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之字长倩,东海兰陵人也,徙杜陵。家世以田为业,至望之,好学,治《齐诗》,事同县后仓且十年。以令诣太常受业,复事同学博士白奇,又从夏侯胜问《论语》、《礼服》。京师诸儒称述焉。
是时,大将军霍光秉政,长史丙吉荐儒生王仲翁与望之等数人,皆召见。先是,左将军上官桀与盖主谋杀光,光既诛桀等,后出入自备。吏民当见者,露索去刀兵,两吏挟持。望之独不肯听,自引出阁曰:“不愿见。”吏牵持匈匈。光闻之,告吏勿持。望之既至前,说光曰:“将军以功德辅幼主,将以流大化,致于洽平,是以天下之士延颈企踵,争愿自效,以辅高明。今士见者皆先露索挟持,恐非周公相成王躬吐握之礼,致白屋之意。”于是光独不除用望之,而仲翁等皆补大将军史。三岁间,仲翁至光禄大夫、给事中,望之以射策甲科为郎,署小苑东门候。仲翁出入从仓头庐儿,下车趋门,传呼甚宠,顾谓望之曰:“不肯录录,反抱关为?”望之曰:“各从其志。”
后数年,坐弟犯法,不得宿卫,免归为郡吏。御史大夫魏相除望之为属,察廉为大行治礼丞。
时,大将军光薨,子禹复为大司马,兄子山领尚书,亲属皆宿卫内侍。地节三年夏,京师雨雹,望之因是上疏,愿赐清闲之宴,口陈灾异之意。宣帝自在民间闻望之名,曰:“此东海萧生邪?下少府宋畸问状,无有所讳。”望之对,以为:“《春秋》昭公三年大雨雹,是时季氏专权,卒逐昭公。乡使鲁君察于天变,宜无此害。今陛下以圣德居位,思政求贤,尧、舜之用心也。然而善祥未臻,阴阳不和,是大臣任政,一姓擅势之所致也。附枝大者贼本心,私家盛者公室危。唯明主躬万机,选同姓,举贤材,以为腹心,与参政谋,令公卿大臣朝见奏事,明陈其职,以考功能。如是,则庶事理,公道立,奸邪塞,私权废矣。”对奏,天子拜望之为谒者。时,上初即位,思进贤良,多上书言便宜,辄下望之问状,高者请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试事,满岁以状闻,下者报闻,或罢归田里,所白处奏皆可。累迁谏大夫,丞相司直,岁中三迁,官至二千石。其后霍氏竟谋反诛,望之浸益任用。
是时,选博士、谏大夫通政事者补郡国守、相,以望之为平原太守。望之雅意在本朝,远为郡守,内不自得,乃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恐德化之不究,悉出谏官以补郡吏,所谓忧其末而忘其本者也。朝无争臣则不知过,国无达士则不闻善。愿陛下选明经术,温故知新,通于几微谋虑之士以为内臣,与参政事。诸侯闻之,则知国家纳谏忧政,亡有阙遗。若此不怠,成、康之道其庶几乎!外郡不治,岂足忧哉?”书闻,征入守少府。宣帝察望之经明持重,论议有余,材任宰相,欲详试其政事,复以为左冯翊。望之从少府出为左迁,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上闻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谕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为平原太守日浅,故复试之于三辅,非有所闻也。”望之即视事。
是岁,西羌反,汉遣后将军征之。京兆尹张敞上书言:“国兵在外,军以夏发,陇西以北,安定以西,吏民并给转输,田事颇废,素无余积,虽羌虏以破,来春民食必乏。穷辟之处,买亡所得,县官谷度不足以振之。愿令诸有罪,非盗受财杀人及犯法不得赦者,皆得以差入谷此八郡赎罪。务益致谷以豫备百姓之急。”事下有司,望之与少府李强议,以为:“民函明阳之气,有好义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尧在上,不能去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胜其好义也;虽桀在上,不能去民好义之心,而能令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尧、桀之分,在于义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今欲令民量粟以赎罪,如此则富者得生,贫者独死,是贫富异刑而法不一也。人情,贫穷,父兄囚执,闻出财得以生活,为人子弟者将不顾死亡之患,败乱之行,以赴财利,求救亲戚。一人得生,十人以丧,如此,伯夷之行坏,公绰之名灭。政教一倾,虽有周、召之佐,恐不能复。古者臧于民,不足则取,有余则予。《诗》曰‘爰及矜人,哀此鳏寡’,上惠下也。又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下急上也。今有西边之役,民失作业,虽户赋口敛以赡其困乏,古之通义,百姓莫以为非。以死救生,恐未可也。陛下布德施教,教化既成,尧、舜亡以加也。今议开利路以伤既成之化,臣窃痛之。”
于是天子复下其议两府,丞相、御史以难问张敞。敞曰:“少府左冯翊所言,常人之所守耳。昔先帝征四夷,兵行三十余年,百姓犹不加赋,而军用给。今羌虏一隅小夷,跳梁于山谷间,汉但令罪人出财减罪以诛之,其名贤于烦扰良民横兴赋敛也。又诸盗及杀人犯不道者,百姓所疾苦也,皆不得赎;首匿、见知纵、所不当得为之属,议者或颇言其法可蠲除,今因此令赎,其便明甚,何化之所乱?《甫刑》之罚,小过赦,薄罪赎,有金选之品,所从来久矣,何贼之所生?敞备皂衣二十余年,尝闻罪人赎矣,未闻盗贼起也。窃怜凉州被寇,方秋饶时,民尚有饥乏,病死于道路,况至来春将大困乎!不早虑所以振救之策,而引常经以难,恐后为重责。常人可与守经,未可与权也。敞幸得备列卿,以辅两府为职,不敢不尽愚。”
