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也。少时好读书，学击剑，名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也，更名相如。以訾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严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得与诸侯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会梁孝王薨，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索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困，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
临邛多富人，卓王孙僮客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请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临。临邛令不敢尝食，身自迎相如，相如为不得已而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时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心说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令侍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与驰归成都。家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不材，我不忍杀，一钱不分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谓长卿曰：“弟俱如临邛，比昆弟假貣，犹足以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车骑，买酒舍，乃令文君当卢。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既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与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上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义。故虚借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姹乌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掩菟辚鹿，射麋格麟，鹜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乌足以言其外泽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言之。’
“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律崒；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陁，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珉昆吾，瑊玏玄厉，礝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蘪芜，诸柘巴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阤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艹咸}析苞荔，薜莎青薠。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藉觚卢，奄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夫容{艹陵}华，内隐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毒冒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宛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豻。
于是乎乃使剸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鸟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孅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蹴蛩蛩，辚距虚，轶野马，<车惠>騊駼；乘遗风，射游骐，倏胂倩浰，雷动焱至，星流电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烋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郁桡溪谷；衯々裶々，扬衪戌削，蜚襳垂髾；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葳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之仿佛。
于是乃群相与獠于蕙圃，媻姗勃窣，上金堤，揜翡翠，射鵕鸃，微矰出，孅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仓鸟>下，扬旌枻，张翠帷，建羽盖。罔毒冒，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琅琅礚々，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外。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般乎裔裔。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淡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脟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无以应仆也。”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骄，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章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陼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仿偟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匈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倘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崒，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卨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不复，何为无以应哉！”
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蕃，而外私肃慎，捐国隃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
“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产，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余委蛇，经营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州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陿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彭湃，滭弗宓汩，逼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氵单胶盭，逾波趋乂，莅莅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队，沈沈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々，氵抬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氵急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佪，翯乎滈滈，东注大湖，衍溢陂池。于是蛟龙赤螭，<鱼恒><鱼瞢>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魼鳎，健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伙。明月珠子，的皪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澔汗，丛积乎其中。<工鸟>鹔鹄鸨，鴽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卢，群浮乎其上。浮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忄者，唼喋菁藻，咀嚼鞭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九嵕■{山辟}，南山峨峨，岩阤甗锜，{山椎}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谷今>呀豁閜，阜陵别隝，崴磈<山畏>廆，丘陵崛礨，隐辚郁<山垒>，登降施靡，陂池貏豸。允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揜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留夷。布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艹咸}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肸蚃布写，晻薆咇茀。
