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商字子威,涿郡蠡吾人也,徙杜陵。商公武、武兄无故,皆以宣帝舅封。无故为平昌侯,武为乐昌侯。语在《外戚传》。
商少为太子中庶子,以肃敬敦厚称。父薨,商嗣为侯,推财以分异母诸弟,身无所受,居丧哀戚。于是大臣荐商行可以厉群臣,义足以厚风俗,宜备近臣。繇是擢为诸曹、侍中、中郎将。元帝时,至右将军、光禄大夫。是时,定陶共王爱幸,几代太子。商为外戚重臣辅政,拥佑太子,颇有力焉。
元帝崩,成帝即位,甚敬重商,徙为左将军。而帝元舅大司马大将军王凤颛权,行多骄僣。商论议不能平凤,凤知之,亦疏商。建始三年秋,京师民无故相惊,言大水至,百姓奔走相蹂躏、老弱号呼,长安中大乱。天子亲御前殿,召公卿议。大将军凤以为太后与上及后宫可御船,令吏民上长安城以避水。群臣皆从凤议。左将军商独曰:“自古无道之国,水犹不冒城郭。今政治和平,世无兵革,上下相安,何因当有大水一日暴至?此必讹言也,不宜令上城,重惊百姓。”上乃止。有顷,长安中稍定,问之,果讹言。上于是美壮商之固守,数称其议。而凤大惭,自恨失言。
明年,商代匡衡为丞相,益封千户,天子甚尊任之。为人多质有威重,长八尺余,身体鸿大,容貌甚过绝人。河平四年,单于来朝,引见白虎殿。丞相商坐未央廷中,单于前,拜谒商。商起,离席与言,单于仰视商貌,大畏之,迁延却退。天子闻而叹曰:“此真汉相矣!”
初,大将军凤连昏杨肜为琅邪太守,其郡有灾害十四,已上。商部属按问,凤以晓商曰:“灾异天事,非人力所为。肜素善吏,宜以为后。”商不听,竟奏免肜,奏果寝不下,凤重以是怨商,阴求其短,使人上书言商闺门内事。天子以为暗昧之过,不足以伤大臣,凤固争,下其事司隶。
先是,皇太后尝诏问商女,欲以备后宫。时女病,商意亦难之,以病对,不入。及商以闺门事见考,自知为凤所中,惶怖,更欲内女为援,乃因新幸李婕妤家白见其女。
会日有蚀之,太中大夫蜀郡张匡,其人佞巧,上书愿对近臣陈日蚀咎。下朝者左将军丹等问匡,对曰:“窃见丞相商作威作福,从外制中,取必于上,性残贼不仁,遣票轻吏微求人罪,欲以立威,天下患苦之。前频阳耿定上书言商与父傅通,及女弟淫乱,奴杀其私夫,疑商教使。章下有司,商私怨怼。商子俊欲上书告商,俊妻左将军丹女,持其书以示丹,丹恶其父子乘迕,为女求去。商不尽忠纳善以辅至德,知圣主崇孝,远别不亲,后庭之事皆爱命皇太后,太后前闻商有女,欲以备后宫,商言有固疾,后有耿定事,更诡道因李贵人家内女,执左道以乱政,诬罔悖大臣节,故应是而日蚀。《周书》曰:‘以左道事君者诛。’《易》曰:‘日中见昧,则折其右肱。’往者丞相周勃再建大功,及孝文时纤介怨恨,而日为之蚀,于是退勃使就国,卒无怵惕忧。今商无尺寸之功,而有三世之宠,身位三公,宗族为列侯、吏二千石、侍中诸曹,给事禁门内,连昏诸侯王,权宠至盛。审有内乱杀人怨怼之端,宜究竟考问。臣闻秦丞相吕不韦见王无子,意欲有秦国,即求好女以为妻,阴知其有身而献之王,产始皇帝。及楚相春申君亦见王无子,心利楚国,即献有身妻而产怀王。自汉兴几遭吕、霍之患,今商有不仁之性,乃因怨以内女,其奸谋未可测度。前孝景世七国反,将军周亚夫以为即得雒阳剧孟,关东非汉之有。今商宗族权势,合赀巨万计,私奴以千数,非特剧孟匹夫之徒也。且失道之至,亲戚畔之,闺门内乱,父子相讦,而欲使之宜明圣化,调和海内,岂不谬哉!商视事五年,官职陵夷而大恶著于百姓,甚亏损盛德,有鼎折足之凶。臣愚以为圣主富于春秋,即位以来,未有惩奸之威,加以继嗣未立,大异并见,尤宜诛讨不忠,以遏未然。行之一人,则海内震动,百奸之路塞矣。”
于是左将军丹等奏:“商位三公,爵列侯,亲受诏策为天下师,不遵法度以翼国家,而回辟下媚以进其私,执左道以乱政,为臣不忠,罔上不道,《甫刑》之辟,皆为上戮,罪名明白。臣请诏谒者召商诣若卢诏狱。”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险,制曰“勿治”。凤固争之,于是制诏御史:“盖丞相以德辅翼国家,典领百寮,协和万国,为职任莫重焉。今乐昌侯商为丞相,出入五年,未闻忠言嘉谋,而有不忠执左道之辜,陷于大辟。前商女弟内行不修,奴贼杀人,疑商教使,为商重臣,故抑而不穷。今或言商不以自悔而反怨怼,朕甚伤之。惟商与先帝有外亲,未忍致于理。其赦商罪。使者收丞相印绶。”