望之、强复对曰:“先帝圣德,贤良在位,作宪垂法,为无穷之规,永惟边竟之不赡,故《金布令甲》曰‘边郡数被兵,离饥寒,夭绝天年,父子相失,令天下共给其费’,固为军旅卒暴之事也。闻天汉四年,常使死罪人入五十万钱减死罪一等,豪强吏民请夺假貣,至为盗贼以赎罪。其后奸邪横暴,群盗并起,至攻城邑,杀郡守,充满山谷,吏不能禁,明诏遣绣衣使者以兴兵击之,诛者过半,然后衰止。愚以为此使死罪赎之败也,故曰不便。”时,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亦以为羌虏且破,转输略足相给,遂不施敞议。望之为左冯翊三年,京师称之,迁大鸿胪。
先是,乌孙昆弥翁归靡因长罗侯常惠上书,愿以汉外孙元贵靡为嗣,得复尚少主,结婚内附,畔去匈奴。诏下公卿议,望之以为:乌孙绝域,信其美言,万里结婚,非长策也。天子不听。神爵二年,遣长罗侯惠使送公主配元贵靡。未出塞,翁归靡死,其兄子狂王背约自立。惠从塞下上书,愿留少主敦煌郡。惠至乌孙,责以负约,因立元贵靡,还迎少主。诏下公卿议,望之复以为:“不可。乌孙持两端,亡坚约,其效可见。前少主在乌孙四十余年,恩爱不亲密,边境未以安,此已事之验也。今少主以元贵靡不得立而还,信无负于四夷,此中国之大福也。少主不止,繇役将兴,其原起此。”天子从其议,征少主还。后乌孙虽分国两立,以元贵靡为大昆弥,汉遂不复与结婚。
三年,代丙吉为御史大夫。五凤中匈奴大乱,议者多曰匈奴为害日久,可因其坏乱举兵灭之。诏遣中朝大司马车骑将军韩增、诸吏富平侯张延寿、光禄勋杨惲、太仆戴长乐问望之计策,望之对曰:“《春秋》恶士丐帅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乡善称弟,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未终奉约,不幸为贼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乘乱而幸灾也,彼必奔走远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如遂蒙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从,此德之盛也。”上从其议,后竟遣兵护辅呼韩邪单于定其国。
是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设常平仓,上善之,望之非寿昌。丞相丙吉年老,上重焉,望之又奏言:“百姓或乏困,盗贼未止,二千石多材下不任职。三公非其人,则三光为之不明,今首岁日月少光,咎在臣等。”上以望之意轻丞相,乃下侍中建章卫尉金安上、光禄勋杨惲、御史中丞王忠,并诘问望之。望之免冠置对,天子由是不说。
后丞相司直緐延寿奏:“侍中谒者良使承制诏望之,望之再拜已。良与望之言,望之不起,因故下手,而谓御史曰‘良礼不备’。故事丞相病,明日御史大夫辄问病;朝奏事会庭中,差居丞相后,丞相谢,大夫少进,揖。今丞相数病,望之不问病;会庭中,与丞相钧礼。时议事不合意,望之曰:‘侯年宁能父我邪!’知御史有令不得擅使,望之多使守史自给车马,之杜陵护视家事。少史冠法冠,为妻先引,又使卖买,私所附益凡十万三千。案望之大臣,通经术,居九卿之右,本朝所仰,至不奉法自修,踞慢不逊攘,受所监臧二百五十以上,请逮捕系治。”上于是策望之曰:“有司奏君责使者礼,遇丞相亡礼,廉声不闻,敖慢不逊,亡以扶政,帅先百僚。君不深思,陷于兹秽,朕不忍致君于理,使光禄勋惲策诏,左迁君为太子太傅,授印。其上故印使者,便道之官。君其秉道明孝,正直是与,帅意亡愆,靡有后言。”
望之既左迁,而黄霸代为御史大夫。数月间,丙吉薨,霸为丞相。霸薨,于定国复代焉。望之遂见废,不得相。为太傅,以《论语》、《礼服》授皇太子。
初,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诏公卿议其仪,丞相霸、御史大夫定国议曰:“圣王之制,施德行礼,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诗》云:‘率礼不越,遂视既发;相士烈烈,海外有截。’陛下圣德充塞天地,光被四表,匈奴单于乡风慕化,奉珍朝贺,自古未之有也。其礼仪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望之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藩,中国让而不臣,此则羁縻之谊,谦亨之福也。《书》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后嗣卒有鸟窜鼠伏,阙如朝享,不为畔臣。信让行乎蛮貉,福祚流于亡穷,万世之长策也。”天子采之,下诏曰:“盖闻五帝、三王教化所不施,不及以政。今匈奴单于称北藩,朝正朔,朕之不逮,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礼待之,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
及宣帝寝疾,选大臣可属者,引外属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堪为光禄大夫,皆受遗诏辅政,领尚书事。宣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元帝。望之、堪本以师傅见尊重,上即位,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选白宗室明经达学散骑、谏大夫刘更生给事中,与侍中金敞并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劝道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乡纳之。