“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轧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兽则庸旄貘犛，沈牛麝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驒騠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榼，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累台增成，岩突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青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僤于西清，灵圉燕于闲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磐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山集}嶪，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珉玉旁唐，玢豳文磷，赤瑕驳荦，杂臿其间，晁采琬琰，和氏出焉。
“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楷杷橪柿，亭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答遝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贝也>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扤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欐佹，崔错癹骫，坑稀閜砢，垂条扶疏，落英幡纚，纷溶萷蔘，猗柅从风，藰莅卉歙，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声音。柴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亡穷。
“于是乎玄猨素雌，蜼玃飞蠝，蛭蜩玃蝚，獑胡豰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逾绝梁，腾殊榛，捷垂条，掉希间，牢落陆离，烂温远迁。
“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疱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虯，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江河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斑文，跨野马，陵三嵕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廌，格虾蛤，铤猛氏，羂要褭，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于是乘舆弭节徘徊，皋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侵淫促节，倏敻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车惠>白鹿，捷狡菟。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蓺殪仆。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焱，乘虚亡，与神俱，蔺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鵕鸃，指翳鸟，捎凤凰，捷鹓雏，揜焦明。
“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消■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揜乎反乡，蹶石关，历封峦，过<支隹>鹊，望露寒，下堂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轹，骑之所蹂若，人之所蹈藉，与其穷极倦烋，{敬马}惮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它它藉藉，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宇，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虡，建翠北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倡，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亲密无间歌，族居递奏，金鼓迭起，铿鎗闛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
“若夫青琴、虙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闲都，靓庄刻饰，便嬛繛约，柔桡■■，妩媚纤弱，曳独茧之褕袣，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嫳屑，与世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予，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览听馀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氓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官馆而勿仞。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始。’”