪推辞，最终转任长史。
王音以从舅身份越级辅政，权势不及王凤时期。谷永又劝他说：“将军位居上将，食邑富庶，肩负周公、召公之责，掌握天下枢机，可谓富贵至极，责任也空前重大。四方期待集于一身，如何担当？应日夜勤勉，秉持伊尹之德，恪尽职守、匡正君主，诛恶不避亲，举善不避仇，彰显公正，取信四方。坚持这三点，方可长久胜任，永享荣宠。今太白星西出六十日，按律当高照中天，现已逾期，仍在暮色之间，形小光弱。荧惑星怒角明亮，逆行停留尾宿。逆行属常，守尾为变。莫非将军忘了渐进之道，委曲顺从，执守不坚，未广用贤才，仍有好恶之私，光明之德未纯，与将相大臣已有离心之兆？为何刚袭司马之号，金星火星即现此异象？上天明察，不会虚示灾异，请将军敬畏慎思，改弦更张，以顺天意。”王音仍不满，推荐谷永为护苑使者。
王音死后，成都侯王商接任大司马卫将军，谷永升为凉州刺史。赴任前奏事完毕，正要出发，东莱发现黑龙，皇上命尚书询问谷永有何要说。谷永答道：
我听说统治天下者，最怕的是国家面临危亡，而危亡之言无法上达。若危言常能上闻，则商周不必易姓而可相继兴盛，三正不必更替。夏商将亡时，路人皆知，却安然自比太阳永不坠落，因而恶行日增而不觉，国命将倾而未醒。《易经》说：“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若能宽听直言，不加忌讳诛罚，使草野之臣畅所欲言，无后顾之忧，则忠言之路大开，四方贤才不远千里云集，共陈忠悃，此乃群臣之愿、社稷之福。
汉朝行夏正，夏尚黑，黑龙为同姓象征。龙代表阳德，由小至大，是王者祥瑞。不知是否有同姓之人见朝廷无嗣，多有危局，欲趁乱起兵？还是心怀觊觎皇位者，残忍不仁，如广陵王、昌邑王之类？我愚昧难断。元年九月见黑龙，月末即日食；今年二月星陨，四月日食；六个月内四大异象，两度同月，三代末期、春秋乱世亦未如此。我闻三代亡国丧庙，皆因妇人与群恶沉湎于酒。《尚书》说：“乃用妇人之言，自绝于天”；“四方逋逃罪人，你尊他为宗长，信任驱使。”《诗经》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易经》说：“濡其首，有孚失是。”秦二世而亡，因养生奢侈、葬礼过度。这两点陛下兼有，容我略述其害。
《易经》说：“在中馈，无攸遂”，说明妇人不应干预政事。《诗经》说：“哲妇倾城，如枭如鸱”；“祸非天降，生于妇人”。建始、河平时，许氏、班氏显贵，震动朝野，赏赐无度，耗尽国库，女宠已达顶峰；如今新起者更胜十倍。废弃先帝法度，听信其言，官爵不当，赦免王法，纵容亲属，假借威权，横行乱政。监察官吏不敢执法。又将掖庭狱变为刑讯牢狱，酷刑如炮烙，残害人命，只为替赵、李二氏报恩复仇，释放罪人，整治正直官吏，拘禁无辜，掠夺勒索，甚至代人放债取利。生入死出者不可胜数，故而日食两次，以昭其罪。
君王必先自绝于道，然后天绝之。陛下放弃万乘尊贵，喜好平民琐事，厌弃崇高称号，喜用卑微称呼，聚集轻浮无义之人作为私客，屡次离开深宫，日夜与小人同行，乌合于吏民之家，醉饮共坐，服饰混乱，举止轻慢，不分尊卑，沉迷逸乐，昼夜奔波。守卫宫门的将士手持兵器守护空宫，公卿百官不知陛下所在，已多年如此。
君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尽则民叛，民叛则国亡。明君爱养根本，不敢竭尽民力，治民如履薄冰。今陛下轻易剥夺民财，不顾民力，听信邪臣之计，废弃高敞初陵，抛弃十年工程，改建昌陵，违背地理，积土为山，征发徒众，兴建城邑宫馆，大兴徭役，加重赋税，征调如雨，劳役堪比乾溪，费用疑似骊山，耗尽天下财力，五年不成，终又恢复旧陵。又扩大陵区，发掘百姓坟墓，截断尸骨，暴露棺柩。百姓财尽力竭，愁怨感天，灾异频降，饥荒不断。流民遍地，饿死者以百万计。公家无一年储备，百姓无十日余粮，上下皆困，无法相救。《诗经》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愿陛下回顾夏商周秦灭亡之因，对照自身行为。若有不符，我甘受妄言之诛。