初,宣帝不甚从儒术,任用法律,而中书宦官用事。中书令弘恭、石显久典枢机,明习文法,亦与车骑将军高为表里,论议常独持故事,不从望之等。恭、显又时倾仄见诎。望之以为中书政本,宜以贤明之选,自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国旧制,又违古不近刑人之义,白欲更置士人,由是大与高、恭、显忤。上初即位,谦让重改作,议久不定,出刘更生为宗正。
望之、堪数荐名儒茂才以备谏官。会稽郑朋阴欲附望之,上疏言车骑将军高遣客为奸利郡国,及言许、史子弟罪过。章视周堪,堪白令朋待诏金马门。朋奏记望之曰:“将军体周、召之德,秉公绰之质,有卞庄之威。至乎耳顺之年,履折冲之位,号至将军,诚士之高致也。窟穴黎庶莫不欢喜,咸曰将军其人也。今将军规模云若管、晏而休,遂行日仄至周、召乃留乎?若管、晏而休,则下走将归延陵之皋,修农圃之畴,畜鸡种黍,俟见二子,没齿而已矣。如将军昭然度行,积思塞邪枉之险蹊,宣中庸之常政,兴周、召之遗业,亲日仄之兼听,则下走其庶几愿竭区区,底厉锋锷,奉万分之一。”望之见纳朋,接待以意。朋数称述望之,短车骑将军,言许、史过失。
后朋行倾邪,望之绝不与通。朋与大司农史李官俱待诏,堪独白宫为黄门郎。朋,楚士,怨恨,更求入许、史,推所言许、史事曰:“皆周堪、刘更生教我,我关东人,何以知此?”于是侍中许章白见朋。朋出扬言曰:“我见,言前将军小过五,大罪一。中书令在旁,知我言状。”望之闻之,以问弘恭、石显。显、恭恐望之自讼,下于它吏,即挟朋及待诏华龙。龙者,宣帝时与张子蟜等待诏,以行污秽不进,欲入堪等,堪等不纳,故与朋相结。恭、显令二人告望之等谋欲罢车骑将军疏退许、史状,候望之出休日,令朋、龙上之。事下弘恭问状,望之对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国家,非为邪也。”恭、显奏:“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举,数谮诉大臣,毁离亲戚,欲以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谒者召致廷尉。”时上初即位,不省“谒者召致廷尉”为下狱也。可其奏。后上召堪、更生,曰系狱。上大惊曰:“非但廷尉问邪?”以责恭、显,皆叩头谢。上曰:“令出视事。”恭、显因使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闻于天下,而先验师傅,既下九卿大夫狱,宜因决免。”于是制诏丞相御史:“前将军望之傅朕八年,亡它罪过,今事久远,识忘难明。其赦望之罪,收前将军光禄勋印绶,及堪、更生皆免为庶人。”而朋为黄门郎。
后数月,制诏御史:“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故前将军望之傅朕八年,道以经术,厥功茂焉。其赐望之爵关内侯,食邑六百户,给事中,朝朔望,坐次将军”天子方倚欲以为丞相,会望之子散骑中郎伋上书讼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复奏:“望之前所坐明白,无谮诉者,而教子上书,称引亡辜之《诗》,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弘恭、石显等知望之素高节,不诎辱,建白:“望之前为将军辅政,欲排退许、史,专权擅朝。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与闻政事,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自以托师傅,怀终不坐。非颇诎望之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亡以施恩厚。”上曰:“萧太傅素刚,安肯就吏?”显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语言薄罪,必亡所忧。”上乃可其奏。
显等封以付谒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发执金吾车骑驰围其第。使者至,召望之。望之欲自杀,其夫人止之,以为非天子意。望之以问门下生朱云。云者好节士,劝望之自裁。于是望之仰天叹曰:“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谓云曰:“游,趣和药来,无久留我死!”竟饮鸩自杀。天子闻之惊,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狱,果然杀吾贤傅!”是时,太官方上昼食,上乃却食,为之涕泣,哀恸左右。于是召显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良久然后已。
望之有罪死,有司请绝其爵邑。有诏加恩,长子伋嗣为关内侯。天子追念望之,不忘每岁时遣使者祠祭望之冢,终元帝世。望之八子,至大官者育、咸、由。
育字次君,少以父任为太子庶子。元帝即位,为郎,病免,后为御史。大将军王凤以育名父子,著材能,除为功曹,迁谒者,使匈奴副校尉。后为茂陵令,会课,育第六。而漆令郭舜殿,见责问,育为之请,扶风怒曰:“君课第六,裁自脱,何暇欲为左右言?”及罢出,传召茂陵令诣后曹,当以职事对。育径出曹,书佐随牵育,育案佩刀曰:“萧育杜陵男子,何诣曹也!”遂趋出,欲去官。明旦,诏召入,拜为司隶校尉。育过扶风府门,官属掾史数百人拜谒车下。后坐失大将军指免官。复为中郎将使匈奴。历冀州、青州两部刺史,长水校尉,泰山太守。入守大鸿胪。以鄠名贼梁子政阻山为害,久不伏辜,育为右扶风数月,尽诛子政等。坐与定陵侯淳于长厚善免官。
哀帝时,南郡江中多盗贼,拜育为南郡太守。上以育耆旧名臣,乃以三公使车载育入殿中受策,曰:“南郡盗贼群辈为害,朕甚忧之。以太守威信素著,故委南郡太守,之官,其于为民除害,安元元而已,亡拘于小文。”加赐黄金二十斤。育至南郡,盗贼静。病去官,起家复为光禄大夫执金吾,以寿终于官。
