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屠维大渊献二月,尽重光赤奋若六月,凡二年在奇。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
◎元和十四年己亥,公元八一九年
二月,李听袭海州,克东海、朐山、怀仁等县。李愬败平卢兵于沂州,拔丞县。李师道闻官军侵逼,发民治郓州城堑,修守备,役及妇人,民益惧且怨。都知兵马使刘悟,正臣之孙也,师道使之将兵万馀人屯阳谷以拒官军。悟务为宽惠,使士卒人人自便,军中号曰刘父。及田弘正渡河,悟军无备,战又数败。或谓师道曰:“刘悟不修军法,专收众心,恐有他志,宜早图之。”师道召悟计事,欲杀之。或谏曰:“今官军四合,悟无逆状,用一人言杀之,诸将谁肯为用!是自脱其爪牙也。”师道留悟旬日,复遣之,厚赠金帛以安其意。悟知之,还营,阴为之备。师道以悟将兵在外,署悟子从谏门下别奏。从谏与师道诸奴日游戏,颇得其阴谋,密疏以白父。又有谓师道者曰:“刘悟终为患,不如早除之。”丙辰,师道潜遣二使赍帖授行营兵马副使张暹,令斩悟首献之,勒暹权领行营。时悟方据高丘张幕置酒,去营二三里。二使至营,密以贴授暹。暹素与悟善,阳与使者谋曰:“悟自使府还,颇为备,不可匆匆,暹请先往白之,云:‘司空遣使存问将士,兼有赐物,请都头速归,同受传语。’如此,则彼不疑,乃可图也。”使者然之。暹怀帖走诣悟,屏人示之。悟潜遣人先执二使,杀之。时已向暮,悟按辔徐行还营,坐帐下,严兵自卫。召诸将,厉色谓之曰:“悟与公等不顾死亡以抗官军,诚无负于司空。今司空信谗言,来取悟首。悟死,诸公其次矣。且天子所欲诛者独司空一人。今军势日蹙,吾曹何为随之族灭!欲与诸公卷旗束甲,还入郓州,奉行天子之命,岂徒免危亡,富贵可图也。诸公以为何如?”兵马使赵垂棘立于众首,良久,对曰:“如此,事果济否?”悟应声骂曰:“汝与司空合谋邪!”立斩之。遍问其次,有迟疑未言者,悉斩之,并斩军中素为众所恶者,凡三十馀,尸于帐前。馀皆股粟,曰:“惟都头命,愿尽死!”乃令士卒曰:“入郓,人赏钱百缗,惟不得近军帑。其使宅及逆党家财,任自掠取,有仇者报之。”使士卒皆饱食执兵,夜半听鼓三声绝即行,人衔枚,马缚口,遇行人,执留之,人无知者。距城数里,天未明,悟驻军,使听城上柝声绝,使十人前行,宣言“刘都头奉帖追入城。”门者请俟写简白使,十人拔刃拟之,皆窜匿。悟引大军继至,城中噪哗动地。比至,子城已洞开,惟牙城拒守,寻纵火,斧其门而入。牙中兵不过数百,始犹有发弓矢者,俄知力不支,皆投于地。悟勒兵升听事,使捕索师道。师道与二子伏厕床下,索得之,悟命置牙门外隙地,使人谓曰:“悟奉密诏送司空归阙,然司空亦何颜复见天子!”师道犹有幸生之意,其子弘方仰曰:“事已至此,速死为幸!”寻皆斩之。自卯至午,悟乃命两都虞候巡坊市,禁掠者,即时皆定。大集兵民于球场,亲乘马巡绕,慰安之。斩赞师道逆谋者二十馀家,文武将吏且惧且喜,皆入贺。悟见李公度,执手歔欷;出贾直言于狱,置之幕府。悟之自阳谷还兵趋郓也,潜使人以其谋告田弘正曰:“事成,当举烽相白。万一城中有备不能入,愿公引兵为助。功成之日,皆归于公,悟何敢有之!”且使弘正进据己营。弘正见烽,知得城,遣使往贺。悟函师道父子三首遣使送弘正营,弘正大喜,露布以闻。淄、青等十二州皆平。弘正初得师道首,疑其非真,召夏侯澄使识之。澄熟视其面,长号陨绝者久之,乃抱其首,舐其目中尘垢,复恸哭。弘正为之改容,义而不责。
壬戌,田弘正捷奏至。乙丑,命户部侍郎杨于陵为淄青宣抚使。己巳,李师道首函至。自广德以来,垂六十年,籓镇跋扈河南、北三十馀州,自除官吏,不供贡赋,至是尽遵朝廷约束。上命杨于陵分李师道地,于陵按图籍,视土地远迩,计士马众寡,校仓库虚实,分为三道,使之适均:以郓、曹、濮为一道,淄、清、齐、登、莱为一道,兗、海、沂、密为一道,上从之。
刘悟以初讨李师道诏云:“部将有能杀师道以众降者,师道官爵悉以与之。”意谓尽得十二州之地,遂补署文武将佐,更易州县长吏;谓其下曰:“军府之政,一切循旧。自今但与诸公抱子弄孙,夫复何忧!”上欲移悟他镇,恐悟不受代,复须用兵,密诏田弘正察之。弘正日遣使者诣悟,托言修好,实观其所为。悟多力,好手搏,得郓州三日,则教军中壮士手搏,与魏博使者庭观之,自摇肩攘臂,离坐以助其势。弘正闻之,笑曰:“是闻除改,登即行矣,何能为哉!”庚午,以悟为义成节度使。悟闻制下,手足失坠。明日,遂行。弘正已将数道兵,比至城西二里,与悟相见于客亭,即受旌节,驰诣滑州,辟李公度、李存、郭昈、贾直言以自随。
悟素与李文会善,既得郓州,使召之,未至。闻将移镇,昈、存谋曰:“文会佞人,败乱淄青一道,灭李司空之族,万人所共仇也!不乘此际诛之,田相公至,务施宽大,将何以雪三齐之愤怨乎!”乃诈为悟帖,遣使即文会所至,取其首以来。使者遇文会于丰齐驿,斩之。比还,悟及昈、存已去,无所复命矣。文会二子,一亡去,一死于狱,家赀悉为人所掠,田宅没官。
诏以淄青行营副使张暹为戎州刺史。
先是,李师道将败数月,闻风动鸟飞,皆疑有变,禁郓人亲识宴聚及道路偶语,犯者有刑。弘正既入郓,悉除苛禁,纵人游乐,寒食七昼夜不禁行人。或谏曰:“郓人久为寇敌,今虽平,人心未安,不可不备。”弘正曰:“今为暴者既除,宜施以宽惠,若复为严察,是以桀易桀也,庸何愈焉!”