汉朝立国九世，一百九十余年，七位继体之主皆顺天道，遵祖法，或中兴或治安。唯独陛下违道纵欲，轻率妄行，正当壮年却无子嗣，有危亡之忧，积累失道，不合天意者甚多。作为继承者，守先人功业至此，岂不负哉！当今社稷安危，全系陛下一身。若您能发扬圣德，幡然醒悟，敬畏天威，深惧危兆，涤荡邪恶之志，励精图治，专心返道，远离小人私客，废除不当诏令，罢除北宫私奴车马装饰，克己复礼，不再微行饮酒，以防急祸；深思日食再现之义，抑制椒房玉堂之宠，不听后宫请托，废除掖庭冤狱，撤去酷刑陷阱，诛杀奸佞及左道事君者以塞天下之望；暂停初陵营造，停止宫室修建，减免赋税，休养民力，抚恤困苦之人，安抚边远；崇尚忠直，罢黜残暴，不让尸位素餐者久占厚禄；持续贯彻，毫不动摇，彻底改正旧过，彰显新德，丝毫不存邪念，则巨大灾异常或可消，天命或可挽回，宗庙或可保全。恳请陛下反复省察臣言。我幸为边郡之吏，不知朝廷得失，直言触犯忌讳，罪该万死。
成帝性格宽和，喜好文辞，久无子嗣，常微服出行，宠幸赵、李等卑微出身的小臣，这些正是皇太后与诸舅日夜忧虑之事。因身份亲近不便直言，故借谷永等人借天象变化切谏，劝皇上采纳。谷永自知有内应，故言无不尽，每上书皆得礼遇。但此次上书，皇上大怒。卫将军王商秘密示意谷永速离。皇上派侍御史追捕，但下诏至交道厩即止，御史未追上。事后皇上也后悔。次年，征召谷永为太中大夫，后迁光禄大夫给事中。
元延元年，谷永任此地太守。当时灾异尤为频繁。赴任前，皇上命卫尉淳于长听取其意见。谷永答道：
我有幸以愚钝之材任太中大夫，忝为拾遗之臣，随班朝会，进不能尽忠辅德，退无披坚执锐之功，蒙受厚恩，屡获升迁，直至北地太守。即使殒身绝命，血染原野，亦难报万一。陛下宽仁圣德，不忘旧臣，展现周文王般倾听民意之风，下及草野愚见，特命卫尉听取我所欲言。我知事君之道：有言责者尽忠，有官守者尽职。我幸免言责，唯有尽职养民，本不应再议得失。但忠臣之心，志在厚报，远不违君，死不忘国。昔史鱼死后仍以尸谏君，汲黯身在外而心在朝，遗言李息。《尚书》说：“虽尔身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我有幸在给事中任职三年，虽将执戈守边，思念朝廷之心常在宫门之内，故敢越职陈说多年忧虑。
我闻天生万民，不能自治，故立王者以统理之。疆土非为天子私有，封国非为诸侯专享，一切皆为民。设立三统、三正，去无道、立有德，不私一姓，明示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君主躬行道德，顺承天地，博爱仁恕，恩及草木，税收依法，宫室车服不越制度，节用足财，百姓和睦，则天地和谐，五征有序，人寿年丰，万物繁茂，祥瑞并降。若失道妄行，逆天害物，穷奢极欲，沉湎酒色，听信妇言，诛逐贤人，疏远骨肉，小人当道，严刑重赋，百姓愁怨，则天地失调，灾异频现，日月食、五星失序、山崩川溃、妖孽显现、饥荒连年，百姓短寿，万物夭折。终不悔悟，则上天不再警告，改命有德之人。《诗经》说：“乃眷四顾，此惟予宅。”
去恶弱、授贤圣，乃天地常道，历代共通。功德有厚薄，国运有长短，时代有盛衰。陛下继承八世基业，正值阳数之末，处于“三七”之纪，遭遇《无妄》卦运，面临“百六”灾厄。三大灾难汇聚，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灾异交错频发，多于《春秋》所载。八世积弊未除，今年正月初一即日食，三朝会合；四月丁酉，白昼流星；七月辛未，彗星横空。三大危难叠加，灾异丛生，继以饥荒，民不聊生。彗星为极异，土精所生，常在饥变之后出现，预示兵乱将起，为期不远。即便修德积善，恐亦难挽。