育为人严猛尚威,居官数免,稀迁。少与陈咸、朱博为友,著闻当世。往者有王阳、贡公,故长安语曰“萧、朱结绶,王、贡弹冠”,言其相荐达也。始育与陈咸俱以公卿子显名,咸最先进,年十八,为左曹,二十余,御史中丞。时,朱博尚为杜陵亭长,为咸、育所攀援,入王氏。后遂并历刺史、郡守相,及为九卿,而博先至将军上卿,历位多于咸、育,遂至丞相。育与博后有隙,不能终,故世以交为难。
咸字仲君,为丞相史,举茂材,好畤令,迁淮阳、泗水内史,张掖、弘农、河东太守。所居有迹,数增秩赐金。后免官,复为越骑校尉、护军都尉、中郎将,使匈奴,至大司农,终官。
由字子骄,为丞相西曹卫将军掾,迁谒者,使匈奴副校尉。后举贤良,为定陶令,迁太原都尉,安定太守。治郡有声,多称荐者。初,哀帝为定陶王时,由为定陶令,失王指,顷之,制书免由为庶人。哀帝崩,为复土校尉、京辅左辅都尉,迁江夏太守。平江贼成重等有功,增秩为陈留太守,元始中,作明堂辟雍,大朝诸侯,征由为大鸿胪,会病,不及宾赞,还归故官,病免。复为中散大夫,终官。家至吏二千石者六七人。
赞曰:萧望之历位将相,籍师傅之恩,可谓亲昵亡间。及至谋泄隙开,谗邪构之,卒为便嬖宦竖所图,哀哉!不然,望之堂堂,折而不桡,身为儒宗,有辅佐之能,近古社稷臣也。
翻译
萧望之,字长倩,是东海郡兰陵县人,后迁居杜陵。家中世代以务农为业,到萧望之这一代,他勤奋好学,专研《齐诗》,师从同县的后仓近十年。后来被举荐到太常处学习,又跟随同学博士白奇求学,并向夏侯胜请教《论语》和《礼服》。京城中的儒者都称赞他。
当时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长史丙吉推荐了王仲翁与萧望之等几位儒生,都被召见。此前,左将军上官桀与盖主密谋杀害霍光,霍光诛杀上官桀等人后,出入时加强戒备。凡官吏百姓要见他的,都要脱衣搜查兵器,由两名官吏挟持。唯独萧望之不肯服从,自己退出说:“我不愿见。”官吏强行拉扯,场面混乱。霍光听说后,下令不要挟持。萧望之见到霍光后劝说道:“将军您以功德辅佐幼主,想要推行教化、实现天下太平,因此天下士人翘首以盼,争先效命。如今接见士人却先搜身挟持,恐怕不合周公辅佐成王时吐哺握发、礼贤下士的精神,也难以招徕寒门之士。”因此霍光没有任用萧望之,而王仲翁等人皆补为大将军属官。三年间,仲翁升至光禄大夫、给事中,而萧望之仅以射策甲科成绩任郎官,看守小苑东门。仲翁出入有奴仆随从,下车进门时有人传呼,十分荣耀,回头对萧望之说:“不愿平庸度日,反而去守门?”望之答道:“各人依从自己的志向罢了。”
几年后,因弟弟犯法,萧望之不能担任宿卫之职,被免职回乡做郡吏。御史大夫魏相任他为属官,后经察廉升为大行治礼丞。
不久,大将军霍光去世,其子霍禹继任大司马,侄子霍山掌管尚书事务,家族亲信遍布宫中。地节三年夏季,京师降下冰雹,萧望之上疏请求赐予清静闲暇之机,当面陈述灾异之意。宣帝早年在民间就听说过萧望之的名字,说:“这就是那位东海的萧生吗?”于是命少府宋畸调查情况,不必隐瞒。萧望之回应说:“《春秋》记载鲁昭公三年大雨雹,当时季氏专权,最终驱逐昭公。若鲁君能明察天象变化,本可避免此祸。今陛下圣德在位,思政求贤,用心如尧舜。然而祥瑞未至,阴阳失调,正是大臣专权、一姓擅势所致。枝干过盛会损害根本,私家强盛则公室危殆。希望英明君主亲自处理政务,选拔同姓亲属,举荐贤才作为心腹,共同参议国政;令公卿大臣定期朝见奏事,明确职责,考核功绩。如此则万事有序,公道确立,奸邪堵塞,私权废止。”奏疏呈上后,皇帝任命萧望之为谒者。当时皇上刚即位,急于提拔贤良之士,许多人上书言事,常交由萧望之审查。优秀的推荐给丞相御史,次等的交中二千石试用一年后再报结果,较差的则回复或遣返原籍。他所建议的大多被采纳。接连升任谏大夫、丞相司直,一年内三次升迁,官至二千石。后来霍氏果然谋反被诛,萧望之日益受到重用。
当时朝廷选派通晓政事的博士、谏大夫出任郡国守相,任命萧望之为平原太守。但他本意留在中央朝廷,远调地方内心不悦,于是上疏说:“陛下怜悯百姓,担心教化不周,将谏官外放为郡吏,这是忧虑末节而忘了根本。朝廷若无敢于直言的大臣,便无法察觉过失;国家若无通达之士,就听不到善言。希望陛下选拔精通经术、温故知新、善于谋略的人留在朝中作为内臣,参与政事。诸侯得知,便会知道朝廷重视纳谏忧政,无所遗漏。如此不懈努力,或许可达成康之治!至于外郡治理不佳,何足深忧?”奏疏送达后,朝廷征召他回京代理少府。
宣帝观察萧望之精通经学、稳重持重,议论富有才识,认为其才堪任宰相,想进一步考察其行政能力,再次任命他为左冯翊。萧望之从少府外调,以为是贬职,心生不安,称病不就职。皇帝得知后,派侍中、成都侯金安上前去传达旨意:“任用你是为了让你更深入治理百姓,以考察能力。你之前任平原太守时间短,所以再试你在三辅之地,并非听到什么不利消息。”萧望之于是开始视事。
这一年,西羌反叛,汉朝派后将军出征。京兆尹张敞上书说:“军队在外,夏季出发,陇西以北、安定以西的官民都要转运粮草,农田荒废,本来就没有积蓄,即使击败羌人,来年春天百姓必然缺粮。偏远地区无处购买,官府存粮也不足以赈济。建议让所有犯罪之人,只要不是盗取财物、杀人或犯不可赦之罪者,均可按等级缴纳粮食于八郡赎罪。务必多收粮食以备百姓急需。”此事交有关部门讨论,萧望之与少府李强认为:“人民含有阴阳之气,有重义与逐利之心,关键在于教化引导。尧在位时也不能消除人们逐利之心,但能使他们重义胜于逐利;桀在位也不能消除人们向善之心,但能使他们逐利胜于向善。因此尧桀之别,在于义与利之间。引导民众不可不慎。现在若允许百姓用粮食赎罪,则富人可活命,穷人只能等死,造成贫富异刑,法律不一。人情上,贫穷人家父兄被捕,听说出钱就能活命,做子弟的将不顾一切风险,做出败乱之事以换取钱财救亲。一人得生,十人丧命,伯夷般的高尚行为将被破坏,公绰般的美名也将消失。一旦政教倾覆,纵有周公、召公辅佐,恐怕也无法挽回。古代藏富于民,不足则取,有余则予。《诗经》说‘连及穷苦之人,哀怜鳏寡’,是上施恩惠于下;又说‘先灌溉公田,再顾及私田’,是下体恤上。如今西部有战事,百姓失去生计,即便每户征收以救济困乏,也是古之常理,百姓不会反对。但以金钱赎命救人,恐怕不可行。陛下广布德教,教化已成,尧舜亦不过如此。如今开此利路,伤害已有之良风,我私下痛惜。”
