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贺字子叔,北地义渠人也。贺祖父昆邪,景帝时为陇西守,以将军击吴、楚有功,封平曲侯,著书十余篇。
贺少为骑士,从军数有功。自武帝为太子时,贺为舍人,及武帝即位,迁至太仆。贺夫人君孺,卫皇后姊也,贺由是有宠。元光中为轻车将军。军马邑。后四岁,出云中。后五岁,以车骑将军从大将军青出,有功,封南窌侯。后再以左将军出定襄,无功,坐酎金,失侯。复以浮沮将军出五原二千余里,无功。后八岁,遂代石庆为丞相,封葛绎侯。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自公孙弘后,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三人比坐事死。石庆虽以谨得终,然数被谴。初,贺引拜为丞相,不受印绶,顿首涕泣,曰:“臣本边鄙,以鞍马骑射为官,材诚不任宰相。”上与左右见贺悲哀,感动下泣,曰:“扶起丞相。”贺不肯起,上乃起云,贺不得已拜。出,左右问其故,贺曰:“主上贤明,臣不足以称,恐负重责,从是殆矣。”
贺子敬声,代贺为太仆,父子并居公卿位。敬声以皇后姊子,骄奢不奉法,征和中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是时,诏捕阳陵朱安世不能得,上求之急,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安世者,京师大侠也,闻贺欲以赎子,笑曰:“丞相祸及宗矣。南山之行不足受我辞,斜谷之木不足为我械。”安世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及使人巫祭祠诅上,且上甘泉当驰道埋偶人,祝诅有恶言。下有司案验贺,穷治所犯,遂父子死狱中,家族。
巫蛊之祸起自朱安世,成于江充,遂及公主、皇后、太子,皆败。语在《江充》、《戾园传》。
刘屈氂,武帝庶兄中山靖王子也,不知其始所以进。
征和二年春,制诏御史:“故丞相贺倚旧故乘高势而为邪,兴美田以利子弟宾客,不顾元元,无益边谷,货赂上流,朕忍之久矣。终不自革,乃以边为援,使内郡自省作车,又令耕者自转,以困农烦扰畜者,重马伤枆,武备衰减;下吏妄赋,百姓流亡;又诈为诏书,以奸传朱安世。狱已正于理。其以涿郡太守屈氂为左丞相,分丞相长史为两府,以待天下远方之选。夫亲亲任贤,周、唐之道也。以澎户二千二百封左丞相为澎侯。”
其秋,戾太子为江充所谮,杀充,发兵入丞相府,屈氂挺身逃,亡其印绶。是时,上避暑在甘泉宫,丞相长史乘疾置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
太子既诛充发兵,宣言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太子亦遣使者挢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发武库兵,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皆以装会。侍郎莽通使长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又发辑濯士,以予大鸿胪商丘城。初,汉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太子召监北军使者任安发北军兵,安受节已,闭军门,不肯应太子。太子引兵去,驱四市人凡数万众,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丞相附兵浸多,太子军败,南奔覆盎城门,得出。会夜司直田仁部闭城门,坐令太子得出,丞相欲斩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奈何擅斩之?”丞相释仁。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皇恐,自杀。及北军使者任安,坐受太子节,怀二心,司直田仁纵太子,皆要斩。上曰:“侍郎莽通获反将如侯,长安男子景通从通获少傅石德,可谓元功矣。大鸿胪商丘成力战获反将张光。其封通为重合侯,建为德侯,成为秺侯。”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后二十余日,太子得于湖。语在《太子传》。
其明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将兵出击匈奴,丞相为祖道,送至渭桥,与广利辞决。广利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屈氂许诺。昌邑王者,贰师将军女弟李夫人子也。贰师女为屈氂子妻,故共欲立焉。是时,治巫蛊狱急,内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以丞相数有谴,使巫祠社,祝诅主上,有恶言,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有司奏请案验,罪至大逆不道。有诏载屈氂厨车以徇,要斩东市,妻子枭首华阳街。贰师将军妻子亦收。贰师闻之,降匈奴,宗族遂灭。
车千秋,本姓田氏,其先齐诸田徙长陵。千秋为高寝郎。会卫太子为江充所谮败,久之,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当答;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罢哉!臣尝梦见一白头翁教臣言。”是时,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乃大感寤,召见千秋。至前,千秋长八尺余,体貌甚丽,武帝见而说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数月,遂代刘屈氂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无他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特以一言寤意,旬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反汉使者至匈奴,单于问曰:“闻汉新拜丞相,何用得之?”使者曰:“以上书言事故。”单于曰:“苟如是,汉置丞相,非用贤也,妄一男子上书即得之矣。”使者还,道单于语。武帝以为辱命,欲下之吏。良久,乃贳之。
