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婴字王孙,孝文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也。喜宾客。孝文时为吴相,病免。孝景即位,为詹事。
帝弟梁孝王,母窦太后爱之。孝王朝,因燕昆弟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上从容曰:“千秋万岁后传王。”太后欢。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由此憎婴。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婴门籍,不得朝请。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无如婴贤,召入见,固让谢,称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言爰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破,封为魏其侯。游士宾客争归之。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列侯莫敢与亢礼。
四年,立栗太子,以婴为傅。七年,栗太子废,婴争弗能得,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下数月,诸窦宾客辩士说,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婴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争不能拔,又不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只加怼自明,扬主之过。有如两宫奭将军,则妻子无类矣。”婴然之,乃起,朝请如故。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景帝曰:“太后岂以臣有爱相魏其者?魏其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田蚡,孝景王皇后同母弟也,生长陵。窦婴已为大将军,方盛,蚡为诸曹郎,未贵,往来侍酒婴所,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中大夫。辩有口,学《盘盂》诸书,王皇后贤之。
孝景崩,武帝初即位,蚡以舅封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蚡新用事,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诸将相。上所填抚,多蚡宾客计策。会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藉福说蚡曰:“魏其侯贵久矣,素天下士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即上以将军为相,必让魏其。魏其为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相尊等耳,有让贤名。”蚡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婴为丞相,蚡为太尉。藉福贺婴,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婴不听。
婴、蚡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谪诸窦宗室无行者,除其属籍。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言,而婴、蚡、赵绾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
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毋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乃罢逐赵绾、王臧,而免丞相婴、太尉蚡,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婴、蚡以侯家居。蚡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士吏趋势利者皆去婴而归蚡。蚡日益横。
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上以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蚡。
蚡为人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附为相,非痛折节以礼屈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奏珍物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而婴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公稍自引而怠骜,唯灌夫独否。故婴墨墨不得意,而厚遇夫也。
灌夫字仲孺,颍阴人也。父张孟,尝为颍阴侯灌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婴为将军,属太尉,请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汉法,父子俱,有死事,得与丧归,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仇!”于是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两人及从奴十余骑驰入吴军,至戏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还走汉壁,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曲折,请复往。”将军壮而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召固止之。吴军破,夫以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言夫,夫为郎中将。数岁,坐法去,家居长安中,诸公莫不称,由是复为代相。
武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郊,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人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上恐太后诛夫,徙夫为燕相。数岁,坐法免,家居长安。
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势在己之右,欲必陵之;士在己左,愈贫贱,尤益礼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好文学,喜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波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颍川。颍川儿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夫家居,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窦婴失势,亦欲倚夫引绳排根生平慕之后弃者。夫亦得婴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欢甚,无厌,恨相知之晚。
夫尝有服,过丞相蚡。蚡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具,将军旦日蚤临。”蚡许诺。夫以语婴。婴与夫人益市牛酒,夜洒扫张具至旦。平明,令门下侯司。至日中,蚡不来。婴谓夫曰:“丞相岂忘之哉?”夫不怿,曰:“夫以服请,不宜。”乃驾,自往迎蚡。蚡特前戏许夫,殊无意往。夫至门,蚡尚卧也。于是夫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县,至今未敢尝食。”蚡悟,谢曰:“吾醉,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往又徐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蚡,蚡不起。夫徙坐,语侵之。婴乃扶夫去,谢蚡。蚡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后蚡使藉福请婴城南田,婴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相夺乎!”不许。夫闻,怒骂福。福恶两人有隙,乃谩好谢蚡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蚡闻婴、夫实怒不予,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由此大怒。
元光四年春,蚡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之。上曰:“此丞相事,何请?”夫亦持蚡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已,俱解。
夏,蚡取燕王女为夫人,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婴过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隙。”婴曰:“事已解。”强与俱。酒酣,蚡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婴为寿,独故人避席,余半膝席。夫行酒,至蚡,蚡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毕之!”时蚡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灌贤,贤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贤曰:“平生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曹儿呫嗫耳语!”蚡谓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夫曰:“今曰斩头穴匈,何知程、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婴去,戏夫。夫出,蚡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也。”乃令骑留夫,夫不得出。藉福起为谢,案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顺。蚡乃戏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婴愧,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蚡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仁匿,夫系,遂不得告言蚡阴事。
婴锐为救夫,婴夫人谏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迕,宁可救邪?”婴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人,具告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婴食,曰:“东朝廷辩之。”
婴东朝,盛推夫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它事诬罪之。蚡盛毁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婴度无可奈何,因言蚡短。蚡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附,所好音乐、狗马、田宅,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卬视天,俯画地,辟睨两官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它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輘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支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信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坚。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司,具以语太后。太后怒,不食,曰:“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外家,故廷辨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