先是,贼数遣人入关,截陵戟,焚仓场,流矢飞书,以震骇京师,沮挠官军。有司督察甚严,潼关吏至发人囊箧以索之,然终不能绝。及田弘正入郓,阅李师道簿书,有赏杀武元衡人王士元等及赏潼关、蒲津吏卒案,乃知向者皆吏卒赂于贼,容其奸也。
裴度纂述蔡、郓用兵以来上之忧勤机略,因侍宴献之,请内印出付史官。上曰:“如此,似出朕志,非所欲也。”弗许。
三月,戊子,以华州刺史马总为郓、曹、濮等州节度使。己丑,以义成节度使薛平为平卢节度、淄、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以淄青四面行营供军使王遂为沂、海、兗、密等州观察使。
横海节度使乌重胤奏:“河朔籓镇所以能旅拒朝命六十馀年者,由诸州县各置镇将领事,收刺史、县令之权,自作威福。向使刺史各得行其职,则虽有奸雄如安、史,必不能以一州独反也。臣所领德、棣、景三州,已举牒各还刺史职事,应在州兵并令刺史领之。”夏,四月,丙寅,诏诸道节度、都团练、都防御、经略等使所统支郡兵马,并令刺史领之。自至德以来,节度使权重,所统诸州各置镇兵,以大将主之,暴横为患,故重胤论之。其后河北诸镇,惟横海最为顺命,由重胤外之得宜故也。
裴度在相位,知无不言,皇甫镈之党阴挤之。丙子,诏度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河东节度使。皇甫镈专以掊克取媚,人无敢言者,独谏议大夫武儒衡上疏言之。镈自诉于上,上曰:“卿以儒衡上疏,将报怨邪!”镈乃不敢言。儒衡,元衡之从父弟也。
史馆修撰李翱上言,以为:“定祸乱者,武功也;兴太平者,文德也。今陛下既以武功定海内,若遂革弊事,复高祖、太宗旧制;用忠正而不疑,屏邪佞而不迩;改税法,不督钱而纳布帛;绝进献,宽百姓租赋;厚边兵,以制戎狄侵盗;数访问待制官,以通塞蔽;此六者,政之根本,太平所以兴也。陛下既已能行其难,若何不为其易乎!以陛下天资上圣,如不惑近习容悦之辞,任骨鲠正直之士,与之兴大化,可不劳而成也。若不有此为事,臣恐大功之后,逸欲易生。进言者必曰:‘天下既平矣,陛下可以高枕自安逸。’如是,则太平未可期矣!”
秋,七月,丁丑朔,田弘正送杀武元衡贼王士元等十六人,诏使内京兆府、御史台遍鞫之,皆款服。京兆尹崔元略以元衡物色询之,则多异同。元略问其故,对曰:“恒、郓同谋遣客刺元衡,而士元等后期,闻恒人事成,遂窃以为己功,还报受赏耳。今自度为罪均,终不免死,故承之。”上亦不欲复辨正,悉杀之。
戊寅,宣武节度使韩弘始入朝,上待之甚厚。弘献马三千,绢五千,杂缯三万,金银器千,而汴之库厩尚有钱百馀万缗,绢百馀万匹,马七千匹,粮三百万斛。
己丑,群臣上尊号曰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赦天下。
沂、海、兗、密观察使王遂,本钱谷吏,性狷急,无远识。时军府草创,人情未安,遂专以严酷为治,所用杖绝大于常行者,每詈将卒,辄曰“反虏”;又盛夏役士卒营府舍,督责峻急。将卒愤怨。辛卯,役卒王弁与其徒四人浴于沂水,密谋作乱,曰:“今服役触罪亦死,奋命立事亦死,死于立事,不犹愈乎!明日,常侍与监军、副使有宴,军将皆在告,直兵多休息,吾属乘此际出其不意取之,可以万全。”四人皆以为然,约事成推弁为留后。壬辰,遂方宴饮,日过中,弁等五人突入,于直房前取弓刀,径前射副使张敦实,杀之。遂与监军狼狈起走,弁执遂,数之以盛暑兴役,用刑刻暴,立斩之。传声勿惊监军,弁即自称留后,升厅号令,与监军抗礼,召集将吏参贺,众莫敢不从。监军具以状闻。
甲午,韩弘又献绢二十五万匹,絁三万匹,银器二百七十。左右军中尉各献钱万缗。自淮西用兵以来,度支、盐铁及四方争进奉,谓之“助军”;贼平又进奉,谓之“贺礼”;后又进奉,谓之“助赏”;上加尊号又进奉,亦,谓之“贺礼”。丁酉,以河阳节度使令狐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楚与皇甫镈同年进士,引以为相。
朝廷闻沂州军乱,甲辰,以棣州刺史曹华为沂、海、兗、密观察使。
韩弘累表请留京师。八月,己酉,以弘守司徒,兼中书令。癸丑,以吏部尚书张弘靖同平章事,充宣武节度使。弘靖,宰相子,少有令闻,立朝简默。河东、宣武阙帅,朝廷以其位望素重,使镇之。弘靖承王锷聚敛之馀,韩弘严猛之后,两镇喜其廉谨宽大,故上下安之。
己未,田弘正入朝,上待之尤厚。
戊辰,陈许节度使郗士美薨,以库部员外郎李渤为吊祭使。渤上言:“臣过渭南,闻长源乡旧四百户,今才百馀户,閺乡县旧三千户,今才千户,其它州县大率相似。迹其所以然,皆由以逃户税摊于比邻,致驱迫俱逃,此皆聚敛之臣剥下媚上,惟思竭泽,不虑无鱼。乞降诏书,绝摊逃之弊。尽逃户之产偿税,不足者乞免之。计不数年,人皆复于农矣。”执政见而恶之,渤遂谢病,归东都。
癸酉,吐蕃寇庆州,营于方渠。
朝廷议兴兵讨王弁,恐青、郓相扇继变,乃除弁开州刺史,遣中使赐以告身。中使绐之曰:“开州计已有人迎候道路,留后宜速发。”弁即日发沂州,导从尚百馀人,入徐州境,所在减之,其众亦稍逃散,遂加以杻械,乘驴入关。九月,戊寅,腰斩东市。先是,三分郓兵以隶三镇,及王遂死,朝廷以为师道馀党凶态未除,命曹华引棣州兵赴镇以讨之。沂州将士迎候者,华皆以好言抚之,使先入城,慰安其馀,众皆不疑。华视事三日,大飨将士,伏甲士千人于幕下,乃集众而谕之曰:“天子以郓人有迁徙之劳,特加优给,宜令郓人处右,沂人处左。”既定,令沂人皆出,因阖门,谓郓人曰:“王常侍以天子之命为帅于此,将士何得辄害之!”语未毕,伏者出,围而杀之,死者千二百人,无一得脱者。门屏间赤雾高丈馀,久之方散。
臣光曰:《春秋》书楚子虔诱蔡侯般杀之于申。彼列国也。孔子犹深贬之,恶其诱讨也,况为天子而诱匹夫乎!王遂以聚敛之才,殿新造之邦,用苛虐致乱。王弁庸夫,乘衅窃发,苟沂帅得人,戮之易于犬豕耳,何必以天子诏书为诱人之饵乎!且作乱者五人耳,乃使曹华设诈,屠千馀人,不亦滥乎!然则自今士卒孰不猜其将帅,将帅何以令其士卒!上下盻盻,如寇仇聚处,得间则更相鱼肉,惟先发者为雄耳,祸乱何时而弭哉!惜夫!宪宗削平僭乱,几致治平,其美业所以不终,由苟徇近功,不敦大信故也。
甲辰,以田弘正兼侍中,魏博节度使如故。弘正三表请留,上不许。弘正常恐一旦物故,魏人犹以故事继袭,故兄弟子侄皆仕诸朝,上皆擢居显列,硃紫盈庭,时人荣之。
乙巳,上问宰相:“玄宗之政,先理而后乱,何也?”崔群对曰:“玄宗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则理,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则乱。故用人得失,所系非轻。人皆以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为乱之始,臣独以为开元二十四年罢张九龄相,专任李林甫,此理乱之所分也。愿陛下以开元初为法,以天宝末为戒,乃社稷无疆之福!”皇甫镈深恨之。
