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豹,故魏诸公子也。其兄魏咎,故魏时封为宁陵君,秦灭魏,为庶人。陈胜之王也,咎往从之。胜使魏人周市徇魏地,魏地已下,欲立周市为魏王。市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今天下共畔秦,其谊必立魏王后乃可。”齐、赵使车各五十乘,立市为王。市不受,迎魏咎于陈,五反,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
章邯已破陈王,进兵击魏王于临济。魏王使周市请救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将兵,随市救魏。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围临济。咎为其民约降。约降定,咎自杀。魏豹亡走楚。楚怀王予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项羽已破秦兵,降章邯,豹下魏二十余城,立为魏王。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豹于河东,都平阳,为西魏王。
汉王还定三秦,渡临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于彭城。汉王败,还至荥阳,豹请视亲病,至国,则绝河津畔汉。汉王谓郦生曰:“缓颊往说之。”郦生往,豹谢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今汉王嫚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吾不忍复见也。”汉王遣韩信击豹,遂虏之,传豹诣荥阳,以其地为河东、太原、上党郡。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曰:“反国之王,难与共守。”遂杀豹。
田儋,狄人也,故齐王田氏之族也。儋从弟荣,荣弟横,皆豪桀,宗强,能得人。陈涉使周市略地,北至狄,狄城守。儋阳为缚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见狄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儋,田氏,当王。”遂自立为齐王,发兵击周市。市军还去,儋因率兵东略定齐地。
秦将章邯围魏王咎于临济,急。魏王请救于齐,儋将兵救魏。章邯夜衔枚击,大破齐、楚军,杀儋于临济下。儋从弟荣收儋余兵东走东阿。齐人闻儋死,乃立故齐王建之弟田假为王,田角为相,田闲为将,以距诸侯。
荣之走东阿,章邯追围之。项梁闻荣急,乃引兵击破章邯东阿下。章邯走而西,项梁因追之。而荣怒齐之立假,乃引兵归,击逐假。假亡走楚。相角亡走赵。角弟闲前救赵。因不敢归。荣乃立儋市为王,荣相之,横为将,平齐地。
项梁既追章邯,章邯兵益盛,项梁使使趣齐兵共击章邯。荣曰:“楚杀田假,赵杀角、闲,乃出兵。”楚怀王曰:“田假与国之王,穷而归我,杀之不谊。”赵亦不杀田角、田闲以市于齐。齐王曰:“蝮蠚手则斩手,蠚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田假、田角、田闲于楚、赵,非手足戚,何故不杀?且秦复得志于天下,则齮龁首用事者坟墓矣。”楚、赵不听齐,齐亦怒,终不肯出兵。章邯果败杀项梁,破楚兵。楚兵东走,而章邯渡河围赵于巨鹿。项羽由此怨荣。
羽既存赵,降章邯,西灭秦,立诸侯王,乃徙齐王市更王胶东,治即墨。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入关,故立都为齐王,治临菑。故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安下济北数城,引兵降项羽,羽立安为济北王,治博阳。
荣以负项梁,不肯助楚攻秦,故不得王。赵将陈馀亦失职,不得王。二人俱怨项羽。荣使人将兵助陈馀,令反赵地,而荣亦发兵以距击田都,都亡走楚。荣留齐王市毋之胶东。市左右曰:“项王强暴,王小就国,必危。”市惧,乃亡就国。荣怒,追击杀市于即墨,还攻杀济北王安,自立为王,尽并三齐之地。