蚡已罢朝,出止车门,召御史大夫安国载,怒曰:“与长孺共一秃翁,何为首鼠两端?”安国良久谓蚡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附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愧,杜门齿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要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蚡谢曰:“争时争,不知出此。”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婴所言灌夫颇不雠,劾系都司空。孝景时,婴尝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婴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召见。书奏,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臧婴家,婴家丞封。乃劾婴矫先帝诏害,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支属。婴良久乃闻有劾,即阳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婴,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飞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春,蚡疾,一身尽痛,若有击者,呼服谢罪。上使视鬼者瞻之,曰:“魏其侯与灌夫共守,笞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中有罪免。
后淮南王安谋反,觉。始安入朝时,蚡为太尉,迎安霸上,谓安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尚谁立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钱财物。上自婴、夫事时不直蚡,特为太后故。及闻淮南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韩安国字长孺,梁成安人也,后徒睢阳。尝受《韩子》、杂说邹田生所。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梁。
梁王以至亲故,得自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僣于天子。天子闻之,心不善。太后知帝弗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而太后曾不省也?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自关以东皆合从而西向,唯梁最亲,为限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壹言泣数行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苛礼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而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即以嫮鄙小县,驱驰国中,欲夸诸侯,令天下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滋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忠孝而太后不恤也?”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帝言之。”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欢。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直千余金。由此显,结于汉。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狱吏田申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甲曰:“然即溺之。”居无几,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肉袒谢,安国笑曰:“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
内史之缺也,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说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爰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划,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余弗得。安国闻诡、胜匿王所,乃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无良臣,故纷纷至此。今胜、诡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帝及皇帝与临江王亲?”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皇、临江亲父子间,然高帝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适长太子,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訹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之。”即日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力也。景帝、太后益重安国。
孝王薨,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家居。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遗蚡,蚡言安国太后,上素闻安国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东越相攻,遣安国、大行王恢将兵。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其年,田蚡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上下其议。大行王恢,燕人,数为边吏,习故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背约。不如勿许,举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足,怀鸟兽心,迁徙鸟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为广,有其众不足为强,自上古弗属。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势必危殆。臣故以为不如和亲。”群臣议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明年,雁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乃召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竟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
大行恢对曰:“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臣闻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天下同任,又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它,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
御史大夫安国曰:“不然。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者投鞍高如城者数所。平城之饥,七日不食,天下歌之,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乃遣刘敬奉金千斤,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又尝壹拥天下之精兵聚之广武常溪,然终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无不忧者。孝文寤于兵之不可宿,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臣窃以为勿击便。”
恢曰:“不然。臣闻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也。且高帝身被坚执锐,蒙雾露,沐霜雪,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竟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臣故曰‘击之便’。”
安国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是以古之人君谋事必就祖,发政占古语,重作事也。且自三代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强弗能服也,以为远方绝地不牧之民,不足烦中国也。且匈奴,轻疾悍亟之兵也,至如猋风,去如收电,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以支胡之常事,其势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
恢曰:“不然。臣闻凤鸟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缪公都雍,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并国十四,陇西、北地是也。及后蒙恬为秦侵胡,辟数千里,以河为竟,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烽燧然后敢牧马。夫匈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犹以强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留行矣。若是,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
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且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夫盛之有衰,犹朝之必莫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为功;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绝,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意者有它缪巧可以禽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便’。”
恢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通方之士,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
上曰:“善。”乃从恢议,阴使聂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乃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下,视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约单于入马邑纵兵。王恢、李息别从代主击辎重。于是单于入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觉之,还去。语在《匈奴传》。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王恢等皆罢兵。
上怒恢不出击单于辎重也,恢曰:“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祗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为马邑事,今不成而朱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犹颇可得,以尉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乃自杀。
安国为人多大略,知足以当世取舍,而出于忠厚。贪耆财利,然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于梁举壶遂、臧固,至它,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五年,丞相蚡薨。安国行丞相事,引堕车,蹇。上欲用安国为丞相,使使视,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愈,复为中尉。岁余,徒为卫尉。而将军卫青等击匈奴,破龙城。明年,匈奴大入边。语在《青传》。
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渔阳,捕生口虏,言匈奴远去。即上言方佃作时,请且罢屯。罢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出与战,安国伤,入壁。匈奴虏略千余人及畜产去。上怒,使使责让安国。徙益东,屯右北平。是时,虏言当入东方。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下迁。新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斥疏,将屯又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意忽忽不乐,数月,病呕血死。
壶遂与太史迁等定汉律历,官至詹事,其人深中笃行君子。上方倚欲以为相,会其病卒。
赞曰:“窦婴、田蚡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策,而各名显,并位卿相,大业定矣。然婴不知时变,夫亡术而不逊,蚡负贵而骄溢。凶德参会,待时而发,藉福区区其间,恶能救斯败哉!以韩安国之见器,临其挚而颠坠,陵夷以忧死,遇合有命,悲夫!若王恢为兵首而受其咎,岂命也乎?