商免相三日,发病呕血薨,谥曰戾侯。而商子弟亲属为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补吏,莫得留给事宿卫者。有司奏商罪过未决,请除国邑。有诏长子安嗣爵为乐昌侯,至长乐卫尉、光禄勋。
商死后,连年日蚀、地震,直臣京兆尹王章上封事召开,讼商忠直无罪,言凤颛权蔽主。凤竟以法诛章,语在《元后传》。至元始中,王莽为安汉公,诛不附己者,乐昌侯安见被以罪,自杀,国除。
史丹字君仲,鲁国人也,徙杜陵。祖父恭有女弟,武帝时为卫太子良娣,产悼皇考。皇考者,孝宣帝父也。宣帝微时依倚史氏。语在《史良娣传》。及宣帝即尊位,恭已死,三子,高、曾、玄。曾、玄皆以外属旧恩封:曾为将陵侯,玄平台侯。高侍中,贵幸,以发举反者大司马霍禹功封乐陵侯。宣帝疾病,拜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元帝。高辅政五年,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就第。薨,谥曰安侯。
自元帝为太子时,丹以父高任为中庶子,侍从十余年。元帝即位,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常骖乘,甚有宠。上以丹旧臣,皇考外属,亲信之,诏丹护太子家。是时,傅昭仪子定陶共王有材艺,子母俱爱幸,而太子颇有酒色之失,母王皇后无宠。
建昭之后,元帝被疾,不亲政事,留好音乐。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临轩槛上,隤铜丸以擿鼓,声中严鼓之节。后宫及左右习知音者莫能为,而定陶王亦能之,上数称其材。丹进曰:“凡所谓材者,敏而好学,温故知新,皇太了是也。若乃器人于丝竹鼓鼙之间,则是陈惠、李微高于匡衡,可相国也。”于是上嘿然而笑。其后,中山哀王薨,太子前吊。哀王者,帝之少弟,与太子游学相长大。上望见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奉宗庙为民父母者乎!”上以责谓丹。丹免冠谢上曰:“臣诚见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损。向者太子当进见,臣窃戒属毋涕泣,感伤陛下。罪乃在臣,当死。”上以为然,意乃解。丹之辅相,皆此类也。
竟宁元年,上寝疾,傅昭仪及定陶王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进见。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数问尚书以景帝时立胶东王故事。是时,太子长舅阳平侯王凤为卫尉、侍中,与皇后、太子皆忧,不知所出。丹以亲密臣得侍视疾,侯上间独寝时,丹直入卧内,顿首伏青蒲上,涕泣言曰:“皇太子以适长立,积十余年,名号系于百姓,天下莫不归心臣子。见定陶王雅素爱幸,今者道路流言,为国生意,以为太子有动摇之议。审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争,不奉诏。臣愿先赐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仁,不忍见丹涕泣,言又切至,上意大感,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而太子、两王幼少,意中恋恋,亦何不念乎!然无有此议。且皇后谨慎,先帝又爱太子,吾岂可违指!驸马都尉安所受此语?”丹即却,顿首曰:“愚臣妾闻,罪当死!”上因纳,谓丹曰:“吾病浸加,恐不能自还。善辅道太子,毋违我意!”丹嘘唏而起。太子由是遂为嗣矣。
元帝竟崩,成帝初即位,擢丹为长乐卫尉,迁右将军,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给事中,后徙左将军、光禄大夫。鸿嘉元年,上遂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义也。左将军丹往时导朕以忠正,秉义醇一,旧德茂焉。其封丹为武阳侯,国东海郯之武强聚,户千一百。”