内部恐有深宫后庭骄臣悍妾醉酒暴发起乱，如徵舒、崔杼之祸；外部恐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之类揭竿而起。内乱旦夕可发，外患以烽火为号。此乃安危分界，宗庙至忧，我多年破胆寒心，预先警示。祸起细微，奸生于易忽之处。愿陛下端正君臣之义，不再与小人狎昵饮酒；将中黄门及后庭中素来骄慢、醉酒失礼者一律驱逐。严守三纲，整顿后宫，抑制骄妒，推崇柔顺，惠待失意之人，安抚怨恨之心。保持至尊威严，朝会依法而出，清道陈兵而后行，不再轻身独出，饮于臣妾之家。此三者若除，内乱之路可塞。
外患之起，在于民饥而吏不恤，困苦而赋重，下怨而上不知。《易经》说：“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传》曰：“饥而不损兹谓泰，厥灾水，厥咎亡。”《訞辞》说：“关动牡飞，辟为无道，臣为非，厥咎乱臣谋篡。”盛世遇灾，不减用度而自润，故凶；百姓贫困无以供给，愁怨故生水灾；城关为国之固，固将去，故门闩自飞。去年二十一郡国水灾，禾黍无收；今年蚕麦皆劣；百川沸腾，江河泛滥五十多郡。连年歉收，无宿麦留存。百姓失业流离，群聚守关。灾异如此显著，水灾浩大，百姓困苦，正当减税自省之时，有司反请加赋，严重违背经义，逆民心，招祸之道。门闩飞起之象，或正因此。
古时谷不熟则减膳，灾多则减服，凶年不涂墙，此为明王之制。《诗经》说：“凡民有丧，扶服救之。”《论语》说：“百姓不足，君孰予足？”愿陛下拒加赋之请，削减大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等开支，停止尚方、织室、工服官之造作，助大司农赈济。广施恩惠，开放关梁，接纳流民，救急扶困。立春遣使巡视风俗，宣达圣德，抚恤孤寡，慰问民苦，慰劳郡守，劝课农桑，不夺农时，以安定民心，防奸乱之萌。如此，外乱或可息。
我闻上等君主可与为善不可为恶，下等君主可与为恶不可为善。陛下天资聪敏，属上主之姿。若稍听臣言，醒悟三难，敬畏灾异，立志为善，弃邪归正，励精图治，诚心应天，则灾异可消，祸乱潜伏，何忧之有？唯恐陛下公志未专，私好犹存，仍爱小人，不肯实行！
奏书呈上，天子深受感动。
谷永研习经书，理解较为粗略，与杜钦、杜邺相近，不如刘向父子及扬雄精深。但在天文、《京氏易》方面最为精通，故擅长论述灾异。前后上书四十余次，内容多重复，集中攻击皇帝本人与后宫。他依附王氏外戚，皇上也知晓，故不甚亲信。
谷永任职称职。任北地太守一年多，卫将军王商去世，曲阳侯王根为骠骑将军，推荐他，征为大司农。一年多后病重，三月，有司奏请免职。按惯例公卿病可赐告假，唯独谷永被立即免职。数月后卒于家中。原名“并”，因尉氏樊并造反，为避讳改名“永”。
杜邺，字子夏，原籍魏郡繁阳。祖父与父皆因功升至郡守，武帝时迁居茂陵。杜邺幼年丧父，其母为张敞之女。长大后师从张敞之子张吉，得其家藏典籍。以孝廉为郎。
与车骑将军王音友善。平阿侯王谭未就城门职即去世，皇上后悔，遂令其弟成都侯王商以特进身份统领城门兵，并可如将军府举吏。杜邺见王音与平阿侯有隙，劝王音说：“我闻人情，恩深者养谨，爱至者求详。若亲而不显殊，谁无怨？《棠棣》《角弓》之诗因此而作。昔日秦伯有千乘之国，不容其弟，《春秋》讥之。周公、召公则忠以相辅，义以相匡，共享尊荣，分陕而治，内外无憾，共荷高名。今成都侯以特进领兵，又得举吏之权，显为圣意所宠。将军应顺圣意，事事与之商议，视如亲父，则谁不悦服？昔文侯因大雁献礼而父子相亲，陈平共饭而将相和好，虽在俎豆之间，于国之安危意义深远。我仰慕仓唐、陆子之义，所言出于肺腑，请深察。”王音赞赏其言，与王商关系转密，二人皆器重杜邺。后因病去郎职。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任其为主簿，视为心腹，举为侍御史。哀帝即位，迁凉州刺史。任内宽缓少威，数年后病免。
