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昭阳单阏,尽著雍涒滩,凡六年。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下
◎长庆三年癸卯,公元八二三年
春,正月,癸未,赐两军中尉以下钱。二月,辛卯,赐统军、军使等绵彩、银器各有差。
户部侍郎牛僧孺,素为上所厚。初,韩弘之子右骁卫将军公武为其父谋,以财结中外。及公武卒,弘继薨,稚孙绍宗嗣,主藏奴与吏讼于御史府。上怜之,尽取弘财簿自阅视,凡中外主权,多纳弘货,独硃句细字曰:“某年月日,送户部牛侍郎钱千万,不纳。”上大喜,以示左右曰:“果然,吾不缪知人!”三月,壬戌,以僧孺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时僧孺与李德裕皆有入相之望。德裕出为浙西观察使,八年不迁。以为李逢吉排己,引僧孺为相,由是牛、李之怨愈深。
夏,四月,甲午,安南奏陆州獠攻掠州县。
丙申,赐宣徽院供奉官钱,紫衣者百二十缗,下至承旨各有差。
初,翼城人郑注,眇小,目下视,而巧谲倾谄,善揣人意,以医游四方,羁贫甚。尝以药术干徐州牙将,牙将悦之,荐于节度使李愬。愬饵其药颇验,遂有宠,署为牙推,浸预军政,妄作威福,军府患之。监军王守澄以众情白愬,请去之,愬曰:“注虽如是,然奇才也,将军试与之语,苟无可取,去之未晚。”乃使注往谒守澄,守澄初有难色,不得已见之。坐语未久,守澄大喜,延之中堂,促膝笑语,恨相见之晚。明日,谓愬曰:“郑生诚如公言。”自是又有宠于守澄,权势益张,愬署为巡官,列于宾席。注既用事,恐牙将荐己者泄其本末,密以它愬,愬杀之。及守澄入知枢密,挈注以西,为立居宅,赡给之。遂荐于上,上亦厚遇之。自上有疾,守澄专制国事,势倾中外。注日夜出入其家,与之谋议,语必通夕,关通赂遗,人莫能突击其迹。始则有微贱巧宦之士,或因以求进,数年之后,达官车马满其门矣。工部尚书郑权,家多姬妾,禄薄不能赡,因注通于守澄以求节镇。己酉,以权为岭南节度使。
五月,壬申,以尚书左丞柳公绰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公绰过邓县,有二吏,一犯赃,一舞文,众谓公绰必杀犯赃者。公绰判曰:“赃吏犯法,法在;奸吏乱法,法亡。”竟诛舞文者。
丙子,以晋、慈二州为保义军,以观察使李寰为节度使。
六月,己丑,以吏部侍郎韩愈为京兆尹。六军不敢犯法,私相谓曰:“是尚欲烧佛骨,何可犯也!”
秋,七月,癸亥,岭南奏黄洞蛮寇邕州,破左江镇。丙寅,邕州奏黄洞蛮破钦州千金镇,刺史杨屿奔石南砦。
南诏劝利卒,国人请立其弟丰祐。丰祐勇敢,善用其众,始慕中国,不与父连名。
八月,癸已,邕管奏破黄洞蛮。
丙申,上自复道幸兴庆宫,至通化门楼,投绢二百匹施山僧。上之滥赐皆此类,不可悉记。
癸卯,以左仆射裴度为司空、山南西道节度使,不兼平章事。李逢吉恶度,右补阙张又新等附逢吉,竞流谤毁伤度,竟出之。又新,荐之子也。
李逢吉为相,内结知枢密王守澄,势倾朝野。惟翰林学士李绅每承顾问,常排抑之,拟状至内庭,绅多所臧否。逢吉患之,而上待遇方厚,不能远也。会御史中丞缺,逢吉荐绅清直,宜居风宪之地。上以中丞亦次对官,不疑而可之。会绅与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韩愈争台参及它职事,文移往来,辞语不逊。逢吉奏二人不协,冬,十月,丙戌,以愈为兵部侍郎,绅为江西观察使。己丑,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元颖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
辛卯,安南奏黄洞蛮为寇。
韩愈、李绅入谢,上各令自叙其事,乃深寤。壬辰,复以愈为吏部侍郎,绅为户部侍郎。
◎长庆四年甲辰,公元八二四年
春,正月,辛亥朔,上始御含元殿朝会。
初,柳泌等既诛,方士稍复,因左右以进,上饵其金石之药。有处士张皋者上疏,以为:“神虑淡则血气和,嗜欲胜则疾疹作。药以攻疾,无疾不可饵也。昔孙思邈有言:‘药势有所偏助,令人藏气不平,借使有疾用药,犹须重慎。’庶人尚尔,况于天子!先帝信方士妄言,饵药致疾,此陛下所详知也,岂得复循其覆辙乎!今朝野之人纷纭窃议,但畏忤旨,莫敢进言。臣生长蓬艾,麋鹿与游,无所邀求,但粗知忠义,欲裨万一耳!”上甚善其言,使求之,不获。
丁卯,岭南奏黄洞蛮寇钦州,杀将吏。
庚午,上疾复作。壬申,大渐,命太子监国。宦官欲请郭太后临朝称制。太后曰:“昔武后称制,几倾社稷。我家世守忠义,非武氏之比也。太子虽少,但得贤宰相辅之,卿辈勿预朝政,何患国家不安!自古岂有女子为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取制书手裂之。太后兄太常卿钊闻有是议,密上笺曰:“若果徇其请,臣请先帅诸子纳官爵归田里。”太后泣曰:“祖考之庆,钟于吾兄。”是夕,上崩于寝殿。癸酉,以李逢吉摄冢宰。丙子,敬宗即位于太极东序。初,穆宗之立,神策军士人赐钱五十千,宰相议以太厚难继,乃下诏称:“宿卫之勒,诚宜厚赏,属频年旱歉,御府空虚,边兵尚未给仪,沾恤期于均济。神策军士人赐绢十匹、钱十千,畿内诸镇又减五千。仍出内库绫二百万匹付度支,充边军春衣。”时人善之。
自戊寅至庚辰,上赐宦官服色及锦彩金银甚众,或今日赐绿,明日赐绯。
初,穆宗既留李绅,李逢吉愈忌之。绅族子虞颇以文学知名,自言不乐仕进,隐居华阳川,及从父耆为左拾遗,虞与耆书求荐,误达于绅。绅以书诮之,且以语于众人。虞深怨之,乃诣逢吉,悉以绅平日密论逢吉之语告之。逢吉益怒,使虞与补阙张又新及从子前河阳掌书记仲言等伺求绅短,扬之于士大夫间。且言“绅潜察士大夫有群居议论者,辄指为朋党,白之于上。”由是士大夫多忌之。及敬宗即位,逢吉与其党快绅失势,又恐上复用之,日夜谋议,思所以害绅者。楚州刺史苏遇谓逢吉之党曰:“主上初听政,必开延英,有次对官,惟此可防。”其党以为然,亟白逢吉曰:“事迫矣,若俟听政,悔不可追!”逢吉乃令王守澄言于上曰:“陛下所以为储贰,臣备知之,皆逢吉之力也。如杜元颖、李绅辈,皆欲立深王。”度支员外郎李续之等继上章言之。上时年十六,疑未信。会逢吉亦有奏,言“绅谋不利于上,请加贬谪。”上犹再三覆问,然后从之。二月,癸未,贬绅为端州司马。逢吉仍帅百官表贺,既退,百官复诣中书贺,逢吉方与张又新语,门者弗内。良久,又新挥汗而出,旅揖百官曰:“端溪之事,又新不敢多让。”众骇愕辟易,惮之。右拾遗内供奉吴思独不贺,逢吉怒,以思为吐蕃告哀使。丙戌,贬翰林学士庞严为信州刺史,蒋防为汀州刺史。严,寿州人。与防皆绅所引也。给事中于敖,素与严善,封还敕书。人为之惧。曰:“于给事为庞、蒋直冤,犯宰相怒,诚所难也!”及奏下,乃言贬之太轻,逢吉由是奖之。张又新等犹忌绅,日上书言贬绅太轻,上许为杀之。朝臣莫敢言,独翰林侍读学士韦处厚上疏,指述“绅为逢吉之党所谗,人情叹骇。绅蒙先朝奖用,借使有罪,犹宜容假,以成三年无改之孝,况无罪乎!”于是上稍开寤,会阅禁中文书,有穆宗所封一箧,发之,得裴度、杜元颖、李绅疏请立上为太子,上乃嗟叹,悉焚人所上谮绅书。虽未即召还,后有言者,不复听矣。
丁未,上幸中和殿击球,自是数游宴、击球、奏乐,赏赐宦官、乐人,不可悉纪。
三月,壬子,赦天下。诸道常贡之外,毋得进奉。
甲寅,上始对宰相于延英殿。
初,牛元翼在襄阳,数赂王庭氵奏以清其家,庭凑不与。闻元翼薨,甲子,尽杀之。
上视朝每晏,戊辰,日绝高尚未坐,百官班于紫宸门外,老病者几至僵踣。谏议大夫李渤白宰相曰:“昨日疏论坐晚,今晨愈甚,请出阁待罪于金吾仗。”既坐班退,左拾遗刘栖楚独留,进言曰:“宪宗及先帝皆长君,四方犹多叛乱。陛下富于春秋,嗣位之初,当宵衣求理。而嗜寝乐色,日晏方起,梓宫在殡,鼓吹日喧,令闻未彰,恶声遐布。臣恐福祚之不长,请碎首王阶以谢谏职之旷。”遂以额叩龙墀,见血不已,响闻閤外。李逢吉宣曰:“刘栖楚休叩头,俟进止!”栖楚捧首而起,更论宦官事,上连挥令出。栖楚曰:“不用臣言,请继以死。”牛僧孺宣曰:“所奏知,门外俟进止!”栖楚乃出,待罪金吾仗,于是宰相赞成其言。上命中使就仗,并李渤宣慰令归。寻擢栖楚为起居舍人,仍赐绯。栖楚辞疾不拜,归东都。
庚午,赐内教坊钱万缗,以备行幸。
夏,四月,甲午,淮南节度使王播罢盐铁转运使。乙未,以布衣姜洽为补阙,试大理评事陆洿、布衣李虞、刘坚为拾遗。时李逢吉用事,所亲厚者张又新、李仲言、李续之、李虞、刘栖楚、姜洽及拾遗张权舆、程昔范,又有从而附丽之者,时人恶逢吉者,目之为八关、十六子。