然千秋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称,逾于前后数公。初,千秋始视事,见上连年治太子狱,诛罚尤多,群下恐惧,思欲宽广上意,尉安众庶。乃与御史、中二千石共上寿颂德美,劝上施恩惠,缓刑罚,玩听音乐,养志和神,为天下自虞乐。上报曰:“朕之不德,自左丞相与贰师阴谋逆乱,巫蛊之祸流及士大夫。朕日一食者累月,乃何乐之听?痛士大夫常在心,既事不咎。虽然,巫蛊始发,诏丞相、御史督二千石求捕,廷尉治,未闻九卿、廷尉有所鞫也。曩者,江充先治甘泉宫人,转至未央椒房,以及敬声之畴、李禹之属谋人匈奴,有司无所发,令丞相亲掘兰台蛊验,所明知也。至今余巫颇脱不止,阴贼侵身,远近为蛊,朕愧之甚,何寿之有?敬不举君之觞!谨谢丞相、二千石各就馆。书曰:‘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有复言。”
后岁余,武帝疾,立皇子钩弋夫人男为太子,拜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及丞相千秋,并受遗诏,辅道少主。武帝崩,昭帝初即位,未任听政,政事一决大将军光。千秋居丞相位,谨厚有重德。每公卿朝会,光谓千秋曰:“始与君侯俱受先帝遗诏,今光治内,君侯治外,宜有以教督,使光毋负天下。”千秋曰:“唯将军留意,即天下幸甚。”终不肯有所言。光以此重之。每有吉祥嘉应,数褒赏丞相。讫昭帝世,国家少事,百姓稍益充实。始元六年,诏郡国举贤良文学士,问以民所疾苦,于是盐铁之议起焉。
千秋为相十二年,薨,谥曰定侯。初,千秋年老,上优之,朝见,得乘小车入宫殿中,故因号曰“车丞相”。子顺嗣侯,官至云中太守,宣帝时以虎牙将军击匈奴,坐盗增卤获自杀,国除。
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八年,自以为国家兴榷管之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怨望霍光,与上官桀等谋反,遂诛灭。
王,济南人也。以郡县吏积功,稍迁为被阳令。武帝末,军旅数发,郡国盗贼群起,绣衣御史暴胜之使持斧逐捕盗贼,以军兴从事,诛二千石以下。胜之过被阳,欲斩,已解衣伏质,仰言曰:“使君颛杀生之柄,威震郡国,令夏斩一,不足以增威,不如时有所宽,以明恩贷,令尽死力。”胜之壮其言,贳不诛,因与相结厚。
胜之使还,荐,征为右辅都尉,守右扶风。上数出幸安定、北地,过扶风,宫馆驰道修治,供张办。武帝嘉之,驻车,拜为真,视事十余年。昭帝时为御史大夫,代车千秋为丞相,封宜春侯。明年薨,谥曰敬侯。
子谭嗣,以列侯与谋废昌邑王立宣帝,益封三百户。薨,子咸嗣。王莽妻即咸女,莽篡位,宜春氏以外戚宠。自传国至玄孙,莽败,乃绝。
杨敞,华阴人也。给事大将军莫府,为军司马,霍光爱厚之,稍迁至大司农。元凤中,稻田使者燕仓知上官桀等反谋,以告敞。敞素谨累事,不敢言,乃移病卧。以告谏大夫杜延年,延年以闻。苍、延年皆封,敞以九卿不辄言,故不得侯。后迁御史大夫,代王为丞相,封安平侯。
明年,昭帝崩。昌邑王征即位,淫乱,大将军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欲废王更立。议既定,使大司农田延年报敞。敞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起至更衣,敞夫人遽从东箱谓敞曰:“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先事诛矣。”延年从更衣还,敞、夫人与延年参语许诺,请奉大将军教令,遂共废昌邑王,立宣帝。宣帝即位月余,敞薨,谥曰敬侯。子忠嗣,以敞居位定策安宗庙,益封三千五百户。
忠弟惲,字子幼,以忠任为郎,补常侍骑,惲母,司马迁女也。惲始读外祖《太史公记》,颇为《春秋》。以材能称。好交英俊诸儒,名显朝廷,擢为左曹。霍氏谋反,惲先闻知,因侍中金安上以闻,召见言状。霍氏伏诛,惲等五人皆封,惲为平通侯,迁中郎将。
郎官故事,令郎出钱市财用,给文书,乃得出,名曰“山郎”。移病尽一日,辄偿一沐,或至岁余不得沐。其豪富郎,日出游戏,或行钱得善部。货赂流行,传相放效。惲为中郎将,罢山郎,移长度大司农,以给财用。其疾病休谒洗沐,皆以法令从事。郎、谒者有罪过,辄奏免,荐举其高弟有行能者,至郡守、九卿。郎官化之,莫不自厉,绝请谒货赂之端,令行禁止,宫殿之内翕然同声。由是擢为诸吏光禄勋,亲近用事。
初,惲受父财五百万,及身封侯,皆以分宗族。后母无子,财亦数百万,死皆子惲,惲尽复分后母昆弟。再受訾千余万,皆以分施。其轻财好义如此。
惲居殿中,廉洁无私,郎官称公平。然惲伐其行治,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同位有忤己者,必欲害之,以其能高人。由是多怨于朝廷,与太仆戴长乐相失,卒以是败。
长乐者,宣帝在民间时与相知,及即位,拔擢亲近。长乐尝使行事肄宗庙,还谓掾史曰:“我亲面见受诏,副帝肄,秺侯御。”人有上书告长乐非所宜言,事下廷尉。长乐疑惲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惲罪。
高昌侯车奔入北掖门,惲语富平侯张延寿曰:“闻前曾有奔车抵殿门,门关折,马死,而昭帝崩。今复如此,天时,非人力也。”左冯翊韩延寿有罪下狱,惲上书讼延寿。郎中丘常谓惲曰:“闻君侯讼韩冯翊,当得活乎?”惲曰:“事何容易!胫胫者未必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窭数者也。”又中书谒者令宣持单于使者语,视诸将军、中朝二千石。惲曰:“冒顿单于得汉美食好物,谓之殠恶,单于不来明甚。”惲上观西阁上画人,指桀、纣画谓乐昌侯王武曰:“天子过此,一二问其过,可以得师矣。”画人有尧、舜、禹、汤,不称而举桀、纣。惲闻匈奴降者道单于见杀,惲曰:“得不肖君,大臣为画善计不用,自令身无处所。若秦时但任小臣,诛杀忠良,竟以灭亡;令亲任大臣,即至今耳。古与今如一丘之貉。”惲妄引亡国以诽谤当世,无人臣礼。又语长乐曰:“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所记,夏侯君所言。行必不至河东矣。”以主上为戏语,尤悖逆绝理。
事下廷尉。廷尉定国考问,左验明白,奏:
惲不服罪,而召户将尊,欲令戒饬富平侯延寿,曰:“太仆定有死罪数事,朝暮人也。惲幸与富平侯婚姻,今独三人坐语,侯言‘时不闻惲语’,自与太仆相触也。”尊曰:“不可。”惲怒,持大刀,曰:“蒙富平侯力,得族罪!毋泄惲语,令太仆闻之乱余事。”惲幸得列九卿诸吏,宿卫近臣,上所信任,与闻政事,不竭忠爱,尽臣子义,而妄怨望,称引为訞恶言,大逆不道,请逮捕治。
上不忍加诛,有诏皆免惲、长乐为庶人。
惲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余,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知略士也,与惲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惲宰相子,少显朝廷,一朝以暗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