翻译
窦婴,字王孙,是孝文皇后的堂兄之子。他的祖籍在观津。父亲喜欢结交宾客。汉文帝时,窦婴担任吴国的丞相,后因病辞职。汉景帝即位后,他被任命为詹事。
景帝的弟弟梁孝王,深受母亲窦太后的宠爱。一次梁王入朝,与兄弟们宴饮。当时皇帝尚未立太子,酒酣耳热之际,景帝随口说:“千秋万岁之后,把皇位传给梁王。”太后听了十分高兴。窦婴却举起酒杯进言道:“天下是高祖打下的天下,父子相传是汉朝的制度,陛下怎么能传位给梁王呢!”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也看不起自己的官职,于是称病辞职。太后将他从宗室名册中除名,不准他参加朝见。
景帝三年(前154年),吴、楚七国叛乱。皇帝考察宗室和窦氏子弟,无人比得上窦婴贤能,便召他入宫。窦婴坚决推辞,自称有病不能胜任。太后也感到惭愧。景帝说:“国家正处危急时刻,王孙你怎么可以推让呢?”于是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黄金千斤。窦婴推荐了在家闲居的爰盎、栾布等名将贤士。他所得赏金都放在走廊下,军吏路过便可自行取用,从不带回家。他驻守荥阳,统领齐、赵军队。七国之乱平定后,被封为魏其侯。游学之士和宾客争相投奔他。每逢朝廷讨论大事,条侯周亚夫和魏其侯窦婴,其他列侯都不敢与他们平起平坐。
景帝四年,立栗太子,任命窦婴为太子太傅。七年,栗太子被废,窦婴极力劝谏未果,便称病退隐,在蓝田南山下住了几个月。许多窦氏族人和辩士劝他出山,都无法说服他。梁国人高遂劝他说:“能让您富贵的是皇上,能让您亲近的是太后。如今您曾为太子师傅,太子被废,您既未能挽救,又不肯以死明志,反而称病退隐,拥着赵地女子隐居不朝,只是发泄怨气,张扬君主过失。一旦太后和皇上对您不满,您的妻儿也将难逃灾祸。”窦婴认为有理,于是重新出仕,恢复朝请。
桃侯刘舍被免去丞相职务后,窦太后多次推荐窦婴。景帝说:“太后难道以为我偏爱不任用魏其?其实魏其自命不凡,轻率浮躁,难以担当宰相重任。”最终没有任用,而任命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田蚡是孝景帝王皇后的同母弟,生长于长陵。窦婴任大将军时权势正盛,田蚡只是诸曹郎,地位不高,常到窦婴府中侍酒,行礼如子侄一般。到了景帝晚年,田蚡日益显贵,成为中大夫。他善于言辞,学习《盘盂》等典籍,王皇后很器重他。
景帝去世,武帝刚即位,田蚡以国舅身份被封为武安侯,其弟田胜封为周阳侯。田蚡刚刚掌权,谦恭接待宾客,举荐隐居的名士,想借此压倒将相。皇帝所采取的安抚政策,多出自田蚡门客的计策。恰逢丞相卫绾病免,皇帝商议任命新丞相和太尉。藉福劝田蚡说:“魏其侯早已声望卓著,天下士人归心。如今将军初掌大权,尚不如他。若皇上任命您为丞相,您应先推让给魏其。魏其为相,您必为太尉。太尉与丞相地位相当,还能博得让贤美名。”田蚡便委婉告知太后,向皇帝示意。于是任命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藉福向窦婴祝贺,同时劝诫道:“您天性喜善恶恶,如今好人称赞您,所以当上丞相;但厌恶您的人也多,将来也会毁谤您。若您能兼容并包,或许可久居高位;否则,恐怕很快就会因毁谤而去职。”窦婴不听。
窦婴、田蚡都推崇儒术,共同举荐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接鲁地申公入京,计划设立明堂,命令列侯返回封地,废除关卡,制定礼制服饰,以振兴太平。又检举窦氏宗室中行为不端者,削除其宗籍。许多外戚为列侯,多娶公主,都不愿离开京城回国,因此对窦婴等人的毁谤不断传到窦太后耳中。太后喜好黄老之学,而窦婴、田蚡、赵绾等人尊崇儒术,贬抑道家言论,因而太后愈发不悦。
建元二年(前139年),御史大夫赵绾奏请不必向东宫(太后)奏事。窦太后大怒:“这是想效法新垣平再搞阴谋吗!”于是罢免并驱逐赵绾、王臧,同时免去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职务,改任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窦婴、田蚡均以列侯身份居家。田蚡虽无实职,但因王太后的关系仍受宠幸,常议论政事,多被采纳。趋炎附势的士人纷纷离开窦婴而投靠田蚡。田蚡日益骄横。
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治丧不力被免职。皇帝任命田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人和郡国诸侯更加依附田蚡。