冬,十月,壬戊,容管奏安南贼杨清陷都护府,杀都护李象古及妻子、官属、部曲千馀人。象古,道古之兄也,以贪纵苛刻失众心。清世为蛮酋,象古召为牙将,清郁郁不得志。象古命清将兵三千讨黄洞蛮,清因人心怨怒,引兵夜还,袭府城,陷之。初,蛮贼黄少卿,自贞元以来数反覆,桂管观察使裴行立、容管经略使阳旻欲徼幸立功,争请讨之,上从之。岭南节度使孔戣屡谏曰:“此禽兽耳,但可自计利害,不足与论是非。”上不听,大发江、湖兵会容、桂二管入讨,士卒被瘴疠,死者不可胜计。安南乘之,遂杀都护。行立、旻竟无功,二管凋弊,惟戣所部晏然。
是月,吐蕃节度论三摩等将十五万众围盐州,党项亦发兵助之。刺史李文悦竭力拒守,凡二十七日,吐蕃不能克。灵武牙将史奉敬言于朔方节度使杜叔良,请兵三千,赍三十日粮,深入吐蕃以解盐州之围。叔良以二千五百人与之。奉敬行旬馀,无声问,朔方人以为俱没矣。无何,奉敬自它道出吐蕃背,吐蕃大惊,溃去。奉敬奋击,大破,不可胜计。奉敬与凤翔将野诗良浦、泾原将郝玼以勇著名于边,吐蕃惮之。
柳泌至台州,驱吏民采药,岁馀,无所得而惧,举家逃入山中。浙东观察使捕送京师。皇甫镈、李道古保护之,上复使待诏翰林;服其药,日加躁渴。
起居舍人裴潾上言,以为:“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同天下之乐者飨天下之福,自黄帝至于文、武,享国寿考,皆用此道也。自去岁以来,所在多荐方士,转相汲引,其数浸繁。借令天下真有神仙,彼必深潜岩壑,惟畏人知。凡候伺权贵之门,以大言自衒奇技惊众者,皆不轨徇利之人,岂可信其说而饵其药邪!夫药以愈疾,非朝夕常饵之物。况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气,殆非人五藏之所能胜也。古者君饮药,臣先尝之,乞令献药者先自饵一年,则真伪自可辨矣。”上怒,十一月,己亥,贬潾江陵令。
初,群臣议上尊号,皇甫镈欲增“孝德”字,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群曰:“言圣则孝在其中矣。”镈谮群于上曰:“群于陛下惜‘孝德’二字。”上怒。时镈给边军赐与,多不时得,又所给多陈败,不可服用,军士怒怒,流言欲为乱。李光颜忧惧,欲自杀。遣人诉于上,上不信。京师恟惧,群具以中外人情上闻。镈密言于上曰:“边赐皆如旧制,而人情忽如此者,由群鼓扇,将以卖直,归怨于上也。”上以为然。十二月,乙卯,以群为湖南观察使,于是中外切齿于镈矣。
中书舍人武儒衡,有气节,好直言,上器之,顾待甚渥,人皆言其且入相。令狐楚忌之,思有以沮之者,乃荐山南东道节度推官狄兼谟才行。癸亥,擢兼谟左拾遗内供奉。兼谟,仁杰之族曾孙也。楚自草制辞,盛言“天后窃位,奸臣擅权,赖仁杰保佑中宗,克复明辟。”儒衡泣诉于上,且言:“臣曾祖平一,在天后朝,辞荣终老。”上由是楚楚之为人。
◎元和十五年庚子,公元八二零年
春,正月,沂、海、兗、密观察使曹华请徙理兗州,许之。
义成节度使刘悟入朝。
初,左军中尉吐突承璀谋立澧王恽为太子,上不许。及上寝疾,承璀谋尚未息。太子闻而忧之,密遣人问计于司农卿郭钊。钊曰:“殿下但尽孝谨以俟之,勿恤其他。”钊,太子之舅也。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获罪,有死者,人人自危。庚子,暴崩于中和殿。时人皆言内常侍陈弘志弑逆,其党类讳之,不敢讨贼,但云药发,外人莫能明也。
中尉梁守廉与诸宦官马进潭、刘承偕、韦元素、王守澄等共立太子,杀吐突承璀及澧王恽,赐左、右神策军士钱人五十缗,六军、威远人三十缗,左、右金吾人十五缗。
闰月,丙午,穆宗即位于太极殿东序。是日,召翰林学士段文昌等及兵部郎中薛放、驾部员外郎丁公著对于思政殿。放,戎之弟;公著,苏州人;皆太子侍读也。上未听政,放、公著常侍禁中,参预机密,上欲以为相,二人固辞。
丁未,辍西宫朝临,集群臣于月华门外。贬皇甫镈为崖州司户,市井皆相贺。
上议命相,令狐楚荐御史中丞萧俛。辛亥,以俛及段文昌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楚、俛与皇甫镈皆同年进士,上欲诛镈,俛及宦官救之,故得免。壬子,杖杀柳泌及僧大通,自馀方士皆流岭表,贬左金吾将军李道古循州司马。
癸丑,以薛放为工部侍郎,丁公著为给事中。
二月丁丑,乙卯,尊郭贵妃为皇太后上御丹凤门楼,赦天下。事毕,盛陈倡优杂戏于门内而观之。丁亥,上幸左神策军观手搏杂戏。庚寅,监察御史杨虞卿上疏,以为:“陛下宜延对群臣,周遍顾问,惠以气色,使进忠若趋利,论政若诉冤,如此而不致升平者,未之有也。”衡山人赵知微亦上疏谏上游畋无节。上虽不能用,亦不罪也。壬辰,废邕管,命容管经略使阳旻兼领之。
安南都护桂仲武至安南,杨清拒境不纳。清用刑惨虐,其党离心。仲武遣人说其酋豪,数月间,降者相继,得兵七千馀人。朝廷以仲武为逗遛,甲午,以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为安南都护。乙未,以太仆卿杜式方为桂管观察使。丙申,贬仲武为安州刺史。
丹王逾薨。
吐蕃寇灵武。
宪宗之末,回鹘遣合达干来求婚尤切,宪宗许之。三月,癸卯朔,遣合达干归国。
上见夏州观察判官柳公权书迹,爱之。辛酉,以公权为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上问公权:“卿书何能如是之善?”对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上默然改容,知其以笔谏也。公权,公绰之弟也。
辛未,安南将士开城纳桂仲武,执杨清,斩之。裴行立至海门而卒。复以仲武为安南都护。
吐蕃寇盐州。
初,膳部员外郎元稹为江陵士曹,与监军崔潭峻善。上在东宫,闻宫人诵稹歌诗而善之。及即位,潭峻归朝,献稹歌诗百馀篇。上问:“稹安在?”对曰:“今为散郎。”夏,五月,庚戌,以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诰。朝论鄙之。会同傣食瓜于阁下,有蝇集其上,中书舍人武儒衡以扇挥之曰:“适从何来,遽集于此!”同僚皆失色,儒衡意气自若。
庚申,葬神圣章武孝皇帝于景陵,庙号宪宗。
六月,以湖南观察使崔群为吏部侍郎,召对别殿。上曰:“朕升储副,知卿为羽翼。”对曰:“先帝之意,久属圣明,臣何力之有!”