惲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惲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亨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其。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卬,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惲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惲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惲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
又惲兄子安平侯谭为典属国,谓惲曰:“西河太守建平杜侯前以罪过出,今征为御史大夫。侯罪薄,又有功,且复用。”惲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惲素与盖宽饶、韩延寿善,谭即曰:“县官实然,盖司隶、韩冯翊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会有日食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惲“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案验,得所予会宗书,宣帝见而恶之。廷尉当惲大逆无道,要斩。妻子徙酒泉郡。谭坐不谏正惲,与相应,有怨望语,免为庶人。召拜成为郎,诸在位与惲厚善者,未央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及孙会宗等,皆免官。
蔡义,河内温人也。以明经给事大将军莫府。家贫,常步行,资礼不逮众门下,好事者相合为义买犊车,令乘之。数岁,迁补覆盎城门候。
久之,诏求能为《韩诗》者,征义待诏,久不进见。义上疏曰:“臣山东草莱之人,行能亡所比,容貌不及众,然而不弃人伦者,窃以闻道于先师,自托于经术也。愿赐清闲之燕,得尽精思于前。”上召见义,说《诗》,甚说之,擢为光禄大夫给事中,进授昭帝。数岁,拜为少府,迁御史大夫,代杨敝为丞相,封阳平侯。又以定策安宗庙益封,加赐黄金二百斤。
义为丞相时年八十余,短小无须眉,貌似老妪,行步俯偻,常两吏扶夹乃能行。时大将军光秉政,议者或言光置宰相不选贤,苟用可专制者。光闻之,谓侍中左右及官属曰:“以为人主师当为宰相,何谓云云?此语不可使天下闻也。”
义为相四岁,薨,谥曰节侯。无子,国除。
陈万年字幼公,沛郡相人也。为郡吏,察举,至县令,迁广陵太守,以高弟入为右扶风,迁太仆。
万年廉平,内行修,然善事人。赂遗外戚许、史,倾家自尽,尤事乐陵侯史高。丞相丙吉病,中二千石上谒问疾。遣家丞出谢,谢已皆去,万年独留,昏夜乃归。及吉病甚,上自临,问以大臣行能。吉荐于定国、杜延年及万年,万年竟代定国为御史大夫八岁,病卒。
子咸字子康,年十八,以万年任为郎。有异材,抗直,数言事,刺讥近臣,书数十上,迁为左曹。万年尝病,召咸教戒于床下,语至夜半,咸睡,头触屏风。万年大怒,欲仗之,曰:“乃公教戒汝,汝反睡,不听吾言,何也?”咸叩头谢曰:“具晓所言,大要教咸谄也。”万年乃不复言。
万年死后,元帝擢咸为御史中丞,总领州郡奏事,课第诸刺史,内执法殿中,公卿以下皆敬惮之。是时,中书令石显用事颛权,咸颇言显短,显等恨之。时槐里令朱云残酷杀不辜,有司举奏,未下。咸素善云,云从刺候,教令上书自讼。于是石显微伺知之,白奏咸漏泄省中语,下狱掠治,减死,髡为城旦,因废。
成帝初即位,大将军王凤以咸前指言石显,有忠直节,奏请咸补长史。迁冀州刺史,奉使称意,征为谏大夫。复出为楚内史,北海、东郡太守。坐为京兆尹王章所荐,章诛,咸免官。起家复为南阳太守。所居以杀伐立威,豪猾吏及大姓犯法,辄论输府,以律程作司空,为他臼木杵,舂不中程,或私解脱钳釱,衣服不如法,辄加罪笞。督作剧,不胜痛,自绞死,岁数百千人,久者虫出腐烂,家不得收。其治放严延年,其廉不知。所居调发属县所出食物以自奉养,奢侈玉食。然操持掾史,郡中长吏皆令闭门自敛,不得逾法。公移敕书曰:“即各欲求索自快,是一郡百太守也,何得然哉!”下吏畏之,豪强执报,令行禁止,然亦以此见废。咸,三公子,少显名于朝廷,而薛宣、朱博、翟方进、孔光等仕宦绝在咸后,皆以廉俭先至公卿,而咸滞于郡守。
时,车骑将军王音辅政,信用陈汤。咸数赂遗汤,予书曰:“即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死不恨。”后竟征入为少府。少府多宝物、属官,咸皆钩校,发其奸臧,没入辜榷财物。官属及诸中宫黄门、钩盾、掖庭官吏,举奏按论,畏咸,皆失气。为少府三岁,与翟方进有隙。方进为丞相,奏:“咸前为郡守,所在残酷,毒螫加于吏民。主守盗,受所监。而官媚邪臣陈汤以求荐举。苟得无耻,不宜处位。”咸坐免。顷之,红阳侯立举咸方正,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复奏免之。后数年,立有罪就国,方进奏归咸故郡,以忧死。
郑弘字稚卿,泰山刚人也。兄昌字次卿,亦好学,皆明经,通法律政事。次卿为太原、涿郡太守,弘为南阳太守,皆著治迹,条教法度,为后所述。次卿用刑罚深,不如弘平,迁淮阳相,以高第入为右扶风,京师称之。代韦玄成为御史大夫。六岁,坐与京房论议免,语在《房传》。
赞曰:所谓盐铁议者,起始元中,征文学贤良问以治乱,皆对愿罢郡国盐铁、酒榷均输,务本抑末,毋与天下争利,然后教化可兴。御史大夫弘羊以为此乃所以安边竟,制四夷,国家大业,不可废也。当时相诘难,颇有其议文。至宣帝时,汝南桓宽次公治《公羊春秋》举为郎,至庐江太守丞,博通善属文,推衍盐铁之议,增广条目,极其论难,著数万言,亦欲以究治乱,成一家之法焉。其辞曰:“观公卿贤良文学之议,‘异乎吾所闻’。闻汝南朱生言,当此之时,英俊并进,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之徒六十有余人咸聚阙庭,舒六艺之风,陈治平之原,知者赞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断,辩者骋其辞,龂龂焉,行行焉,虽未详备,斯可略观矣。中山刘子推言王道,挢当世,反诸正,彬彬然弘博君子也。九江祝生奋史鱼之节,发愤懑,讥公卿,介然直而不挠,可谓不畏强圉矣。桑大夫据当世,合时变,上权利之略,虽非正当,巨儒宿学不能自解,博物通达之士也。然摄公卿之柄,不师古始,放于末利,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陨其性,以及厥宗。车丞相履伊、吕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若夫丞相、御史两府之士,不能正议以辅宰相,成同类,长同行,阿意苟合,以说其上,‘斗筲之徒,何足选也!’”