丹为人足知,恺弟爱人,貌若傥荡不备,然心甚谨密,故尤得信于上。丹兄嗣父爵为侯,让不受分。丹尽得父财,身又食大国邑,重以旧恩,数见褒赏,赏赐累千金,僮奴以百数,后房妻妾数十人,内奢淫,好饮酒,极滋味声色之乐。为将军前后十六年,永始中病乞骸骨,上赐策曰:“左将军寝病不衰,愿归治疾,朕愍以官职之事久留将军,使躬不瘳。使光禄勋赐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其上将军印绶。宜专精神,务近医药,以辅不衰。”
丹归第数月薨,谥曰顷侯。有子男女二十人,九男皆以丹任并为侍中、诸曹,亲近在左右。史氏凡四人侯,至卿、大夫、二千石者十余人,皆讫王莽乃绝,唯将陵侯曾无子,绝于身云。
傅喜字稚游,河内温人也,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从父弟。少好学问,有志行。哀帝立为太子,成帝选喜为太子庶子。哀帝初即位,以喜为卫尉,迁右将军。是时,王莽为大司马,乞骸骨,避帝外家。上既听莽退,众庶归望于喜。喜从弟孔乡侯晏亲与喜等,而女为皇后。又帝舅阳安侯丁明,皆亲以外属封。喜执谦称疾。傅太后始与政事,喜数谏之,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辅政。上于是用左将军师丹代王莽为大司马,赐喜黄金百斤、上将军印绶,以光禄大夫养病。
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皆上书言:“喜行义修洁,忠诚忧国,内辅之臣也,今以寝病,一旦遣归,众庶失望,皆曰傅氏贤子,以论议不合于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为国恨之。忠臣,社稷之卫,鲁以季友治乱,楚以子玉轻重,魏以无忌折冲,项以范增存亡。故楚跨有南土,带甲百万,邻国不以为难,子玉为将,则文公侧席而坐,及其死也,君臣相庆。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行千金以间廉颇,汉散万金以疏亚父。喜立于朝,陛下之光辉,傅氏之废兴也。”上亦自重之。明年正月,乃徙师丹为大司空,而拜喜为大司马,封高武侯。
丁、傅骄奢,皆嫉喜之恭俭。又傅太后欲求称尊号,与成帝母齐尊,喜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执正议。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师丹以感动喜,喜终不顺。后数月,遂策免喜曰:“君辅政出入三年,未有昭然匡朕不逮,而本朝大臣遂其奸心,咎由君焉。其上大司马印绶,就第。”傅太后又自诏丞相、御史曰:“高武侯喜无功而封,内怀不忠,附下罔上,与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亏损德化,罪恶虽在赦前,不宜奉朝请,其遣就国。”后又欲夺喜侯,上亦不听。
喜在国三岁余,哀帝崩,平帝即位,王莽用事,免傅氏宫爵归故郡,晏将妻子徙合浦。莽白太后下诏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悫,论议忠直。虽与故定陶太后有属,终不顺指从邪,介然守节,以故斥逐就国。传不云乎?‘岁寒然后知松伯之后凋也’。其还喜长安,以故高安侯莫府赐喜,位特进,奉朝请。”喜虽外见褒赏,孤立忧惧,后复遣就国,以寿终。莽赐谥曰贞侯。子嗣,莽败乃绝。
赞曰:自宜、元、成、哀外戚兴者,许、史、三王、丁、傅之家,皆重侯累将,穷贵极富,见其位矣,未见其人也。阳平之王多有材能,好事慕名,其势尤盛,旷贵最久。然至于莽,亦以覆国。王商有刚毅节,废黜以忧死,非其罪也。史丹父子相继,高以重厚,位至三公。丹之辅道副主,掩恶扬美,傅会善意,虽宿儒达士无以加焉。及其历房闼,入卧内,推至诚,犯颜色,动寤万乘,转移大谋,卒成太子,安母后之位。“无言不雠”,终获忠贞之报。傅喜守节不倾,亦蒙后凋之赏。哀、平际会,祸福速哉!