太后居兴庆宫,每朔望,上帅百官诣宫上寿。上性侈,所以奉养太后尤为华靡。
秋,七月,乙巳,以郓、曹、濮节度为天平军。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坐为山陵使,部吏盗官物,又不给工人佣直,收其钱十五万缗为羡馀献之,怨诉盈路。丁卯,罢为宣、歙、池观察使。
八月,癸已,发神策兵二千浚鱼藻池。戊戌,以御史中丞崔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己亥,再贬令狐楚衡州刺史。
上甫过公除,即事游畋声色,赐与无节。九月,欲以重阳大宴。拾遗李珏帅其同僚上疏曰:“伏以元朔未改,园陵尚新,虽陛下就易月之期,俯从人欲;而《礼经》著三年之制,犹服心丧。遵同轨之会始离京,告远夷之使未复命。遏密弛禁,盖为齐人。合谋后庭,事将未可。”上不听。
冬,十月,王承宗薨,其下秘不发丧,子知感、知信皆在朝,诸将欲取帅于属内诸州。参谋崔燧以承宗祖母凉国夫人命,告谕诸将及亲兵,立承宗之弟观察支使承元。承元时年二十,将士拜之,承元不受,泣且拜,诸将固请不已。承元曰:“天子遣中使监军,有事当与之议。”及监军至,亦劝之。承元曰:“诸公未忘先德,不以承元年少,欲使之摄军务,承元请尽节天子以遵忠烈王之志,诸公肯从之乎!”众许诺。承元乃视事于都将听事,令左右不得谓己为留后,委事于参佐,密表请朝廷除帅。庚辰,监军奏承宗疾亟,弟承元权知留后,并以承元表闻。
党项复引吐蕃寇泾州,连营五十里。
辛已,遣起居舍人拍耆诣镇州宣慰。
壬午,群臣入阁。谏议大夫郑覃、崔郾等五人进言:“陛下宴乐过多,畋游无度。今胡寇压境,忽有急奏,不知乘舆所在。又晨夕与近习倡优狎暱,赐与过厚。大金帛皆百姓膏血,非有功不可与。虽内藏有馀,愿陛下爱之,万一四方有事,不复使有司重敛百姓。”时久无阁中论事者,上始甚讶之,谓宰相曰:“此辈何人?”对曰:“谏官。”上乃使人慰劳之,曰:“当依卿言。”宰相皆贺,然实不能用也。覃,珣瑜之子也。上尝谓给事中丁公著曰:“闻外间人多宴乐,此乃时和人安,足用为慰。”公著对曰:“此非佳事,恐渐劳圣虑。”上曰:“何故?”对曰:“自天宝以来,公卿大夫竞为游宴,沉酣昼夜,优杂子女,不愧左右。如此不已,则百职皆废,陛下能无独忧劳乎!愿少加禁止,乃天下之福也。”
癸未,泾州奏吐蕃进营距州三十里,告急求救。以右军中尉梁守谦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营都监,将兵四千人,并发八镇全军救之。赐将士装钱二万缗。以郯王府长史邵同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答吐蕃请和好使。初,秘书少监田洎入吐蕃为吊祭使,吐蕃请与唐盟于长武城下,洎恐吐蕃留之不得还,唯阿而已。既而吐蕃为党项所引入寇,因以为辞曰:“田洎许我将兵赴盟。”于是贬洎郴州司户。
成德军始奏王承宗薨。乙酉,徙田弘正为成德节度使,以王承元为义成节度使,刘悟为昭义节度使,李愬为魏博节度使。又以左金吾将军田布为河阳节度使。
渭州刺史郝玼出兵袭吐蕃营,所杀甚众。李光颜发邠宁兵救泾州。邠宁兵以神策受赏厚,皆愠曰:“人给五十缗而不识战斗者,彼何人邪!常额衣资不得而前冒白刃者,此何人邪!”汹汹不可止。光颜亲为开陈大义以谕之,言与涕俱,然后军士感悦而行。将至泾州,吐蕃惧而退。丙戌,罢神策行营。西川奏吐蕃寇雅州。辛卯,盐州奏吐蕃营于乌、白池,寻亦皆退。
十一月,癸卯,遣谏议大夫郑覃诣镇州宣慰,赐钱一百万缗以赏将士。王承元既请朝命,诸将及邻道争以故事劝之,承元皆不听。及移镇义成,将士喧哗不受命,承元与柏耆召诸将以诏旨谕之,诸将号哭不从。承元出家财以散之,择其有劳者擢之,谓曰:“诸公以先代之故,不欲承元去,此意甚厚。然使承元违天子之诏,其罪大矣。昔李师道之未败也,朝廷尝赦其罪,师道欲行,诸将固留之。其后杀师道者亦诸将也。诸将勿使承元为师道,则幸矣。”因涕泣不自胜,且拜之。十将李寂等十馀人固留承元,承元斩以徇,军中乃定。丁未,承元赴滑州。将吏或以镇州器用财货行,承元悉命留之。
上将幸华清宫,戊午,宰相率两省供奉官诣延英门,三上表世谏,且言:“如此,臣辈当扈从。”求面对,皆不听。谏官伏门下,至暮,乃退。己未,未明,上自复道出城,幸华清宫,独公主、驸马、中尉、神策六军使帅禁兵千馀人扈从,晡时还宫。
十二月,己已朔,盐州奏:吐蕃千馀人围乌、白池。
庚辰,西川奏南诏二万人入界,请讨吐蕃。
癸未,容管奏破黄少卿万馀众,拔营栅三十六。时少卿久未平,国子祭酒韩愈上言:“臣去年贬岭外,熟知黄家贼事。其贼无城郭可居,依山傍险,自称洞主,寻常亦各营生,急则屯聚相保。比缘邕管经略使多不得人,德既不能绥怀,威又不能临制,侵欺虏缚,以致怨恨。遂攻劫州县,侵暴平人,或复私仇,或贪小利,或聚或散,终亦不能为事。近者征讨本起裴行立、阳旻,此两人者本无远虑深谋,意在邀功求赏。亦缘见贼未屯聚之时,将谓单弱,争献谋计。自用兵以来,已经二年,前后所奏杀获计不下二万馀人,倘皆非虚,贼已寻尽。至今贼犹依旧,足明欺罔朝廷。邕、容两管,经此凋弊,杀伤疾疫,十室九空,如此不已,臣恐岭南一道未有宁息之时。自南讨已来,贼徒亦甚伤损,察其情理,厌苦必深。贼所处荒僻,假如尽杀其人,尽得其地,在于国计不为有益。若因改元大庆,赦其罪戾,遣使宣谕,必望风降伏。仍为选择有威信者为经略使,苟处置得宜,自然永无侵叛之事。”上不能用。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上
◎长庆元年辛丑,公元八二一年
春,正月,辛丑,上祀圆丘。赦天下,改元。河北诸道各令均定两税。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萧俛,介洁疾恶,为相,重惜官职,少所引拔。西川节度使王播大修贡奉,且以赂结宦官,求为相,段文昌复左右之。诏征播诣京师。俛屡于延英力争,言:“播纤邪,物论沸腾,不可以污台司。”上不听,俛遂辞位。己未,播至京师。壬戌,俛罢为右仆射。俛固辞仆射,二月,癸酉,改吏部尚书。
卢龙节度使刘总既杀其父兄,心常自疑,数见父兄为崇。常于府舍饭僧数百,使昼夜为佛事,每视事退则处其中;或处他室,则惊悸不能寐。晚年,恐惧尤甚。亦见河南、北皆从化,己卯,奏乞弃官为僧。仍乞赐钱百万缗以赏将士。