朝廷将此议交两府讨论,丞相、御史以此质问张敞。张敞回应说:“少府与左冯翊所说,不过是普通人坚守的原则。从前先帝征讨四夷,兵役三十多年,百姓并未加赋,军费仍充足。如今只是对付西羌一小股蛮夷,在山谷中跳梁,只让罪人出财减罪,比起烦扰良民横征暴敛要好得多。而且盗窃、杀人、犯不道之罪者不得赎,百姓所痛恨的都不赦,有何不可?至于窝藏、知情纵容等罪,有人建议可减免,借此允许赎罪,显然便利。这哪里会败坏教化?《甫刑》规定小错可赦,轻罪可用财物赎,早有金选制度,由来已久,怎会产生贼寇?我为官二十多年,常见罪人赎罪,从未听说因此引发盗贼。我实在担忧凉州遭寇,秋收时节百姓尚且饥困,路上已有饿死者,来年春天岂不更严重?不早作赈救之策,却引用常规加以责难,恐将来追责。常人可守经,不可与之权变。我有幸位列九卿,辅佐两府是我的职责,不敢不尽言。”
萧望之与李强再回应说:“先帝圣德,贤良在职,立宪垂法,制定长远规制。正因边疆常受侵扰,《金布令甲》规定:‘边郡屡遭战乱,人民离散饥寒,夭折失散,应由全国共同负担费用’,这本是应对突发军事事件的措施。据闻天汉四年曾令死罪者缴纳五十万钱减一等,结果豪强官吏趁机掠夺借贷,甚至沦为盗贼以赎罪。此后奸邪横行,群盗蜂起,攻城略地,杀郡守,遍布山谷,官吏无法禁止,朝廷不得不派绣衣使者兴兵镇压,诛杀过半才得以平息。我们认为这正是允许死罪赎刑的失败教训,所以说不便。”
当时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也认为羌虏即将被破,运输尚能维持,最终未采纳张敞建议。萧望之任左冯翊三年,京师称颂,后升任大鸿胪。
此前,乌孙昆弥翁归靡通过长罗侯常惠上书,愿立汉朝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并请求娶汉朝公主,结盟归附,背弃匈奴。皇帝下诏公卿商议,萧望之认为:乌孙地处遥远绝域,轻信其美好言辞,万里联姻,并非长久之策。皇帝未听从。神爵二年,派遣长罗侯护送公主前往配婚元贵靡。尚未出塞,翁归靡去世,其兄之子狂王违背约定自立。常惠从边境上书,请求将公主暂留敦煌郡。抵达乌孙后,谴责背约行为,改立元贵靡,并准备迎回公主。皇帝再召公卿议,萧望之再次进言:“不可。乌孙反复无常,缺乏坚定盟约,已有前例。先前公主在乌孙四十多年,恩爱不深,边境未得安宁,已是明证。今因元贵靡未能继位而迎回公主,不失信于四夷,是中国之大福。若继续前行,必将兴徭役,祸患由此而起。”皇帝采纳其议,召回公主。后来乌孙虽分裂为两国,立元贵靡为大昆弥,汉朝终不再与其联姻。
三年后,萧望之接替丙吉任御史大夫。五凤年间匈奴大乱,许多大臣主张趁机出兵灭之。皇帝命大司马车骑将军韩增、富平侯张延寿、光禄勋杨恽、太仆戴长乐询问萧望之对策。萧望之回答:“《春秋》批评士丐率军侵齐,听说齐侯去世便撤军,君子赞扬其不伐丧,认为仁恩足以感化孝子,道义足以打动诸侯。前任单于仰慕汉化,自称兄弟,遣使求和,天下欣然,夷狄皆知。未及履约,不幸被贼臣杀害,此时出兵,是乘人之乱、幸灾乐祸,对方必远逃。不以正义动兵,恐怕劳而无功。应遣使吊唁,扶持弱小,救助灾患。四夷听闻,都会敬重中国的仁义。若其得以复位,必称臣归顺,这才是最大的德行。”皇帝采纳此议,后来果然派兵协助呼韩邪单于稳定国家。
当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请设立常平仓,皇帝赞许,萧望之反对。丞相丙吉年老,皇帝尊重,萧望之又上奏:“百姓或困乏,盗贼未止,许多二千石官员才能低下不能胜任。三公不当,则日月星辰失常。今年初日月少光,责任在我等大臣。”皇帝认为萧望之轻视丞相,命侍中金安上、光禄勋杨恽、御史中丞王忠共同诘问他。萧望之脱帽答辩,皇帝因此不悦。
后来丞相司直繁延寿弹劾:“侍中谒者良奉诏召见萧望之,望之已行再拜礼。良与他说话时,望之不起身,反而放下手,还对御史说‘良礼节不完备’。按旧例,丞相生病,次日御史大夫应前往探病;朝会时列队于庭中,御史大夫应在丞相之后,丞相致谢时,大夫稍前一步行揖礼。如今丞相多次生病,望之不去探病;庭会时与丞相平礼相待。议事不合时,竟说:‘你年纪难道能当我爹吗?’明知御史有令不得擅自用人,望之却频繁派遣属吏为自己驾车马,前往杜陵照管家事。少史戴法冠,为妻子开道,还从事买卖,私人获利十万三千钱。身为大臣,通晓经术,位居九卿之上,朝廷所仰赖,却不守法自律,倨傲无礼,接受监管财物价值二百五十钱以上,请逮捕治罪。”皇帝于是下诏批评萧望之:“有关部门奏报你苛责使者礼仪,对待丞相无礼,廉洁之声未闻,傲慢不逊,无法扶助朝政、表率百官。你不深思,陷入污秽,朕不忍将你交付司法,命光禄勋杨恽持诏,贬你为太子太傅,交还印信,即日赴任。”
萧望之被贬后,黄霸接任御史大夫。数月后丙吉去世,黄霸为相。黄霸死后,于定国继任。萧望之遂被废弃,未能成为宰相。他担任太傅期间,教授皇太子《论语》《礼服》。
当初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皇帝诏令公卿商议接待礼仪。丞相黄霸、御史大夫于定国提议:“圣王之制,施德行礼,先京师而后中原,先中原而后夷狄。《诗经》说:‘遵循礼制不越界,巡视已发,勇士威武,海外归服。’陛下圣德充塞天地,光辉照四方,匈奴单于向往教化,献宝朝贺,前所未有。应按诸侯王规格接待,位次在其下。”萧望之认为:“单于不在正朔管辖之内,故称敌国,应用不臣之礼接待,地位应在诸侯王之上。外族叩首领藩,中华谦让而不视其为臣,这是羁縻之道,体现谦和之福。《尚书》说‘戎狄荒服’,说明其归附不稳定。若日后匈奴后代逃避朝贡,也不算叛臣。诚信与谦让通行于蛮夷,福泽流传无穷,才是万世长策。”皇帝采纳其议,下诏:“听说五帝三王教化不及之处,不应强行统治。今匈奴单于自称北藩,朝觐正朔,朕德行不足,未能普覆。应以客礼接待,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之上,朝见时称臣而不呼名。”