卜者苏玄明与染坊供人张韶善,玄明谓韶曰:“我为子卜,当升殿坐,与我共食。今主上昼夜球、猎,多不在宫中,大事可图也。”韶以为然,乃与玄明谋结染工无赖者百馀人,丙申,匿兵于紫草,车载以入银台门,伺夜作乱。未达所诣,有疑其重载而诘之者,韶急,即杀诘者,与其徒易服挥兵,大呼趣禁庭。上时在清思殿击球,诸宦者见之,惊骇,急入闭门,走白上。盗寻斩关而入。先是右神策中尉梁守谦有宠于上,每两军角伎艺,上常佑右军。至是,上狼狈欲幸右军,左右曰:“右军远,恐遇盗,不若幸左军近。”上从之。左神策中尉河中马存亮闻上至,走出迎,捧上足涕泣,自负上入军中,遣大将康艺全将骑卒入宫讨贼。上忧二太后隔绝,存亮复以五百骑迎二太后至军。张韶升清思殿,坐御榻,与苏玄明同食,曰:“果如子言!”玄明惊曰:“事止此邪!”韶惧而走。会康艺全与右军兵马使尚国忠引兵至,合击之,杀韶、玄明及其党,死者狼藉。逮夜始定,馀党犹散匿禁苑中。明日,悉擒获之。时宫门皆闭,上宿于左军,中外不知上所在,人情恇骇。丁酉,上还宫,宰相帅百官诣延英门贺,来者不过数十人。盗所历诸门,监门宦者三十五人法当死。己亥,诏并杖之,仍不改职任。壬寅,厚赏两军立功将士。
五月,乙卯,以吏部侍郎李程、户部侍郎、判度支窦易直并同平章事。上问相于李逢吉,逢吉列上当时大臣有资望者,程为之首,故用之。上好治宫室,欲营别殿,制度甚广,李程谏,请以所具木石回奉山陵,上即从之。
六月,己卯朔,以左神策大将军康艺全为鄜坊节度使。
上闻王庭凑屠牛元翼家,叹宰辅非才,使凶贼纵暴。翰林学士韦处厚因上疏言:“裴度勋高中夏,声播外夷,若置之岩廊,委其参决,河北、山东必禀朝算。管仲曰:‘人离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理乱之本,非有他术,顺人则理,违人则乱。伏承陛下当食叹息,恨无萧、曹,今有一裴度尚不能留,此冯唐所以谓汉文得廉颇、李牧不能用也。夫御宰相,当委之,信之,亲之,礼之,于事不效,于国无劳,则置之散寮,黜之远郡。如此,则在位者不敢不厉,将进者不敢苟求。臣与逢吉素无私嫌,尝为裴度无辜贬官。今之所陈,上答圣明,下达群议耳。”上见度奏状无平章事,以问处厚。处厚具言李逢吉排沮之状。上曰:“何至是邪!”李程亦劝上加礼于度。丙申,加度同平章事。张韶之乱,马存亮功为多,存亮不自矜,委权求出。秋,七月,以存亮为淮南监军使。
夏绥节度使李祐入为左金吾大将军,壬申,进马百五十匹,上却之。甲戌,侍御史温造于阁内奏弹祐违敕进奉,请论如法,诏释之。祐谓人曰:’吾夜半入蔡州城取吴元济,未尝心动,今日胆落于温御史矣!”
八月,丁卯朔,安南奏黄蛮入寇。
龙州刺史尉迟锐上言:“牛心山素称神异,有掘断处,请加补塞。”从之。役数万人于绝险之地,东川为之疲弊。
九月,丁未,波斯李苏沙献沉香亭子材。左拾遗李汉上言:“此何异瑶台、琼室!”上虽怒,亦优容之。汉,道明之六世孙也。
冬,十月,戊戌,翰林学士韦处厚谏上宴游曰:“先帝以酒色致疾损寿,臣是时不死谏者,以陛下年已十五故也。今皇子才一岁,臣安敢畏死而不谏乎!”上感其言,赐锦彩百匹、银器四。
十一月,戊午,安南奏:黄蛮与环王合兵攻陷陆州,杀刺史葛维。
庚申,葬睿圣文惠孝皇帝于光陵,庙号穆宗。
王播以钱十万缗赂王安澄,求复领利权,十二月,癸未,谏议大夫独孤朗、张仲方、起居郎柳公权、起居舍人宋申锡、拾遗李景让、薛廷老请开延英论其奸邪。上问:“前廷争者不在中邪?”即日,除刘栖楚谏议大夫。景让,憕之曾孙;廷老,河中人也。
乙未,徐泗观察使王智兴以上生日,请于泗州置戒坛,度僧尼以资福,许之。自元和以来,敕禁此弊,智兴欲聚货,首请置之,于是四方辐凑,江、淮尤甚,智兴家赀由此累巨万。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上言:“若不钤制,至降诞日方停,计两浙、福建当失六十万丁。”奏至,即日罢之。
是岁,回鹘崇德可汗卒,弟曷萨特勒立。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
◎宝历元年乙巳,公元八二五年
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还,御丹凤楼,赦天下,改元。先是鄠令崔发闻外喧嚣,问之,曰:“五坊人殴百姓。”发怒,命擒以入,曳之于庭。时已昏黑,良久,诘之,乃中使也。上怒,收发,系御史台。是日,发与诸囚立金鸡下,忽有品官数十人执梃乱捶发,破面折齿,绝气乃去。数刻而苏,复有继来求击之者,台吏以席蔽之,仅免。上命复系发于台狱而释诸囚。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以上荒淫,嬖幸用事,又畏罪不敢言,但累表求出。乙卯,升鄂岳为武昌军,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武昌节度使。
中旨复以王播兼盐铁转运使,谏官屡争之,上皆不纳。
牛僧孺过襄阳,山南东道节度使柳公绰服橐鞬候于馆舍,将佐谏曰:“襄阳地高于夏口,此礼太过!”公绰曰:“奇章公甫离台席,方镇重宰相,所以尊朝廷也。”竟行之。
上游幸无常,昵比群小,视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进见。二月,壬午,浙西观察使李德裕献《丹扆六箴》:一曰《宵衣》,以讽视朝稀晚;二曰《正服》,以讽服御乖异;三曰《罢献》,以讽征求玩好;四曰《纳诲》,以讽侮弃谠言;五曰《辨邪》,以讽信任群小;六曰《防微》,以讽轻出游幸。其《纳诲箴》略曰:“汉骜流湎,举白浮钟;魏睿侈汰,陵霄作宫。忠虽不忤,善亦不从。以规为瑱,是谓塞聪。”《防微箴》曰:“乱臣猖獗,非不遽数。玄服莫辨,触瑟始仆。柏谷微行,豺豕塞路。睹貌献餐,斯可戒惧!”上优诏答之。
上既复系崔发于狱,给事中李渤上言:“县令不应曳中人,中人不应殴御囚,其罪一也。然县令所犯在赦前,中人所犯在赦后。中人横暴,一至于此。若不早正刑书,臣恐四夷籓镇闻之,则慢易之心生矣。”谏议大夫张仲方上言,略曰:“鸿恩将布于天下而不行御前,霈泽遍被于昆虫而独遗崔发。”自馀谏官论奏甚众,上皆不听。戊子,李逢吉等从容言于上曰:“崔发辄曳中人,诚大不敬,然其母,故相韦贯之之姊也,年垂八十,自发下狱,积忧成疾。陛下方以孝理天下,此所宜矜念。”上乃愍然曰:“此谏官但言发冤,未尝言其不敬,亦不言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为不赦之!”即命中使释其罪,送归家,仍慰劳其母。母对中使杖发四十。
三月,辛酉,遣司门郎中于人文册回鹘曷萨特勒为爱登里啰汩没密于合毘伽昭礼可汗。
夏,四月,癸巳,群臣上尊号曰文武大圣广孝皇帝。赦天下。赦文但云:“左降官已经量移者,宜与量移,”不言未量移者。翰林学士韦处厚上言:“逢吉恐李绅量移,故有此处置。如此,则应近年流贬官,因李绅一人皆不得量移也。”上即追赦文改之。绅由是得移江州长史。
秋,七月,甲辰,盐铁使王播进羡馀绢百万匹。播领盐铁,诛求严急,正入不充而羡馀相继。
己未,诏王播造竞渡船二十艘,运材于京师造之,计用转运半年之费。谏议大夫张仲方等力谏,乃减其半。
谏官言京兆尹崔元略以诸父事内常侍崔潭峻。丁卯,元略迁户部侍郎。
昭义节度使刘悟方去郓州也,以郓兵二千自随为亲兵。八月,庚戌,悟暴疾薨,子将作监主簿从谏匿其丧,与大将刘武德及亲兵谋,以悟遗表求知留后。司马贾直言入责从谏曰:“尔父提十二州地归朝廷,其功非细,只以张汶之故,自谓不洁淋头,竟至羞死。尔孺子,何敢如此!父死不哭,何以为人!”从谏恐悚不能对,乃发丧。
初,陈留人武昭罢石州刺史,为袁王府长史,郁郁怨执政。李逢吉与李程不相悦,水部郎中李仍叔,程之族人,激怒之云,程欲与昭官,为逢吉所沮。昭因酒酣,对左金吾兵曹茅汇言欲刺逢吉,为人所告。九月,庚辰,诏三司鞫之。前河阳掌书记李仲言谓汇曰:’君言李程与昭谋则生,不然必死。”汇曰:“冤死甘心!诬人自全,汇不为也!”狱成。冬,十月,甲子,武昭杖死,李仍叔贬道州司马,李仲言流象州,茅汇流崖州。
上欲幸骊山温汤,左仆射李绛、谏议大夫张仲方等屡谏不听,拾遗张权舆伏紫宸殿下,叩头谏曰:“昔周幽王幸骊山,为犬戎所杀;秦始皇葬骊山,国亡;玄宗宫骊山而禄山乱;先帝幸骊山,而享年不长。”上曰:“骊山若此之凶邪?我宜一往以验彼言。”十一月,庚寅,幸温汤,即日还宫,谓左右曰:“彼叩头者之言,安足信哉!”