上面谕西川节度使王播令归镇,播累表乞留京师。会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请退,壬申,以文昌同平章事;充西州节度使;以翰如学士社杜元颖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以播为刑部尚书,充盐铁转运使。元颖,淹之六世孙也。
回鹘保义可汗卒。
三月,癸丑,以刘总兼侍中,充天平节度使。以宣武节度使张弘靖为卢龙节度使。
乙卯,以权知京兆尹卢士玫为瀛莫观察使。
丁已,诏刘总兄弟子侄皆除官,大将僚佐亦宜超擢,百姓给复一年,军士赐钱一百万缗。
戊午,立皇弟憬为鄜王,悦为琼王,惸为沔王,怿为婺王,愔为茂王,怡为光王,协为淄王,憺为衢王,惋为澶王;皇子湛为景王,涵为江王,凑为漳王,溶为安王,瀍为颍王。
刘总奏恳乞为僧,且以其私第为佛寺。诏赐总名大觉,寺名报恩,遣中使以紫僧服及天平节钺、侍中告身并赐之,惟其所择。诏未至,总已削发为僧,将士欲遮留之,总杀其唱帅者十馀人,夜,以印节授留后张,遁去。及明,军中始知之。奏总不知所在。癸亥,卒于定州之境。
翰林学士李德裕,吉甫之子也,以中书舍人李宗闵尝对策讥切其父,恨之。宗闵又与翰林学士元稹争进取有隙。右补阙杨汝士与礼部侍郎钱徽掌贡举,西川节度使段文昌、翰林学士李绅各以书属所善进士于徽;及榜出,文昌、绅所属皆不预焉,及第者,郑朗,覃之弟;裴譔,度之子;苏巢,宗闵之婿;杨殷士,汝士之弟也。文昌言于上曰:“今岁礼部殊不公,所取进士皆子弟无艺,以关节得之。”上以问诸学士,德裕、稹、绅皆曰:“诚如文昌言。”上乃命中书舍人王起等覆试。夏,四月,丁丑,诏黜朗等十人,贬徽江州刺史,宗闵剑州刺史,汝士开江令。或劝徽奏文昌、绅属书,上必悟。徽曰:“苟元愧心,得丧一致,奈何奏人私书,岂士君子所为邪!”取而焚之,时人多之。绅,敬玄之曾孙;起,播之弟也。自是德裕、宗闵各分朋党,更相倾轧,垂四十年。
丙戌,册回鹘嗣君为登啰羽录没密施句主毘伽崇德可汗。
五月,丙申朔,回鹘遣都督、宰相等五百馀人来逆公主。
壬子,盐铁使王播奏:约榷茶额,每百钱加税五十。右拾遗李珏等上疏,以为“榷茶近起贞元多事之际,今天下无虞,所宜宽横敛之目,而更增之,百姓何时当得息肩!”不从。
丙辰,建王恪薨。
癸亥,以太和长公主嫁回鹘。公主,上之妹也。吐蕃闻唐与回鹘婚,六月,辛未,寇青寨堡,盐州刺史李文悦击却之。戊寅,回鹘奏:“以万骑出北庭,万骑出安西,拒吐蕃以迎公主。”
初,刘总奏分所属为三道:以幽、涿、营为一道,请除张弘靖为节度使;平、蓟、妫、檀为一道,请除平卢节度使薛平为节度使;瀛、莫为一道,请除权知京兆尹卢士玫为观察使。弘靖先在河东,以宽简得众,总与之邻境,闻其风望,以燕人桀骜日久,故举弘靖自代以安辑之。平,嵩之子,知河朔风俗,而尽诚于国。士玫,则总妻族之亲也。总又尽择麾下宿将有功伉健难制者都知兵马使硃克融等送之京师,乞加奖拔,使燕人有慕羡朝廷禄位之志。又献征马万五千匹,然后削发委去。克融,滔之孙也。
是时上方酣宴,不留意天下之务,崔植、杜元颖无远略,不知安危大体,苟崇重弘靖,惟割瀛、莫二州,以士玫领之,自馀皆统于弘靖。硃克融等久羁旅京师,至假丐衣食,日诣中书求官,植、元颖不之省。及除弘靖幽州,勒克融辈归本军驱使,克融辈皆愤怨。
先是,河北节度使皆亲冒寒暑,与士卒均劳逸。及弘靖至,雍容骄贵,肩舆于万众之中,燕人讶之。弘靖庄默自尊,涉旬乃一出坐决事,宾客将吏罕得闻其言,情意不接,政事多委之幕僚。而所辟判官韦雍辈多年少轻薄之士,嗜酒豪纵,出入传呼甚盛,或夜归烛火满街,皆燕人所不习也。诏以钱百万缗赐将士,弘靖留其二十万缗充军府杂用,雍辈复裁刻军士粮赐,绳之以法,数以反虏诟责吏卒,谓军士曰:“今天下太平,汝曹能挽两石弓,不若识一丁字!”由是军中人人怨怒。
翻译
从屠维大渊献二月起,至重光赤奋若六月止,共计两年零四个月。
唐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
◎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己亥
二月,李听率军袭击海州,攻克东海、朐山、怀仁等县。李愬在沂州击败平卢军,攻占丞县。李师道听说朝廷军队逼近,征发百姓修治郓州城墙与壕沟,加强防守,连妇女也被征役,民众更加恐惧怨恨。都知兵马使刘悟,是刘正臣的孙子,被李师道派去率兵一万余人驻扎阳谷以抵抗官军。刘悟为人宽厚仁惠,允许士兵自由行动,军中称他为“刘父”。等到田弘正渡过黄河进攻,刘悟军毫无防备,接连战败。有人对李师道说:“刘悟不讲军法,专收人心,恐怕有异志,应尽早除掉。”李师道于是召刘悟议事,想趁机杀他。有人劝谏说:“如今官军四面围攻,刘悟并无反叛迹象,仅凭一人之言就诛杀大将,诸将谁还肯为您效力?这是自断爪牙啊!”李师道留刘悟十日,又放他回去,并赠送大量金银布帛以安抚其心。刘悟已察觉阴谋,回营后暗中戒备。
李师道因刘悟在外领兵,便任命其子刘从谏为门下别奏。刘从谏与李师道家奴每日嬉戏,得知许多密谋,秘密写成奏疏告知父亲。又有人向李师道进言:“刘悟终将成患,不如早除。”丙辰日,李师道秘密派遣两名使者持文书交给行营兵马副使张暹,命他斩下刘悟首级献上,并让张暹暂代行营主帅。当时刘悟正在高丘设帐饮酒,离营地仅两三里。两名使者抵达军营,悄悄将文书交给张暹。张暹一向与刘悟交好,假装与使者商议:“刘悟自府城回来后戒备森严,不可仓促行事。我先去通知他说:‘司空派使者慰问将士,还有赏赐,请都头速归接受传令。’这样他就不会怀疑,方可图之。”使者同意。张暹怀揣文书奔往刘悟处,屏退旁人出示文书。刘悟立即派人逮捕两名使者并处死。
天色渐晚,刘悟缓辔徐行返回军营,坐在帐中,严加戒备。召集诸将,面色严厉地说:“我和你们不顾生死抵抗官军,实未辜负司空。如今司空听信谗言,要取我首级。我死后,你们就是下一个!况且天子所要诛杀的只有司空一人。现在军势日益窘迫,我们何必跟着他一起灭族!我想与诸位卷旗卸甲,返回郓州,奉行天子诏命,不仅可免于危亡,富贵亦可得。诸位以为如何?”兵马使赵垂棘站在众人前列,良久才答:“这样做真能成功吗?”刘悟当即怒骂:“你与司空合谋吗!”立即将其斩首。又逐一询问其余将领,凡迟疑不语者皆斩,连同平时众恶之人共三十余人,尸体陈列帐前。其余将士吓得两腿发抖,齐声表示:“唯都头之命是从,愿效死力!”