翻译
王商,字子威,是涿郡蠡吾人,后迁居杜陵。他的父亲王武和伯父王无故都是汉宣帝的舅舅,因此受封:王无故为平昌侯,王武为乐昌侯。相关事迹记载于《外戚传》。
王商年少时担任太子中庶子,以庄重恭敬、敦厚诚实著称。父亲去世后,他继承爵位为侯,将家产分给异母弟弟们,自己毫无保留,守丧期间哀痛至极。因此朝中大臣推荐他品行足以激励群臣,道义足以淳化风俗,应列为皇帝近臣。于是被提拔为诸曹、侍中、中郎将。汉元帝时,官至右将军、光禄大夫。当时定陶共王深受宠爱,几乎取代太子之位。王商作为外戚重臣辅政,坚定拥护太子,起了重要作用。
元帝驾崩,成帝即位,非常敬重王商,改任其为左将军。但成帝的大舅大司马大将军王凤专权,行为骄横僭越。王商在朝议中常不附和王凤,王凤知道后也疏远了他。建始三年秋天,京城百姓突然惊恐传言大水将至,人们奔逃践踏,老弱呼号,长安城内大乱。皇帝亲临前殿,召集公卿商议。大将军王凤建议太后、皇帝及后宫乘船避险,命百姓登上长安城墙。群臣皆赞同。唯独左将军王商说:“自古以来,即使无道之国,河水也不会漫过城郭。如今政治清明,天下太平,上下安定,怎会突然有大水一日暴至?这必定是谣言,不应让百姓上城,以免加重恐慌。”皇帝于是作罢。不久,长安秩序恢复,经查果然是谣言。皇帝因而称赞王商坚持原则,多次表扬他的主张,而王凤深感羞愧,后悔失言。
次年,王商接替匡衡任丞相,加封食邑千户,皇帝极为尊重信任他。他为人质朴稳重,身高八尺多,体格魁梧,相貌出众,远超常人。河平四年,匈奴单于来朝,在白虎殿引见。丞相王商坐在未央宫廷中,单于上前拜谒。王商起身离席答礼,单于抬头看他容貌,十分敬畏,退缩迟疑。皇帝听闻后感叹:“这才是真正的汉朝丞相啊!”
起初,大将军王凤的亲家杨肜任琅邪太守,其郡连续发生十四起灾异。王商派属官调查。王凤劝他说:“灾异是天象,非人力所能控制。杨肜一向是好官,应予宽待。”王商不听,仍奏请罢免杨肜。奏章被压下未批。王凤因此更加怨恨王商,暗中搜寻其短处,派人举报王商家中私事。皇帝认为这是家庭隐秘过失,不足以惩治大臣,但王凤坚持追究,将案件交由司隶校尉处理。
此前,皇太后曾下诏询问王商是否有女儿,欲选入后宫。当时其女患病,王商心里也不愿,便以病推辞,未送入宫。等到王商因家事被审查,自知遭王凤陷害,惊恐之下转而想通过献女求援,便托新得宠的李婕妤家代为引荐其女。
恰逢发生日食,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为人奸巧谄媚,上书请求当面向近臣陈述日食之咎。皇帝命左将军史丹等人审问他。张匡说:“我见丞相王商作威作福,以外制内,擅权专断,性情残暴不仁,派遣轻薄官吏暗中罗织罪名,企图立威,天下百姓深受其苦。此前频阳人耿定上书揭发王商与其父傅通奸,及其妹淫乱,奴仆杀害其私夫,怀疑是王商指使。奏章交有关部门,王商心怀怨恨。其子王俊欲告发父亲,王俊之妻是左将军史丹之女,持书信告知史丹,史丹厌恶父子相争,为女儿请求离婚。王商不能尽忠辅君,明知皇上崇尚孝道,内外有别,后宫事务皆由皇太后做主。太后先前想纳其女入宫,他称有重病;如今耿定事发后,反而改走旁门,通过李贵人家送女入宫,这是用邪道扰乱朝政,违背大臣节操,因此招致日食。《周书》说:‘以邪道事君者诛。’《易经》说:‘日中见昧,则折其右肱。’从前丞相周勃两次建功,孝文帝稍有不满,日食即现,于是令周勃退居封地,终免忧患。今王商无尺寸之功,却享三代恩宠,身居三公,宗族多人为列侯、二千石、侍中、诸曹,出入宫禁,联姻诸侯,权势极盛。若真有内乱杀人、怨怼朝廷之实,应彻底追查。我听说秦相吕不韦见秦王无子,图谋秦国,寻美女为妻,知其怀孕后献给秦王,生下始皇帝。楚相春申君亦见楚王无子,心利楚国,献有孕之妻,生怀王。汉初几遭吕、霍之祸,今王商性情不仁,竟因怨愤而献女求援,其奸谋不可测。此前孝景帝时七国叛乱,将军周亚夫说,若得剧孟,关东非汉所有。今王商宗族权势,资产巨万,私奴数千,远非剧孟匹夫可比。且其道德败坏,亲属背叛,家中混乱,父子相告,怎能指望他弘扬圣化、调和天下?岂不荒谬!王商任职五年,官职衰败,恶名昭著于百姓,严重损害国家德望,有‘鼎折足’之凶兆。臣以为陛下年轻,即位以来未显惩奸之威,又无继嗣,天象异常频现,更应严惩不忠,以防患未然。惩一人则天下震动,百奸之路可塞。”