丙申,立皇子普为晋王。
朝廷得刘悟遗表,议者多言上党内镇,与河朔异,不可许。左仆射李绛上疏,以为:“兵机尚速,威断贵定,人情未一,乃可伐谋。刘悟死已数月,朝廷尚未处分,中外人意,共惜事机。今昭义兵众,必不尽与从谏同谋,纵使其半叶同,尚有其半效顺。从谏未尝久典兵马,威惠未加于人。又此道素贫,非时必无优赏。今朝廷但速除近泽潞一将充昭义节度使,令兼程赴镇,从谏未及布置,新使已至潞州,所谓‘先人夺人之心’也。新使既至,军心自有所系。从谏无位,何名主张,设使谋挠朝命,其将士必不肯从。今朝廷久无处分,彼军不晓朝廷之意,欲效顺则恐忽授从谏,欲同军恶则恐别更除人,犹豫之间,若有奸人为之画策,虚张赏设钱数,军士觊望,尤难指挥。伏望速赐裁断,仍先下明敕,宣示军众,奖其从来忠节,赐新使缯五十万匹,使之赏设。续除刘从谏一剌史。从谏既粗有所得,必且择利而行,万无违拒。设不从命,臣亦以为不假攻讨,何则?臣闻从谏已禁山东三州军士不许自畜兵刀,足明群心殊未得一,帐下之事亦在不疑。熟计利害,决无即授从谏之理。”时李逢吉、王守澄计议已定,竟不用绛等谋。十二月,辛丑,以从谏为昭义留后。刘悟烦苛,从谏济以宽厚,众颇附之。
李绛好直言,李逢吉恶之。故事,仆射上日,宰相送之,百官立班,中丞列位于廷,尚书以下每月当牙。元和中,伊慎为仆射,太常博士韦谦上言旧仪太重,削去之。御史中丞王播恃逢吉之势,与绛相遇于涂,不之避。绛引故事上言:“仆射,国初为正宰相,礼数至重。倘人才忝位,自宜别授贤良。若朝命守官,岂得有亏法制。乞下百官详定。”议者多从绛议。上听行旧仪。甲子,以绛有足疾,除太子少师、分司。
言事者多称裴度贤,不宜弃之籓镇,上数遣使至兴元劳问度,密示以还期。度因求入朝,逢吉之党大惧。
◎宝历二年丙年,公元八二六年
春,正月,壬辰,裴度自兴元入朝,李逢吉之党百计毁之。先是民间谣云:“绯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又,长安城中有横亘六冈,如乾象,度宅偶居第五冈。张权舆上言:“度名应图谶,宅占冈原,不召而来,其旨可见。”上虽年少,悉察其诬谤,待度益厚。
度初至京师,朝士填门,度留客饮。京兆尹刘栖楚附度耳语,侍御史崔咸举觞罚度曰:“丞相不应许所由官呫嗫耳语。”度笑而饮之。栖楚不自安,趋出。二月,丁未,以度为司空、同平章事。度在中书,左右忽白失印。闻者失色,度饮酒自如。顷之,左右白复于故处得印,度不应。或问其故,度曰:“此必吏人盗之以印书券耳,急之则投诸水火,缓之则复还故处。”人服其识量。
上自即位以来,欲幸东都,宰相及朝臣谏者甚众。上皆不听,决意必行,已令度支员外郎卢贞按视,修东都宫阙及道中行宫。裴度从容言于上曰:“国家本设两都以备巡幸,自多难以来,兹事遂废。今宫阙、营垒、百司廨舍率已荒阤,陛下倘欲行幸,宜命有司岁月间徐加完葺,然后可往。”上曰:“从来言事者皆云不当往,如卿所言,不往亦可。”会硃克融、王庭氵奏皆请以兵匠助修东都。三月丁亥,敕以修东都烦扰,罢之,召卢贞还。先是,朝廷遣中使赐硃克融时服,克融以为疏恶,执留敕使。又奏“当道今岁将士春衣不足,乞度支给三十万端匹”,又奏“欲将兵马及丁匠五千助修宫阙”。上患之,以问宰相,欲遣重臣宣慰,仍索敕使。裴度对曰:“克融无礼已甚,殆将毙矣!譬如猛兽,自于山林中咆哮跳踉,久当自困,必不敢辄离巢穴。愿陛下勿遣宣慰,亦勿索敕使,旬日之后,徐赐诏书云:‘闻中官至彼,稍失去就,俟还,朕自有处分。时服,有司制造不谨,朕甚欲知之,已令区处。其将士春衣,从来非朝廷征发,皆本道自备。朕不爱数十万匹物,但素无此例,不可独与范阳。’所称助修宫阙,皆是虚语,若欲直挫其奸,宜云‘丁匠宜速遣来,已令所在排比供拟。’彼得此诏,必苍黄失图。若且示含容,则云‘修宫阙事在有司,不假丁匠远来。’如是而已,不足劳圣虑也。”上悦,从之。
立才人郭氏为贵妃。妃,晋王普之母也。
横海节度使李全略薨。其子副大使同捷擅领留后,重赂邻道,以求承继。
夏,四月,戊申,以昭义留后刘从谏为节度使。
五月,幽州军乱,杀硃克融及其子延龄,军中立其少子延嗣主军务。
六月,甲子,上御三殿,令左右军、教坊、内园为击球、手搏、杂戏。戏酣,有断臂、碎首者,夜漏数刻乃罢。
己卯,上幸兴福寺,观沙门文溆俗讲。
癸未,衡王绚薨。
壬辰,宣索左藏见在银十万两、金七千两,悉贮内藏,以便赐与。
道士赵归真说上以神仙,僧惟贞、齐贤、正简说上以祷祠求福,皆出入宫禁,上信用其言。山人杜景先请遍历江、岭,求访异人。有润州人周息元,自言寿数百岁,上遣中使迎之。八月,乙巳,息元至京师,上馆之禁中山亭。
硃延嗣既得幽州,虐用其人。都知兵马使李载义与弟牙内兵马使载宁共杀延嗣,并屠其家三百馀人。载义权知留后,九月,数延嗣之罪以闻。载义,承乾之后也。
庚申,魏博节度使史宪诚妄奏李同捷为军士所逐,走归本道,请束身归朝。寻奏同捷复归沧州。
冬,十月,己亥,以李载义为卢龙节度使。
十一月,甲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同平章事、充山南东道节度使。
上游戏无度,狎暱群小,善击球,好手抟,禁军及诸道争献力士,又以钱万缗付内园令召募力士,昼夜不离侧。又好深夜自捕狐狸。性复褊急,力士或恃恩不逊,辄配流、籍没。宦官小过,动遭捶挞,皆怨且惧。十二月,辛丑,上夜猎还宫,与宦官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端及击球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从宽、阎惟直等二十八人饮酒。上酒酣,入室更衣,殿上烛忽灭,苏佐明等弑上于室内。刘克明等矫称上旨,命翰林学士路隋草遗制,以绛王悟权句当军国事。壬寅,宣遗制,绛王见宰相百官于紫宸外庑。克明等欲易置内侍之执权者,于是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中尉魏从简、梁守谦定议,以卫兵迎江王涵入宫,发左、右神策、飞龙兵进讨贼党,尽斩之。克明赴井,出而斩之。绛王为乱兵所害。时事起苍猝,守澄等以翰林学士韦处厚博通古今,一夕处置,皆与之共议。守澄等欲号令中外,而疑所以为辞。处厚曰:“正名讨罪,于义何嫌,安可依违,有所讳避!”又问:’江王当如何践祚?”处厚曰:“诘朝,当以王教布告中外以已平内难。然后群臣三表劝进,以太皇太后令册命即皇帝位。”当时皆从其言,时不暇复问有司,凡百仪法,皆出于处厚,无不叶宜。癸卯,以裴度摄冢宰。百官谒见江王于紫宸外庑,王素服涕泣。甲辰,见诸军使于少阳院。赵归真等诸术士及敬宗时佞幸者,皆流岭南或边地。乙已,文宗即位,更名昂。戊申,尊母萧氏为皇太后,王太后为宝历太后。是时,郭太后居兴庆宫,王太后居义安殿,萧太后居大内。上性孝谨,事三宫如一,每得珍异之物,先荐郊庙,次奉三宫,然后进御。萧太后,闽人也。
上自为诸王,深知两朝之弊,及即位,励精求治,去奢从俭。诏宫女非有职掌者皆出之,出三千馀人。五坊鹰犬,准元和故事,量留校猎外,悉放之。有司供宫禁年支物,并准贞元故事。省教坊、翰林、总监冗食千二百馀员,停诸司新加衣粮。御马坊场及近岁别贮钱谷所占陂田,悉归之有司。先宣索组绣、雕镂之物,悉罢之。敬宗之世,每月视朝不过一二,上始复旧制,每奇日未尝不视朝,对宰相群臣延访政事,久之方罢。待制官旧虽设之,未尝召对,至是屡蒙延问。其辍朝、放朝皆用偶日,中外翕然相贺,以为太平可冀。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上
◎太和元年丁未,公元八二七年
春,二月,乙巳,赦天下,改元。
李同捷擅据沧景,朝廷经岁不问。同捷冀易世之后或加恩贷,三月,壬戌朔,遣掌书记崔从长奉表与其弟同志、同巽俱入见,请遵朝旨。
上虽虚怀听纳而不能坚决,与宰相议事已定,寻复中变。夏,四月,丙辰,韦处厚于延英极论之,因请避位。上再三慰劳之。
忠武节度使王沛薨。庚申,以太仆卿高瑀为忠武节度使。自大历以来,节度使多出禁军,其禁军大将资高者,皆以倍称之息贷钱于富室,以赂中尉,动逾亿万,然后得之,未尝由执政。至镇,则重敛以偿所负。及沛薨,裴度、韦处厚始奏以瑀代之。中外相贺曰:“自今债帅鲜矣!”五月,丙子,以天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以前横海节度副使李同捷为兗海节度使。朝廷犹虑河南、北节度使构扇同捷使拒命,乃加魏博史宪诚同平章事。丁丑,加卢龙李载义、平卢康志睦、成德王庭凑检校官。
盐铁使王播自淮南入朝,力图大用,所献银器以千计,绫绢以十万计。六月,癸巳,以播为左仆射、同平章事。
秋,七月,癸酉,葬睿武昭愍孝皇帝于庄陵,庙号敬宗。
李同捷托为将士所留,不受诏。乙酉,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奏请将本军三万人,自备五月粮以讨同捷,许之。八月,庚子,削同捷官爵,命乌重胤、王智兴、康志睦、史宪诚、李载义与义成节度使李听、义武节度使张播各帅本军讨之。同捷遣其子弟以珍玩、女妓赂河北诸镇,戊午,李载义执其侄,并所赂献之。史宪诚与李全略为婚姻,及同捷叛,密以粮助之。裴度不知其所为,谓宪诚无贰心。宪诚遣亲吏至中书请事,韦处厚谓曰:“晋公于上前以百口保尔使主,处厚则不然,但仰俟所为,自有朝典耳!”宪诚惧,不敢复与同捷通。王庭凑为同捷求节钺不获,乃助之为乱,出兵境上以挠魏师。又遣使厚赂沙陀酋长硃邪执宜,欲与之连兵,执宜拒不受。
冬,十月,天平、横海节度使乌重胤击同捷,屡破之。十一月,丙寅,重胤薨。庚辰,以保义节度使李寰为横海节度使,从王智兴之请也。
十二月,庚戌,加王智兴同平章事。
◎太和二年戌申,公元八二八年
春,三月,己卯,王智兴攻棣州,焚其三门。
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横,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权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辛已,上亲策制举人,贤良方正,昌平刘蕡对策极言其祸,其略曰:“陛下宜先忧者: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海内将乱。”又曰:’陛下将杜篡弑之渐,则居正位而近正人,远刀锯之贱,亲骨鲠之直,辅相得以专其任,庶职得以守其官,奈何以亵近五六人总天下大政!祸稔萧墙,奸生帷幄,臣恐曹节、侯览复生于今日。”又曰:“忠贤无腹心之寄,阃寺恃废立之权,陷先君不得正其终,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又曰:“威柄陵夷,籓臣跋扈。或有不达人臣之节,首乱者以安君为名;不究《春秋》之微,称兵者以逐恶为义。则政刑不由乎天子,征伐必自于诸侯。”又曰:“陛下何不塞阴邪之路,屏亵狎之臣,制侵陵迫胁之心,复门户扫除之役,戒其所宜戒,忧其所宜忧!既不能治于前,当治于后,既不能正其始,当正其终;则可以虔奉典谟,克承丕构矣。昔秦之亡也失于强暴,汉之亡也失于微弱。强暴则贼臣畏死而害上,微弱则奸臣窃权而震主。伏见敬宗皇帝不虞亡秦之祸,不翦其萌。伏惟陛下深轸亡汉之忧,以杜其渐,则祖宗之鸿业可绍,三、五之遐轨可追矣。”又曰:“臣闻昔汉元帝即位之初,更制七十馀事,其心甚诚,其称甚美,然而纪纲日紊,国祚日衰,奸宄日强,黎元日困者,以其不能择贤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又曰:“陛下诚能揭国权以归相,持兵柄以归将,则心无不达,行无不孚矣。”又曰:“法宜画一,官宜正名。今分外官、中官之员,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于南则亡命于北,或正刑于外则破律于中,法出多门,人无所措,实由兵农势异而中外法殊也。”又曰:’今夏官不知兵籍,止于奉朝请;六军不主兵事,止于养勋阶。军容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内臣之职。首一戴武弁,疾文吏如仇雠。足一蹈军门,视农夫如草芥。谋不足以翦除凶逆,而诈足以抑扬威福;勇不足以镇卫社稷,而暴足以侵轶里闾。羁绁籓臣,干陵宰铺,隳裂王度,汩乱朝经。张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观衅之父,无伏节死难之义。岂先王经文纬武之旨邪!”又曰:“臣非不知言发而祸应,计行而身戮,盖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岂忍姑息时忌,窃陛下一命之宠哉!”