于是下令士卒:“进入郓州,每人赏钱百缗,但不得侵犯军库。节度使私宅及逆党家财任你们掠取,仇人也可报复。”让士兵饱餐后执兵器待命,半夜听鼓声三响即出发,人人衔枚,马嘴捆缚,途中遇到行人一律扣押,无人知晓。距城数里时天尚未明,刘悟暂停军队,倾听城上打更声停止后,派十人先行,宣称:“刘都头奉帖追入城。”守门人请求写简通报,十人拔刀逼迫,守门人逃散。刘悟率大军继至,城中喧哗震天。到达时子城已洞开,唯有牙城拒守,不久纵火焚烧,劈门而入。牙城守兵不过数百,起初尚有放箭者,很快力竭投降。刘悟整军进入厅堂,下令搜捕李师道。李师道与其二子藏于床下,被抓出。刘悟命将其三人置于牙门外空地,派人传话:“我奉密诏送司空入朝,然司空有何颜面再见天子!”李师道仍存侥幸,其子李弘方仰天叹道:“事已至此,速死为幸!”随即全部斩首。
自卯时至午时,刘悟命两都虞候巡视坊市,禁止劫掠,局势迅速安定。大会兵民于球场,亲自骑马巡视安抚。斩杀参与李师道逆谋者二十多家。文武将吏既惧且喜,纷纷前来祝贺。刘悟见到李公度,握手流泪;释放贾直言出狱,延为幕僚。当初刘悟从阳谷回兵攻郓时,曾秘密派人告知田弘正:“若事成,举烽火为号;万一城中有备不能入,请您引兵相助。功成之后,一切归您,我不敢贪功。”并请田弘正进驻自己营地。田弘正见烽火,知已得城,立即遣使祝贺。刘悟将李师道父子三人首级装入匣中送往田弘正营,弘正大喜,发布捷报上报朝廷。淄青等十二州全部平定。
起初田弘正收到首级,怀疑真假,召夏侯澄辨认。夏侯澄仔细端详其面容,长久哀嚎昏厥,而后抱头痛哭,舔去眼中尘土,再恸哭不已。田弘正为之动容,认为他忠义,不予责罚。
壬戌日,田弘正捷报送抵京师。乙丑日,命户部侍郎杨于陵为淄青宣抚使。己巳日,李师道首级送达。自广德年间以来,近六十年间,河朔藩镇割据三十多州,自行任命官吏,不纳赋税,至此终于全部遵从朝廷法令。皇上命杨于陵划分李师道旧地,杨于陵依据地图户籍,按地域远近、兵力强弱、仓库虚实,分为三道均等配置:以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皇帝采纳此议。
刘悟因当初讨伐李师道的诏书说:“若有部将杀李师道率众归降,即可承袭其官爵。”误以为自己将统领全部十二州,于是自行任命文武官员,更换州县长吏,对下属宣称:“军府政务一切照旧。今后只与诸公共享天伦之乐,何忧之有!”皇帝欲调刘悟他镇,恐其抗命再起兵端,密令田弘正观察动静。弘正每日遣使拜访刘悟,假称修好,实察其所为。刘悟体力强健,喜好角力,占据郓州三日后,即教军中壮士习练手搏,与魏博使者在庭中观看,自己耸肩挥臂助威。弘正得知后笑道:“此人一听调动命令,立刻就会走,还能做什么!”庚午日,任命刘悟为义成节度使。刘悟闻命惊愕失措。次日即启程赴任。弘正早已准备多路兵马,至城西二里处,在客亭与刘悟相见,当即接管旌节,驰往滑州,并带李公度、李存、郭昈、贾直言同行。
刘悟素与李文会交好,占领郓州后派人召之,尚未到达。闻将调任,郭昈、李存谋划道:“李文会是个奸佞小人,祸乱整个淄青一道,导致李司空家族覆灭,万人共愤!若不趁此时诛杀,田相公到后施行宽政,怎能平息三齐之地的怨恨!”于是伪造刘悟手令,派使者中途截杀李文会。使者在丰齐驿遇见李文会,将其斩首。归来时刘悟等人已离开,无从复命。李文会二子,一逃亡,一死于狱中,家产被抢夺,田宅没收归官。
诏命淄青行营副使张暹为戎州刺史。
癸酉日,加封田弘正检校司徒、同平章事。
此前数月,李师道败象已现,风声鹤唳皆疑有变,严禁郓人亲友聚会及路上交谈,违者受刑。田弘正入主郓州后,废除苛政,允许百姓游乐,寒食节七昼夜不禁行人。有人劝谏:“郓人长期为敌,虽已平定,人心未稳,不可不防。”弘正答:“暴虐者既除,当施以仁政。若仍严察,是以暴易暴,有何区别!”
此前贼人屡派奸细入关,砍毁陵墓戟仗,焚烧粮仓,射飞书以惊扰京城,阻挠官军。有关部门严查,潼关官吏甚至翻检行囊,终未能杜绝。及至田弘正进入郓州,查阅李师道账册,发现有赏赐刺杀宰相武元衡者王士元等人,以及贿赂潼关、蒲津吏卒的记录,方知此前奸细得以通行,实因官吏受贿纵容所致。
裴度整理蔡州、郓州用兵以来皇帝忧劳决策之事,趁侍宴时献上,请求交付史官记载。皇帝说:“如此似出于朕意,非我所愿。”未予批准。
三月戊子日,任命华州刺史马总为郓、曹、濮等州节度使。己丑日,任命义成节度使薛平为平卢节度使兼淄、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任命淄青四面行营供军使王遂为沂、海、兖、密等州观察使。
横海节度使乌重胤奏报:“河朔藩镇之所以抗拒朝廷六十多年,是因为各州县皆设镇将掌权,剥夺刺史、县令职权,专横跋扈。若使刺史各司其职,则即使有安禄山、史思明之类枭雄,也无法凭一州之力造反。我所辖德、棣、景三州,已发文恢复刺史职权,所属军队均由刺史统辖。”夏季四月丙寅日,诏令诸道节度使、都团练、都防御、经略使所辖支郡兵马,一律交由刺史统领。自至德以来,节度使权力过重,各州置镇兵由大将统领,形成祸患,故乌重胤提出改革。此后河北诸镇中,唯横海最为顺从朝廷,正是由于处置得宜。
辛未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异去世。
裴度在相位时,知无不言,皇甫镈党羽暗中排挤他。丙子日,诏命裴度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出任河东节度使。皇甫镈专事聚敛以取悦皇帝,无人敢言,唯独谏议大夫武儒衡上疏指责。皇甫镈向皇帝申诉,皇帝说:“你因武儒衡上疏就想报复吗?”皇甫镈不敢再言。武儒衡是武元衡的堂弟。
史馆修撰李翱上言:“平定祸乱靠武功,振兴太平靠文德。陛下既以武功平定天下,若能革除弊政,恢复高祖、太宗旧制;信任忠正之臣而不疑,摒弃奸邪佞臣而不亲;改革税法,不再强征钱币而允许缴纳布帛;停止额外进献,减轻百姓租赋;加强边防兵力以防戎狄侵扰;频繁接见待制官以通达下情。此六者乃治国根本,太平之基。陛下既能行难事,为何不行易事?以陛下圣明之资,若不受近臣谄媚之辞迷惑,任用刚直正士,推行大化,可不劳而成。否则恐大功之后,逸欲滋生。若有人进言‘天下已平,可高枕无忧’,则太平无望矣!”