田蚡相貌丑陋,出身高贵。他认为诸侯王多为长辈,而皇帝年轻,自己作为外戚近臣任丞相,必须严加约束,否则天下难服。当时丞相入宫奏事,一谈就是整天,所说之事皇帝无不听从。他推荐的人有的直接由平民升至二千石高官,权力甚至超过皇帝。皇帝终于忍不住说:“你任免官员完了吗?我也想任免几个。”他曾请求扩建住宅,使用考工官署的地皮,皇帝愤怒地说:“干脆把武库也拿去吧!”此后才稍有收敛。一次宴请宾客,他让哥哥盖侯王信坐在北面(卑位),自己坐东面(尊位),认为汉朝丞相地位尊贵,不能因兄长而降低身份。从此更加骄纵:宅第豪华冠绝群臣,田园肥沃,各地器物源源不断运来;前厅陈列钟鼓,竖立曲旗;后房姬妾上百人;各地珍宝、狗马、玩物数不胜数。
窦婴失去窦太后支持后,日益被疏远,失去权势,旧日同僚渐渐怠慢他,唯有灌夫始终如一。因此窦婴郁郁不得志,而格外厚待灌夫。
灌夫,字仲孺,颍阴人。其父张孟原为颍阴侯灌婴的门客,受宠幸被提拔至二千石官职,因而改姓灌氏,称灌孟。吴、楚叛乱时,颍阴侯灌婴任将军,隶属太尉,请求任命灌孟为校尉。灌夫率领千人随父出征。灌孟年老,颍阴侯勉强任用,心中抑郁,作战时常冲锋陷阵,最终战死于吴军之中。按汉法,父子同征,若一人战死,另一人可护送灵柩归乡。灌夫不肯回去,奋然说:“我要砍下吴王或敌将的头,为父报仇!”于是披甲持戟,招募军中几十名愿追随的壮士。出营门后,其余人都不敢前进,只有两人和十几个家奴随他冲入吴军,直抵敌营,杀伤数十人,无法继续推进,只得退回汉营,家奴全部战死,仅与一名骑兵生还。灌夫身受十余处重伤,幸有价值万金的良药,才得以不死。伤势稍愈,又请求再战:“我已熟悉吴军营垒布局,请让我再去。”将军佩服他的勇气和义气,但怕他战死,报告太尉,太尉下令禁止。吴军被破后,灌夫因此名扬天下。
颍阴侯向朝廷推荐,灌夫被任命为郎中将。几年后因罪免职,在长安闲居,公卿无不称赞他,因而再次出任代国相。
武帝即位,认为淮阳地处要冲,驻有精兵,故调灌夫为淮阳太守。后入朝任太仆。建元二年,灌夫与长乐宫卫尉窦甫饮酒,发生争执,灌夫醉酒殴打窦甫。窦甫是窦太后兄弟。皇帝怕太后杀灌夫,便调他为燕国相。几年后又因罪免职,回到长安闲居。
灌夫为人刚直,好酒使性,不喜欢当面奉承。对于地位高于自己的权贵,一定要凌驾其上;对于地位低于自己的士人,越是贫贱,越加礼敬,平等相待。在大庭广众之下,常推荐和褒奖地位低下的人。士人因此大多敬重他。
灌夫不喜文学,崇尚侠义,重诺守信。交往之人,无非豪杰或地方豪强。家产数千万,每日食客数十乃至上百人。拥有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仗势谋利,在颍川横行霸道。当地儿童歌谣唱道:“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灭。”
灌夫闲居后,卿相、侍中等高官宾客日渐稀少。等到窦婴失势,也想依靠灌夫来排挤那些曾经依附他而后背弃的人。灌夫也借窦婴之名结交列侯宗室,抬高声望。两人互相倚重,交往如同父子,情投意合,相见恨晚。
一次灌夫服丧期间,去拜访丞相田蚡。田蚡从容说道:“我想和你一起去拜访魏其侯,可惜你正在服丧。”灌夫说:“将军肯屈尊光临魏其侯,我怎敢以服丧为由推辞!请让我通知魏其侯准备酒席,将军明日清晨务必光临。”田蚡答应了。灌夫转告窦婴。窦婴与夫人大量购置牛酒,连夜洒扫布置,直到天亮。清晨便命门下等候。直到中午,田蚡仍未到来。窦婴对灌夫说:“丞相莫非忘了?”灌夫不悦,说:“我以服丧之身尚且赴约,他怎能不来!”于是驾车亲自去接。原来田蚡不过是随口戏言,并无真意。灌夫到时,田蚡还在睡觉。见面后,灌夫说:“昨天将军有幸答应来访魏其侯,他们夫妇精心准备,至今不敢进食。”田蚡醒悟,道歉说:“我喝醉了,忘了和你说。”这才动身。路上又慢慢走,灌夫更加愤怒。饮酒至酣时,灌夫起身跳舞邀请田蚡,田蚡不起身。灌夫移座靠近,言语讥讽。窦婴只好扶灌夫离席,向田蚡致歉。田蚡最终饮至深夜,尽欢而去。
后来田蚡派藉福向窦婴索要城南田地,窦婴大怒:“我虽被弃用,你虽显贵,难道就能仗势强夺吗!”拒绝给予。灌夫听说后,怒骂藉福。藉福怕两人结怨,便假意安慰田蚡说:“魏其老了,快死了,容易对付,暂且忍耐。”不久田蚡得知窦婴、灌夫确实愤怒不给,也大怒说:“魏其之子曾杀人,是我救了他。我对魏其无所不可,竟吝惜几顷田?况且灌夫凭什么插嘴!我不敢再提要田的事了!”由此彻底翻脸。
元光四年(前131年)春,田蚡奏报灌夫在颍川横行,百姓深受其苦,请求查办。皇帝说:“这是丞相分内之事,何必请示?”灌夫也掌握田蚡私通淮南王、收受贿赂等阴私之事。双方宾客调解,暂时和解。
夏,田蚡娶燕王之女为妻,太后下诏召集列侯宗室前往祝贺。窦婴拜访灌夫,想让他同去。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酒失得罪丞相,如今又有嫌隙。”窦婴说:“事情已化解。”强行拉他同去。酒酣时,田蚡起身敬酒,满座宾客离席伏拜。轮到窦婴敬酒时,只有旧友离席,其余人只欠身行礼。灌夫依次敬酒,至田蚡前,田蚡只欠身说:“不能满饮。”灌夫大怒,冷笑说:“将军贵人,何不饮尽!”田蚡不肯。轮到临汝侯灌贤,他正与程不识低声说话,也不离席。灌夫无处发泄怒火,便骂道:“你平时说程不识一文不值,今日长辈敬酒,却学妇人窃窃私语!”田蚡说:“程不识、李广都是东西宫卫尉,你当众羞辱程将军,就不为李将军留点面子吗?”灌夫说:“今天就是砍头穿胸,哪管什么程不识、李广!”众人陆续离席更衣,窦婴也劝灌夫离开。灌夫出门后,田蚡大怒:“这是我纵容灌夫的罪过!”命骑兵扣留灌夫,不许他离开。藉福起身劝解,按住灌夫脖子让他道歉。灌夫更怒,不肯低头。田蚡便命人将灌夫绑至传舍,召长史说:“今日宴请宗室,有诏书在此。”弹劾灌夫“骂座不敬”,关押于居室。并追究其旧案,派官吏分头追捕灌氏族人,皆判死刑。窦婴深感愧疚,出资请宾客求情,无人能解。田蚡的官吏遍布耳目,灌氏族人全被逮捕,灌夫被囚,无法揭发田蚡阴私。