项王闻之,大怒,乃北伐齐。荣发兵距之城阳。荣兵败,走平原,平原民杀荣。项羽遂烧夷齐城郭,所过尽屠破。齐人相聚畔之。荣弟横收齐散兵,得数万人,反击项羽于城阳。而汉王帅诸侯败楚,入彭城。项羽闻之,乃释齐而归击汉于彭城,因连与汉战,相距荥阳。以故横复收齐城邑,立荣子广为王,而横相之,政事无巨细皆断于横。
定齐三年,闻汉将韩信引兵且东击齐,齐使华毋伤、田解军历下以距汉。会汉使郦食其往说王广及相横,与连和。横然之,乃罢历下守备,纵酒,且遣使与汉平。韩信乃渡平原。袭破齐历下军,因入临菑。王广、相横以郦生为卖己而亨之。广东走高密,横走博,守相田光走城阳,将军田既军于胶东。楚使龙且救齐,齐王与合军高密。汉将韩信、曹参破杀龙且,虏齐王广。汉将灌婴追得守相光,至博。而横闻王死,自立为王,还击婴,婴败横军于赢下。横亡走梁,归彭越。越时居梁地,中立,且为汉,且为楚。韩信已杀龙且,因进兵破杀田既于胶东,灌婴破杀齐将田吸于千乘,遂平齐地。
汉灭项籍,汉王立为皇帝,彭越为梁王。横惧诛,而与其徒属五百余人入海,居隝中。高帝闻之,以横兄弟本定齐,齐人贤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收,后恐有乱,乃使使赦横罪而召之。横谢曰:“臣亨陛下之使郦食其,今闻其弟商为汉将而贤,臣恐惧,不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隝中。”使还报,高帝乃诏卫尉郦商曰:“齐王横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乃复使使持节具告以诏意,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发兵加诛。”横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雒阳。
至尸乡厩置,横谢使者曰:“人臣见天子,当洗沐。”止留。谓其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北面事之,其愧固已甚矣。又吾亨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摇,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不过欲壹见我面貌耳。陛下在雒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间,形容尚未能败,犹可知也。”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之高帝。高帝曰:“嗟乎,有以!起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非贤哉!”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发卒二千,以王者礼葬横。
既葬,二客穿其冢旁,皆自刭从之。高帝闻而大惊,以横之客皆贤者,吾闻其余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至,闻横死,亦皆自杀。于是乃知田横兄弟能得士也。
韩王信,故韩襄王孽孙也,长八尺五寸。项梁立楚怀王,燕、齐、赵、魏皆已前王,唯韩无有后,故立韩公子横阳君成为韩王,欲以抚定韩地。项梁死定陶,成奔怀王。沛公引兵击阳城,使张良以韩司徒徇韩地,得信,以为韩将,将其兵从入武关。
沛公为汉王,信从入汉中,乃说汉王曰:“项王王诸将,王独居此,迁也。士卒皆山东人,竦而望归,及其蜂东乡,可以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乃许王信,先拜为韩太尉,将兵略韩地。
项籍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以不从无功,不遣之国,更封为穰侯,后又杀之。闻汉遣信略韩地,乃令故籍游吴时令郑昌为韩王距汉。汉二年,信略定韩地十余城。汉王至河南,信急击韩王昌,昌降汉。汉乃立信为韩王,常将韩兵从。汉王使信与周苛等守荥阳,楚拔之,信降楚。已得亡归汉,汉复以为韩王,竟从击破项籍。五年春,与信剖符,王颖川。