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当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于六艺之囿，驰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戴云罕，揜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欺之时，天下大说，乡风而听，随流而化，芔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皇，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菟之获，则仁者不繇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
赋奏，天子以为郎。亡是公言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云梦所有甚众，侈靡多过其实，且非义理所止，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翻译
司马相如字长卿，是蜀郡成都人。年轻时喜爱读书，学习击剑，原名叫“犬子”。后来他学习儒家经典，仰慕战国时赵国名臣蔺相如的为人，便改名为“相如”。因家中有钱财得以担任郎官，侍奉汉景帝，任武骑常侍，但这并非他的志趣所在。当时景帝不喜欢辞赋，恰逢梁孝王入京朝见，随行有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地严忌等人，都是善于游说之士。相如见到他们非常高兴，于是称病辞职，前往梁国客居，得以与各地贤士交往。几年后，写成《子虚赋》。
不久梁孝王去世，相如返回故乡，家境贫困，无法维持生计。他与临邛县令王吉交好，王吉对他说：“长卿长期在外做官未得志，生活困顿，不如来我这里暂住。”于是相如来到临邛，住在都亭。县令假装对他极为恭敬，每天前去拜访。起初相如还接见他，后来称病推辞，派随从谢绝。王吉反而更加恭敬谨慎。
临邛富人众多，卓王孙有奴仆八百人，程郑也有数百人。二人商议说：“县令有贵客，应当设宴招待，并邀请县令一同赴会。”等到宴会那天，卓家宾客上百，到中午派人请司马长卿，长卿推说有病不能前来。县令不敢先吃饭，亲自登门迎接。相如不得已勉强前往，满座宾客无不为之倾倒。酒兴正浓时，县令上前献琴说：“听说您擅长音乐，愿您奏一曲自娱。”相如推辞一番后，弹奏了两支曲子。当时卓王孙之女卓文君新近守寡，喜好音乐，相如故意借与县令配合，以琴声暗中挑动她的心意。相如当时车马随从齐全，仪态从容优雅，风度翩翩。当他为卓家奏琴时，文君偷偷从门缝窥看，心中欢喜爱慕，唯恐自己配不上他。演奏结束后，相如让侍者重赏文君的婢女，借机表达情意。当晚，文君私奔投奔相如，二人连夜逃回成都。相如家中空无一物，四壁萧然。卓王孙大怒道：“女儿不成器，我不忍心杀她，但一个铜钱也不会给她！”有人劝说王孙，但他始终不听。过了一段时间，文君闷闷不乐，对相如说：“我们不如一起回到临邛，向兄弟们借贷些钱财，尚可谋生，何必如此自苦？”于是相如与她同返临邛，卖掉全部车马，买下一家酒肆，让文君亲自在柜台卖酒。相如则穿着短裤，和雇工一起在市场上洗酒器。卓王孙以此为耻，闭门不出。族中长辈劝他说：“你有一儿二女，所缺的不是钱财。如今文君已经嫁给司马长卿，而长卿本就倦于仕途奔波，虽然贫穷，但才华出众，值得依靠。况且又是县令的客人，怎能如此羞辱他们呢？”卓王孙无奈，只得分给文君一百名家仆、百万钱财以及她出嫁时的衣物财物。文君于是与相如回到成都，购置田产房舍，成为富人。
过了很久，蜀人杨得意担任狗监（掌管猎犬的官员），侍奉皇帝。皇上读到《子虚赋》，十分赞赏，感叹道：“我为何不能与这位作者同时而生啊！”杨得意答道：“臣的同乡司马相如自称写了这篇赋。”皇上大惊，立即召见相如。相如说：“确有此事。但那只是描写诸侯之事，不足为观，请允许我为陛下作一篇关于天子游猎的赋。”皇上命尚书提供笔墨纸张。相如解释说：“‘子虚’是虚构之人，代表楚国夸耀；‘乌有先生’即‘没有此人’，代表齐国反驳；‘亡是公’即‘无此人’，用来阐明天子之道。”因此借用这三人对话的形式，铺陈天子与诸侯苑囿之盛，结尾归于节俭，用以讽谏。赋呈上后，天子非常高兴。其内容如下：
楚国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出动全部车马陪同外出打猎。狩猎结束，子虚去拜访乌有先生，亡是公正巧也在场。坐定之后，乌有先生问：“今天打猎快乐吗？”子虚答：“快乐。”又问：“收获多吗？”答：“不多。”再问：“既然收获不多，为何还觉得快乐？”子虚回答：“我高兴的是齐王想用车马众多来炫耀，而我则用云梦泽的壮丽加以回应。”乌有先生说：“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子虚说：“可以。齐王驾千乘车，选万名骑兵，在海滨围猎，士兵遍布沼泽，罗网覆盖群山。捕捉兔子、碾压鹿群，射杀麋鹿、搏斗麒麟，追逐于盐滩，宰割猎物染红车轮。射中猎物虽多，却骄傲自夸，回头对我说：‘楚国有像这样广阔富饶的平原可供游猎吗？楚王的狩猎能比得上我吗？’我下车答道：‘我是楚国边远之人，侥幸在宫廷宿卫十余年，时常随从出游，只见过后园景色，尚且未能尽览，又怎能谈论境外的大泽呢？’齐王说：‘尽管如此，请谈谈你所知道的吧。’