窦婴坚决要救灌夫,夫人劝道:“灌将军得罪丞相,等于触犯太后家族,怎能救他?”窦婴说:“爵位是我自己挣来的,也是我自己放弃的,毫无遗憾。但我绝不能让灌仲孺独自赴死而我独活。”于是秘密藏匿,私自上书。皇帝立即召见,详细说明灌夫不过是酒后失态,罪不至死。皇帝同意,赐食说:“到东朝再辩论此事。”
窦婴在东朝极力称赞灌夫忠勇,指出他酒后失言,而丞相却以其他罪名诬陷。田蚡则猛烈抨击灌夫横行暴虐,罪大恶极。窦婴见无法挽回,便揭露田蚡短处。田蚡反击说:“天下幸而太平,我得以身为外戚,所好不过是音乐、狗马、田宅,所爱不过是倡优、工匠。不像魏其、灌夫日夜招集天下豪杰壮士,腹诽心谤,仰观天象,俯画地形,在两宫之间窥伺,唯盼天下有变,好立大功。我岂会像他们那样!”皇帝问朝臣:“谁对谁错?”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所说,灌夫之父为国捐躯,他亲身冲入险境,身受数十创,名冠三军,是天下壮士,无大恶,仅为一杯酒争执,不应以此诛杀。魏其说得对。但丞相也说灌夫勾结奸猾,欺压百姓,家财巨万,横行颍川,欺凌宗室,残害骨肉,正如‘枝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裂’。丞相也有理。请陛下裁决。”主爵都尉汲黯支持魏其。内史郑当时起初支持魏其,后又动摇。其余人不敢表态。皇帝怒斥内史:“你平时常评论魏其、武安是非,今日廷辩却畏缩如辕下之马,我要把你们全杀了!”说完起身入宫,侍奉太后用餐。太后已派人探听,将情况告知。太后大怒,拒食说:“我还活着,别人就敢欺凌我弟弟;等我死后,岂不任人宰割!皇帝难道是木头人吗!现在就这样软弱,等百年之后,这些人还有谁能信任!”皇帝谢罪说:“他们都是外戚,所以才公开辩论。不然,这种事一个狱吏就能判决。”当时郎中令石建为皇帝分析二人是非。
田蚡退朝后,在止车门召御史大夫韩安国同车,怒道:“我和你共事对付一个糟老头,你为何首鼠两端?”安国许久才说:“您为何不自我反省?魏其诋毁您,您本应脱帽谢罪,说‘我以外戚侥幸任职,本非其才,魏其所言皆是’。如此,皇上必赞您谦让,不会罢免您。魏其必羞愧自杀。如今别人毁您,您也毁他,如同市井妇女争吵,多么失体!”田蚡道歉说:“争辩时没想到这点。”
于是皇帝命御史核查窦婴所言,发现多有不符,弹劾其欺君,关押于都司空。孝景帝时,窦婴曾受遗诏,写道:“遇事不便,可相机上奏。”及至被囚,灌夫被判灭族,形势紧迫,无人敢再为窦婴说话。窦婴便命侄子上书,希望召见。奏书呈上后,查尚书档案,发现并无此遗诏。诏书仅藏于窦婴家中,由其家丞密封。于是弹劾窦婴伪造先帝遗诏,罪当斩首。元光五年十月,灌夫及其族人全部处决。窦婴很久才得知被劾,便假装中风,绝食求死。后听说皇帝无意杀他,又开始进食治病,以为可免死。但有人散布恶言传至皇帝耳中,遂于十二月三十日被斩于渭城。
次年春天,田蚡生病,全身剧痛,似被人殴打,呼喊服罪。皇帝派视鬼者察看,说:“魏其侯与灌夫共守,鞭打欲杀之。”田蚡最终死去。其子田恬继承爵位,元朔年间因罪被免。
后来淮南王刘安谋反败露。当初刘安入朝时,田蚡任太尉,在霸上迎接,对刘安说:“皇上无太子,大王最贤,高祖之孙,若皇上驾崩,非大王继位,还有谁呢?”淮南王大喜,厚赠金钱财物。皇帝此前因太后缘故未严惩田蚡,至此闻知此事,说:“若武安侯尚在,必灭其族。”
韩安国,字长孺,梁国成安人,后迁居睢阳。曾师从邹地田生学习《韩子》及诸子杂说。任梁孝王中大夫。吴、楚叛乱时,梁王派韩安国与张羽为将,在东部边境抵御吴军。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持重稳健,故吴军无法越过梁国。七国之乱平定后,韩安国与张羽之名在梁国显赫。
梁王因与皇帝至亲,可自行任命相、二千石官吏,出入仪仗超越本分,近乎天子。皇帝闻之不悦。太后知皇帝不满,便怒责梁国使者,拒不接见。韩安国作为梁国使者,拜见大长公主时流泪说:“梁王为人子至孝,为人臣至忠,太后竟不体察?昔日吴、楚等七国叛乱,关东诸侯皆响应西进,唯梁国最亲朝廷,成为屏障。梁王念及太后、皇帝安危,每每言及便泪流满面,跪送我们六人率兵击退吴楚,使其不得西进,终致败亡,此乃梁国之力。今太后因小节责备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见宏大,故出行鸣跸,入宫警跸,车旗皆皇帝所赐。即便在鄙陋小县驰骋,也是想向诸侯炫耀,使天下知太后、皇帝宠爱之深。今梁使来,辄加责罚,梁王恐惧,日夜哭泣思念,不知所措。为何忠孝如斯却得不到体恤?”大长公主将此言转告太后,太后喜悦,说:“替我转告皇帝。”转达后,皇帝心结解开,脱帽谢罪:“兄弟不能相教,反让太后忧心。”于是接见所有梁使,厚加赏赐。此后梁王更受亲近。太后与大长公主赏赐韩安国千余金。韩安国由此显名,与汉廷结好。