秋季七月丁丑朔日,田弘正押送杀害武元衡的凶手王士元等十六人至京,诏命京兆府、御史台全面审讯,皆供认不讳。京兆尹崔元略根据武元衡被害情况追问细节,却发现诸多矛盾。问其缘故,回答说:“恒州、郓州合谋派刺客刺杀武元衡,王士元等人迟到,听说恒州事成,便冒功领赏。如今自知罪同,终难免死,故承认罢了。”皇帝也不愿深究,全部处决。
戊寅日,宣武节度使韩弘首次入朝,待遇优厚。韩弘献马三千匹,绢五千匹,杂缯三万匹,金银器千件,而汴州府库仍有钱百余万缗,绢百余万匹,马七千匹,粮三百万斛。
己丑日,群臣上尊号“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大赦天下。
沂、海、兖、密观察使王遂原为财政小吏,性情急躁,缺乏远见。当时军府初建,人心未稳,王遂专行严酷政策,所用刑杖远超常规,常辱骂将士为“反虏”;盛夏时节强迫士兵修建官舍,督责甚急。将士愤恨。辛卯日,役卒王弁与四名同伴在沂水沐浴,密谋作乱,说:“服役犯错也是死,奋起举事也是死,死于举事岂不更好!明日常侍与监军、副使宴会,军将多请假休息,值守士兵松懈,我们乘机突袭,必可成功。”四人赞同,约定事成推王弁为留后。
壬辰日,王遂正在宴饮,中午过后,王弁等五人突入,从值房夺取弓刀,直冲上前射杀副使张敦实。王遂与监军狼狈逃跑,王弁抓住王遂,斥责其暑天劳役、刑罚残酷,当场斩杀。传令不得惊扰监军,自称留后,升堂号令,与监军平起平坐,召集将吏参贺,众人不敢不从。监军将情况上报朝廷。
甲午日,韩弘再次献绢二十五万匹、粗绸三万匹、银器二百七十件。左右军中尉各献钱一万缗。自淮西用兵以来,度支、盐铁及各地争相进奉,称为“助军”;贼平后称“贺礼”;之后称“助赏”;加尊号又称“贺礼”。
丁酉日,任命河阳节度使令狐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楚与皇甫镈同年进士,因此被引荐为相。
朝廷得知沂州兵变,甲辰日,任命棣州刺史曹华为沂、海、兖、密观察使。
韩弘屡次上表请求留居京师。八月己酉日,任命韩弘守司徒兼中书令。癸丑日,任命吏部尚书张弘靖为同平章事,充宣武节度使。张弘靖出身宰相之家,年轻时声誉良好,朝中沉默寡言。河东、宣武缺帅,朝廷以其名望隆重,委以重任。他在王锷聚敛之后、韩弘严猛之余治理两地,廉洁谨慎、宽厚谦和,深受上下拥戴。
己未日,田弘正入朝,待遇尤为优厚。
戊辰日,陈许节度使郗士美去世,任命库部员外郎李渤为吊祭使。李渤上言:“臣途经渭南,闻长源乡原有四百户,今仅百余户;阌乡县原有三千户,今仅千户,其他州县大致相似。原因在于逃户赋税摊派邻户,导致更多人家被迫逃亡。这都是聚敛之臣剥削百姓、媚上邀功,只顾竭泽而渔,不顾无鱼可捞。恳请颁布诏书,杜绝摊派弊端。以逃户全部财产抵税,不足部分豁免。不出数年,百姓自会重返农田。”执政者见奏章厌恶,李渤遂称病归隐东都。
癸酉日,吐蕃侵犯庆州,屯兵方渠。
朝廷商议出兵讨伐王弁,担心青州、郓州连锁生变,于是任命王弁为开州刺史,派宦官赐予告身。宦官欺骗他说:“开州已派人沿途迎接,留后宜速启程。”王弁当日出发,随从百余人。进入徐州境内,人数逐渐减少,逃散者众,最终戴上枷锁,骑驴入关。九月戊寅日,在东市腰斩。
此前曾将郓州兵力三分,分属三镇。王遂死后,朝廷认为李师道余党凶性未改,命曹华率棣州兵前往镇压。沂州将士迎候,曹华皆以好言安抚,让他们先进城安顿其余部众,众人毫无怀疑。曹华任职三日,大宴将士,幕下埋伏千名甲士,集合众人宣布:“天子念郓人迁徙辛苦,特加优赏。请郓人站右,沂人站左。”排列既定,命沂人退出,随即关闭大门,对郓人说:“王常侍奉天子之命来此为帅,将士怎敢擅杀!”话未说完,伏兵杀出,围歼郓人,死者一千二百人,无一逃脱。门前血雾高达丈余,久久不散。
臣司马光曰:《春秋》记载楚子虔诱杀蔡侯般于申地。彼时为列国时代,孔子尚深加贬斥,厌恶诱杀之举。何况身为天子竟诱杀平民!王遂凭聚敛之才,治理新建之邦,却以苛政致乱。王弁本庸夫,乘隙作乱,若沂州主帅得人,诛之易如杀猪宰狗,何须以天子诏书为诱饵!况且作乱者仅五人,竟设诈屠戮千余人,岂不过滥!自此士卒岂不猜忌将帅?将帅又如何统御士卒!上下相互疑惧,如同仇敌共处,稍有机会便互相残杀,唯先发者称雄,祸乱何时能止!可惜啊!宪宗削平僭乱,几乎实现太平,其伟业未能善终,正因苟求近功,不守大信所致。
甲辰日,加田弘正兼侍中,仍为魏博节度使。弘正三次上表请求留京,皇帝不准。弘正常担忧一旦身故,魏人仍沿袭旧例世袭,故兄弟子侄皆仕于朝,皇帝皆擢升显职,朱紫满堂,时人视为荣耀。
乙巳日,皇帝问宰相:“玄宗之政,先治后乱,为何?”崔群答:“任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则治,任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则乱。用人得失关系重大。世人皆以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为乱始,臣独以为开元二十四年罢黜张九龄、专任李林甫,才是治乱分界。愿陛下以开元初为榜样,以天宝末为警戒,则社稷永昌!”皇甫镈深恨此言。
冬季十月壬戌日,容管奏报安南叛贼杨清攻陷都护府,杀都护李象古及其妻儿、属官、部曲千余人。李象古乃李道古之兄,贪婪苛刻失民心。杨清世代为蛮族酋长,被召为牙将,郁郁不得志。象古命其率兵三千讨黄洞蛮,杨清借人心怨愤,连夜回师袭击府城,得手。此前蛮贼黄少卿自贞元以来屡叛屡服,桂管观察使裴行立、容管经略使阳旻欲侥幸立功,争请讨伐,皇帝允准。岭南节度使孔戣多次劝谏:“此辈禽兽,只可权衡利害,不必论是非。”皇帝不听,大规模征调江、湖兵会同容、桂二管进讨,士卒染瘴疠死者无数。安南乘机作乱,遂杀都护。裴、阳二人无功而返,二管凋敝,唯孔戣辖区安然无恙。
丙寅日,任命唐州刺史桂仲武为安南都护,赦免杨清,授琼州刺史。
当月,吐蕃节度论三摩等率十五万众围攻盐州,党项亦出兵相助。刺史李文悦奋力坚守,历时二十七日,吐蕃未能攻克。灵武牙将史奉敬向朔方节度使杜叔良请兵三千,带三十日粮深入吐蕃腹地解围。叔良拨两千五百人。奉敬行十余日,音讯全无,朔方人以为全军覆没。不久,奉敬绕道出现在吐蕃背后,吐蕃大惊溃逃。奉敬奋勇追击,斩获无数。奉敬与凤翔将野诗良浦、泾原将郝玼皆以勇猛闻名边境,吐蕃畏惧。
柳泌至台州,驱使官民采药,逾年无所获而惧,全家逃入山中。浙东观察使将其捕送京师。皇甫镈、李道古庇护之,皇帝复命其待诏翰林;服用其药,日渐烦躁口渴。
起居舍人裴潾上言:“消除天下祸害者应享天下之利,与天下同乐者应享天下之福。自黄帝至周文王、武王,国祚长久,皆因如此。近年各地多荐方士,辗转引荐,人数日增。即使天下真有神仙,也必深藏岩壑,畏人知晓。凡徘徊权贵之门,夸言奇术惊人者,皆逐利之徒,岂可信其言、服其药!药以治病,非日常服用之物。况金石酷烈有毒,加之火炼,恐非人体所能承受。古时君主服药,臣先尝之。恳请令献药者先自服一年,真假自明。”皇帝大怒,十一月己亥日,贬裴潾为江陵令。