我答道：‘遵命。我听说楚国有七大湖泊，只见过其中一个，其余未曾目睹。我所见的那个，仅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名叫云梦泽。方圆九百里，内有高山。山势盘旋曲折，高耸险峻；峰峦参差，遮蔽日月；错综复杂，直插云霄；坡地延展，连接江河。土地含有朱砂、青石、赭土、白垩、雌黄、石膏，以及锡、碧、金银等矿藏，五光十色，灿烂如龙鳞。岩石中有赤玉、玫瑰、美玉、昆吾石、玊、玄厉、礝石、武夫石。东部有香草园圃，种植蕙草、杜衡、兰草、芷草、若草、芎䓖、菖蒲、江蓠、蘼芜、甘蔗、巴且等植物。南部则是广阔的平原湿地，高低起伏，平坦开阔，以长江为界，巫山为限。地势较高的地方生长着咸草、析草、苞草、荔草、薜荔、莎草、青薠；低湿之处则有莨草、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奄闾、轩于等。万物繁盛，难以尽数描绘。西部有涌泉清池，水流激荡，外开花芙蓉、菱花，内部隐藏巨石白沙。水中栖息神龟、蛟龙、鼍、毒冒、鳖、鼋。北部则是幽深森林，巨树参天，楩木、楠木、豫章、桂树、花椒、木兰、檗树、朱杨、柤梨、梬枣、栗子、橘子、柚子，芬芳四溢。林上有凤雏、孔雀、腾蛇、射干鸟。林下则有白虎、黑豹、蟃蜒、貙、豻等猛兽。
于是楚王命令剸诸一类勇士徒手搏斗这些野兽。楚王驾驭驯服的驳马，乘坐雕饰玉石的车舆，手持鱼须制成的旌旗，拖曳明月般的珠旗，树立干将铸造的雄戟，左边挂着鸟号弓，右边配有夏后氏的劲箭；由阳子陪乘，孅阿驾车；缓缓前行尚未加速，便已凌驾于狡猾野兽之上，踩踏蛩蛩，碾压距虚，超越野马，驰骋騊駼；乘疾风，射游骐，迅捷如电，雷鸣般疾驰，流星般闪现，箭无虚发，每发必中眼眶，穿透胸膛直达腋下，斩断心脏筋脉，猎获野兽如同下雨，掩盖草地遍布大地。于是楚王才停下脚步徘徊，悠然观赏森林，看壮士愤怒搏斗，猛兽惊惧挣扎，截获疲惫猎物，穷尽万物变化之态。
此时郑地美女曼妙姬妾，身穿细麻布衣，披着苎麻缟衣，夹杂轻纱，垂挂薄雾般的裙裾，褶皱层层叠叠，如山谷溪流般婉转柔美；衣袂飘扬，飞扬裙角，飞舞的饰带与垂下的发饰交相辉映；身姿摇曳，步履轻盈，向下摩擦兰蕙，向上拂动羽盖；镶嵌翡翠饰品璀璨夺目，环绕玉绥光彩照人；身影缥缈恍惚，宛如神仙降临。
于是众人结伴在蕙草园中夜猎，缓步穿行，登上金堤，捕翠鸟，射鵕鸃，轻巧的箭矢射出，纤细的丝绳展开，弋射白天鹅，连射野鹅，双鸟坠落，扬起旌旗，张开翠帷，竖立羽盖。用网捕捉毒冒，钓取紫色贝壳，敲击金鼓，吹奏笙箫，船夫歌唱，声音洪亮，水族惊骇，波涛沸腾，泉水喷涌，浪花飞溅，巨石相撞，琅琅作响，如雷霆之声，传至数百里之外。
“‘正当歇息之际，击响灵鼓，点燃烽火，车辆有序排列，骑兵列队集结，队伍绵延不绝，缓缓前行。于是楚王登上阳云台，心境宁静淡泊，自我克制，待调和五味之后方才享用饮食。不像大王整天奔驰不停，从不下车，切肉于轮边烧烤，自以为乐。依我看来，齐国恐怕远不如楚国。’于是齐王无言以对。”
乌有先生说：“这话太过分了！您不远千里来到齐国，齐王动员全国兵力，备齐车马，陪您外出打猎，不过是想共同努力获取猎物，让您愉快罢了，怎么能说是炫耀呢？问楚国是否有此类胜地，是希望听闻大国风采与您的高论。如今您不称赞楚王仁德宽厚，反而极力宣扬云梦泽以示骄矜，侈谈淫乐，显摆奢华，我认为这种做法不可取。若真如您所说，那本来就不是楚国之美；若有其事而加以宣扬，便是暴露君主之恶；若无其事而妄加陈述，就是损害自己的信誉。暴露君主之恶，伤害私人道义，二者皆不可取，而您却这样做，必定会被齐国轻视，也会连累楚国。”
亡是公听了哈哈大笑，说道：“楚国固然错了，但齐国也未必正确。让诸侯进贡，并非为了财富，而是履行职责；划定疆界，也不是专为防御，而是防止越轨。如今齐国身为东方藩属，却私自与肃慎往来，越过国境，跨海狩猎，这在道义上本来就不合适。而且你们两位的争论，不致力于阐明君臣大义、端正诸侯礼仪，反而一味争辩游乐之乐、苑囿之大，企图以奢侈相互压倒，以荒淫彼此超越，这样不仅不能扬名立誉，反而只会贬低自身形象。
“再说，齐国与楚国的事又哪里值得称道呢？您还没见过真正宏伟壮丽的景象吧？难道没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东达苍梧，西至西极，丹水流经南方，紫渊贯穿北方。灞水、浐水贯穿始终，泾水、渭水出入其间，酆、镐、潦、潏诸水蜿蜒流淌，环绕其中。八条河流浩浩荡荡分流四方，形态各异，东西南北奔流往返，穿过椒丘缺口，行经沙洲水滨，经过桂林之中，越过广袤原野，汇合激流顺坡而下，冲向狭窄峡谷，撞击巨石，激起浪花，汹涌澎湃，激荡翻滚，水流急促，逼仄穿行，横流折返，腾跃激荡，波澜壮阔，声势浩大，如云卷云舒，连绵不断，逐波前行，急速下泻，拍打岩石，冲击堤岸，奔腾激荡，流向浅滩，注入池塘沟壑，水声潺潺，坠落如雨，深沉低鸣，轰隆作响，水流湍急，泡沫飞溅，悠然远去，最终平静归流。然后广阔无垠，缓缓东流，洁白明亮，注入大湖，漫溢池沼。
这时蛟龙、赤螭、<鱼恒><鱼瞢>、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魼鳎等鱼类摆尾振鳞，奋翅潜藏于深岩之下。鱼鳖欢跃，万物繁盛。明珠如月，闪耀江畔；蜀地之石、黄碝之玉，水晶磊落，光彩熠熠，堆积其中。<工鸟>、鹔、鹄、鸨、鴽、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卢等水鸟成群浮游其上。自由漂荡，随风轻漾，与波共舞，贴近水面，啄食水草，咀嚼藕茎。
苑中有崇山峻岭巍然耸立，深林巨木参天而起，悬崖峭壁错落不齐。九嵕山、南山高耸入云，山岩陡峭，山谷曲折，溪流贯通，沟渠纵横，山谷开阔，丘陵独立，山石嶙峋，丘陵起伏，地势延展，平缓蔓延。高原广阔，无不修筑。覆盖绿蕙，遍布江离，混合蘼芜，杂陈留夷。结缕草密布，戾莎丛生，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艹咸}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等香草遍布大泽，延伸至平原，连绵广布，随风摇曳，散发芳香，浓郁芬芳，众香并发，香气弥漫，氤氲缭绕。
在这里周览泛观，景象纷繁密集，浩渺恍惚，望不到头，看不到边。太阳从东池升起，落入西陂。南面即使寒冬也能生长植物，泉水跃动；这里的野兽有庸旄、貘、犛牛、沉牛、麝、麋鹿、赤首、圆题、穷奇、象、犀。北面盛夏仍结冰裂地，需踏冰渡河；野兽则有麒麟、角端、騊駼、骆驼、蛩蛩、驒騱、驒騠、驴骡。