后来韩安国因罪入狱,遭狱吏田甲侮辱。韩安国说:“死灰难道不会复燃吗?”田甲说:“若复燃,我就尿灭它。”不久,梁国内史出缺,朝廷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内史,从囚徒直接升为二千石。田甲逃走。韩安国说:“田甲若不就职,我灭其宗族。”田甲裸露上身谢罪。韩安国笑道:“你们这样的人值得我计较吗?”最终善待他。
内史出缺时,梁王新得齐人公孙诡,甚为宠信,欲任其为内史。窦太后闻讯,下诏命梁王任命韩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劝梁王谋求立为太子及扩大封地,恐朝廷大臣反对,便暗中派人刺杀朝廷重臣。后又杀害前吴相爰盎。景帝得知其阴谋,派使者追捕,务获公孙诡、羊胜。十批使者至梁国,全国搜捕一个多月未果。韩安国知二人藏于梁王宫中,入见梁王流泪说:“主上受辱,臣当死。大王无良臣,才致此祸。今若不能交出胜、诡,请赐我死。”梁王问:“何至于此?”韩安国泪流满面说:“大王自思,您与皇帝的关系,比太上皇与高帝、皇帝与临江王如何?”梁王答:“不如。”韩安国说:“太上皇与高帝是亲父子,高帝仍说‘提三尺剑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干政,居栎阳。临江王为嫡长子,因一言之过被废,又因宫墙之事,终自杀于中尉府。为何?治天下终不能以私乱公。古语云:‘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今大王位列诸侯,听信邪臣浮说,违犯禁令,破坏法制。天子因太后缘故,不忍依法惩处。太后日夜哭泣,盼您自新,您终不觉悟。若太后驾崩,您还能依靠谁?”话未说完,梁王泪流满面,谢曰:“我现在就让他们自尽。”当日公孙诡、羊胜自杀。汉使回报,梁国之祸得解,全赖韩安国之力。景帝、太后更加器重他。
梁孝王去世,共王即位,韩安国因罪失官,闲居家中。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任太尉,权势显赫。韩安国赠五百金,田蚡向太后推荐,皇帝素闻其贤,召为北地都尉,升任大司农。闽越、东越相攻,派韩安国与大行王恢率兵。未至,越已杀其王投降,汉军撤回。同年,田蚡为丞相,韩安国任御史大夫。
匈奴请求和亲,皇帝令群臣商议。大行王恢,燕人,多次任边吏,熟悉旧例,主张:“汉与匈奴和亲,不过几年即背约。不如拒绝,发兵攻击。”韩安国说:“千里远征,兵不利。匈奴骑射娴熟,心如鸟兽,迁徙不定,难以制服。得其地不足拓疆,得其民不足强兵,自古不属中国。汉军远征数千里,人马疲敝,匈奴以逸待劳,势必危险。故不如和亲。”群臣多附安国,皇帝遂允和亲。
次年,雁门马邑豪强聂壹通过王恢建议:“匈奴初和亲,信任边境,可用利益引诱,设伏袭击,必可成功。”皇帝召问公卿:“我以女子配单于,厚赠币帛锦绣,单于却愈发傲慢,侵扰不止,边境屡惊,我甚忧虑。欲发兵攻之,如何?”
王恢答:“陛下未言,臣早愿效力。古时代国北有强胡,内有中原战乱,尚能养老育幼,仓廪充实,匈奴不敢轻犯。今陛下威德,海内统一,天下共担戍边之责,子弟守塞,转运粮饷,备御完备,匈奴仍侵扰不止,只因不惧之故。臣以为出击有利。”
御史大夫韩安国反对:“不然。高帝曾被困平城,匈奴骑兵连鞍堆叠如城。平城之围,七日无食,天下传唱。解围后,高帝无怒,反遣刘敬奉金千斤结和亲,至今五世受益。孝文帝曾集结全国精兵于广武常溪,终无寸功,百姓无不忧虑。文帝悟兵不可久屯,复行和亲。此二圣之迹,足为效法。臣以为勿击为宜。”
王恢反驳:“五帝不袭礼,三王不复乐,各因时宜。高帝身披铠甲,冒霜雪数十年,不报平城之仇,并非无力,而是休养天下之心。今边境屡惊,士卒伤亡,棺车相望,仁人所悲。故曰‘击之便’。”
安国再驳:“利不十倍不变业,功不百倍不改常。古人谋事必法祖,施政必引古语,慎重行事。三代盛世,夷狄不奉正朔,非威不服,因其为远方化外之民,不值得烦扰中国。匈奴轻疾剽悍,来如暴风,去如闪电,逐水草而居,难以制服。若边郡长期废耕织以供军需,势必难以为继。故曰‘勿击便’。”
王恢再驳:“凤鸟乘风,圣人因时。秦穆公据雍,地三百里,知时变,攻西戎,辟地千里,吞并十四国,即今陇西、北地。后蒙恬击胡,辟地数千里,以河为界,筑城植榆,匈奴不敢饮马于河。匈奴唯可威服,不可仁化。今以中国之盛,百万之资,用百分之一攻匈奴,如强弩射溃痈,必摧枯拉朽。如此,则可臣服月氏。故曰‘击之便’。”