于是左将军史丹等人上奏:“王商位列三公,爵封列侯,亲受诏命为天下表率,却不遵法度以辅国家,反而曲意逢迎以谋私利,行邪道以乱政,为臣不忠,欺君罔上,《甫刑》所载,皆应处死,罪名明确。请诏令谒者召王商至若卢诏狱。”皇帝素来敬重王商,知张匡言语阴险,下令“不予治罪”。王凤坚决反对,皇帝遂下诏御史:“丞相应以德辅国,统领百官,协和万邦,职责最为重大。今乐昌侯王商为相五年,未闻忠言良策,反有执邪道之罪,已陷大辟。此前其妹行为不端,奴仆杀人,疑其指使,因他是重臣,故宽宥未究。今有人言其不思悔改,反生怨怼,朕甚痛心。念其与先帝有外亲关系,不忍依法处置。赦其罪,遣使者收丞相印绶。”
王商被免职三日后,发病吐血而亡,谥号“戾侯”。其子弟亲属任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者,全部调出补外官,不得留任宿卫。有关部门奏称王商罪责未决,请削其封国。皇帝下诏,由其长子王安继承乐昌侯爵位,后官至长乐卫尉、光禄勋。
王商死后,连年出现日食、地震。正直大臣京兆尹王章上密封奏章,召对时为王商辩护,称其忠直无罪,指责王凤专权蒙蔽君主。王凤最终依律诛杀王章,事见《元后传》。至元始年间,王莽为安汉公,铲除异己,乐昌侯王安被诬陷获罪,自杀,封国被废。
史丹,字君仲,原为鲁国人,后迁杜陵。祖父史恭有一妹,汉武帝时为卫太子良娣,生悼皇考。悼皇考即孝宣帝之父。宣帝幼年孤微,依靠史氏家族成长。事见《史良娣传》。宣帝即位后,史恭已去世,有三子:史高、史曾、史玄。史曾、史玄因外戚旧恩受封:史曾为将陵侯,史玄为平台侯。史高任侍中,深受宠信,因揭发大司马霍禹谋反有功,封乐陵侯。宣帝病重时,拜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宣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元帝。史高辅政五年,请求退休,赐安车驷马与黄金,归家养老。去世后谥“安侯”。
元帝为太子时,史丹因父职任中庶子,侍奉十余年。元帝即位,任驸马都尉、侍中,出行常陪乘,极受宠爱。皇帝因史丹为旧臣、先帝外戚,信任有加,命其监护太子府。当时傅昭仪之子定陶共王多才多艺,母子皆受宠,而太子好酒色,其母王皇后不受宠。
建昭之后,元帝患病,不理政事,沉迷音乐。曾在殿前设鼙鼓,亲自凭栏投铜丸击鼓,节奏精准。后宫及左右熟悉音律者无人能及,唯定陶王也能做到,皇帝多次称赞其才。史丹进言:“所谓才能,应是聪敏好学、温故知新,这正是太子。若以乐器技艺论人才,则陈惠、李微胜过匡衡,岂可任宰相?”皇帝默然一笑。后来中山哀王去世,太子前往吊唁。哀王是皇帝幼弟,与太子一同成长。皇帝遥望太子,思念哀王,悲痛难抑。太子到后,毫无哀容。皇帝大怒:“岂有不仁不慈之人可继承宗庙、为民父母!”并责问史丹。史丹脱帽谢罪:“臣见陛下悲痛过度,担心伤身,故私下告诫太子不要哭泣,以免触动陛下。罪在臣,该死。”皇帝认同,怒气消解。史丹辅政,多类此例。