当时，帝祖母定陶傅太后称皇太太后，母丁姬称帝太后，皇后为傅太后侄女。傅氏封侯三人，丁氏二人，又封郑业为阳信侯。傅太后尤专权。元寿元年正月初一，拜皇后父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帝舅丁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临拜时日食，诏举方正直言。扶阳侯韦育举杜邺，他对策道：
我闻禽息忧国，碎首无恨；卞和献宝，刖足不悔。我幸得直言之诏，无此危险，敢不尽言！阳尊阴卑，卑随尊，尊兼卑，乃天道。男子虽贱，为其家之阳；女子虽贵，仍为其国之阴。礼有“三从”之义，纵有文母之德，亦系于子。《春秋》不记纪侯之母，因阴义已衰。昔日郑伯顺姜氏之欲，终致叔段篡国；周襄王迫于惠后，遭居郑之危。汉初吕后专权，以外孙为惠帝后，继嗣不明，政事昏暗，冬雷昼晦之变不可胜数。今陛下推行公正之政，事事节俭，非礼不动，诚欲正身革新。然祥瑞未现，反有日食地震，民间传言“行筹”，相互惊恐。据《春秋》灾异，以象为言，贵在类推。日食，明阳为阴所掩，《坤》乘《离》，为《明夷》之象。《坤》为地、为土、为母，以静为德。地震为大阴之效。征象明显，我不敢不直言！
昔曾子问“从令”，孔子斥曰：“是何言与！”赞闵子骞守礼不苟。前大司马新都侯王莽退居弟家，诏令遣返封国；高昌侯宏自绝藩属，仍保封土。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不忠巧佞，免归故郡，未及旬月即诏还，大臣奏罚不得执行，反兼官奉使，宠幸超前。阳信侯业亦因私受国。诸外戚无论贤否，皆居要职，或掌兵卫，或为将军，宠集一家，贵势罕见。乃至并置两大司马。皇甫之盛、三桓之隆，鲁设三军，亦不及此。拜官之日，日食突现。不在前后，临事而发，正显陛下谦逊无专，顺从多人，言听计从，有罪不罚，无功受爵，积弊成灾，正是为警醒圣朝。诗人所刺，《春秋》所讥，正如此象，恐不在他处。后人视今，必如我视前，唯身在其中不自知。疏贱之臣独见此弊，天变不空，如此保佑君主，岂可不应！
我闻野鸡怪鸣，高宗震动；大风暴至，成王惊惧。愿陛下精诚思初，稽古行事，顺民心，则百姓喜悦，神明收回怒意，福禄何愁不至！
杜邺未及授官，病卒。其所言“民讹言行筹”及谷永言“王者买私田”“彗星陨石牡飞”等占卜，皆见《五行志》。
当初杜邺从张吉学，张吉之子张竦亦孤，从邺学习，亦有名于世，尤精文字学。杜邺之子杜林，清静好古，亦有才华，建武年间历任列卿，至大司空。其校正文字之功超过杜邺与张竦，故世人言小学者皆称“杜公”。
赞曰：孝成之世，政权外移，诸舅掌权，重于哀帝时丁、傅。故杜邺敢讥丁、傅，而杜钦、谷永不敢言王氏，形势使然。杜钦欲削弱王凤之权，杜邺则附会王音、王商。谷永陈“三七之戒”，可谓忠言；但以申伯喻王凤以谄媚，挑拨平阿侯与车骑将军关系，借金火之变为迎合，可谓诚信不足而口才有余。孔子称“友多闻”，此三人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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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谷永字子云：谷永，西汉后期大臣，以善言灾异、直言敢谏著称。“子云”为其表字。
2 卫司马：汉代军官名，属卫尉，掌宫门警卫。
3 郅支单于：匈奴分裂后西迁的一支首领，后被陈汤击杀于康居。
4 茂材：即“秀才”，避光武帝刘秀讳改称“茂才”，汉代选举科目之一，选拔有才德者。