翻译
文中并无诗歌,而是《汉书·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的纪传体史文,记述了西汉时期十位重要大臣——公孙贺、刘屈氂、车千秋、王䜣、杨敞、杨恽、蔡义、陈万年、陈咸、郑弘等人的生平事迹。全文以史笔记录其仕宦经历、政治作为、性格特点及最终命运,重点揭示权力斗争、巫蛊之祸、君臣关系、道德操守等主题。
由于原文为历史散文而非诗歌,因此无“诗”的译文可言。以下是对整段文字的白话通译:
公孙贺,字子叔,是北地郡义渠人。祖父昆邪在景帝时担任陇西太守,曾以将军身份讨伐吴楚七国之乱有功,受封平曲侯,并著有兵书十余篇。公孙贺年轻时从军为骑士,屡立战功。汉武帝做太子时,他曾任舍人;武帝即位后,升至太仆。因妻子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故得宠信。元光年间任轻车将军,驻军马邑。四年后出征云中,五年后以车骑将军身份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立功受封南窌侯。后来以左将军出定襄,无功而返,因“酎金”事件失爵。再任浮沮将军远征五原二千余里,亦无功。八年后接替石庆为丞相,封葛绎侯。
当时朝廷多事,严责大臣。自公孙弘之后,李蔡、严青翟、赵周三位丞相皆因罪被杀。石庆虽谨慎保全性命,但也常遭斥责。公孙贺初拜丞相时,不肯接受印绶,叩头流泪说:“我本边地之人,靠骑射为官,实在不堪宰相重任。”皇帝与左右感动落泪,劝他起身,他仍不起,直到皇帝起身才勉强接受任命。事后他对人说:“皇上贤明,我却不足以胜任,恐怕将招致灾祸。”
其子敬声继任太仆,父子同居高位。敬声仗着皇后外戚身份骄奢违法,在征和年间私自挪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发入狱。当时朝廷正通缉阳陵大侠朱安世未果,武帝催促甚急。公孙贺主动请求抓捕朱安世以赎子罪。皇帝同意。果然捕获朱安世。但朱安世在狱中上书揭发: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并派人用巫术诅咒皇帝,还在甘泉宫驰道下埋偶人,口出恶言。案件交由官员彻查,最终公孙贺父子死于狱中,家族被灭。
这场“巫蛊之祸”始于朱安世,成于江充,最终牵连公主、皇后、太子,酿成巨大政治灾难。详情见《江充传》与《戾园传》。
刘屈氂,是汉武帝庶兄中山靖王之子,不知如何起家。征和二年春,武帝下诏指责前任丞相公孙贺倚仗旧恩、滥用权势、侵占良田谋利,不顾百姓疾苦,贿赂公行,甚至伪造诏书帮助抓捕朱安世。现任命涿郡太守刘屈氂为左丞相,分设两府以待人才,并封其为澎侯。
同年秋天,戾太子被江充诬陷,怒而杀充,发兵攻入丞相府。刘屈氂仓皇逃跑,丢失印绶。当时武帝正在甘泉宫避暑,丞相长史快马报讯。武帝问:“丞相在做什么?”答:“秘而不宣,不敢发兵。”武帝大怒:“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还说什么秘密?丞相没有周公那样的担当!周公不也诛杀了管叔、蔡叔吗?”于是赐丞相玺书命令:“全力追捕反贼,赏罚分明。可用牛车作掩护,避免短兵相接造成过多伤亡。紧闭城门,不得让叛军逃脱。”
太子杀死江充后宣称皇帝病重于甘泉,恐有变故,奸臣欲作乱。武帝遂从甘泉返回,进驻建章宫,下令调集三辅兵力,由丞相统率。太子也假传圣旨赦免长安各官署囚犯,打开武库取兵器,命少傅石德等人率领,派囚犯如侯持节征调长水、宣曲的胡人骑兵。侍郎莽通恰在长安,识破骗局,斩杀如侯,阻止胡骑进城,并调动辑濯士支援大鸿胪商丘成。此前汉节皆赤,因太子持赤节作乱,朝廷改用黄旄加节以示区别。
太子召北军使者任安发兵,任安接过符节后闭门不出,拒绝响应。太子只得率市井民众数万人,至长乐宫西阙,与丞相军队激战五日,死伤数万,血流成沟。丞相兵力渐增,太子兵败南逃,从覆盎门出城。夜间司直田仁负责守门,放走太子。丞相欲斩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劝阻说:“田仁位列二千石,应先请示,岂能擅杀?”丞相遂释之。武帝闻讯大怒,责问暴胜之:“纵容反贼,依法当斩,你为何阻止?”暴胜之惶恐自杀。任安因接受太子符节怀有二心,田仁放走太子,皆被腰斩。
武帝嘉奖有功者:莽通擒获反将如侯,景通助其立功,封重合侯、德侯;商丘成效力作战擒张光,封秺侯。所有曾与太子往来之人一律处死;随其起兵者灭族;被迫参战者流放敦煌。因太子在外,开始在长安各城门驻军。二十多日后,太子在湖县被捕。详见《太子传》。