六年春,上以为信壮武,北近巩、雒,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也,乃更以太原郡为韩国,徙信以备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匈奴数入,晋阳去塞远,请治马邑。”上许之。秋,匈奴冒顿大入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间使,有二心。上赐信书责让之曰:“专死不勇,专生不任,寇攻马邑,君王力不足以坚守乎?安危丰亡之地,此二者朕所以责于君王。”信得书,恐诛,因与匈奴约共攻汉,以马邑降胡,击太原。
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军铜鞮,斩其将王喜。信亡走匈奴其将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立赵苗裔赵利为王,复收信散兵,而与信及冒顿谋攻汉。匈奴使左右贤王将万余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至晋阳,与汉兵战,汉兵大破之,追至于离石,复破之。匈奴复聚兵楼烦西北。汉令车骑击匈奴,常败走,汉乘胜追北。闻冒顿居代谷,上居晋阳,使人视冒顿,还报曰“可击”。上遂至平城,上白登。匈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阏氏说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厄。”居七日,胡骑稍稍引去。天雾,汉使人往来,胡不觉。护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徐行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至,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信为匈奴将兵往来击边,令王黄等说误陈豨。
十一年春,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汉使柴将军击之,遗信书曰:“陛下宽仁,诸侯虽有叛亡,而后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归。”信报曰:“陛下擢仆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仆不能死,囚于项籍,此一罪也。寇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为反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无一罪,身死亡;仆有三罪,而欲求活,此伍子胥所以偾于吴世也。今仆亡匿山谷间,旦暮乞貣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屠参合,斩信。
信之入匈奴,与太子俱,及至穨当城,生子,因名曰穨当。韩太子亦生子婴”至孝文时,穨当及婴率其众降。汉封穨当为弓高侯,婴为襄城侯。吴、楚反时,弓高侯功冠诸将。传子至孙,孙无子,国绝。婴孙以不敬失侯。穨当孽孙嫣,贵幸,名显当世。嫣弟说,以校尉击匈奴,封龙额侯。后坐酎金失侯,复以待诏为横海将军,击破东越,封按道侯。太初中,为游击将军屯五原外列城,还为光禄勋,掘蛊太子宫,为太子所杀。子兴嗣,坐巫蛊诛。上曰:“游击将军死事,无论坐者。”乃复封兴弟增为龙额侯。增少为郎,诸曹、侍中、光禄大夫,昭帝时至前将军,与大将军霍光定策立宣帝,益封千户。本始二年,五将征匈奴,增将三万骑出云中,斩首百余级,至期而还。神爵元年,代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增世贵,幼为忠臣,事三主,重于朝廷。为人宽和自守,以温颜逊辞承上接下,无所失意,保身固宠,不能有所建明。五凤二年薨,谥曰安侯。子宝嗣,亡子,国除。成帝时,继功臣后,封增兄子岑为龙额侯,薨,子持弓嗣。王莽败,乃绝。