5 太常丞：太常的副职，掌宗庙礼仪。
6 方正直言极谏之士：汉代察举科目之一，选拔敢于直谏的人才。
7 日食婺女之分：婺女星属二十八宿之女宿，对应齐地，古人认为日食于此反映君主失德。
8 萧墙之内：宫墙之内，指宫廷内部，喻内政失修。
9 皇极，皇建其有极：出自《尚书·洪范》，意为君主应建立中正之道。
10 五事：指貌、言、视、听、思，古人认为此五者正则天象顺，反之则灾异生。
11 六极：即凶、短、折、疾、忧、贫、恶、弱等六种极端灾祸，见《洪范》。
12 褒姒用国，宗周以丧：指周幽王宠褒姒，废太子，终致犬戎破镐京，西周灭亡。
13 阎妻骄扇：疑指春秋时陈国夏御叔之妻夏姬（一说为其他人物），以淫乱著称。
14 继自今嗣王……：出自《尚书·无逸》，劝诫君主勿沉溺酒色游猎。
15 龙管纳言：指龙逢、伯益等古代贤臣担任传达政令之职。
16 四辅：传说周成王时四位辅政大臣，象征贤臣在侧。
17 三载考绩……：出自《尚书·尧典》，言三年考核一次官员政绩，三次后升降赏罚。
18 唐尧洪水：指尧时大洪水，命禹治之。
19 熏粥冒顿：熏粥为匈奴古称，冒顿为匈奴强盛时期单于。
20 申伯：周宣王之舅，贤臣，喻外戚之贤者。
21 重合、安阳、博陆：皆西汉列侯，曾涉谋反或专权，如博陆侯霍光虽忠但权重。
22 白气、黄浊：古代星象术语，白气主兵丧，黄浊主王道衰微。
23 湛溺：沉溺，指沉湎于酒色享乐。
24 许、班之贵：指成帝时许皇后与班婕妤家族得宠。
25 掖庭狱：皇宫内的监狱，常用于处置后宫事务。
26 炮格：相传商纣酷刑，此处喻酷刑逼供。
27 赵、李：指赵飞燕、李平（赵合德），成帝宠妃。
28 刍荛之臣：割草打柴之人，谦称自己为卑微之臣。
29 北宫私奴：指皇帝在北宫蓄养的私人奴仆与车马。
30 昌陵：成帝初欲建昌陵，劳民伤财，五年不成，终废弃。
31 三七之节纪：指汉历“三七”之数，即二百三十年左右，古人认为此为劫运之期。
32 《无妄》之卦：《易经》卦名，象征意外之灾。
33 百六之灾厄：古代谶纬之说，指每百二十年左右有大难。
34 牡飞：门闩自动打开，古人视为国将亡之兆。
35 关动牡飞……：引自谶纬书《訞辞》，言政乱则关塞失守。
36 凶年不堲涂：堲（jí），烧土涂墙；凶年不涂墙，示节俭。
37 扶服救之：匍匐前往救助，形容急切。
38 小学：汉代指文字训诂之学，非现代“小学”教育。
39 仓唐、陆子：仓唐为古贤人，陆子疑为陆贾，皆以忠谏著称。
40 三桓：春秋鲁国三大贵族孟孙、叔孙、季孙，长期专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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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汉书·谷永杜邺传》，是东汉史学家班固为西汉后期两位以直言敢谏著称的士人——谷永与杜邺所作的合传。二人皆以“对策”闻名，借天象灾异讽谏时政，尤重批判君主私生活、外戚专权与民生困苦。文章结构清晰，先叙二人身世，再录其主要奏对，最后以“赞曰”总结评价。
谷永之文气势磅礴，逻辑严密，援引经典多达数十处，融《尚书》《易》《诗》《春秋》于一体，层层推进，从“五事”“皇极”到“夫妇纲纪”“左右贤佞”“吏治民生”，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天人感应政治哲学体系。其核心在于：灾异非偶然，乃上天对君主失德之警告；而救亡之道，在于“正身”“修政”“远佞”“养民”。他大胆直指成帝宠幸赵李、微行无度、大兴土木、赋役繁重等弊政，言辞激烈，几近冒死。然其政治立场复杂，一面切谏君主，一面依附权臣王凤，显露出士人在专制体制下“以谏求进”的现实困境。