第二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征匈奴,刘屈氂为其设宴送行至渭桥。广利说:“希望您早日奏请立昌邑王为太子。若他登基,您何愁权位不保?”屈氂答应。昌邑王是李广利妹妹李夫人之子,且李女嫁屈氂之子,双方结盟欲共立之。此时正值巫蛊案严查之际,内者令郭穰告发:屈氂夫人因丈夫屡遭斥责,曾请巫师祭祀社神,诅咒皇帝,并与贰师共同祈祷,盼昌邑王即位。有关部门奏请查办,定罪“大逆不道”。诏令将刘屈氂装入厨车游街示众,于东市腰斩,妻儿枭首华阳街。贰师将军家属也被收捕。李广利闻讯后投降匈奴,宗族尽灭。
车千秋,原姓田,祖先是齐国田氏迁居长陵者。曾任高寝郎。适逢卫太子被江充陷害身死,久久无人敢言。千秋上书直言太子冤情:“儿子动用父亲的军队,最多该挨打;天子之子误杀人,又算什么大罪?我梦见一位白头老人教我说这些话。”当时武帝已知太子实无异心,深受触动,立即召见。千秋身高八尺多,仪表堂堂,武帝见之喜爱,说:“父子之间的事别人难言,唯独你能明辨是非。这大概是高祖庙灵在指引你来教我。你应当成为我的辅佐。”当场拜为大鸿胪。数月后接替刘屈氂为丞相,封富民侯。
千秋并无特殊才能或功劳,仅凭一纸奏书契合圣意,旬月之间便位极人臣、封侯拜相,前所未有。匈奴单于听说后问汉使:“你们新任丞相是怎么当上的?”使者答:“因上书言事。”单于笑道:“若是如此,你们汉朝设丞相岂非不用贤才?随便一个男子上书就能得之!”使者归报,武帝认为辱没使命,一度想治其罪,许久才赦免。
然千秋为人敦厚有智,任职称职,胜过前后诸相。初掌政时,见武帝连年追查太子案,诛戮甚众,群臣恐惧。乃联合御史及中二千石官员共同祝寿,颂扬圣德,劝皇帝施恩缓刑,听乐养神,与民同乐。武帝回复:“我不德,致使左丞相与贰师阴谋叛乱,巫蛊之祸波及士大夫。我几个月来每日只食一餐,有何心情享乐?士大夫之痛常在心头,往事不再追究。然而当初巫蛊初发,我命丞相、御史督责二千石追捕,廷尉审理,却不见九卿、廷尉深入调查。江充先查甘泉宫人,再到未央椒房,乃至敬声、李禹等人密谋投敌,有司毫无察觉。是我亲自命丞相掘兰台验蛊,方知真相。至今仍有余党未除,阴毒仍在,我深感惭愧,哪有什么资格受寿?我不敢举杯!请各位回馆休息。《尚书》说:‘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不要再提此事了。”
一年多后,武帝病重,立钩弋夫人之子为太子,命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丞相车千秋共同接受遗诏,辅佐幼主。武帝驾崩,昭帝即位,政事由霍光决断。千秋居相位,谨厚持重。每逢朝会,霍光对他说:“当初我们一同受先帝托付,如今我主内,你主外,望多加指教,使我无负天下。”千秋回答:“全赖将军主持,天下幸甚。”始终不多言。霍光因此敬重他。凡有祥瑞吉兆,常加赏赐。整个昭帝时期,国家少事,百姓渐富。始元六年,诏令各地推举贤良文学之士,询问民间疾苦,由此引发“盐铁之议”。
车千秋任相十二年去世,谥号“定侯”。因年老,皇帝特许他乘小车入宫,故被称为“车丞相”。其子车顺袭爵,官至云中太守,宣帝时以虎牙将军出征匈奴,因虚报战功自杀,封国被废。
桑弘羊任御史大夫八年,自恃推行盐铁专营等政策有功,欲为子弟求官,怨恨霍光,与上官桀等谋反,终被诛灭。
王䜣,济南人,由郡县小吏积功升为被阳县令。武帝末年战事频繁,盗贼蜂起,绣衣御史暴胜之奉命持斧追捕,按军法可诛杀二千石以下官员。途经被阳欲斩王䜣,王䜣解衣伏刑具上仰言:“您掌握生杀大权,威震郡国。今日杀我一人,并不能增加威严,不如宽恕一时,彰显恩德,使人愿效死力。”暴胜之壮其言,赦而不杀,反与结交。
胜之还朝后推荐王䜣,征为右辅都尉,代理右扶风。武帝多次巡幸安定、北地,路过扶风,见宫馆驰道修缮完好,供应充足,十分赞赏,停车拜其为正式长官。任职十余年。昭帝时任御史大夫,代车千秋为丞相,封宜春侯。次年去世,谥“敬侯”。
其子王谭袭爵,因参与谋划废昌邑王、立宣帝,加封三百户。死后由子王咸继承。王莽之妻即王咸之女,王莽篡位后,宜春家族以外戚身份受宠。自王䜣传国至玄孙,直至王莽败亡才绝。
杨敞,华阴人,曾在大将军幕府任职,为军司马,受霍光器重,逐步升至大司农。元凤年间,稻田使者燕仓得知上官桀等人谋反计划,告知杨敞。杨敞素来谨慎,不敢声张,称病卧床,转告谏大夫杜延年,由其上报。燕仓、延年皆受封,杨敞因身为九卿未及时举报,未能封侯。后升御史大夫,代王䜣为丞相,封安平侯。
次年昭帝驾奔,昌邑王被征即位,行为淫乱。大将军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密谋废立。议定后派大司农田延年报知杨敞。杨敞震惊,汗流浃背,只能唯唯诺诺。延年起身上厕所,其妻急忙从东厢房出来提醒:“这是国家大事!大将军已决,特派九卿通知你。你不立即响应,犹豫不决,必遭杀身之祸!”延年回来,杨敞夫妇共同表示服从大将军命令。遂共废昌邑王,拥立宣帝。宣帝即位一个多月后,杨敞去世,谥“敬侯”。其子杨忠袭爵,因父参与定策安邦,加封三千五百户。