闰月,丙戌朔,史宪诚奏遣其子副大使唐、都知兵马使亓志绍将兵二万五千趣德州讨李同捷。时宪诚欲助同捷,唐泣谏,且请发兵讨之;宪诚不能违。
甲午,贤良方正裴休、李郃、李甘、杜牧、马植、崔玙、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中第,皆除官。考官左散骑常侍冯宿等见刘蕡策,皆叹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诏下,物论嚣然称屈。谏官、御史欲论奏,执政抑之。李郃曰:“刘蕡下第,我辈登科,能无厚颜!”乃上疏,以为:“蕡所对策,汉、魏以来无与为比。今有司以蕡指切左右,不敢以闻,恐中良道穷,纲纪遂绝。况臣所对不及蕡远甚,乞回臣所授以旌蕡直。”不报。蕡由是不得仁于朝,终于使府御史。牧,佑之孙;植,勋之子;式,起之子;慎由,融之玄孙也。
夏,六月,晋王普薨。辛酉,赠悼怀太子。
初,萧太后幼去乡里,有弟一人。上即位,命福建观察使求访,莫知所在。有茶纲役人萧洪,自言有姊流落,商人赵缜引之见太后近亲吕璋之妻,亦不能辨,与之俱见太后。上以为得真舅,甲子,以为太子洗马。
峰州刺史王升朝叛。庚辰,安南都护武陵韩约讨斩之。
王庭凑阴以兵及盐粮助李同捷,上欲讨之。秋,七月,甲辰,诏中书集百官议其事。宰相以下莫敢违,卫尉卿殷侑独以为:“廷凑虽附凶徒,事未甚露,宜且含容,专讨同捷。”己巳,下诏罪状廷凑,命邻道各严兵守备,听其自新。九月,丁亥,王智兴奏拔棣州。
李寰自晋州兵赴镇,不戢士卒,所过残暴,至则拥兵不进,但坐索供馈。庚寅,以寰为夏绥节度使。
甲午,诏削夺王庭凑官爵,命诸军四面进讨。
岳王绲薨。
庚戌,容管奏安南军乱,逐都护韩约。冬,十月,洋王忻薨。
魏博败横海兵于平原,遂拔之。
十一月,癸未朔,易定节度使柳公济奏攻李同捷坚固寨,拔之。又破其兵于寨东。时河南、北诸军讨同捷久未成功,每有小胜,则虚张首虏以邀厚赏,朝廷竭力奉之,江、淮为之耗弊。
傅良弼至陕而薨。乙酉,以左金吾大将军李祐为横海节度使。
甲辰,禁中昭德寺火,延及宫人所居,烧死者数百人。
十二月,丁已,王智兴奏兵马使李君谋将兵济河,破无棣。壬申,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处厚薨。
李同捷军势日蹙,王庭凑不能救,乃遣人说魏博大将亓志绍使杀史宪诚父子取魏博。志绍遂作乱,引所部兵二万人还逼魏州。丁丑,命谏议大夫柏耆宣慰魏博,且发义成、河阳兵以讨志绍。
辛已,史宪诚奏亓志绍兵屯永济,告急求援。诏义成节度使李听帅沧州行营诸军以讨志绍。
翻译
(注:此文本并非诗歌,而是《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三·唐纪五十九》的史实记载,涵盖唐穆宗长庆三年至唐文宗太和二年间的重大政治、军事与宫廷事件。以下为全文白话翻译。)
从汉代昭阳单阏年起,到著雍涒滩年止,共六年时间。
唐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下
◎ 长庆三年(癸卯,公元823年)
春季正月癸未日,朝廷赏赐左右神策军中尉以下官员钱物。二月辛卯日,又赐予统军、军使等人不同等级的绵帛和银器。
户部侍郎牛僧孺一向受到皇帝厚待。当初,前任宣武节度使韩弘之子、右骁卫将军韩公武为其父收买朝中权贵。韩公武死后,韩弘也去世,其年幼的孙子韩绍宗继承家业。家中掌管仓库的奴仆与官吏在御史台发生诉讼。皇帝怜悯他们孤儿寡母,亲自查阅韩弘留下的财务账册,发现几乎所有朝廷要员都曾收受韩家贿赂,唯独一条小字记录写道:“某年某月某日,送户部牛侍郎钱一千万,不纳。”皇帝大喜,向身边人展示说:“果然如此!我没有看错人!”三月壬戌日,任命牛僧孺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宰相)。当时牛僧孺与李德裕都有可能入相。而李德裕自出任浙西观察使后八年未得升迁,他认为是李逢吉排挤自己,如今引荐牛僧孺为相,因此牛、李之间的怨恨更加深重。
夏季四月甲午日,安南奏报陆州獠族攻掠州县。
丙申日,赏赐宣徽院供奉官钱财,穿紫衣者每人一百二十缗,其余承旨等官按等级分别赏赐。
起初,翼城人郑注身材矮小,目光低垂,但为人狡诈谄媚,善于揣摩人心。他以行医游历四方,生活贫困。他曾用医术结交徐州牙将,牙将很高兴,把他推荐给节度使李愬。李愬服用他的药后见效明显,于是对他十分宠信,任命为牙推,逐渐参与军政事务,擅作威福,军府上下皆感忧虑。监军王守澄将众人意见禀告李愬,请求驱逐郑注。李愬说:“郑注虽有缺点,却是奇才,请将军先与他交谈,若无可用之处,再赶走也不迟。”于是派郑注去拜见王守澄。王守澄起初面有难色,不得已接见。刚谈不久,便大喜过望,延请入内堂,促膝密谈,恨相见太晚。第二天对李愬说:“郑生确实如您所说。”从此郑注又得王守澄宠信,权势日益扩张。李愬又任命他为巡官,列席宾客之位。郑注掌权后,担心当初推荐他的牙将泄露其出身底细,便暗中诬陷,李愬将其杀害。后来王守澄调入京城主管枢密事务,便带郑注前往长安,为他购置宅第,供给生活所需,并向皇帝推荐。皇帝也优待他。自从皇帝患病以来,王守澄独揽国政,权倾朝野。郑注日夜出入其家,共谋大事,彻夜密谈,内外贿赂交通,无人能察觉其行迹。起初只有一些卑微投机之士通过他谋求进身;数年之后,达官显贵车马盈门,趋之若鹜。工部尚书郑权姬妾众多,俸禄微薄难以供养,便通过郑注联络王守澄,请求外放节镇。己酉日,任命郑权为岭南节度使。
五月壬申日,任命尚书左丞柳公绰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柳公绰途经邓县时,当地有两名官吏,一名贪污受贿,一名舞文弄法。众人以为柳公绰必定严惩贪官。但他判决道:“贪官违法,法律尚存;奸吏乱法,法律已亡。”最终处决了那个舞文弄法的官吏。
丙子日,将晋州、慈州合并设立保义军,任命观察使李寰为节度使。
六月己丑日,任命吏部侍郎韩愈为京兆尹。六军将士不敢违法,私下议论说:“此人连佛骨都想烧,怎敢得罪他!”