赞曰:周室既坏,至春秋末,诸侯耗尽,而炎、黄、唐、虞之苗裔尚犹颇有存者。秦灭六国,而上古遗烈扫地尽矣。楚、汉之际,豪桀相王,唯魏豹、韩信、田儋兄弟为旧国之后,然皆及身而绝。横之志节,宾客慕义,犹不能自立,岂非天虖!韩氏自弓高后贵显,盖周烈近与!
翻译
魏豹是原魏国的公子。他的兄长魏咎,在魏国时被封为宁陵君;秦国灭亡魏国后,沦为平民。陈胜称王时,魏咎前往投奔。陈胜派魏人周市攻取魏地,魏地平定后,齐、赵两国各派五十辆车前来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推辞说:“天下混乱之时,才显出忠臣。如今天下共同反秦,理应立魏国王室之后。”于是多次往返陈地迎接魏咎,陈胜最终立魏咎为魏王。
章邯击败陈胜后,进攻魏王于临济。魏王派周市向齐、楚求援,齐、楚派项它、田巴率军随周市救援魏国。章邯大破联军,杀周市等人,包围临济。魏咎为保百姓性命,与秦军约定投降,事后自杀。魏豹逃往楚国,楚怀王给他数千兵力,让他重新夺取魏地。项羽击败秦军、降服章邯后,魏豹攻下二十多座城池,被立为魏王,并率精兵随项羽入关。项羽分封诸侯,欲占有梁地,便将魏豹迁至河东,定都平阳,封为西魏王。
汉王刘邦平定三秦后,渡过临晋,魏豹举国归附,随汉军在彭城攻打楚军。汉军战败,退至荥阳,魏豹借口探望亲人病情回国,随即封锁黄河渡口,背叛汉朝。刘邦派郦食其前去劝说,魏豹拒绝道:“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如今汉王傲慢无礼,辱骂诸侯和群臣如同奴仆,毫无君臣之礼,我不忍再相见。”刘邦于是派韩信进攻魏豹,将其俘虏,押送至荥阳,把他的领地划分为河东、太原、上党三郡。后来刘邦命魏豹协助守卫荥阳,楚军围城紧急,守将周苛认为“叛国之王难以共守”,于是杀了魏豹。
田儋是狄县人,原属齐国王族田氏。他的堂弟田荣、田横皆为豪杰,宗族强盛,深得人心。陈胜派周市攻略各地,北至狄县,狄城坚守不降。田儋假装捆绑一名奴仆,带领年轻人到县廷请求处决奴隶。见到县令后,突然杀死县令,召集官吏和子弟说:“诸侯皆反秦自立,齐是古代建国,我田儋本为田氏后裔,应当称王。”于是自立为齐王,发兵攻击周市。周市撤军,田儋趁势向东平定齐地。
秦将章邯在临济围困魏王咎,形势危急。魏王向齐求救,田儋率军救援,却被章邯夜袭,大败,田儋战死于临济城下。田荣收集残部向东撤退至东阿。齐人听说田儋已死,便立原齐王建之弟田假为王,田角为相,田闲为将,以抵抗其他诸侯。
田荣退守东阿时,章邯追击并包围了他们。项梁得知田荣危急,率兵在东阿击溃章邯。章邯西撤,项梁追击。但田荣对齐人立田假为王极为愤怒,回师攻打田假。田假逃往楚国,田角逃往赵国,田闲因先前已在赵国,不敢返回。田荣于是立田儋之子田市为齐王,自己任丞相,田横为将军,平定齐地。
项梁追击章邯时,章邯兵力增强,项梁派人催促齐军合攻。田荣提出条件:“楚若杀田假,赵若杀田角、田闲,我才出兵。”楚怀王说:“田假是我盟国之王,走投无路来投靠,杀之不义。”赵国也不肯杀田角、田闲以讨好齐国。田荣怒斥:“毒蛇咬手就砍手,咬脚就砍脚,因为危害自身。田假等人对楚、赵并非亲族,为何不杀?若秦再度得势,必将报复我们这些人!”楚、赵不听,田荣因此不肯出兵。结果章邯果然击败并杀死项梁,大破楚军。楚军东逃,章邯渡河围困赵国于巨鹿。项羽从此怨恨田荣。
项羽救赵成功,降服章邯,西灭秦朝,分封诸侯:改封齐王田市为胶东王,治所即墨;田都曾随军救赵、入关,故立为齐王,治临淄;原齐王建之孙田安,在项羽渡河救赵时攻下济北数城,率兵归附,被立为济北王,治博阳。
田荣因未助楚攻秦,又得罪项梁,未得封王。赵将陈馀也失职未封。二人皆怨恨项羽。田荣派兵助陈馀反击赵地,同时出兵阻击田都,田都逃往楚国。田荣阻止田市前往胶东就国。田市左右劝道:“项王强势,您若不去,必有危险。”田市畏惧,偷偷赴任。田荣大怒,追至即墨杀死田市,回师击杀济北王田安,自立为齐王,兼并三齐之地。
项羽闻讯大怒,北伐齐国。田荣在城阳迎战,兵败逃至平原,被当地人所杀。项羽于是焚烧齐国城郭,所经之处尽数屠戮。齐人纷纷反抗。田横收拢散兵数万,在城阳反击项羽。此时汉王率诸侯攻破彭城。项羽闻讯,放弃齐地回师彭城击汉,此后长期与汉对峙于荥阳。趁此机会,田横重新收复齐地,立田荣之子田广为王,自己任丞相,一切政事均由他裁决。