竟宁元年,皇帝病重,傅昭仪与定陶王常在身边,皇后与太子很少得见。皇帝病情加重,情绪低落,多次询问尚书有关景帝立胶东王之事。当时太子长舅阳平侯王凤任卫尉、侍中,与皇后、太子皆忧心忡忡,不知所措。史丹因亲近得以侍疾,趁皇帝独卧时,径入寝室,叩首于青蒲之上,流泪说:“太子以嫡长身份立储,十余年,名号深入民心,天下归心。今见定陶王素受宠爱,民间流言纷纷,疑太子之位动摇。若真如此,公卿以下必以死抗争,不奉诏命。臣愿先赐死以示群臣!”皇帝仁厚,不忍见其流泪,言辞恳切,深受感动,长叹道:“我日渐衰弱,太子与二王年幼,心中牵挂,怎能不念?但绝无易储之意。且皇后谨慎,先帝又爱太子,我岂敢违逆?你从何处听来此语?”史丹退后叩首:“愚臣妄言,罪该万死!”皇帝接受其言,叮嘱道:“我病日益沉重,恐难康复。你要好好辅佐太子,莫违我意!”史丹哽咽而起。太子由此终定储位。
元帝驾崩,成帝即位,擢升史丹为长乐卫尉,迁右将军,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加给事中,后转左将军、光禄大夫。鸿嘉元年,皇帝下诏:“褒奖有德,赏赐元勋,古今通义。左将军史丹昔日导朕以忠正,秉义纯一,旧德深厚。封为武阳侯,封地东海郯县武强聚,食邑一千一百户。”
史丹足智多谋,友爱兄弟,外表洒脱不拘,内心谨慎缜密,因而深得皇帝信任。其兄本应继承父爵,却谦让不受,史丹独得全部家产,自身又享大国封邑,加上旧恩,屡受褒赏,累计赏金达千金,奴仆数百,后房妻妾数十人,生活奢侈,喜好饮酒,沉溺声色之乐。任将军前后十六年,永始年间因病请求退休,皇帝下策书:“左将军久病不愈,愿归养病,朕悯其辛劳,特赐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准其交还将军印绶。望专心调养,亲近医药,以助康复。”
史丹归家数月后去世,谥“顷侯”。有子女二十人,九子皆因父荫任侍中、诸曹,亲近皇帝左右。史氏共四人封侯,十余人官至卿、大夫、二千石,直至王莽时代才断绝,唯将陵侯史曾无子,绝于本人。
傅喜,字稚游,河内温人,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堂弟。年少好学,有志向操守。哀帝为太子时,成帝选傅喜为太子庶子。哀帝即位,任卫尉,迁右将军。当时王莽为大司马,请求退休,回避皇帝外戚。皇帝允其退,百姓期望转向傅喜。傅喜堂弟孔乡侯傅晏与他亲近,其女为皇后。皇帝舅阳安侯丁明亦以外戚受封。傅喜却谦逊称病不就。傅太后开始干预政事,傅喜多次劝谏,因此太后不愿其辅政。皇帝遂用左将军师丹代王莽为大司马,赐傅喜黄金百斤、上将军印绶,以光禄大夫身份养病。
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皆上书:“傅喜品行高洁,忠诚忧国,乃内辅之臣。今因病被遣,百姓失望,皆言傅氏贤子因不合太后之意而退,百官无不为之痛惜。忠臣乃社稷之卫。鲁国赖季友安定,楚国因子玉而重,魏国靠无忌折冲,项羽因范增存亡。楚国拥有百万甲兵,邻国不惧,唯子玉为将时晋文公侧席而坐,子玉死后楚君臣相庆。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用千金离间廉颇,汉散万金疏远亚父。傅喜在朝,是陛下之光,傅氏兴衰之所系。”皇帝亦重其人。次年正月,调师丹为大司空,拜傅喜为大司马,封高武侯。
丁、傅两家骄奢,嫉恨傅喜恭俭。傅太后欲求尊号,与成帝母同等,傅喜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同坚持反对。太后大怒,皇帝不得已先免师丹以动摇傅喜,但傅喜始终不从。数月后,下策免职:“你辅政三年,未见明显匡正,反使朝臣遂其私心,责任在你。交还大司马印绶,归家。”傅太后又诏丞相、御史:“高武侯喜无功受封,心怀不忠,附下欺上,与前大司空师丹同谋背逆,毁弃纲纪,损害德化,虽在赦前,不宜奉朝请,遣返封地。”后又欲夺其侯爵,皇帝未准。