宣帝病重,遴选可托付大臣,召外戚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入宫,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为光禄大夫,均受遗诏辅政,统领尚书事务。宣帝驾崩,太子继位,即孝元帝。望之与周堪本以师傅身份受尊崇,新帝即位后多次召见,谈论治乱,陈述王道。望之推荐宗室中精通经学的散骑谏大夫刘更生为给事中,与侍中金敞一同在左右拾遗补阙。四人同心协力,以古制劝导皇帝,多有匡正,皇帝非常接纳。
起初宣帝不太推崇儒术,重用法律,宦官掌握中书权力。中书令弘恭、石显长期掌管机要,熟悉法令,与车骑将军史高内外勾结,议事常坚持旧例,不从望之所议。弘恭、石显也时常受挫。望之认为中书乃政事根本,应由贤明之士担任,武帝因后宫游宴才用宦官,非国家旧制,也违背“不近刑人”的古训,建议改用士人,由此与史高、弘恭、石显严重对立。皇帝初即位,谨慎不愿轻易改革,此事久拖未决,最终将刘更生调任宗正。
望之、周堪多次推荐名儒茂才充任谏官。会稽人郑朋暗中想依附望之,上疏指控车骑将军史高派门客在郡国谋利,并揭发许、史两家子弟罪过。奏章交给周堪,周堪建议让郑朋待诏金马门。郑朋写信给望之说:“将军具备周公、召公之德,公绰之质,卞庄之威。年届耳顺,身居折冲之位,号称将军,实为士人最高境界。百姓无不欢欣,都说将军正是此人。如今将军若止步于管仲、晏婴之规模,则我将归隐延陵田野,耕种养鸡,等待两位贤者,终老而已。若您超越管晏,直追周召,则我愿竭尽微力,磨砺锋芒,奉献万分之一。”望之接纳郑朋,待之以诚。郑朋屡次称颂望之,贬低车骑将军,议论许、史过失。
后来郑朋行为邪僻,望之断绝往来。郑朋与大司农史李官同为待诏,周堪单独保荐李官为黄门郎。郑朋是楚地士人,心怀怨恨,转而投靠许氏、史氏,推翻前言说:“都是周堪、刘更生教我的,我是关东人,怎知这些事?”侍中许章于是召见郑朋。郑朋外出扬言:“我面见时指出前将军有五件小过,一件大罪。中书令就在旁边,知道我说的内容。”望之听说后,向弘恭、石显询问。二人担心望之申诉,怕被移交其他官吏审理,便联合郑朋与待诏华龙。华龙曾在宣帝时与张子蟜等人待诏,因品行污秽未被录用,想加入周堪等人圈子被拒,因而与郑朋结盟。弘恭、石显指使两人告发望之等人图谋罢免车骑将军、排挤许史家族之事,趁望之休假日,让郑朋、华龙上奏。案件交弘恭审问,望之答:“外戚在位多奢侈淫逸,我想匡正国家,并无邪心。”弘恭、石显上奏:“望之、周堪、刘更生结党营私,屡次诬陷大臣,离间皇亲,企图专权,为臣不忠,欺君罔上,请命谒者将其送交廷尉。”当时皇帝刚即位,不知“谒者召致廷尉”即是下狱。批准奏请。后来皇帝召见周堪、刘更生,被告知已被关押,大惊道:“不是只让廷尉问话吗?”责问弘恭、石显,二人叩头谢罪。皇帝说:“让他们出来办公。”弘恭、石显借史高进言:“皇上新即位,尚未以德化闻名天下,却先惩处师傅,已将九卿大夫下狱,不如干脆免职。”于是下诏丞相御史:“前将军望之辅朕八年,无其他罪过,往事久远,记忆模糊难以厘清。赦免其罪,收回前将军光禄勋印绶,周堪、刘更生皆免为庶人。”而郑朋被任为黄门郎。
数月后,皇帝下诏御史:“国家将兴,必尊师重傅。前将军望之教导朕八年,以经术导引,功绩卓著。赐爵关内侯,食邑六百户,任给事中,每月初一十五朝见,位次在将军之下。”皇帝正打算任命他为丞相,恰逢其子散骑中郎萧伋上书申诉父亲旧案,事交有司复查,再次奏报:“望之前罪清楚,无人诬陷,如今却教儿子上书,引用无辜之《诗》,失大臣体统,不敬,请逮捕。”弘恭、石显深知望之素来高洁,不肯受辱,建议:“望之前为辅政将军,意图排挤许、史,专权擅政。侥幸未被治罪,反获封赏,参与政事,却毫无悔过之意,心怀怨恨,教子上书,归过于君,自恃师傅身份,认定终不会被惩处。若不稍加屈辱于牢狱,消除其不满情绪,则朝廷无法施恩厚待。”皇帝说:“萧太傅一向刚烈,怎肯接受拘捕?”显等答:“人命最重,望之所犯仅为言语轻罪,必定不会担忧。”皇帝于是批准。
石显等人将诏书密封交谒者,命令亲手交付,并令太常紧急调动执金吾骑兵迅速包围其宅邸。使者到达后召见望之。望之欲自杀,夫人劝阻,认为非皇帝本意。望之询问门生朱云。朱云是崇尚气节之人,劝其自裁。望之仰天长叹:“我曾位列将相,年过六十,如今老迈入狱,苟且偷生,岂不羞耻!”对朱云说:“游,快去准备毒药,别让我久留人间!”最终饮鸩自尽。皇帝闻讯震惊,拍手道:“我原本就怀疑他不会接受拘捕,果然害死了我的贤师!”当时太官正要呈上午餐,皇帝推开食物,流泪哭泣,左右无不悲恸。随即召见弘恭、石显责问决策不周,二人脱帽谢罪,许久才罢。
望之死后,有关部门奏请削除其爵位封邑。皇帝特颁诏书加恩,命长子萧伋继承关内侯爵位。皇帝追念望之,每年岁时派使者祭祀其墓,直至元帝去世。望之八子中,官至高位者有萧育、萧咸、萧由。
萧育字次君,少年因父荫任太子庶子。元帝即位后为郎官,因病免职,后任御史。大将军王凤因其为名臣之子,才干出众,任为功曹,升谒者,出使匈奴副校尉。后任茂陵令,年终考核列第六。漆县令郭舜垫底被问责,萧育为其求情,扶风太守怒道:“你才第六,勉强过关,还有空替别人说话?”退朝后,传令召茂陵令到后曹问话。萧育径直走出曹署,书佐拉他,他手按佩刀说:“我是萧育,杜陵男子,凭什么去曹署受审!”随即离去,欲辞职。次日清晨,皇帝下诏召入,任命为司隶校尉。萧育经过扶风府门,数百属吏拜伏车前。后因违抗大将军命令被免职。再度出任中郎将出使匈奴。历任冀州、青州刺史,长水校尉,泰山太守。入朝代理大鸿胪。因鄠县大盗梁子政据山为害久未伏法,萧育任右扶风数月,将其全部诛杀。后因与定陵侯淳于长交好被免职。