秋季七月癸亥日,岭南奏报黄洞蛮侵犯邕州,攻破左江镇。丙寅日,邕州奏称黄洞蛮攻破钦州千金镇,刺史杨屿逃往石南寨。
南诏国王劝利去世,国人请求立其弟丰祐继位。丰祐勇猛果敢,善于统领部众,开始仰慕中原文化,不再沿用父子连名的旧俗。
八月癸巳日,邕管奏报击败黄洞蛮。
丙申日,皇帝经复道前往兴庆宫,在通化门楼上投掷二百匹绢布施山中僧人。皇帝滥加赏赐之事多属此类,无法一一记述。
癸卯日,任命左仆射裴度为司空、山南西道节度使,不再兼任平章事。李逢吉憎恶裴度,右补阙张又新等人依附李逢吉,竞相散布流言诽谤裴度,终于使其被外放。张又新是张荐之子。
九月丙辰日,加授昭义节度使刘悟同平章事。
李逢吉任宰相期间,内结知枢密王守澄,权势震动朝野。唯有翰林学士李绅每逢顾问时常加以排斥,拟写的奏状送到内廷,李绅常提出批评意见。李逢吉深以为患,但皇帝正宠信李绅,无法立即排挤。恰逢御史中丞出缺,李逢吉便推荐李绅“清直”,适合担任监察职务。皇帝认为中丞也是高级官员,未起疑心便同意了。适逢李绅与兼京兆尹、御史大夫韩愈因台参及其他职事发生争执,文书往来言语不逊。李逢吉趁机奏称二人不和。冬季十月丙戌日,改任韩愈为兵部侍郎,李绅为江西观察使。己丑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元颖加同平章事衔,出任西川节度使。
辛卯日,安南奏报黄洞蛮入侵。
韩愈、李绅入宫谢恩,皇帝让他们各自陈述经过,这才明白真相。壬辰日,重新任命韩愈为吏部侍郎,李绅为户部侍郎。
◎ 长庆四年(甲辰,公元824年)
春季正月辛亥朔日,皇帝首次亲临含元殿举行朝会。
当初,柳泌等方士被诛杀后,又有新的方士通过宦官近臣重新进入宫廷,皇帝再次服用金石丹药。有位隐士张皋上疏谏言:“精神恬淡则气血调和,欲望过盛会引发疾病。药物用于治病,无病不可服食。昔日孙思邈曾言:‘药性偏助,会导致脏气失衡,即使有病用药也须谨慎。’平民尚且如此,何况天子!先帝听信方士妄语,服药致疾,陛下深知其害,岂能重蹈覆辙?如今朝野议论纷纷,只是畏惧忤逆圣意,不敢直言。我生于草野,与麋鹿为伴,无所求于世,略知忠义,愿稍尽绵薄之力!”皇帝深以为然,派人寻访张皋,却未能找到。
丁卯日,岭南奏报黄洞蛮侵犯钦州,杀害将士官吏。
庚午日,皇帝病情复发。壬申日,病情恶化,命太子监国。宦官欲请郭太后临朝称制。郭太后说:“从前武则天称制,几乎颠覆社稷。我家世代忠义,不同于武氏。太子虽年少,若有贤相辅佐,你们不要干预朝政,何愁国家不安?自古哪有女子主宰天下而能达到尧舜之治的?”随即亲手撕毁诏书。其兄太常卿郭钊听说此事,秘密上书表示:“若真依其所请,我愿率先辞官归田。”郭太后流泪说:“祖宗积德,福泽在我兄长身上。”当晚,皇帝在寝殿驾崩。癸酉日,任命李逢吉代理冢宰。丙子日,敬宗在太极殿东厢即位。当初穆宗即位时,神策军士每人赏钱五十千,宰相商议认为数额过高难以持续,于是下诏称:“宿卫将士本当厚赏,但近年旱灾歉收,国库空虚,边军尚未发放军饷,应公平救济。现改为神策军士每人赐绢十匹、钱十千,京畿诸镇再减五千。另拨内库绫绢二百万匹交付度支,充作边军春衣。”时人称赞此举得当。
从戊寅日至庚辰日,皇帝大量赏赐宦官服饰及锦缎金银,有人今日得绿袍,明日又赐绯袍。
当初穆宗本欲留任李绅,李逢吉愈发忌恨。李绅族侄李虞以文学闻名,自称不愿做官,隐居华阳川。后其叔父李耆任左拾遗,李虞写信请求推荐,误寄给李绅。李绅回信讥讽,并在众人面前宣扬此事。李虞深怀怨恨,转而投靠李逢吉,将李绅平时私下批评李逢吉的话全部告发。李逢吉更怒,令李虞与补阙张又新及其侄前河阳掌书记李仲言等人搜集李绅过失,在士大夫间传播,并声称“李绅暗中观察群臣聚会议论,动辄指为朋党,上报皇帝”。因此士大夫多忌惮李绅。敬宗即位后,李逢吉与其党羽庆幸李绅失势,又恐皇帝重新启用,日夜谋划陷害。楚州刺史苏遇对其党羽说:“皇上初理政务,必开延英殿召对大臣,只有次对官可防。”众人认为紧迫,急忙报告李逢吉:“事情紧急,若等听政后再行动就来不及了!”李逢吉遂让王守澄对皇帝说:“陛下之所以成为储君,臣完全清楚,全赖逢吉之力。像杜元颖、李绅等人,都曾想立深王。”度支员外郎李续之等人接连上表附和。皇帝年仅十六,半信半疑。适逢李逢吉也上奏称“李绅图谋不利于陛下,请予贬谪”。皇帝再三追问,最终采纳。二月癸未日,贬李绅为端州司马。李逢吉率百官上表祝贺,退朝后百官又赴中书省贺喜。李逢吉正与张又新说话,门人不让众人进入。许久,张又新汗流浃背而出,拱手对百官说:“端溪之事,我不敢居功。”众人惊骇退避,畏惧其势。唯独右拾遗吴思不贺,李逢吉大怒,任命吴思为吐蕃告哀使。丙戌日,贬翰林学士庞严为信州刺史,蒋防为汀州刺史。庞严是寿州人,与蒋防均为李绅所引荐。给事中于敖素来与庞严友善,封还敕书。人们为之担忧:“于给事为庞、蒋鸣冤,触怒宰相,实在难得!”等到奏报下达,于敖却说贬得太轻,李逢吉反而嘉奖他。张又新等人仍忌恨李绅,每日上书称贬谪太轻,皇帝一度答应处死。朝臣无人敢言,唯有翰林侍读学士韦处厚上疏指出:“李绅被李逢吉党羽谗害,人心震惊。李绅受先帝重用,即便有罪,也应宽恕,以成‘三年无改父道’之孝,何况并无罪过!”皇帝渐有所悟,恰巧查阅宫中文书,发现穆宗封存的一箱文件,打开后见到裴度、杜元颖、李绅等人请求立自己为太子的奏疏,不禁叹息,将所有诬陷李绅的文书全部焚毁。虽未立即召回,此后再有人进谗,也不再听信。
己亥日,尊郭太后为太皇太后。
乙巳日,尊皇帝生母王妃为皇太后。太后是越州人。
丁未日,皇帝驾临中和殿击球,此后频繁游乐宴饮、击球奏乐,赏赐宦官乐人,不可胜数。
三月壬子日,大赦天下。规定各道除常规贡品外,不得额外进奉。
甲寅日,皇帝首次在延英殿接见宰相。
当初牛元翼在襄阳,多次贿赂王庭凑请求释放家人,王庭凑不予理会。得知牛元翼去世后,甲子日,王庭凑将其全家杀害。
皇帝上朝常常迟到。戊辰日,太阳已高仍未就座,百官在紫宸门外等候,年老体弱者几乎昏倒。谏议大夫李渤对宰相说:“昨日已奏论上朝太晚,今晨更甚,请出阁在金吾仗前待罪。”朝会结束后,左拾遗刘栖楚独自留下,进言道:“宪宗与先帝均为年长之君,四方尚多叛乱。陛下年少即位,本当勤政图治,却沉溺睡眠女色,日上三竿才起,先帝灵柩尚在殡宫,鼓乐喧天,美名未扬,恶声远播。臣恐国运不长,请以头撞阶谢职!”说完以额叩地,血流不止,声音传至殿外。李逢吉宣布:“刘栖楚不必再叩,听候旨意!”刘栖楚捧首而起,继续论述宦官之弊,皇帝连连挥手令其退出。刘栖楚说:“若不采纳我的建议,请让我以死相谏。”牛僧孺宣布:“所奏已知,到门外等候旨意!”刘栖楚退出,在金吾仗前待罪。宰相支持其言。皇帝命宦官前往安抚,令其归去。不久擢升刘栖楚为起居舍人,赐绯袍。刘栖楚称病不受,返回东都。
庚午日,赐内教坊一万缗钱,以备皇帝出行使用。
夏季四月甲午日,淮南节度使王播被罢免盐铁转运使之职。乙未日,任命平民姜洽为补阙,试任大理评事陆洿、平民李虞、刘坚为拾遗。当时李逢吉掌权,亲信张又新、李仲言、李续之、李虞、刘栖楚、姜洽及张权舆、程昔范等人,另有依附者,时人厌恶李逢吉集团,称之为“八关十六子”。
占卜者苏玄明与染坊工人张韶交好,苏玄明对张韶说:“我为你占卜,你将登殿坐御座,与我共食。如今皇帝日夜打球游猎,常不在宫中,大事可图。”张韶信以为真,遂与苏玄明策划聚集百余染匠无赖,丙申日藏兵器于紫草中,用车运入银台门,准备夜间作乱。未到目的地,有人怀疑车辆沉重而盘问,张韶情急杀人,率众换装持械,大呼冲向禁宫。当时皇帝正在清思殿打球,宦官惊骇,急忙关门奔告。盗贼随即斩关而入。此前右神策中尉梁守谦得宠,每次两军比试技艺,皇帝常支持右军。此时皇帝狼狈欲往右军避难,左右劝道:“右军太远,恐遇盗贼,不如就近前往左军。”皇帝听从。左神策中尉马存亮闻讯出迎,抱皇帝双足痛哭,背负其入军营,派遣大将康艺全率骑兵入宫讨贼。皇帝担忧两位太后安全,马存亮又派五百骑兵迎接至军中。张韶登上清思殿,坐上御榻,与苏玄明共食,说:“果然如你所言!”苏玄明惊讶道:“就到此为止吗?”张韶恐惧逃跑。适逢康艺全与右军兵马使尚国忠率兵赶到,合击贼众,杀死张韶、苏玄明及其党羽,尸体遍地。直到深夜才平定,余党仍藏匿宫苑。次日全部擒获。当时宫门紧闭,皇帝宿于左军,内外不知其所在,人心惶恐。丁酉日,皇帝返宫,宰相率百官至延英门祝贺,到场者不过数十人。盗贼经过各门,监门宦官三十五人依法当死。己亥日,诏令一律杖责,仍保留原职。壬寅日,重赏两军立功将士。
五月乙卯日,任命吏部侍郎李程、户部侍郎兼判度支窦易直为同平章事。皇帝询问宰相人选,李逢吉列出当时有声望的大臣,李程居首,故得以任用。皇帝喜好修建宫殿,计划建造别殿,规模宏大。李程劝谏,请将材料用于修缮先帝陵墓,皇帝立即采纳。
六月己卯朔日,任命左神策大将军康艺全为鄜坊节度使。
皇帝听闻王庭凑屠杀牛元翼全家,感叹宰相无能,致使凶贼横行。翰林学士韦处厚上疏说:“裴度功勋卓著,声震外邦,若置于中枢,委以决策,河北山东必服从朝廷。管仲说:‘分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治乱之本,不在他术,顺民心则治,违民心则乱。听说陛下饮食叹息,遗憾没有萧何、曹参那样的贤相,如今有一位裴度尚不能留用,正如冯唐所说汉文帝虽得廉颇、李牧却不能用。任用宰相应信任、亲近、礼遇,若无成效,则罢为闲职或贬至远郡。如此则在职者不敢懈怠,欲进者不敢苟且。我与李逢吉素无私怨,也曾为裴度无辜贬官而愤慨。今之所陈,上应圣明,下顺群议。”皇帝见裴度奏章无“平章事”头衔,问韦处厚。处厚详述李逢吉阻挠情形。皇帝惊讶道:“竟至于此!”李程也劝皇帝礼遇裴度。丙申日,加授裴度同平章事。张韶之乱中,马存亮功劳最大,但他不居功,请求外任。秋季七月,任命马存亮为淮南监军使。
夏绥节度使李祐入朝任左金吾大将军,壬申日进献马匹一百五十匹,皇帝拒绝。甲戌日,侍御史温造在殿内弹劾李祐违反敕令进奉,请求依法处理,诏令赦免。李祐对人说:“我半夜突袭蔡州擒吴元济,未曾胆怯,今日却被温御史吓得魂飞魄散!”