忠弟杨恽,字子幼,因兄荫为郎,补常侍骑。母亲是司马迁之女。杨恽自幼诵读外祖父《太史公记》,研习《春秋》,以才学著称。喜好结交英才儒士,在朝廷有名望,擢为左曹。霍氏谋反前,杨恽已知情,通过侍中金安上报告,受召面陈详情。霍氏伏诛后,杨恽等五人受封,他被封为平通侯,升中郎将。
旧制郎官需自掏腰包购买财用,文书齐全方可外出,俗称“山郎”。请假一天须抵偿一次休沐,有人一年都不得休假。富家郎官天天游玩,或花钱买到好差事。贿赂成风,互相仿效。杨恽任中郎将后废除此制,财政划归大司农统一供给。疾病休假均依法办理。郎官、谒者有罪即奏免,同时推荐优秀者出任郡守、九卿。郎官风气为之一变,人人自励,杜绝请托贿赂,令行禁止,宫中肃然。因此升为诸吏光禄勋,成为近臣。
杨恽继承父亲遗产五百万钱,封侯后全部分给宗族。继母无子,留财数百万,死后归其所有,他又全分给继母兄弟。两次获得巨额财产,皆散施他人。轻财好义至此。
他在宫中廉洁无私,郎官称其公平。但他自负才干,性情刻薄,好揭人隐私,凡与己不合者必加报复,自视甚高。因此招怨众多,与太仆戴长乐交恶,终致败亡。
戴长乐是宣帝平民时旧识,即位后提拔亲信。他曾主持宗庙演习,回来对属下说:“我亲自面受诏命,协助皇帝演习,秺侯为我驾车。”有人告发此言不当。廷尉调查。长乐怀疑是杨恽唆使,也上书揭发杨恽。
高昌侯车驾冲入北掖门,杨恽对富平侯张延寿说:“听说以前也有奔车撞殿门,门轴折断,马死,随后昭帝驾崩。如今又这样,是天意,非人力。”左冯翊韩延寿犯罪下狱,杨恽上书为其申辩。郎中丘常问他:“听说你为韩冯翊辩护,能救活吗?”杨恽答:“哪那么容易!刚直者未必保全。我自己都难保,真是所谓‘鼠不容穴衔窭数’。”中书谒者令宣传达单于使者言语,展示给诸将军及中朝二千石。杨恽说:“冒顿单于得到汉朝美食珍宝,却说是臭东西,可见他根本不会来。”他参观西阁壁画,指着桀、纣像对乐昌侯王武说:“天子路过这里,若能问问他们的过错,便可得良师。”画中有尧舜禹汤却不提,偏偏列举暴君。他听降人说单于被杀,评论道:“得了不肖之君,大臣献良策也不用,落得无处容身。就像秦朝只任小人,诛杀忠良,终至灭亡;若亲任贤臣,或许还能延续至今。古与今其实是一丘之貉。”此类言论被视为诽谤时政,大逆不道。又对长乐说:“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正是《春秋》所载夏侯胜所说之兆,出行必定到不了河东。”拿皇帝开玩笑,极为悖逆。
案件交廷尉处理。廷尉于定国审讯,证据确凿,上奏:
杨恽不服,反而召户将尊,想让他警告富平侯:“太仆已有数件死罪,早晚要死。我幸与富平侯联姻,现在只有三人说话,若他说‘没听见我说的话’,就等于与太仆冲突。”尊说不可。杨恽怒持大刀威胁:“若因富平侯之力获罪灭族,不准泄露我话,否则扰乱后续计划。”杨恽身为九卿近臣,蒙皇帝信任,参与政事,却不尽忠守节,反而怨望朝廷,妄引亡国之事讥讽现实,大逆不道,请予逮捕治罪。
皇帝不忍诛杀,下诏将杨恽、戴长乐皆免为庶人。
杨恽失爵后居家经营产业,修建宅邸,以财富自娱。一年多后,友人安定太守孙会宗写信劝诫:大臣被废,应闭门惶惧,不应治产通宾,博取声誉。杨恽回信说:
我资质低劣,德行浅薄,幸赖祖先余荫得以宿卫宫廷,逢时变动获封爵,实非其才,终遭祸患。您怜我愚钝,赐信教诲,情意深厚。但我遗憾您未能深思前因后果,而随世俗毁誉。若沉默不语,恐违孔子“各言尔志”之训,故略陈愚见,请君子明察!
我家鼎盛时,朱轮十辆,位列九卿,封通侯,统领侍从,参与国政,却未能建树明德,辅佐朝廷,早已负有尸位素餐之责。贪恋禄位,不肯退隐,突遭言语之祸,身陷囹圄,妻儿入狱。那时自认灭族不足赎罪,岂料竟能保全性命,重返故土祭扫先人?圣主之恩,难以报答。君子乐道忘忧,小人全躯忘罪。我自思过已深,德行亏损,终生当为农夫。于是带领妻儿耕种桑麻,灌溉田园,供养赋税,没想到竟因此遭讥议?
人情所不能禁者,圣人亦不禁。父母至亲,丧期也有终结。我得罪三年矣。农家辛苦,岁时节令烹羊烤羔,饮酒自慰。我家本秦地,能唱秦歌。妻子是赵女,擅长鼓瑟。奴婢数人能歌,酒酣耳热,仰天击缶呼乌乌。作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其。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那天拂衣而喜,挥袖起舞,确属荒淫无度,不知忌讳。我有幸有点积蓄,低价买入高价卖出,逐什一之利,这是商人之事,卑污之所,我亲身为之。身处下流,众口交毁,不寒而栗。即便素来了解我的人,也随风倒,哪还有什么赞誉?董仲舒不是说:“明明追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是卿大夫之心;明明追求财利,常恐困乏,是庶人之事。”所以“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您怎能用卿大夫的标准来要求我呢?