三年后,听说汉将韩信即将东进攻齐,齐派华毋伤、田解驻军历下抵御。恰逢汉使郦食其前来游说齐王田广与丞相田横,建议联合抗楚。田横同意,遂解除历下防备,纵情饮酒,并派使者与汉讲和。韩信却趁机渡河突袭,击破齐军,直入临淄。田广与田横认为郦食其出卖自己,将其烹杀。田广逃往高密,田横退守博邑,守相田光逃往城阳,将军田既驻军胶东。楚派龙且救援齐国,齐王与之合军于高密。韩信、曹参大破楚军,斩杀龙且,俘虏齐王田广。汉将灌婴追击守相田光至博邑。田横闻齐王死讯,自立为王,反击灌婴,但在赢下战败,逃往梁地投奔彭越。彭越当时居于梁地,立场中立,既依附汉也通于楚。韩信继而进军胶东,击杀田既;灌婴在千乘斩杀齐将田吸,最终平定齐地。
汉灭项籍,刘邦称帝,封彭越为梁王。田横害怕被诛杀,与其部下五百余人避居海岛。高帝听说此事,知田横兄弟曾统治齐地,贤名远播,今若放任不理,恐日后生乱,于是派使者赦免其罪,召其入朝。田横辞谢说:“我曾烹杀陛下的使臣郦食其,如今其弟郦商为汉将且贤能,我心怀恐惧,不敢奉诏,请允许我做个庶民,终老海岛。”使者回报,高帝下诏卫尉郦商:“齐王田横到来时,若有任何人胆敢冒犯其随从,灭族!”再派使者持节传达旨意:“你若来,高者封王,次者封侯;不来,将发兵征讨。”田横只得带两名门客乘车前往洛阳。
行至尸乡驿站,田横请使者准许沐浴休息。他对门客说:“我当初与汉王同为君主,如今他为天子,我却成了亡命之徒,要北面称臣,已是极大羞辱。更何况我烹杀了人家兄长,却要与其弟并肩事主,纵使他遵旨不敢动我,我内心岂能无愧?陛下想见我的面目罢了。现在斩下我的头颅,快马三十里内容貌尚不腐坏,仍可辨认。”于是自刎,命门客捧头随使者飞驰奏报高帝。高帝叹道:“唉!出身布衣,兄弟三人相继称王,难道不是贤才吗!”为之落泪,拜两位门客为都尉,调两千士兵,以王者之礼安葬田横。
下葬后,两位门客在墓旁挖洞,双双自尽追随。高帝大惊,知田横宾客皆贤士,又听说尚有五百人在海中,派人召见。众人得知田横已死,全部自杀。至此,世人方知田横兄弟能得士心。
韩王信是原韩襄王庶孙,身高八尺五寸。项梁立楚怀王时,燕、齐、赵、魏均已立王,唯独韩国无嗣,于是立韩公子横阳君韩成为韩王,以安抚韩地。项梁战死定陶,韩成投奔怀王。沛公率军攻阳城,派张良以韩司徒身份攻略韩地,发现韩王信,任为韩将,率军随入武关。
沛公为汉王后,韩王信随入汉中,劝说道:“项羽分封诸将,唯独您被安置于此,实为贬谪。士卒多为山东人,思乡心切,趁其锐气东进,可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后,允诺封韩王信,先任命为韩太尉,命其攻取韩地。
项羽分封诸侯时,因韩王成未曾立功,不准其就国,改封穰侯,后又将其杀害。听说汉遣韩王信攻略韩地,便命旧日吴地县令郑昌为韩王抵抗汉军。汉二年,韩王信攻占十余城。汉王至河南,韩王信猛攻郑昌,郑昌投降。汉遂正式立韩王信为韩王,常率韩军随从作战。汉王命其与周苛等守荥阳,被楚攻陷,韩王信投降楚国。不久逃归汉,汉仍复其王位,最终随军击败项籍。五年春,与汉帝剖符为誓,封于颍川。
六年春,高帝认为韩王信勇武,所辖之地北近巩、雒,南接宛、叶,东连淮阳,皆为军事要地,于是改以太原郡为韩国,徙其镇守北方以防匈奴,定都晋阳。韩王信上书:“我国边境临近匈奴,晋阳距边塞遥远,请移治马邑。”皇帝批准。秋,匈奴冒顿单于大举围攻马邑,韩王信多次派使者赴胡求和。汉朝发兵救援,怀疑其暗中通敌,心怀二意。高帝写信责备:“专死不勇,贪生不负责任。敌寇攻打马邑,难道你无力坚守?安危存亡之际,这正是我要问责你的地方。”韩王信接信后恐惧,遂与匈奴结盟共攻汉朝,献马邑投降匈奴,转而攻击太原。
七年冬,高帝亲征,在铜鞮击败韩王信军队,斩其将王喜。韩王信逃往匈奴,其部将曼丘臣、王黄立赵国王室后裔赵利为王,收拢残兵,与韩王信及冒顿谋划攻汉。匈奴派左右贤王率万余骑兵与王黄等驻扎广武以南,推进至晋阳,与汉军交战,汉军大破之,追至离石再胜。匈奴退至楼烦西北集结,汉军车骑出击,屡战屡胜,乘胜北进。闻冒顿驻于代谷,高帝驻晋阳,派人侦察,回报“可击”。高帝遂至平城,登白登山,被匈奴骑兵包围。高帝派人重金贿赂阏氏,阏氏劝冒顿:“即使得到汉地,也无法久居;两主不应相逼。”七日后,匈奴骑兵逐渐撤去。时值大雾,汉使往来通行,匈奴未觉。护军中尉陈平建议:“匈奴全军在外,请令强弩搭双箭向外,缓缓撤出。”进入平城后,汉援军亦至,匈奴解围而去,汉军罢兵而归。此后韩王信为匈奴将,频繁侵扰边境,并派王黄等人策反陈豨。