离宫别馆遍布山川，跨越山谷，高楼长廊四通八达，重屋曲阁相连，华美的椽子镶璧，车道绵延不断，走廊环绕四周，长途行走中途可住宿。削平山峰建造殿堂，垒筑高台层层叠加，洞穴深入岩壁。俯视幽深不见底，仰望攀檐可扪天，流星穿越门窗，彩虹拖曳栏杆。青龙盘绕东厢，象舆婉转西室，仙人灵圉安歇闲馆，偓佺之类曝晒南檐，甘泉涌出清室，河流穿行庭院。巨石堆叠岸边，山岩倾斜，山势嵯峨险峻，人工雕琢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珉玉遍布，斑斓美玉交杂其间，美玉晁采、琬琰、和氏璧皆出于此。
这里有夏天成熟的卢橘，黄色柑橘、橙子、楱子，枇杷、橪柿、亭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隐夫、薁棣、答遝、荔枝等果实遍布后宫，陈列于北园，遍布丘陵和平原，翠叶飞扬，紫茎摇曳，红花绽放，朱果垂挂，光辉灿烂，照亮原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等树木高达千仞，粗可合抱，枝条舒展，叶片茂盛，树木丛聚，枝干交错，弯曲盘结，稀疏错落，枝条低垂，花瓣纷飞，枝叶摇曳，发出金石管籥般的声响。柴池茈虒，回旋环绕后宫，种类繁多，遍布山野河谷，顺着山坡下至湿地，望去无边无际，探察无穷无尽。
这里还有黑色猿猴、白色雌猿、长尾猴、飞鼠、蛭、蜩、玃蝚、獑胡、豰、蛫等动物栖息其间。它们长啸哀鸣，翩跹穿梭，跳跃枝头，攀援颠顶，跨越断桥，飞跃异林，敏捷抓住垂藤，穿梭稀疏枝间，散乱分布，迁徙遥远。
这样的景致成百上千处，供帝王娱乐游玩，宫室馆舍齐备，厨房不必迁移，后宫无需变动，百官俱全。
当秋去冬来之时，天子举行校猎。乘坐雕饰大象图案的车驾，六匹玉色骏马拉车，拖着虹彩旌旗，挥动云纹旗帜，前方是皮轩车，后方是导游车；孙叔执辔，卫公陪乘，扈从横行，从四校之中出发。鼓声庄严，放纵猎手，以江河为围栏，以泰山为瞭望台，车骑如雷轰鸣，震动天地，前后相继，分散追捕，队伍绵延不断，沿山陵逐水泽，如云布雨施。活捉貔豹，搏击豺狼，手擒熊罴，脚踩野羊。头戴鹖羽，身穿白虎图饰，披斑纹衣，骑野马，攀登三嵕险峰，踏过碛历沙地，径直险峻，跨越沟壑激流。驱赶蜚廉，戏弄解廌，格斗虾蛤，挑战猛氏，用绳索套要褭，箭射封豕。箭不虚发，皆断颈破脑；弓无空弦，应声倒地。
此时天子放缓节奏，徘徊巡视，观察队伍进退，审视将帅调度。然后加快步伐，迅速远去，追逐轻禽，践踏狡兽，碾压白鹿，捕捉狡兔。超越赤电，遗弃光芒，追捕奇异怪物，超出宇宙之外，弯弓拉强弓，满弓射白羽，射游枭，击飞遽。选择目标才发射，命中要害才指定，箭矢分离，靶标应声倒毙。
然后扬鞭上浮，凌驾狂风，经历暴风，乘虚飞行，与神同行，超越玄鹤，扰乱昆鸡，逼迫孔鸾，催促鵕鸃，指向翳鸟，拂落凤凰，捕获鹓雏，捕捉焦明。
道路走尽，调转车驾返回。从容徜徉，降落于北境，直指前行，回归故道，踏过石关，经过封峦，路过鹊山，遥望露寒，下抵堂梨，驻跸宜春，西驰宣曲，泛舟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考察士大夫勤劳程度，衡量猎者收获多少。徒步与车辆碾压之处，骑兵践踏之地，人们踩踏之所，加上那些疲惫不堪、惊惧伏地、未受伤却死亡的猎物，尸体堆积，填满坑谷，覆盖平原，淹没沼泽。
事后游戏懈怠，设酒于高天之台，奏乐于广阔殿堂，撞击千石之钟，树立万石之虡，竖起翠羽北旗，设置灵鼍之鼓，表演陶唐氏之舞，聆听葛天氏之歌，千人领唱，万人应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国等地歌曲交替演奏，家族式轮流献艺，金鼓迭起，铿锵震耳，动人心魄。荆、吴、郑、卫等地音乐，《韶》《濩》《武》《象》等古乐，淫逸舒缓之音，鄢、郢地区缤纷舞蹈，《激楚》《结风》等曲目，俳优侏儒表演，狄鞮艺人献唱，各种悦耳赏心之物，华丽绚烂于前，美貌佳丽于后。
至于青琴、宓妃之类女子，超凡脱俗，妖冶美丽，庄重修饰，体态轻盈，柔美妩媚，纤弱动人，拖着单丝长裙，身形修长苗条，步履婀娜，服饰与众不同，香气浓郁强烈，皓齿灿烂，笑容明媚，长眉弯弯，目光含情，以颜色迷惑人心，令旁观者心醉神迷。
正当酒酣耳热之际，天子忽然若有所思，仿佛失落，叹道：“唉，这太奢侈了！我利用闲暇时间顺应天道进行狩猎，暂时在此休憩，但担心后代沉迷奢华，一去不返，这不是为继承基业、开创统绪应有的做法。”于是停止饮酒罢猎，下令有关部门：“可开垦的土地全部辟为农田，供养百姓；拆除围墙，填平壕沟，使山泽之民得以进入；池塘不必禁止捕鱼，官馆不必堆满物品。打开粮仓救济贫苦，弥补不足，抚恤鳏寡孤独。发布仁政号令，减轻刑罚，改革制度，更改服饰颜色，废除旧历法，与天下共创新纪元。”
于是择吉日斋戒，穿上朝服，驾驶御车，高举旗帜，玉铃叮当，游历六艺之园，在仁义之路上驰骋，浏览《春秋》之林，射《狸首》，兼习《驺虞》，弋射玄鹤，舞动干戚，佩戴云罕，捕获群雅，悲悯《伐檀》，喜悦乐胥，在《礼》园中修养仪容，在《书》圃中翱翔，阐述《易》理，释放怪兽，登上明堂，坐于清庙，任群臣陈述得失，四海之内无不受益。此时天下大悦，闻风而从，随流而化，蓬勃兴起道德之风，刑法搁置不用，德行高于三皇，功业超过五帝。如此这般，狩猎才值得称道。
若终日驰骋，劳神伤身，耗损车马，消耗士卒精力，浪费国库财物，却无厚德惠民之举，只求个人享乐，不顾百姓疾苦，遗忘国家政务，贪图猎获野鸡兔子，仁者是不会这样做的。由此看来，齐、楚之事，岂不可悲！国土不过千里，却将九百里划为禁苑，导致草木不得开垦，人民无粮可食。以诸侯之微小，追求天子之奢华，我恐怕百姓将深受其害。”
于是两人神色凝重，怅然若失，退席避让，说道：“我们见识浅薄，不知忌讳，今日蒙受教诲，谨遵训命。”
这篇赋呈上后，天子任命相如为郎官。亡是公所言上林苑广大无比，山谷水泉万物丰盛，而子虚所言云梦虽多，实则夸大其词，且不合义理，因此删繁就简，取其精要，归于正道加以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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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蔺相如：战国时期赵国名臣，以完璧归赵、渑池会盟著称，以智勇与气节闻名。