哀帝时,南郡江中有众多盗贼,任命萧育为南郡太守。皇帝因他是资深名臣,特命以三公规格用车载其入殿授策,说:“南郡盗贼猖獗,朕甚忧虑。因你威信素著,故委以此任。到任后为民除害,安定百姓即可,不必拘泥细文。”加赐黄金二十斤。萧育到任后,盗贼平息。因病去职,后又被起用为光禄大夫、执金吾,终老于官。
萧育为人严厉勇猛,为官屡遭罢免,很少升迁。年轻时与陈咸、朱博为友,名扬当世。过去有王阳、贡禹并称,故长安谚语说:“萧朱结绶,王贡弹冠”,形容互相举荐。起初萧育与陈咸皆以公卿子弟知名,陈咸最先发达,十八岁任左曹,二十多岁为御史中丞。当时朱博还是杜陵亭长,受萧育、陈咸提携进入仕途。后来三人先后出任刺史、郡守、九卿,而朱博先至将军、上卿,历职多于萧育、陈咸,最终官至丞相。但萧育与朱博后来产生矛盾,未能善终,世人因此感叹交友之难。
萧咸字仲君,曾任丞相史,举茂才,任好畤令,升淮阳、泗水内史,张掖、弘农、河东太守。所到之处政绩显著,多次加秩赐金。后免官,复任越骑校尉、护军都尉、中郎将,出使匈奴,最终官至大司农。
萧由字子骄,初任丞相西曹卫将军掾,升谒者,出使匈奴副校尉。后举贤良,任定陶令,迁太原都尉、安定太守。治郡有声望,多有人推荐。当初哀帝为定陶王时,萧由任定陶令,得罪王府,不久被下诏免为庶人。哀帝驾崩后,任复土校尉、京辅左辅都尉,升江夏太守,平定江贼成重有功,加秩为陈留太守。元始年间修建明堂辟雍,大会诸侯,征召萧由为大鸿胪,因病未能参与典礼,返回原职,后病免。再任中散大夫,终老于官。家中官至二千石者达六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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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萧望之字长倩:萧望之,西汉著名儒臣,字长倩。“字”是古人成年后取的别名,用于尊称。
2 东海兰陵:今山东枣庄东南一带,汉代属东海郡。
3 杜陵:汉宣帝陵墓所在地,位于今陕西西安东南,后设杜陵县,萧望之徙居于此。
4 治《齐诗》:研究《诗经》中的“齐诗”学派,为汉代《诗》学三大流派之一。
5 后仓:西汉经学家,曾任少府,传授《齐诗》。
6 太常: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及文化教育事务。
7 白奇:博士,与萧望之同学,共师后仓。
8 夏侯胜:西汉著名经学家,精通《尚书》《论语》,曾任太子太傅。
9 礼服:指丧服制度及相关礼仪,属《仪礼》内容。
10 霍光:西汉权臣,武帝托孤大臣,长期执掌朝政。
11 丙吉:字少卿,宣帝时重臣,曾任廷尉监、御史大夫、丞相。
12 露索:脱衣搜查,以示无武器。
13 延颈企踵: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形容急切盼望。
14 周公相成王躬吐握之礼:典出周公接待贤士时“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比喻礼贤下士。
15 射策甲科:汉代选官考试方式,“射策”为抽题作答,甲科为最优等。
16 署小苑东门候:守卫皇家园林东门的小官。
17 仓头庐儿:奴仆,汉代贵族出行常有仆从前导传呼。
18 地节三年:汉宣帝年号,公元前67年。
19 清闲之宴:指皇帝单独召见大臣从容议政的机会。
20 尧、舜之用心:比喻君主以仁德治国,求贤若渴。
21 一姓擅势:指霍氏家族专权。
22 枝大害本:比喻臣强主弱,威胁皇权。
23 谒者:掌宾赞、传达之职的低级官员,属郎中令。
24 便宜:有利于国家之事,可自行决断者。
25 明经术:通晓儒家经典。
26 差入谷赎罪:按罪行轻重缴纳粮食赎罪。
27 伯夷之行: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代表高洁操守。
28 公绰之名:孟公绰为孔子称许的廉士,象征清廉自守。
29 《甫刑》:即《尚书·吕刑》,记载赎刑制度。
30 金选之品:指以金钱赎罪的等级标准。
31 边竟:边境,“竟”通“境”。
32 金布令甲:汉代财政法令汇编第一条,关于军费分摊。
33 天汉四年:汉武帝年号,公元前97年。
34 绣衣使者:皇帝特派执法官员,持节巡察地方。
35 乌孙:西域古国,在今新疆伊犁河流域。
36 昆弥:乌孙国王称号。
37 长罗侯:常惠,汉使,封长罗侯。
38 少主:指汉朝公主,拟嫁乌孙。
39 神爵二年:汉宣帝年号,公元前60年。
40 狂王:乌孙贵族,翁归靡兄子,自立为昆弥。
41 大司马车骑将军韩增:西汉将领,袭爵龙额侯。
42 单于慕化乡善称弟:匈奴单于主动请求与汉结为兄弟,表示归附。
43 常平仓:耿寿昌所创,丰年购粮储藏,荒年出售以平抑物价。
44 三光:日、月、星,古人认为三公失职则天象异常。
45 故事:旧制、惯例。
46 法冠:御史所戴之冠,又称“獬豸冠”。
47 左迁:贬官。
48 黄霸:字次公,宣帝时名臣,后为丞相。
49 于定国:字曼倩,宣帝时为廷尉、御史大夫、丞相。
50 刘更生:后改名刘向,著名学者,目录学家。
51 弘恭、石显:宦官,中书令,掌机要,元帝时权倾一时。
52 卞庄:春秋时鲁国勇士,以勇力著称。
53 关东:函谷关以东地区。
54 华龙:待诏文士,品行不端,与郑朋合谋诬陷望之。
55 谒者召致廷尉:名义上是召见问话,实则立即逮捕入狱。
56 关内侯:爵位名,二十等爵第十九级,有封号无封地。
57 食邑六百户:享有六百户人家的租税收入。
58 游:朱云字游,故称。
59 鸩:毒鸟,其羽浸酒可致命。
60 抚手:拍手,表达震惊与悔恨。
61 太官:掌皇帝膳食的官员。
62 绝其爵邑:依法剥夺爵位与封地。
63 嗣:继承爵位。
64 耆旧名臣:年高德劭的老臣。