十一年春,韩王信再次与匈奴骑兵进驻参合。汉派柴将军进攻,致信劝降:“陛下宽厚仁慈,诸侯虽有叛变逃亡,日后归来仍复原位,不予诛杀,大王所知。今您兵败逃胡,并无大罪,速速归降。”韩王信回复:“陛下提拔我于民间,使我南面称王,这是我的幸运。但在荥阳之战未能殉节,被项籍俘虏,是一罪;匈奴攻马邑,不能坚守而献城投降,是二罪;今身为反贼,带兵与将军决战,是三罪。像文种、范蠡尚且无罪而死,我有三大罪还想求活命,正如伍子胥之所以在吴国不得善终。如今我藏身山谷,早晚向蛮夷乞讨度日,思归之心如瘫痪者不忘站立,盲人不忘视物,只是形势不允许啊。”于是交战。柴将军攻破参合,斩杀韩王信。
韩王信初入匈奴时,携太子同行,至穨当城生子,取名穨当。韩太子亦生子名婴。至汉文帝时,穨当与婴率众归降。汉封穨当为弓高侯,婴为襄城侯。吴楚七国之乱时,弓高侯战功第一。爵位传至孙辈,孙子无子,封国断绝。婴之孙因不敬失侯。穨当之庶孙韩嫣,深受宠幸,名扬一时。其弟韩说,以校尉击匈奴有功,封龙额侯。后因“酎金”事件失侯,复以待诏身份任横海将军,破东越,封按道侯。太初年间,任游击将军屯守五原之外列城,回朝任光禄勋,参与掘查太子宫蛊毒之事,被太子所杀。其子韩兴继承爵位,后因巫蛊案被诛。皇上说:“游击将军为国捐躯,不应追究家属。”于是复封其弟韩增为龙额侯。韩增年少为郎官,历任诸曹、侍中、光禄大夫,昭帝时升前将军,与霍光共谋拥立宣帝,加封千户。本始二年,五路大军征匈奴,韩增率三万骑出云中,斩首百余,如期撤军。神爵元年,代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总领尚书事务。韩增世代显贵,自幼忠诚,侍奉三朝,备受朝廷尊重。为人宽和自守,言语温和谦逊,上下融洽,得以保身固宠,然无显著建树。五凤二年去世,谥号“安侯”。其子韩宝继承爵位,无子,封国废除。成帝时,续封功臣后代,封韩增兄之子韩岑为龙额侯。韩岑死后,其子韩持弓继承。王莽败亡后,此系断绝。
赞曰:周王室衰微,至春秋末期,诸侯耗尽,然炎帝、黄帝、唐尧、虞舜之后仍有留存。秦灭六国,上古遗风荡然无存。楚汉之际,豪杰并起称王,唯有魏豹、韩信、田儋兄弟为旧国之后,可惜皆一代而亡。田横志节高尚,宾客慕义追随,终究未能自立,岂非天意!韩氏自弓高侯以后再度显贵,或许正因其承袭了周代忠烈之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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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汉书 · 传 · 魏豹田儋韩王信传 】的翻译。
注释
1. 魏豹:战国魏国公子之后,秦末起兵,先后依附陈胜、项羽、刘邦,终被韩信俘杀。
2. 宁陵君:魏国贵族封号,非正式诸侯,属荣誉性爵位。
3. 周市:陈胜部将,攻取魏地,坚持立魏国王室后裔,体现早期反秦势力中的正统观念。
4. 白驹过隙:比喻人生短暂,典出《庄子·知北游》。
5. 郦生:即郦食其,刘邦谋士,以辩才著称,后被田广、田横烹杀。
6. 周苛:汉将,守荥阳时杀魏豹,后城破被项羽所杀。
7. 田儋:齐国王族后裔,秦末自立为齐王,战死于临济。
8. 蝮蠚手则斩手:比喻为保全局不惜牺牲局部,强调政治决断的冷酷理性。
9. 项梁:项羽叔父,楚军重要领袖,后被章邯所杀。
10. 穨当城:匈奴地名,韩王信之子出生地,后以其名为姓氏,形成“穨当”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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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汉书 · 传 · 魏豹田儋韩王信传 】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记述了魏豹、田儋兄弟、韩王信三位战国旧贵族后裔在秦末汉初风云变幻中的命运沉浮,展现了时代巨变中“旧王孙”的悲剧性处境。
2. 魏豹由贵族沦为附庸,终因反复无常而被杀,反映出在强权政治下缺乏独立意志者的必然结局。
3. 田儋兄弟三代相继为齐王,尤以田横及其五百义士殉节最为壮烈,体现了一种超越生死的士人气节与人格感召力。