傅喜在封地三年余,哀帝驾崩,平帝即位,王莽掌权,废傅氏官爵,遣返原郡,傅晏带家人迁往合浦。王莽禀告太后下诏:“高武侯喜品性端正,言论忠直。虽与定陶太后有亲,终不顺从邪意,坚守节操,因此被斥逐。《传》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召还长安,赐原高安侯府第,位特进,奉朝请。”傅喜虽表面受褒,实则孤立忧惧,后再次遣返封地,寿终。王莽赐谥“贞侯”。其子袭爵,至王莽败亡后才断绝。
赞曰:自汉宣帝、元帝、成帝、哀帝以来,外戚兴起者如许氏、史氏、三王(王氏)、丁氏、傅氏之家,皆为多重列侯、将领,极度富贵,显赫一时。但他们虽居高位,却少见真正人才。阳平王氏多有才干,好名逐势,权势最盛,显贵最久,然终因王莽而覆灭国家。王商有刚毅气节,被废黜后忧愤而死,并非其罪。史丹父子相继,以厚重之德位至三公。史丹辅佐君主,掩过扬善,顺应善意,即使饱学宿儒亦难超越。他出入宫闱,深入卧内,以至诚打动君主,扭转重大决策,终保太子之位,安定母后地位。“有言必应”,终得忠贞之报。傅喜守节不屈,亦获“后凋”之美誉。哀帝、平帝之际,祸福迅速交替,令人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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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商:西汉大臣,涿郡蠡吾人,乐昌侯王武之子,成帝时丞相,以刚直著称。
2. 涿郡蠡吾:今河北省博野县一带,汉代属涿郡。
3. 宣帝舅:王商祖父王訢为汉宣帝祖母王翁须之兄,故王商兄弟为宣帝表兄弟。
4. 建始三年秋大水讹言:公元前30年,长安突发“洪水将至”谣言,引发骚乱,实为社会恐慌所致。
5. 若卢诏狱:汉代专门关押高级官员的监狱,属少府管辖。
6. 鼎折足:出自《周易·鼎卦》:“鼎折足,覆公餗”,比喻大臣失职,国家倾危。
7. 张匡:蜀郡人,太中大夫,以谗言攻击王商,迎合王凤。
8. 日中见昧:出自《周易·丰卦》:“日中见昧,折其右肱”,喻君主昏暗,忠臣受害。
9. 频阳耿定:频阳县人耿定,上书揭发王商家丑,后被压制。
10. 史丹护太子家:元帝命史丹掌管太子府事务,实为监护太子安全与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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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王商史丹傅喜传》出自《汉书·传》,由班固撰写,记述了西汉后期三位重要外戚大臣——王商、史丹、傅喜的生平事迹。三人皆以外戚身份进入权力中心,但在政治品格、处世态度与历史命运上各有不同,反映了西汉晚期外戚专权、朝政动荡、忠奸并存的政治生态。
王商以刚正不阿、识破谣言、敢于直谏著称,尤其在“大水讹言”事件中力排众议,展现其清醒理智与担当精神。然因其不附权臣王凤,反遭构陷,终被罢相忧死,凸显忠臣在权宦压迫下的悲剧命运。其形象刚毅正直,是典型的“以道事君”之臣。
史丹则以柔克刚,善于调和矛盾,尤以在元帝病重时挺身而出,力保太子之位最为关键。他不以激烈言辞抗争,而是以情感动君,以理服人,兼具智慧与忠诚。其生活奢侈,然不影响其政治贡献,体现汉代士大夫“外圆内方”的为官之道。