杜邺之文风格稍异，更为含蓄典雅，善用历史典故与礼制论证，强调“阳尊阴卑”“三从”等伦理秩序，将灾异归因于女主干政、外戚僭越。他对哀帝时傅、丁外戚专权的批评尤为尖锐，借日食之机直言“宠集一家”“并置二司马”之非，体现出儒士维护政治平衡的理想。
二人虽皆言灾异，但动机不同：谷永兼具忠愤与投机，杜邺更显理性与操守。班固在“赞曰”中指出时代局限——成帝时王氏势大，故钦、永不言王氏；哀帝时丁傅得势，杜邺乃敢直言。可见言论空间受制于权力格局。总体而言，此传不仅记录了两位士人的政治言论，更反映了西汉末年天人感应思想盛行、外戚专权、社会危机加剧的历史图景，是研究汉代政治文化与士人精神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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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是典型的汉代奏对体传记，兼具史传文学与政论散文之美。其最大特色在于大量收录原始奏章，使人物思想得以完整呈现，增强了历史真实性与感染力。
从结构看，传记以时间为序，先述身世，再录对策，后叙仕履，终以“赞曰”评论，符合《汉书》体例。谷永部分尤为详实，四次上书层层递进：首次对策总论灾异与修身，第二次直指后宫专宠，第三次借王凤之势自保并进谏，第四次全面批判成帝失道。每一次上书都紧扣时局，回应灾变，展现出一位士人从“应诏直言”到“因势进言”的政治智慧。
语言上，文章骈散结合，多用排比、对仗，引经据典密集，形成雄辩滔滔之势。如谷永论“五事”“皇极”一段，连用“昔……”“经曰……”“传曰……”句式，层层铺陈，极具说服力。又如批评成帝微行一段：“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面媟嫚”，十四字勾勒出一幅君主失仪、尊严扫地的画面，生动传神。
思想层面，传文集中体现了汉代“天人感应”学说的政治实践。谷永将自然灾异与君主道德、政治得失紧密联系，构建了一个“君失—天谴—民困—国危”的因果链条，其本质是以宗教威慑约束皇权，是儒生在专制体制下争取话语权的重要方式。
然而，传中亦揭示了士人政治的矛盾性：谷永一面痛斥“群小用事”“女宠至极”，一面又“阴为大将军凤说”，借依附权贵以求进身。这种“以忠立名，以附求存”的双重人格，正是汉代士大夫在皇权与外戚夹缝中生存的真实写照。
杜邺部分虽简，但其对策更具礼制理性，强调“阳尊阴卑”“三从”之义，将外戚专权视为“阴盛阳衰”的象征，反映出儒学伦理在政治批判中的深化。
总之，此传不仅是两个人物的生平记录，更是一幅西汉末年政治生态的全景图：天象频惊、外戚擅权、君主昏惰、民生凋敝，而士人则以经术为剑，以灾异为盾，在风雨飘摇中坚守着儒家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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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汉书·叙传》：“永言天变，指斥宫帷；杜述阴盛，讥切外家。”
——班固概括二人言论核心：谷永主攻天象与后宫，杜邺侧重外戚专权。
2 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谷永之言，虽多依附王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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