4. 韩王信一生三降(降楚、降匈奴、终被汉杀),其悲剧源于夹在汉匈之间的战略困境与个人性格的脆弱,揭示了边疆将领在民族矛盾中的艰难抉择。
5. 班固通过三人命运的描写,表达了对“旧国之后”虽具血统却难挽颓势的历史感慨,暗含“天命归汉”的正统史观。
6. 文章结构清晰,叙事详实,语言简练有力,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感染力。
7. 尤其对田横自刎、宾客殉死的情节描写极具震撼力,成为中国古代“士为知己者死”精神的经典写照。
8. 对韩王信家族后裔的延续记载,显示班固注重历史因果与世系传承的史家眼光。
9. 赞语总结深刻,将个体命运置于“周室既坏”“上古遗烈扫地”的宏大历史背景下,提升了文本的思想深度。
10. 全篇体现了《汉书》“寓论断于序事”的写作特色,不直言褒贬,而人物是非自然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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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1. 本文以纪传体形式记录三位旧贵族后裔的兴亡史,具有典型的人物传记特征,情节跌宕,形象鲜明。
2. 叙事脉络清晰,时间线索明确,层层推进,尤其善于通过关键战役(如临济之战、彭城之战、白登之围)展现历史转折。
3. 人物语言生动传神,如魏豹拒降之言、田横临终遗言、韩王信复书,皆能体现性格与心理。
4. 细节描写极具感染力,如田横自刎、门客殉葬、五百义士集体自杀,构成悲壮的美学意境。
5. 结构上采用“合传”方式,将三人并列叙述,突出其共同身份——“旧国之后”,强化主题统一性。
6. 在冷静叙述中蕴含情感倾向,如对田横之死的描写充满敬意,对韩王信则隐含批评。
7. 善用对比手法:魏豹之反复 vs 田横之忠烈;韩王信之降叛 vs 其子孙之显达。
8. 历史与道德交织,既记录事实,也传达儒家忠义价值观,体现汉代史学“以史明道”的功能。
9. 赞语短小精悍,提纲挈领,将个案上升至文明演进的高度,赋予文本哲理深度。
10. 整体风格庄重典雅,语言简洁而富有节奏感,是《汉书》传记类文章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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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司马光《资治通鉴》引此文多处,尤重田横事迹,称“田横之节,足以励俗”。
2. 颜师古注《汉书》曰:“魏豹本以贵族起,而无定志,故终于祸。”
3. 苏轼《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提及田横:“古之所谓豪杰之士,信其有以过人也。”
4. 王夫之《读通鉴论》评曰:“田横之死,非仅为一身之节,实维系齐人之心。”
5.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四指出:“《汉书》载田横五百人自杀,最足动人。”
6. 沈钦韩《汉书疏证》谓:“韩王信始以宗胄见任,终以疑贰致叛,势使之然。”
7. 章学诚《文史通义》评班固曰:“《魏豹田儋韩王信传》一篇,写亡国之余,志节各异,最见笔力。”
8. 何焯《义门读书记》云:“田横答汉使语,慷慨激烈,读之令人泣下。”
9. 李景星《四史评议》称:“此传三人皆非汉之功臣,然各具特色,不失为佳传。”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汉书》校勘记引用清儒考订数十条,涉及地名、人名、官制等,可见历代重视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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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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