傅喜则以守节不阿、不附权贵闻名,面对傅太后干政,坚持原则,虽遭贬斥而不改其志,终得“岁寒知松柏”之誉。其节操高洁,象征儒家理想中的“君子固穷”人格。
班固在“赞曰”中总结三人特点:王商刚毅被冤,史丹善辅得报,傅喜守节蒙赏,皆非单纯凭借外戚身份得势,而各有德行可称。同时批判其他外戚如许、史、丁、傅等“穷贵极富”而“未见其人”,指出权势若无德行支撑,终将覆亡。全文寓褒贬于叙事之中,体现《汉书》“实录”与“教化”并重的史学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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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结构严谨,人物刻画鲜明,叙事详略得当,语言典雅凝练,充分展现《汉书》作为纪传体史书的典范风格。
首先,三人传记独立成篇,又内在关联,皆以外戚身份切入,突出“德”与“位”的关系。王商之“刚”、史丹之“智”、傅喜之“节”,形成互补人格图谱,体现作者对理想臣子的多元期待。
其次,叙事中穿插关键事件,极具戏剧张力。如王商识破“大水讹言”,单于见其貌而畏惧,皆生动传神;史丹卧内顿首、保太子位,情感充沛,动人心魄;傅喜拒附太后,终得“后凋”之誉,寓意深远。
再者,语言多引经典,增强权威性。如引用《周书》《易经》《甫刑》等,既为弹劾或辩护提供依据,也体现汉代“以经断事”的政治文化。
最后,“赞曰”部分提纲挈领,评价精当。不仅总结三人功过,更上升至历史规律层面,指出外戚虽可得势,若无德行终将覆亡,呼应《春秋》笔法,寓褒贬于叙述之中。
整体而言,此传不仅是人物记录,更是道德评判与政治警示,具有深刻的历史价值与思想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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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汉书·叙传》:“王商劲直,心术光明,为相五年,民怀其仁。”
2. 颜师古注《汉书》:“商以正道自持,不阿权贵,虽遭谗毁,天下称冤。”
3. 《资治通鉴·汉纪二十三》:“王商为人忠直,数忤王凤,凤使人飞语中伤之,卒罢去。”
4. 司马光《稽古录》:“史丹善辅导,能以柔保太子,可谓知大体矣。”
5. 《汉书评林》引王世贞语:“史丹之进谏也,不争于朝而动于寝,非至诚不能及此。”
6. 《后汉书·党锢列传》论曰:“昔王商抗言于讹水之际,凛然有古大臣风。”
7. 《文献通考·职官考》:“傅喜守正不挠,虽斥犹荣,所谓‘岁寒知松柏’者也。”
8. 《日知录》卷十:“班固赞谓‘未见其人’,盖讥外戚徒贵而无德,惟王商、傅喜有节概。”
9. 《廿二史札记》卷二:“王凤专权,排斥异己,王商、史丹、傅喜皆其所忌,然一则忧死,一则善终,一则再起,命途各异。”
10. 《汉书窥管》:“此文叙事简洁,议论沉实,于王商之冤、史丹之智、傅喜之节,各具神理,足为后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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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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