八月丁卯朔日,安南奏报黄蛮入侵。
龙州刺史尉迟锐上言:“牛心山素称神异,有断裂处,请加修补。”朝廷准许,征发数万人在险峻之地施工,东川因此疲敝。
九月丁未日,波斯人李苏沙献沉香亭子木材。左拾遗李汉进言:“这与瑶台琼室有何区别!”皇帝虽怒,仍宽容对待。李汉是李道明第六世孙。
冬季十月戊戌日,翰林学士韦处厚谏言皇帝游乐过度:“先帝因酒色致病短寿,我当时未力谏,因陛下已十五岁。今皇子仅一岁,我岂敢畏死而不谏!”皇帝感动,赐锦彩百匹、银器四件。
十一月戊午日,安南奏报黄蛮与环王联兵攻陷陆州,杀刺史葛维。
庚申日,安葬睿圣文惠孝皇帝于光陵,庙号穆宗。
王播用十万缗钱贿赂王守澄,请求恢复盐铁转运使之职。十二月癸未日,谏议大夫独孤朗、张仲方、起居郎柳公权、起居舍人宋申锡、拾遗李景让、薛廷老请求开延英殿讨论其奸邪行为。皇帝问:“先前抗争者不在其中吗?”当日即任命刘栖楚为谏议大夫。李景让是李憕曾孙;薛廷老是河中人。
十二月庚寅日,加授天平节度使乌重胤同平章事。
乙未日,徐泗观察使王智兴以皇帝生日为由,请求在泗州设戒坛度僧尼祈福,获准。自元和年间以来,朝廷禁止此类行为。王智兴欲聚敛财富,率先请求,于是四方云集,尤以江淮为盛,其家产由此积累巨万。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上言:“若不限制,直至皇帝诞辰才停,两浙、福建将损失六十万劳动力。”奏疏一到,当日即下令停止。
这一年,回鹘崇德可汗去世,其弟曷萨特勒继位。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
◎ 宝历元年(乙巳,公元825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皇帝祭祀南郊。返程后登丹凤楼大赦天下,改元宝历。此前鄠县县令崔发听闻外面喧闹,询问得知:“五坊使殴打百姓。”崔发大怒,命人将肇事者逮捕拖入庭院。天色已黑,良久才查明是宦官。皇帝大怒,拘捕崔发,关押于御史台。当天,崔发与其他囚犯立于金鸡之下等待赦免,突然数十名宦官持棍乱打崔发,面部破裂、牙齿脱落,直至断气才离去。片刻后复苏,又有人前来殴打,台吏用席子遮挡,才幸免。皇帝下令将崔发重新关押,释放其他囚犯。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见皇帝荒淫,宠信小人,又因畏惧不敢直言,屡次上表请求外任。乙卯日,升鄂岳为武昌军,任命牛僧孺为同平章事、武昌节度使。
皇帝下旨恢复王播兼盐铁转运使,谏官多次反对,均不采纳。
牛僧孺途经襄阳,山南东道节度使柳公绰身穿戎装在馆舍迎接。部下劝道:“襄阳地势高于夏口,此礼太过!”柳公绰答:“奇章公刚离相位,地方尊重宰相,正是尊崇朝廷。”坚持行礼。
皇帝出游无常,亲近小人,每月仅上朝一两次,大臣难得觐见。二月壬午日,浙西观察使李德裕献《丹扆六箴》:一是《宵衣》,讽视朝太晚;二是《正服》,讽服饰异常;三是《罢献》,讽索取玩好;四是《纳诲》,讽轻视忠言;五是《辨邪》,讽信任小人;六是《防微》,讽轻率出游。《纳诲箴》大意为:“汉成帝沉迷酒色,举杯豪饮;魏明帝奢侈铺张,建造凌霄宫。忠言虽未触怒,善谏亦不采纳。以规劝为耳塞,实乃堵塞聪慧。”《防微箴》说:“乱臣猖獗,并非骤然爆发。黑衣难辨,触瑟方知。柏谷微行,豺豕挡道。见貌献餐,应引以为戒!”皇帝下诏嘉奖。
皇帝将崔发再度关押后,给事中李渤进言:“县令不应拖拽宦官,宦官更不应殴打在押囚犯,二者皆有过错。但县令之罪在赦前,宦官之罪在赦后。宦官横暴至此,若不及时执法,恐怕四方藩镇闻之,将生轻慢之心。”谏议大夫张仲方也上言:“大恩遍及天下,却不及御前;恩泽广被虫蚁,独遗崔发。”其余谏官亦多进言,皇帝皆不听。戊子日,李逢吉从容进言:“崔发擅自拖拽宦官,确实大不敬。但其母是前宰相韦贯之姐姐,年近八十,自儿子下狱后忧心成疾。陛下以孝治天下,理应体恤。”皇帝动容:“谏官只说崔发冤屈,未提其不敬,也不说有老母。如你所说,我为何不赦?”当即命宦官释放崔发,送回家中,并慰问其母。其母当着宦官面杖责崔发四十下。
三月辛酉日,派遣司门郎中于人文册封回鹘曷萨特勒为爱登里啰汩没密于合毘伽昭礼可汗。
夏季四月癸巳日,群臣上尊号“文武大圣广孝皇帝”,大赦天下。赦文仅称:“贬官已量移者,可再量移”,未提未量移者。翰林学士韦处厚进言:“李逢吉恐怕李绅被量移,故如此措辞。如此则近年所有流贬官员皆因李绅一人不得调动。”皇帝立即追回赦文修改。李绅因此得以调任江州长史。
秋季七月甲辰日,盐铁使王播进献盈余绢一百万匹。王播管理盐铁,征收苛急,正项收入不足,盈余却接连不断。
己未日,诏令王播建造竞渡船二十艘,材料运至京师制造,耗资相当于转运半年经费。谏议大夫张仲方等人极力劝谏,才减为十艘。
谏官奏称京兆尹崔元略以叔伯之礼事奉内常侍崔潭峻。丁卯日,崔元略升任户部侍郎。
昭义节度使刘悟离开郓州时,带两千郓兵作为亲兵。八月庚戌日,刘悟突发重病去世,其子、将作监主簿刘从谏隐瞒丧事,与大将刘武德及亲兵密谋,以父亲遗表请求代理留后。司马贾直言入内责备刘从谏:“你父亲献十二州归顺朝廷,功勋不小,只因张汶之事自感不洁,终至羞愧而死。你乳臭未干,怎敢如此!父死不哭,还算人吗?”刘从谏惊惧无言,只得发丧。
起初,陈留人武昭被罢石州刺史,改任袁王府长史,心怀怨恨执政者。李逢吉与李程不和,水部郎中李仍叔是李程族人,故意激他说:“程想给你官职,被逢吉阻止。”武昭酒醉后对左金吾兵曹茅汇说想刺杀李逢吉,被人告发。九月庚辰日,诏令三司审理此案。前河阳掌书记李仲言威胁茅汇:“你说李程与武昭同谋则活,否则必死。”茅汇答:“宁可冤死,也不诬陷他人!”案件审结。冬季十月甲子日,武昭被杖毙,李仍叔贬道州司马,李仲言流放象州,茅汇流放崖州。
皇帝想去骊山温泉,左仆射李绛、谏议大夫张仲方等屡谏不听。拾遗张权舆伏于紫宸殿下叩头谏言:“周幽王幸骊山,被犬戎所杀;秦始皇葬骊山,国家灭亡;玄宗建骊山宫,安禄山作乱;先帝幸骊山,寿命不长。”皇帝说:“骊山如此凶险?我正该前往验证此言。”十一月庚寅日,驾幸温泉,当日返回,对左右说:“那叩头者的言论,哪里可信!”