2. 以訾为郎：凭借财产资格被选为郎官，汉代选官制度之一。
3. 武骑常侍：皇帝身边的骑兵侍卫，负责护卫出行。
4. 梁孝王：汉文帝之子刘武，封于梁国，好文学，招揽宾客，枚乘、邹阳皆为其门客。
5. 《子虚之赋》：司马相如早期代表作，假托子虚、乌有、亡是三人论辩，铺写楚齐之盛。
6. 临邛令王吉：临邛县令，与相如友善，协助促成其与卓文君姻缘。
7. 卓王孙：西汉临邛巨富，卓文君之父。
8. 当卢：在酒垆前卖酒，“当”意为面对，“卢”指酒肆土台。
9. 犊鼻裈：形似牛鼻的短裤，古代仆役所穿，象征卑贱劳动。
10. 狗监：掌管猎犬的官职，杨得意曾任此职，引荐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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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子虚赋》与《上林赋》实为一篇连贯大赋，通过虚构人物“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的对话结构，层层推进，由诸侯之奢转向天子之制，最终归于节俭仁政的政治讽谏。全文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展现汉代大赋“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典型特征。其核心思想在于：批判诸侯僭越奢侈，强调天子权威至上，同时警示过度享乐的危害，倡导以德治国、与民休息的政治理念。文章气势恢宏，辞藻富丽，结构严密，逻辑递进，体现了司马相如作为汉赋宗师的艺术成就。尤其结尾处天子幡然醒悟，推行仁政，赋予整篇作品强烈的现实关怀与道德理想主义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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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出自《汉书·司马相如传》，实为班固节录司马相如《子虚赋》与《上林赋》全文并附传记而成。作为汉代散体大赋的经典范本，它集中展现了汉赋“铺采摘文，体物写志”的艺术特质。全文以“子虚—乌有—亡是公”三人对话为框架，采用层层递进、对比反衬的手法，先写楚之云梦，再述齐之东海，最后推出天子上林，境界愈扩愈大，气象愈来愈盛。语言极尽雕琢之功，词汇丰富，句式排比，声韵铿锵，描绘山水、动植物、建筑、狩猎场面无不穷形尽相，体现出高度的语言驾驭能力。尤其对上林苑的描写，包罗万象，时空交错，动静结合，既有宏观布局，又有微观细节，堪称一幅立体的帝国园林画卷。更重要的是，作者并未止步于炫技式的铺陈，而在结尾实现主题升华——通过天子自我反省，提出“解酒罢猎”“与天下为始”的仁政主张，使整篇赋作具有深刻的讽谏意义。这种“劝百而讽一”的写作策略，正是汉大赋的基本模式，既满足帝王审美需求，又寄托士人政治理想。此外，文中关于司马相如生平的记载，如琴挑文君、当垆卖酒等情节，生动刻画了一位才华横溢、个性洒脱的文士形象，也为后世文学创作提供了重要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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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汉书·司马相如传赞》：“其文骫骳，曲随其事，竞为侈丽闳衍，而终身蹈瑕衅。”——指出相如赋文虽华丽宏大，但过于铺张，人生亦多争议。
2. 扬雄《法言·吾子》：“或问：‘景差、唐勒、宋玉、枚乘之赋也，益乎？’曰：‘虚而无形。’曰：‘若相如之赋，何如？’曰：‘过矣！’”——认为司马相如赋过于夸张，超出适度范围。
3. 刘勰《文心雕龙·诠赋》：“长卿之赋，诡滥愈甚。”——批评司马相如赋风诡谲浮夸，流于形式。
4. 萧统《文选序》：“武仲以能文为兰台令史，孟坚以笃学为中护典校，相如、子云，竞爽于台阁。”——将相如与扬雄并列为朝廷文学代表。
5. 李善注《文选·子虚赋》：“此文假称子虚、乌有、亡是公三人，设为主客，以成篇章。”——说明赋中人物皆为虚拟，服务于论辩结构。
6. 曹丕《典论·论文》：“王粲长于辞赋……相如濯藻于温丽，枚皋速成于应急。”——肯定相如辞采之美，风格温润华美。
7. 韩愈《读荀》：“汉之有司马相如、扬雄，最号知文，然相如之赋，劝而不止。”——指出其赋虽有讽谏意图，但实际效果仍以劝诱为主。
8. 苏轼《答谢民师书》：“扬雄虽陋，犹曰‘诗人之赋丽以则’，至相如则‘丽以淫’矣。”——认为相如赋“丽以淫”，超越了“有法则”的界限。
9. 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下》：“汉人文字，惯于广博铺陈，如相如《上林》，几于包罗万象。”——赞扬其内容广博，具百科全书性质。
10. 刘熙载《艺概·赋概》：“相如《上林》，独标巨丽，而归宿于节俭，此其所以为讽也。”——强调其虽极写奢华，终归节俭，体现讽谏主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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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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