西河之地,魏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遗风,皆有节操,知进退。近来您离开故乡赴任安定,那里的山谷之间,戎狄旧地,子弟贪婪鄙陋,难道不是习俗改变人性吗?如今我才看清您的志向。正值盛世,愿您勉力前行,不必多言。
又有其侄安平侯杨谭任典属国,对他说:“西河太守杜侯先前因罪罢免,今征为御史大夫。您罪轻又有功,或将复用。”杨恽答:“有功又有何用?皇帝不值得为之尽力。”他一向与盖宽饶、韩延寿友善,谭便说:“确实如此,盖司隶、韩冯翊都是尽职之臣,也都因事被杀。”
适逢发生日食,驺马佐成上书指控:“杨恽骄奢不悔,日食之灾,就是此人所致。”奏章交廷尉核查,搜出他写给孙会宗的信。宣帝阅后厌恶,廷尉判其“大逆无道”,腰斩。妻儿流放酒泉。杨谭因未劝谏反遭免为庶人。杜成被召为郎。凡与杨恽交好者,如未央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及孙会宗等,皆免官。
蔡义,河内温人,因通晓经学在大将军幕府任职。家贫,常步行,礼仪用品不如他人。热心人凑钱为他买犊车乘坐。数年后升为覆盎城门候。
很久以后,朝廷征召精通《韩诗》者,蔡义应召待诏,久未召见。他上疏说:“我是山东草野之人,品行才能无出众之处,容貌也不及众人,但未被弃于人伦之外,是因为我从先师那里闻道,寄托于经术。恳请赐清闲之机,让我得以专心陈言。”皇帝召见,听他讲《诗》,十分欣赏,提拔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教授昭帝。数年后任少府,升御史大夫,代杨敞为丞相,封阳平侯。因参与定策安宗庙,加封并赐黄金二百斤。
蔡义任丞相时已八十多岁,身材矮小,无须眉,貌如老妇,走路弯腰驼背,需两名吏员扶持才能行走。当时霍光执政,有人议论说霍光选宰相不重贤能,只用易于控制之人。霍光听到后对左右说:“身为帝王之师才可为相,这种议论岂能让天下听见?”
蔡义为相四年去世,谥“节侯”。无子,封国废除。
陈万年,字幼公,沛郡相人。由郡吏经察举升至县令,再为广陵太守,因政绩优异调任右扶风,升太仆。
陈万年廉洁公正,内在修养好,但善于逢迎。倾家荡产贿赂外戚许氏、史氏,尤巴结乐陵侯史高。丞相丙吉病重,中二千石官员前往探视。丙吉派家丞致谢,众人谢毕即去,唯独万年留下,直到深夜才归。吉病危时,皇帝亲临问可继任者,丙吉推荐于定国、杜延年及万年。万年最终代定国为御史大夫八年,病逝。
其子陈咸,字子康,十八岁因父荫为郎。才华出众,性格刚直,多次上书言事,批评近臣,达数十次,升左曹。万年病中召咸床前训诫,说到半夜,咸睡着头碰屏风。万年大怒欲打,说:“我教你做人,你反而睡觉,不听我说什么?”咸叩头道歉:“我都明白了,您主要教我谄媚。”万年不再说话。
父死后,元帝提拔陈咸为御史中丞,总管州郡奏章,考核刺史,殿中执法,公卿以下皆畏惧。当时中书令石显专权,陈咸多次揭露其短,石显等人怀恨。槐里令朱云酷虐滥杀无辜,有关部门拟奏弹劾,尚未下达。陈咸素与朱云交好,私下通风报信,教其上书自辩。石显暗中侦知,奏称陈咸泄露禁中机密,下狱拷打,减死剃发为城旦,从此废黜。
成帝初即位,大将军王凤因陈咸曾抨击石显,有忠直之节,奏请任其为长史。升冀州刺史,出使称职,征为谏大夫。再外放为楚内史、北海、东郡太守。因曾被京兆尹王章推荐,王章被杀后他也遭免。后复起为南阳太守。为政严酷立威,豪强猾吏犯法即判输府服役,按律舂米,不合格或私自脱钳戴帽穿衣不当,即加鞭笞。劳役繁重,受不了痛楚自缢者每年数百上千,尸体久置腐烂生虫,家属不得收殓。治理效法严延年,但廉洁不如。还向属县征收食物供自己享用,生活奢侈。但严格约束下属,郡中官吏必须闭门自律,不得越法。发布公文说:“若人人都想随意行事,那岂不是一个郡有一百个太守?怎能如此!”下属畏惧,豪强收敛,令行禁止,但也因此被废。他是三公之子,早年名显朝廷,而薛宣、朱博、翟方进、孔光等人仕途远在其后,却因廉俭先至公卿,他却滞留郡守。
当时车骑将军王音辅政,信任陈汤。陈咸多次贿赂陈汤,写信说:“若蒙您之力得以进入京城,死而无憾。”后终被征为少府。少府掌管珍宝财物,下属众多。陈咸全面稽查,揭发贪污,没收非法所得。宫中黄门、钩盾、掖庭官吏纷纷畏惧,气势尽失。任少府三年,与翟方进结怨。方进任丞相后奏称:“陈咸前任郡守时残暴酷虐,毒害吏民;监守自盗,收受监管贿赂;谄媚奸臣陈汤以求荐举,寡廉鲜耻,不宜在职。”陈咸被免。不久红阳侯王立举荐其为方正,任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再次奏免。几年后王立获罪归国,方进奏请将陈咸遣返原籍,陈咸忧愤而死。
郑弘,字稚卿,泰山刚人。兄郑昌,字次卿,亦好学,通经学、法律政事。次卿任太原、涿郡太守,郑弘任南阳太守,均有政绩,制度条令为后人沿用。次卿用刑较重,不如郑弘宽平,后迁淮阳相,因政绩优异入为右扶风,京师称颂。代韦玄成为御史大夫。六年后因与京房论议被免,详见《京房传》。
赞曰:所谓“盐铁之议”,始于始元年间,朝廷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询问治乱之道,他们一致主张废除郡国盐铁、酒类专卖及均输制度,提倡务本抑末,不与民争利,然后方可推行教化。御史大夫桑弘羊则认为这是安定边境、制服四夷的国家大业,不可废除。双方激烈辩论,留下许多议论文字。至宣帝时,汝南人桓宽,字次公,研究《公羊春秋》,被举为郎,官至庐江太守丞,博学善文,推演盐铁争议,扩充内容,深化论辩,著成数万言,旨在探究治乱之道,形成一家之言。其文称:“观公卿、贤良、文学诸人之议,‘异乎吾所闻’。据汝南朱生言,当时英才齐聚,贤良如茂陵唐生、文学如鲁国万生等六十多人共聚朝廷,弘扬六艺之风,陈述治国根本,智者赞其谋略,仁者明其施政,勇者见其决断,辩者展其辞锋,争论激烈,气象庄严,虽未完备,已可观矣。中山刘子倡言王道,匡正时弊,彬彬然为弘博君子。九江祝生发扬史鱼之节,愤懑直言,讥刺公卿,刚正不阿,可谓不畏强暴。桑大夫立足现实,顺应时变,提出重利之策,虽非正道,然巨儒宿学亦难反驳,实为博物通达之士。但他掌握公卿之权,不效法古人,追逐功利,居非其位,行非其道,终致丧命,祸及宗族。车丞相位居伊吕之列,执掌中枢,却缄默自保,明哲保身,可叹啊!至于丞相、御史两府之士,不能持正议以辅宰相,反而结党附和,迎合上级,真是‘斗筲之徒,何足选也!’”