安国再驳:“用兵者以饱待饥,以治待乱,以逸待劳。故能不动而制敌,此圣人之兵。且强风之末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盛极必衰,如日必落。今若轻装深入,难以成功;纵行则胁迫,横行则中断,速则粮尽,缓则失机,未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云:‘遗人获也。’若有奇巧可擒,臣不知;否则,不见深入之利。故曰‘勿击便’。”
王恢最后说:“草木经霜,风不可过;清水明镜,形不可隐。今我所谓击,并非深入,而是顺单于之欲,诱其至边,我选精骑勇士暗伏以待,严守险要。我势已定,或包左,或抄右,或断前,或截后,单于可擒,万全必得。”
皇帝说:“好。”遂采纳王恢之议,暗派聂壹为间,逃入匈奴,谎称:“我能杀马邑县令丞,举城投降,财物尽归。”单于信之,率十万骑入武州塞。
此时汉军埋伏车骑材官三十余万于马邑山谷。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受节制。约定单于入马邑即发动。王恢、李息另率军从代地袭击辎重。单于入塞,距马邑百余里,发觉有诈,撤军。汉军追至塞外,不及而还。详情见《匈奴传》。王恢未击其辎重,皇帝大怒。王恢辩:“原计划单于入城,我军接战,我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未至而返,我三万人难敌,出击 лишь取辱。明知回来会被杀,但保全了三万将士。”遂交廷尉,判“逗桡”(畏敌避战),当斩。王恢行贿千金于丞相田蚡,蚡不敢直言,而求太后:“王恢首倡马邑之谋,今未成而杀之,等于为匈奴报仇。”太后转告皇帝。皇帝说:“首谋者恢,故发兵数十万。纵单于不得,恢部袭击,亦可有所获,慰将士之心。今不诛恢,何以谢天下?”王恢闻之,自杀。
韩安国为人有大略,智足以应对世事,而秉性忠厚。虽贪财利,但所举荐之人皆廉洁贤能,胜于己者。在梁国举荐壶遂、臧固等人,皆天下名士,士人因此敬慕他,唯天子视为国器。任御史大夫五年,丞相田蚡去世。韩安国代理丞相,坠车受伤,跛足。皇帝欲任其为相,派人查看,见其跛甚,改任平棘侯薛泽为相。韩安国病免,数月后痊愈,复任中尉,一年多后转卫尉。将军卫青等击匈奴,破龙城。次年匈奴大入边。详见《卫青传》。
韩安国任材官将军,驻渔阳,俘虏称匈奴已远去,遂上书正值农时,请罢屯兵。罢兵月余,匈奴大举入侵上谷、渔阳。韩安国营垒仅七百余人,出战受伤,退回壁垒。匈奴掳掠千余人及牲畜而去。皇帝大怒,遣使责备。调其更东驻右北平。当时传言匈奴将从东方入侵。
韩安国从御史大夫、护军将军后逐渐贬降。新锐将军卫青等立功,日益显贵。韩安国既被疏远,驻防又损失重大,深感惭愧,庆幸罢归,遂东迁,心情抑郁,数月后呕血而死。
壶遂与太史司马迁等制定汉律历,官至詹事,为人深沉笃行。皇帝正欲任其为相,恰病逝。
赞曰:窦婴、田蚡皆以外戚显贵,灌夫因一时决策而闻名,三人同居卿相之位,大业似乎已定。然而窦婴不知时势变化,灌夫无谋且不逊,田蚡倚贵而骄横。凶德汇聚,待时而发,藉福虽居其间,岂能挽救败局?韩安国见识器量俱佳,却临危颠坠,衰落忧死,可见遇合自有天命,可悲啊!至于王恢首倡兵事而受其祸,难道是命运使然吗?
以上为【汉书 · 传 · 窦田灌韩传】的翻译。
注释
1 窦婴:西汉外戚,汉文帝皇后窦氏侄,封魏其侯,武帝初为丞相。
2 吴相:吴国丞相。汉初封国设丞相,由中央任命。
3 詹事:掌管皇后、太子家事的官员。
4 梁孝王:刘武,汉文帝次子,窦太后少子,封梁王,极受宠爱。
5 千秋万岁后:帝王去世的讳称。
6 引卮酒:举起酒杯。卮,古代酒器。
7 高祖天下:指汉朝天下为刘邦所创,应依“父子相传”之制。
8 门籍:记录宗室成员可入宫朝见的名册。
9 吴、楚反:指汉景帝三年(前154年)吴、楚等七国以“清君侧”为名发动的叛乱。
10 大将军:汉代最高军事统帅,位在三公之上。
11 赐金千斤:赏赐黄金千斤,汉代黄金为货币单位,一斤约合250克。
12 进之:推荐人才。
13 廊庑:堂前的廊屋。
14 财取:随意取用。“财”通“裁”,意为酌量、自取。
15 荥阳:今河南荥阳,战略要地,控扼东西交通。
16 魏其侯:窦婴封爵,封地在魏其(今山东临沂一带)。
17 条侯:指周亚夫,封条侯,曾任太尉、丞相。
18 栗太子:刘荣,汉景帝庶长子,母栗姬,故称栗太子,后被废。
19 蓝田:今陕西蓝田,位于长安东南。
20 两宫:指皇帝与太后。
21 帙(shì):通“奭”,恼怒。
22 卫绾:建陵侯,汉景帝末任丞相。
23 田蚡:王皇后弟,封武安侯,武帝初任丞相,权倾朝野。
24 诸曹郎:汉代尚书台下属各曹的低级官员。
25 中大夫:皇帝近臣,掌议论。
26 《盘盂》:古代记载器物铭文的书,多含训诫之言。
27 武安侯:田蚡封爵。
28 借福:人名,田蚡门客。
29 微言:委婉进言。
30 风上:向皇帝暗示。
31 吊:劝诫,警示。
32 推毂:推荐人才,如同推车前进。