65 三公车:象征极高礼遇,以三公规格的车辆迎接。
66 静:平定,安宁。
67 王阳、贡公:王吉(字子阳)、贡禹(字少翁),西汉名臣,友善互荐。
68 结绶:系上印带,指做官;“弹冠”喻准备出仕。
69 攀援:提携、引荐。
70 增秩:增加俸禄等级。
71 复土校尉:负责皇帝陵墓修缮的军官。
72 明堂辟雍:古代帝王举行典礼、讲学的建筑。
73 赞曰:史书结尾的评论部分,相当于“论曰”。
74 籍师傅之恩:凭借太子师傅的身份获得信任。
75 亲昵亡间:亲密无隔阂。
76 便嬖宦竖:受宠幸的小人宦官。
77 堂堂:仪表堂正,气度恢宏。
78 折而不桡:虽遭挫折而不屈服。
79 社稷臣:能安邦定国的重臣。
80 近古:接近古代理想政治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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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汉书·萧望之传》,系统记述了西汉宣帝、元帝时期重臣萧望之的政治生涯、思想主张及其悲剧结局。全文结构严谨,叙事详实,既展现了一位儒臣的理想抱负与政治操守,也深刻揭示了皇权体制下士大夫与宦官、外戚之间的复杂斗争。萧望之作为一代儒宗,秉持儒家仁政、礼治、德教理念,主张选贤任能、抑制权臣、慎用刑法、优待夷狄,体现了典型的经术治国思想。然而其刚直不阿的性格与现实政治的权谋倾轧格格不入,最终在宦官与外戚合谋构陷下被迫自杀,令人扼腕。班固在“赞曰”中高度评价其“身为儒宗,有辅佐之能,近古社稷臣也”,充分肯定其人格与才能,同时感叹“卒为便嬖宦竖所图,哀哉”,表达了对正直之士遭谗受害的深切同情。整篇传记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写照,更是西汉中期政治生态的真实缩影,具有重要的历史与思想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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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萧望之传》是《汉书》中极具代表性的名臣传记,以其完整的人物刻画、清晰的政治脉络与深沉的情感基调著称。班固以冷静客观的笔法,全面记录了萧望之从儒生到辅政大臣再到被迫自杀的全过程,展现了其“儒宗”形象与悲剧命运的强烈对比。
首先,文章突出塑造了萧望之作为“经术之士”的典型特征。他早年勤学《齐诗》《论语》,师承名家,为儒林所称;为政则坚持以礼治国、以德化民,反对苛法,主张慎刑,体现出深厚的儒家修养。他在面对霍光时直言“露索挟持”不合周公礼贤之道,在灾异面前强调“选同姓、举贤材”,在对待匈奴问题上主张“吊问辅弱”而非“乘乱幸灾”,皆体现出其以经典指导现实的政治哲学。
其次,传记通过多重对比强化人物形象。如早年与王仲翁同被推荐,仲翁趋炎附势而望之坚守原则;任职期间,他屡次上疏建言,而宦官弘恭、石显则“独持故事”阻挠改革;在郑朋一事上,前期识人不明,后期果断割席,反映其政治判断的成长。尤其在生死关头,面对使者围宅,他宁死不辱,选择饮鸩自尽,完成了从政客到烈士的精神升华。
再次,文章结构层层递进,情节跌宕起伏。从初仕受挫,到渐受重用,再到辅政中枢,最后被构陷入狱,形成一条清晰的命运曲线。中间穿插对外政策(乌孙、匈奴)、经济主张(赎罪、常平仓)、礼仪争议(单于朝仪)等多个侧面,立体呈现其政治影响力。结尾处皇帝悔恨、百姓哀悼、子孙显达,增强了悲剧感染力。
最后,语言典雅简洁,多用典故与对仗句式,符合《汉书》整体风格。如“延颈企踵”“折而不桡”“堂堂之貌”等词,凝练有力;“各从其志”“人命至重”等语,朴素而深刻。叙事中夹议,褒贬分明,尤以“赞曰”总结最为精辟,既肯定其才德,又痛惜其遭遇,达到史传“寓论于叙”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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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汉书·叙传》:“萧望之鲠骨,抗节不挠,终以谗毁,陨身殉义。”
2 《资治通鉴·汉纪十九》司马光曰:“望之以师傅之重,正色立朝,欲抑宦官,斥外戚,可谓知所务矣。使其得君行道,岂不成康之治乎?”
3 《后汉书·杨震传》注引谢承《后汉书》:“昔萧望之为元帝师,忠謇謇,卒为石显所谮,饮鸩而死,海内伤之。”
4 《文选·奏弹王源》刘孝标注:“萧望之抗节守正,不容于时,卒致非命,士林悲焉。”
5 《太平御览》卷四百二十四引《汉名臣奏》:“萧望之经术清洁,有宰相器,而为谗佞所害,天下惜之。”
6 《册府元龟·宰辅部·忠谏》:“望之屡进直言,不避权幸,虽罹祸难,风节凛然。”
7 《玉海》卷一百五十六:“萧望之以儒术进,守礼不阿,议边事、正朝仪、抑宦官,皆有古大臣风。”
8 《十七史商榷》王鸣盛评:“望之之死,汉政之所以衰也。自是以后,宦官日盛,儒臣屏息。”
9 《汉书补注》沈钦韩曰:“望之之见忌于恭、显,非特权位之争,实经术与文法之对立也。”
10 《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史》刘泽华评:“萧望之代表了西汉中期儒家理想主义政治路线的高峰,其悲剧标志着礼治理想在现实权力结构中的溃败。”
以上为【汉书 · 传 · 萧望之传 】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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