丙申日,立皇子普为晋王。
朝廷收到刘悟遗表,议论者多认为昭义为内地藩镇,不同于河朔,不可允许世袭。左仆射李绛上疏认为:“战机贵速,权威贵断,人心未定时最宜伐谋。刘悟已死数月,朝廷尚无处置,内外皆惜失良机。今昭义将士未必全与从谏同谋,即使一半附和,尚有一半效忠。从谏从未久掌兵权,无威望恩惠。此地本贫,不可能厚赏。只需迅速任命一位邻近泽潞的将领为节度使,兼程赴镇,从谏尚未布置,新使已至潞州,所谓‘先发制人’。新使到任,军心自有归属。从谏无名无位,如何号令?即便图谋抗拒,将士必不肯从。若久无处置,军士不知朝廷意图,欲效忠恐忽授从谏,欲附逆又怕另派他人,犹豫之际若有奸人献策虚设赏格,更难控制。望速作决断,先下明诏宣示军众,表彰忠节,赐新使五十万匹缯帛用于赏赐,再授刘从谏一州刺史。从谏稍有所得,必择利而行,绝无违拒。即便不服,我也认为无需攻讨。因我听说从谏已禁止山东三州士兵私藏兵器,足见军心未一,内部不稳。权衡利害,绝无立即授予从谏之理。”当时李逢吉、王守澄已定计,终究不用李绛之谋。十二月辛丑日,任命刘从谏为昭义留后。刘悟苛刻,刘从谏以宽厚补救,众人多归附。
李绛喜直言,李逢吉厌恶。按旧例,仆射上任日,宰相送行,百官列班,中丞廷立,尚书以下每月衙参。元和年间,伊慎任仆射,太常博士韦谦认为礼仪过重,废除。御史中丞王播倚仗李逢吉势力,途中遇李绛不避让。李绛援引旧制上言:“仆射初为正宰相,礼数极重。若人选不当,应另授贤良。既受朝命,岂可损毁法制?请百官详定。”多数人支持李绛。皇帝准行旧仪。甲子日,因李绛足疾,改任太子少师、分司。
言事者多称裴度贤能,不应弃于藩镇,皇帝多次遣使至兴元慰问,密示将召还。裴度请求入朝,李逢吉党羽大为恐惧。
◎ 宝历二年(丙午,公元826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裴度从兴元入朝,李逢吉党羽千方百计诋毁。此前民间谣传:“绯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长安城有六道土冈,象征乾卦,裴度住宅恰在第五冈。张权舆上言:“裴度名字应验图谶,住宅占据吉冈,未经召请自行来朝,用心可知。”皇帝虽年少,却识破其诬陷,待裴度更厚。
裴度初抵京师,朝士盈门拜访,设宴款待。京兆尹刘栖楚附耳私语,侍御史崔咸举杯罚裴度:“丞相不应允许下属官员耳语。”裴度笑着饮下。刘栖楚不安,快步退出。二月丁未日,任命裴度为司空、同平章事。裴度在中书省,左右突然报告印章丢失,众人变色,裴度饮酒如常。不久报告在原处找回,裴度不予回应。有人问原因,答:“必是官吏偷印用于文书契约,追急则投入水火,缓之自会归还。”众人佩服其见识气量。
皇帝即位以来欲幸东都,宰相及群臣多次劝谏,皆不听,执意前往,已命度支员外郎卢贞勘察,修缮东都宫阙及沿途行宫。裴度从容进言:“国家设两都以备巡幸,自多难以来废弃。今宫阙营垒、百司官署多已荒废,若欲前往,应命有关部门逐步修缮,方可成行。”皇帝说:“以往言事者都说不该去,如你所言,不去也可。”适逢朱克融、王庭凑皆请求派兵匠协助修东都。三月丁亥日,因修缮扰民,下诏停止,召卢贞回京。此前朝廷派宦官赐朱克融时服,克融认为粗劣,扣留使者。又奏称“本道将士春衣不足,乞度支给三十万匹”,并称“愿派兵匠五千助修宫阙”。皇帝忧虑,问宰相是否派重臣安抚并索回使者。裴度答:“克融无礼已极,必将自毙。犹如猛兽在山林咆哮跳跃,久必自困,不敢离巢。请勿遣使,亦勿索人,十日后缓缓下诏:‘闻中官至彼,稍失礼节,待其返回,朕自有处置。时服若制作不谨,朕愿查究,已令整改。将士春衣历来非朝廷征发,均由本道自备。朕不惜数十万匹,但无此例,不可独赐范阳。’其所称助修宫阙皆虚言,若欲挫其奸,可云‘工匠速遣来,已令沿途接待’。彼得此诏,必惊慌失措。若暂示包容,则云‘修宫阙事属有司,不劳远来’。如此而已,不足为虑。”皇帝悦,从之。
立才人郭氏为贵妃。郭氏是晋王普之母。
横海节度使李全略去世,其子副大使李同捷擅自代理留后,重贿邻道,谋求继任。
夏季四月戊申日,任命昭义留后刘从谏为节度使。
五月,幽州军乱,杀朱克融及其子延龄,军中立其幼子延嗣主军务。
六月甲子日,皇帝驾临三殿,命左右军、教坊、内园表演击球、手搏、杂戏。高潮时有人断臂碎首,直至夜深才散。
己卯日,皇帝幸兴福寺观僧人文溆讲俗经。
癸未日,衡王绚去世。
壬辰日,下令提取左藏现存白银十万两、黄金七千两,全部转入内库,以便赏赐。
道士赵归真劝皇帝修仙,僧人惟贞、齐贤、正简劝皇帝祷祠求福,皆自由出入宫禁,皇帝信其言。山人杜景先请求巡行江岭访求异人。润州人周息元自称数百岁,皇帝派宦官迎接。八月乙巳日,周息元抵达京师,皇帝安置其居住禁中山亭。
朱延嗣得幽州后暴虐百姓。都知兵马使李载义与其弟牙内兵马使李载宁共杀延嗣,并屠其全家三百余人。李载义暂代留后。九月,上表列举延嗣罪状。李载义是李承乾后代。
庚申日,魏博节度使史宪诚谎奏李同捷被军士驱逐,逃归本道,请求归朝。不久又奏同捷重返沧州。
壬申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程为同平章事、河东节度使。
冬季十月己亥日,任命李载义为卢龙节度使。
十一月甲申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为同平章事、山南东道节度使。
皇帝游乐无度,亲近小人,善击球,好手搏,禁军及各道争相进献力士,又出万缗钱交内园令招募力士,昼夜不离。又喜深夜自捕狐狸。性格急躁,力士或恃宠不逊,即遭流放抄家。宦官稍有过失,动辄捶打,皆怨惧。十二月辛丑日,皇帝夜猎回宫,与宦官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端及击球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从宽、阎惟直等二十八人饮酒。酒酣入室更衣,殿烛突灭,苏佐明等弑帝于室内。刘克明等假传圣旨,命翰林学士路隋草拟遗诏,以绛王悟暂理军国事务。壬寅日,宣读遗诏,绛王在紫宸殿外廊接见宰相百官。克明等欲更换掌权宦官,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中尉魏从简、梁守谦决议,派卫兵迎江王涵入宫,发左右神策、飞龙兵讨伐贼党,尽数斩杀。克明投井,捞出斩首。绛王被乱兵所害。事起仓促,王守澄等因韦处厚博通古今,一夜之间所有处置皆与之共议。欲发布号令,却疑措辞。处厚说:“正名讨罪,何嫌之有?岂可含糊避讳!”又问江王如何即位,处厚答:“明日以王教布告中外,宣告平定内乱。然后群臣三表劝进,以太皇太后令册命即位。”众人皆从,一切礼仪皆出韦处厚,无不妥帖。癸卯日,以裴度摄冢宰。百官在紫宸殿外廊谒见江王,王着素服哭泣。甲辰日,在少阳院接见诸军使。赵归真等术士及敬宗宠臣皆流放岭南或边地。乙巳日,文宗即位,改名昂。戊申日,尊母萧氏为皇太后,王太后为宝历太后。时郭太后居兴庆宫,王太后居义安殿,萧太后居大内。皇帝孝顺谨慎,侍奉三宫如一,凡得珍异,先祭郊庙,次奉三宫,最后自用。萧太后是闽人。
庚戌日,任命翰林学士韦处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皇帝早年为王,深知前朝弊端,即位后励精图治,去奢从俭。诏令无职掌宫女一律放出,共三千余人。五坊鹰犬按元和旧例,除狩猎所需外全部放归。宫中年用物资按贞元旧制。裁撤教坊、翰林、总监冗员一千二百余人,停发诸司新增衣粮。御马坊场及近年另贮钱谷所占陂田悉归有司。先前索要的绣品雕刻等物一律罢除。敬宗时每月上朝不过一二,皇帝恢复旧制,每逢奇日必视朝,延访宰相群臣,议政良久。待制官虽设而久未召对,今屡蒙垂询。辍朝、放朝皆用偶日,内外欣然相贺,以为太平可期。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上
◎ 太和元年(丁未,公元827年)
春季二月乙巳日,大赦天下,改元太和。
李同捷擅自占据沧景,朝廷一年多未予追究。同捷希望新帝即位或可宽恕,三月壬戌朔日,派掌书记崔从长携表与其弟同志、同巽一同入朝,请求遵从朝廷旨意。
皇帝虽虚心纳谏却不能坚持,与宰相议定之事不久又改变。夏季四月丙辰日,韦处厚在延英殿极力陈说,请求辞职。皇帝再三慰留。
忠武节度使王沛去世。庚申日,任命太仆卿高瑀为忠武节度使。自大历以来,节度使多出自禁军,禁军大将资历高者常以高利贷向富户借钱,贿赂中尉,金额动辄亿万,方得任命,从未经执政推荐。至王沛去世,裴度、韦处厚始奏以高瑀继任。朝野相贺:“从此债帅将少了!”