33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举行大典的场所。
34 除关:废除诸侯国之间的关卡,加强中央控制。
35 属籍:宗室名册。
36 黄老言:黄帝、老子的道家思想,主张无为而治。
37 新垣平:汉文帝时方士,以望气预言祥瑞,后被揭发欺诈,族诛。
38 许昌:柏至侯,接任丞相。
39 庄青翟:武强侯,任御史大夫。
40 富于春秋:年纪轻,年富力强。
41 肺附:比喻外戚如肺腑之亲。
42 移日:持续一整天。
43 除吏:任命官吏。
44 考工:掌管器械制造的官署。
45 盖侯:王信,田蚡兄,封盖侯。
46 北乡:面向北,古代以南为尊,北为卑位。
47 东乡:面向东,汉代以东向为尊。
48 桡:屈,降低。
49 甲诸第:超过所有府第。
50 曲旃:弯曲的旗帜,贵族仪仗。
51 墨墨:犹默默,郁郁不得志。
52 怠骜:怠慢傲慢。
53 灌孟:灌夫之父,原名张孟,为灌婴舍人,改姓灌。
54 二千石:汉代高级官吏的俸禄等级,代指高官。
55 壁门:军营之门。
56 戏下:军营之下。
57 创少瘳:伤势稍愈。
58 太仆:九卿之一,掌皇帝车马。
59 长乐卫尉:掌长乐宫警卫的官员。
60 使酒:借酒使性。
61 任侠:以侠义为任,重然诺。
62 波池:陂池,蓄水池,用于灌溉或养殖。
63 引绳排根:比喻纠举他人过失,清除异己。
64 引重:互相援引,共负权重。
65 过丞相蚡:拜访丞相田蚡。
66 具:准备酒食。
67 平明:天刚亮。
68 县:通“悬”。
69 徐行:缓慢行走。
70 属:劝酒。
71 县:同“悬”,悬挂。
72 县:治理,操办。
73 持:掌握,握有。
74 阴事:隐私之事,不可告人之事。
75 解:和解。
76 燕王女:燕王刘泽之女。
77 避席:离席站立,表示尊敬。
78 毕之:饮尽此杯。
79 临汝侯灌贤:灌氏族人,封临汝侯。
80 程不识:时任边将,与李广齐名。
81 呫嗫:低声细语。
82 女曹儿:犹“女孩子”,轻蔑称呼。
83 更衣:上厕所的委婉说法。
84 戏:轻慢,开玩笑。
85 系居室:关押于居室署,掌管宫中刑罚。
86 分曹:分部门。
87 弃市:在闹市执行死刑并暴尸。
88 锐为救夫:坚决要救灌夫。
89 迕:触犯。
90 窃出上书:偷偷上书皇帝。
91 东朝廷辩:在东朝(太后所居长乐宫附近)举行朝议。
92 支大于干,胫大于股:比喻下属强于上级,必致分裂。
93 主爵都尉:掌列侯事务的官员。
94 内史:掌京畿政务的官员。
95 局趣:拘谨畏缩。
96 辕下驹:车辕下的马驹,比喻受束缚、无主见。
97 罢起入:罢朝起身进入内宫。
98 录录:平庸,无所作为。
99 石建:时任郎中令,为人谨慎。
100 矫诏:伪造皇帝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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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节选自《汉书·窦田灌韩传》,记述西汉前期四位重要人物——窦婴、田蚡、灌夫、韩安国的生平事迹,展现汉武帝初期政治斗争的复杂图景。四人皆出身显要,或为外戚,或为功臣,或为名将,然结局迥异,深刻揭示权力、性格与时势之间的互动关系。
窦婴与田蚡为外戚代表,前者忠直守法,后者骄横弄权,形成鲜明对比。灌夫以勇武著称,重义轻生,却因刚直触贵,终致灭族。韩安国则为智谋忠厚之臣,虽有远略,终因时运不济、新贵崛起而郁郁而终。四人命运,实为武帝初期外戚专权、儒道之争、新旧交替时代背景下的缩影。
文章结构严谨,叙事详实,尤以窦婴与田蚡之争、灌夫骂座、东朝廷辩等情节最为精彩,极具戏剧张力。班固在篇末“赞曰”中总结四人成败,指出“凶德参会,待时而发”“遇合有命”,既有道德评判,又含历史感慨,体现史家深沉的历史洞察。
以上为【汉书 · 传 · 窦田灌韩传】的评析。
赏析
本文为典型纪传体史文,叙事脉络清晰,人物形象鲜明,语言简练有力,兼具史实性与文学性。班固以冷静笔调描绘政治斗争的残酷,尤以窦婴、田蚡、灌夫三人恩怨为主线,层层推进,高潮迭起。
开篇写窦婴因直言触怒太后,奠定其“忠而见疏”的悲剧基调。七国之乱时临危受命,展其才干,封侯拜相,一时显赫。然其性格“沾沾自喜”“多易”,终难持久。田蚡则以“跪起如子姓”始,以“自坐东乡”终,其由谦卑至骄横的转变,刻画入微。灌夫形象最为生动,“被甲持戟”“身中大创”写其勇,“使酒不好面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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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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