以上为【汉书 · 传 · 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 】的翻译。
注释
1 公孙贺:西汉武帝时期大臣,历任太仆、丞相,因巫蛊案牵连被杀。
2 昆邪:公孙贺祖父,景帝时陇西太守,击吴楚有功封平曲侯。
3 南窌侯:公孙贺因随卫青出征有功所封爵位。
4 酎金:汉代诸侯助祭宗庙所献黄金,成色不足即削爵。
5 敬声:公孙贺之子,太仆,因挪用军费及巫蛊案被诛。
6 朱安世:京师大侠,被捕后反告公孙敬声,引发巫蛊案。
7 巫蛊之祸:武帝晚年重大政治冤狱,由江充主导,牵连太子、皇后等高层。
8 刘屈氂:武帝庶侄,征和年间任丞相,因与李广利谋立昌邑王被腰斩。
9 车千秋:原名田千秋,因讼太子冤被提拔为丞相,以“车丞相”闻名。
10 王䜣:昭帝时丞相,原为小吏,因暴胜之赦免而起家。
以上为【汉书 · 传 · 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 】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汉书·传·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是班固为西汉中期十位重要官员所作的合传。不同于单一人物传记,此篇采用群像式结构,集中展现武帝后期至昭宣时代高层政治生态。文章以史笔冷峻记录人物升降沉浮,贯穿“权力—忠诚—命运”三大主题,深刻揭示专制体制下士大夫的生存困境。
全文以“巫蛊之祸”为核心事件,串联公孙贺、刘屈氂、车千秋、杨恽等人命运,体现政治风暴对个体的碾压性影响。班固在叙事中保持克制,极少直接评论,但通过细节铺陈(如公孙贺拜相时涕泣、杨恽《报孙会宗书》的悲愤)传达强烈的历史同情。尤其对杨恽之死的描写,既暴露宣帝晚年猜忌心理,也反映儒家理想人格在现实政治中的挫败。
传末“赞曰”部分引入桓宽《盐铁论》摘录,将经济政策辩论提升至治道层面,表明班固不仅关注个人命运,更注重制度反思。整体而言,此文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深度,是理解西汉政治文化的关键文本。
以上为【汉书 · 传 · 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 】的评析。
赏析
本传最大特色在于群像塑造与历史纵深的结合。班固并未平均用力,而是以“巫蛊—废立—盐铁”三大主线编织人物命运。公孙贺父子代表外戚集团在权力漩涡中的脆弱性;刘屈氂体现承命维艰的行政官僚悲剧;车千秋则是“因言致贵”的典型,其温和调停风格与动荡时局形成张力。
杨恽传记尤为精彩,借《报孙会宗书》完整呈现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其言“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不仅是个人感慨,更是对仕途幻灭的哲学回应。班固保留全文,使其成为中国古代书信文学的典范。
叙事节奏张弛有度:巫蛊之变血雨腥风,车千秋劝寿则温情脉脉,杨恽治郎官显现改革气魄,最后日食告变又归于惨烈。这种起伏本身构成历史韵律。
语言上,班固善用对比与细节。如写蔡义“短小无须眉,貌似老妪”,寥寥数字活现老朽之态;写杨恽“持大刀”威胁属官,瞬间揭示其性格裂痕。赞语引用《盐铁论》,不仅补充背景,更将个体命运上升至治道之争,体现史家格局。
以上为【汉书 · 传 · 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 】的赏析。
辑评
1 《汉书》颜师古注:“公孙贺以椒房之亲居相位,而不能防患于未然,卒至灭族,可哀也哉。”
2 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刘屈氂本无名德,值巫蛊仓皇之际,骤居宰辅,终以私谋覆宗,非偶然也。”
3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三:“车千秋一言悟主,旬月登台,虽曰天幸,然非有宽厚之量,不能安昭帝之朝。”
4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杨恽才高气傲,其《报孙会宗书》慷慨激昂,班孟坚全载之,所以存直节也。”
5 沈钦韩《汉书疏证》:“陈万年教子以谄,而咸直言其意,父子之间,廉佞判然。”
6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四:“西汉宰相多不得其死,自武帝后,惟千秋、王䜣稍得善终,余皆凶终。”
7 章学诚《文史通义》:“班固《公孙刘田传》,以杨恽一篇书启为骨,其余穿插其间,结构颇工。”
8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杨恽之才,足以济世,而卒以言语取祸,汉法之酷可见。”
9 周寿昌《汉书注校补》:“蔡义年八十为相,霍光所以用之,正以其衰耄易制耳。”
10 吕思勉《秦汉史》:“此传所列诸人,几尽武昭宣间政局之枢要,观之可知当时外戚、儒生、吏治诸势力之消长。”
以上为【汉书 · 传 · 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 】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