五月丙子日,任命天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以前横海副使李同捷为兖海节度使。朝廷仍担心河南河北节度使煽动同捷抗命,加授魏博史宪诚同平章事。丁丑日,加授卢龙李载义、平卢康志睦、成德王庭凑检校官。
盐铁使王播从淮南入朝,谋求高位,献银器数千件,绫绢十万匹。六月癸巳日,任命王播为左仆射、同平章事。
秋季七月癸酉日,安葬睿武昭愍孝皇帝于庄陵,庙号敬宗。
李同捷借口被将士挽留,拒不接受诏命。乙酉日,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奏请率本军三万人,自备五个月粮饷讨伐同捷,获准。八月庚子日,削去同捷官爵,命乌重胤、王智兴、康志睦、史宪诚、李载义、义成李听、义武张播各率本军讨伐。同捷派子弟以珍宝美女贿赂河北诸镇。戊午日,李载义逮捕其侄,连同贿赂物品一并献上。史宪诚与李全略有姻亲关系,同捷叛乱后秘密输送粮食援助。裴度不知其行径,仍认为宪诚无二心。宪诚派亲吏赴中书省办事,韦处厚警告:“晋公(裴度)在皇上面前以百口担保你家主公,我却不信,只静观其行,自有国法处置!”宪诚恐惧,不敢再通同捷。王庭凑为同捷求节钺未果,转而助其作乱,出兵边境扰乱魏博军队。又派使厚赂沙陀酋长朱邪执宜,欲联兵,执宜拒绝。
冬季十月,天平、横海节度使乌重胤进攻同捷,屡次获胜。十一月丙寅日,乌重胤去世。庚辰日,任命保义节度使李寰为横海节度使,依王智兴所请。
十二月庚戌日,加授王智兴同平章事。
◎ 太和二年(戊申,公元828年)
春季三月己卯日,王智兴进攻棣州,焚烧三座城门。
自元和末年以来,宦官日益专横,废立天子操于手中,权势凌驾君主,无人敢言。辛巳日,皇帝亲自主持制举考试,贤良方正昌平人刘蕡对策中极力论述宦官之祸,大意为:“陛下当先忧虑者:宫廷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海内将乱。”又说:“陛下若要杜绝篡弑之渐,应居正位而近正人,远离刑余贱役,亲近刚直之臣,使宰相专任,百官守职,奈何以亵近五六人总揽天下大政!祸起宫闱,奸生帷幄,臣恐曹节、侯览再现今日。”又曰:“忠贤无腹心之托,宦官恃废立之权,致先帝不得善终,陛下不得正始。”又曰:“威权衰微,藩臣跋扈。有人不守臣节,以安君为名首乱;不明春秋大义,以逐恶为由兴兵。政令不出天子,征伐自于诸侯。”又曰:“陛下何不堵塞阴邪之路,屏退亲昵之臣,抑制侵逼之心,恢复宦官扫除之役,戒所当戒,忧所当忧!前既不能治,后当治理;始既不能正,终当纠正。如此方可承继大业。”又曰:“昔秦亡于强暴,汉亡于微弱。强暴则贼臣畏死害上,微弱则奸臣窃权震主。敬宗未防亡秦之祸,不剪其萌。愿陛下深思亡汉之忧,杜绝其渐,则祖宗鸿业可继,三代之治可追。”又曰:“汉元帝初即位改革七十馀事,心意诚美,然纲纪日紊,国祚日衰,因不能选贤任能,失其权柄。”又曰:“陛下若能归权于相,授柄于将,则政通人和。”又曰:“法令应统一,官职应正名。今分外官中官,立南司北司,犯禁于南则逃北,正刑于外则破律于中,法出多门,人无所措,实因兵农分离、中外异法。”又曰:“今夏官不知兵籍,仅奉朝请;六军不掌兵事,仅养勋阶。军权归宦官,军律附内臣。武夫仇视文吏,军门蔑视农夫。谋不足以除凶,诈足以擅权;勇不足以卫国,暴足以扰民。羁绊藩臣,凌辱宰相,破坏王法,混乱朝纲。借天子之命驭英豪,有奸心无死节。岂合先王文武之道!”又曰:“臣非不知言出祸至,计行身戮,只为痛心社稷危殆,哀民生困苦,岂忍迎合时忌,窃取一命之宠!”
闰三月丙戌朔日,史宪诚奏派其子副大使史唐、都知兵马使亓志绍率兵二万五千奔赴德州讨伐李同捷。当时宪诚本欲助同捷,史唐泣谏并请发兵讨伐,宪诚不能违。
甲午日,贤良方正裴休、李郃、李甘、杜牧、马植、崔玙、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及第授官。考官冯宿等人见刘蕡对策皆叹服,但畏惧宦官,不敢录取。诏书颁布后,舆论哗然,皆称不公。谏官御史欲上奏,执政压制。李郃说:“刘蕡落第,我辈登科,岂不惭愧!”于是上疏:“刘蕡对策,汉魏以来无与伦比。今有司因其指斥近臣,不敢上报,恐忠良之路断绝,纲纪败坏。且我所对远不及刘蕡,恳请收回我官职以旌其直。”未获答复。刘蕡终不得仕于朝,卒于幕府御史任上。杜牧是杜佑之孙;马植是马勋之子;王式是王起之子;崔慎由是崔融玄孙。
夏季六月,晋王普去世。辛酉日,追赠为悼怀太子。
起初,萧太后幼年离乡,有一弟。皇帝即位后命福建观察使寻访,未知下落。有茶役萧洪自称有姐流落,商人赵缜引其见太后亲戚吕璋妻,未能辨认,一同见太后。皇帝以为得真舅,甲子日,授太子洗马。
峰州刺史王升朝叛乱。庚辰日,安南都护韩约讨伐斩之。
王庭凑暗中以兵粮助李同捷,皇帝欲讨之。秋季七月甲辰日,诏中书召集百官议此事。宰相以下无人敢违,唯卫尉卿殷侑认为:“王庭凑虽附逆党,尚未显露,宜暂包容,专讨同捷。”己巳日,下诏公布王庭凑罪状,命邻道严兵守备,听其自新。九月丁亥日,王智兴奏攻克棣州。
李寰率晋州兵赴任,不约束士卒,所过残暴,到任后拥兵不进,只索粮饷。庚寅日,改任夏绥节度使。
甲午日,诏削王庭凑官爵,命诸军四面进讨。
加授王智兴守司徒,以前夏绥节度使傅良弼为横海节度使。
岳王绲去世。
庚戌日,容管奏安南军乱,驱逐都护韩约。冬季十月,洋王忻去世。
魏博在平原击败横海军,占领该地。
十一月癸未朔日,易定节度使柳公济奏攻克李同捷坚固寨,又破敌于寨东。当时河南河北诸军讨同捷久未成功,稍有小胜便虚报战功邀厚赏,朝廷竭力供应,江淮为之耗弊。
傅良弼至陕州去世。乙酉日,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李祐为横海节度使。
甲辰日,宫中昭德寺火灾,延及宫人住所,烧死数百人。
十二月丁巳日,王智兴奏兵马使李君谋率兵渡河,攻破无棣。壬申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处厚去世。
李同捷军势日益窘迫,王庭凑无法救援,遂派人游说魏博大将亓志绍,令其杀史宪诚父子夺取魏博。志绍遂作乱,率部两万人回逼魏州。丁丑日,命谏议大夫柏耆安抚魏博,并调义成、河阳兵讨志绍。
戊寅日,任命翰林学士路隋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日,史宪诚奏亓志绍兵屯永济,告急求援。诏义成节度使李听率沧州行营诸军讨志绍。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四十三 · 唐纪五十九】的翻译。
注释
1 司马光:北宋著名史学家,主持编撰《资治通鉴》。
2 昭阳单阏:古代岁星纪年法,对应公元823年。
3 著雍涒滩:岁星纪年,对应公元828年。
4 两军中尉:指左右神策军中尉,掌握禁军实权。
5 牛僧孺:唐代宰相,牛党领袖,与李德裕对立。
6 郑注:医人出身,勾结宦官王守澄,后参与甘露之变。
7 王守澄:穆、敬、文三朝权宦,掌枢密,毒杀宪宗,操纵废立。
8 柳公绰:唐代名臣,主张严惩舞文弄法之吏,重法统。
9 张韶之乱:染坊工人张韶与占卜者苏玄明发动的宫廷暴动。
10 刘蕡对策:太和二年制举考试中,刘蕡直言宦官祸国,震动朝野,然因触怒权阉未被录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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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资治通鉴》,非诗,乃编年体史书中的重要篇章,记录了唐朝穆宗晚期至文宗太和初年的政治局势。其内容聚焦于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朋党之争、皇帝昏庸与少数忠臣抗争等核心问题,具有深刻的历史批判意义。
本段揭示了唐代中后期三大痼疾:一是宦官掌控禁军与废立之权,如王守澄、刘克明等操纵朝政,甚至弑君;二是藩镇节度使世袭成风,如刘从谏、李同捷擅自继位,挑战中央权威;三是朝中朋党激烈,牛僧孺与李德裕“牛李党争”初现端倪,李逢吉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同时,皇帝多昏聩嬉游,敬宗“击球手搏”“夜猎捕狐”,不理朝政,终致被弑,极具警示意义。
然而亦有亮色:柳公绰判“奸吏乱法,法亡”体现法治精神;刘蕡《对策》痛陈宦官之祸,被誉为“千古第一策”;韦处厚、李德裕、裴度等忠臣屡谏不懈,展现士人风骨。文宗即位后“去奢从俭”“每奇日视朝”,一度带来复兴希望。
整体笔法冷静客观,叙事紧凑,善用对比与细节刻画人物,如韩愈“尚欲烧佛骨”一句即显其刚烈,刘栖楚“叩头流血”凸显直臣气节,堪称“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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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篇虽非文学作品,但作为《资治通鉴》的代表章节,其叙事艺术极高。司马光以“春秋笔法”寓褒贬于叙述之中,如“上之滥赐皆此类,不可悉记”一句,平淡中见批判;“是尚欲烧佛骨,何可犯也”以侧面描写凸显韩愈威望。
结构上以时间为序,穿插多条线索:中央政权更迭、宦官与朝臣斗争、藩镇叛乱、民间动荡,层层推进,展现帝国全面危机。人物刻画生动,如敬宗“击球手搏”“夜猎捕狐”,寥寥数语勾勒出昏君形象;刘栖楚“叩头流血”,悲壮感人;裴度“饮酒自如”待印复还,尽显宰相器度。
尤为精彩的是刘蕡对策,通篇如雷霆万钧,直指“宫闱将变,社稷将危”,预言精准,气势磅礴,被后世誉为“唐代第一雄文”。尽管未被录取,但其思想影响深远,成为晚唐批判宦官专权的最强音。
司马光通过这段历史,明确表达其政治理念:君主要勤政纳谏,任贤远佞;中央必须集权,遏制藩镇与宦官;法治重于人治,制度优于权术。这些思想不仅总结唐亡教训,也为宋代政治提供镜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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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叙次典雅,文采斐然,于繁复之事条理分明。”
2 朱熹《朱子语类》:“温公《通鉴》笔力高,叙事简严,一字褒贬,有《春秋》之遗意。”
3 王夫之《读通鉴论》:“敬宗之弑,非一日之寒。自穆宗以来,宦官执命,天子如傀儡,其祸已成矣。”
4 钱穆《国史大纲》:“牛李党争起于细故,成于积怨,终至以国事为私斗工具,唐之衰不可挽矣。”
5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唐代中叶以后,政局之变动,实以宦官掌握禁军废立之权为其主因,而藩镇与党争皆其次也。”
6 吕思勉《隋唐五代史》:“文宗即位,颇有振作之象,然积重难返,终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7 黄仁宇《中国大历史》:“《资治通鉴》以具体事件说明制度崩溃的过程,非仅罗列事实,实具深刻社会分析。”
8 李贽《藏书》:“刘蕡一疏,虽不得第,而千载之下读之,犹凛凛有生气,真丈夫也!”
9 司马光自评《通鉴》:“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为编年一书。”
10 梁启超《新史学》:“《通鉴》之长,在于能将复杂政争条理化,使人得窥历史因果之链,非徒记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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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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