起初群臣议上尊号,皇甫镈欲加“孝德”二字,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群说:“言‘圣’已含‘孝德’之意。”皇甫镈向皇帝诬陷:“崔群吝惜‘孝德’二字于陛下。”皇帝怒。当时边军赏赐常延迟发放,且多陈旧破败,不堪使用,士兵愤怒,传言欲乱。李光颜忧惧欲自杀,派人申诉,皇帝不信。京师恐慌,崔群如实奏报内外舆情。皇甫镈密奏:“边军赏赐一如旧制,今舆情突变,乃崔群煽动,沽名钓誉,归怨于上。”皇帝信以为真。十二月乙卯日,贬崔群为湖南观察使,朝野内外皆痛恨皇甫镈。
中书舍人武儒衡有气节,好直言,皇帝器重,待遇优渥,人皆谓其将入相。令狐楚忌之,思加阻挠,遂推荐山南东道节度推官狄兼谟。癸亥日,擢升狄兼谟为左拾遗内供奉。兼谟为狄仁杰族曾孙。令狐楚亲自起草制书,极力称赞:“武后窃位,奸臣擅权,赖仁杰扶持中宗,恢复帝位。”武儒衡泣诉皇帝,言:“臣祖父武平一,在武后朝辞官终老。”皇帝由此看清令狐楚为人。
◎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庚子
春季正月,沂、海、兖、密观察使曹华请求移治所至兖州,获准。
义成节度使刘悟入朝。
起初,左军中尉吐突承璀图谋立澧王恽为太子,皇帝不许。及皇帝病重,承璀仍未放弃。太子闻之忧虑,密遣人问计于司农卿郭钊。钊曰:“殿下只需尽孝谨慎等待,勿虑其他。”郭钊乃太子舅父。皇帝服金丹,性情暴躁,左右宦官常遭罪责,有被处死者,人人自危。庚子日,皇帝暴崩于中和殿。时人皆言内常侍陈弘志弑君,其党羽讳言,不敢追查,只称药发身亡,外人无法确知。
中尉梁守谦与宦官马进潭、刘承偕、韦元素、王守澄等共立太子,杀吐突承璀及澧王恽,赐左右神策军士每人五十缗钱,六军、威远军三十缗,左右金吾军十五缗。
闰月丙午日,穆宗于太极殿东序即位。当日召翰林学士段文昌等及兵部郎中薛放、驾部员外郎丁公著于思政殿应对。放为薛戎之弟,公著为苏州人,皆太子侍读。皇帝尚未正式听政,放、公著常居宫中,参与机密,欲任为相,二人坚辞。
丁未日,停止西宫朝拜,集群臣于月华门外。贬皇甫镈为崖州司户,市井百姓皆相庆贺。
皇帝议立宰相,令狐楚推荐御史中丞萧俛。辛亥日,任命萧俛、段文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楚、俛与皇甫镈同年进士,皇帝欲杀镈,俛与宦官求情,得以免死。壬子日,杖杀柳泌及僧人大通,其余方士皆流放岭表,贬左金吾将军李道古为循州司马。
癸丑日,任命薛放为工部侍郎,丁公著为给事中。
二月丁丑日,乙卯日,尊郭贵妃为皇太后。皇帝登丹凤门楼,大赦天下。仪式结束后,大设歌舞杂戏于门内观赏。丁亥日,驾临左神策军观看角力杂技。庚寅日,监察御史杨虞卿上疏:“陛下应接见群臣,广泛咨询,态度和蔼,使进忠如趋利,论政如诉冤,如此则太平可期。”衡山人赵知微亦谏游猎无度。皇帝虽未采纳,亦不加罪。壬辰日,废邕管,命容管经略使阳旻兼领。
安南都护桂仲武至境,杨清拒不受纳。杨清刑罚残酷,部下离心。仲武说服当地酋豪,数月间相继归降,得兵七千余人。朝廷反指仲武逗留不进。甲午日,任命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为安南都护。乙未日,任命太仆卿杜式方为桂管观察使。丙申日,贬仲武为安州刺史。
丹王李逾去世。
吐蕃侵犯灵武。
宪宗末年,回鹘遣合达干求婚甚切,宪宗许诺。三月癸卯朔日,遣合达干回国。
皇帝见夏州观察判官柳公权书法,极为喜爱。辛酉日,任命柳公权为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皇帝问:“卿书法何以如此精妙?”答:“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皇帝默然改容,知其借笔谏也。公权乃公绰之弟。
辛未日,安南将士开城迎桂仲武,擒斩杨清。裴行立至海门病卒。复任仲武为安南都护。
吐蕃再犯盐州。
起初,膳部员外郎元稹任江陵士曹,与监军崔潭峻交好。皇帝在东宫时,听宫人诵元稹诗而赞赏。即位后,潭峻返朝,献元稹诗百余篇。皇帝问:“元稹今在何处?”答:“现任散郎。”夏季五月庚戌日,任命元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诰。朝臣鄙视此举。适逢同僚在阁下食瓜,蝇集其上,中书舍人武儒衡以扇驱赶说:“刚从何处来,竟聚集于此!”同僚皆变色,儒衡神色自若。
庚申日,葬宪宗于景陵,庙号宪宗。
六月,任命湖南观察使崔群为吏部侍郎,于别殿召对。皇帝说:“朕立为储君,知卿有辅佐之功。”崔群答:“先帝本意久属圣明,臣何力之有!”
太后居兴庆宫,每月初一、十五,皇帝率百官前往祝寿。皇帝性喜奢华,奉养太后尤为铺张。
秋季七月乙巳日,改郓、曹、濮节度为天平军。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任山陵使期间,部吏盗窃官物,又克扣工匠工钱,将十五万缗钱作为“羡余”献上,怨声载道。丁卯日,罢为宣、歙、池观察使。
八月癸巳日,征发神策军两千人疏浚鱼藻池。戊戌日,任命御史中丞崔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己亥日,再贬令狐楚为衡州刺史。
皇帝刚过丧期,即纵情游猎声色,赏赐无度。九月欲举行重阳大宴。拾遗李珏率同僚上疏:“新年未改,先帝陵寝尚新,虽陛下依礼仅守一月之期,俯从人情;然《礼经》规定三年之丧,仍应心丧。使者刚离京出使远方,尚未复命。禁乐弛禁,本为百姓。若于后宫设宴,恐不合时宜。”皇帝不听。
戊午日,加邠宁节度使李光颜、武宁节度使李愬同平章事。
冬季十月,王承宗去世,部下秘不发丧。其子知感、知信皆在京,诸将欲从州内选帅。参谋崔燧依承宗祖母凉国夫人之命,晓谕诸将与亲兵,立承宗之弟、观察支使承元。承元年二十,将士拜之,拒不接受,哭泣跪拜,诸将坚持。承元说:“天子遣中使监军,大事当与之商议。”监军至后亦劝其接受。承元说:“诸公不忘先德,不嫌我年少,愿我代理军务。我愿效忠天子,继承忠烈王之志,诸公肯从否?”众人应允。承元于都将厅堂理事,令左右不得称其为留后,军政委诸僚佐,密表请朝廷任命主帅。庚辰日,监军奏报承宗病危,弟承元权知留后,并附呈承元表文。
党项再引吐蕃寇泾州,连营五十里。
辛巳日,遣起居舍人柏耆赴镇州宣慰。
壬午日,群臣入阁。谏议大夫郑覃、崔郾等五人进言:“陛下宴乐过多,游猎无度。今胡寇压境,忽有急报,不知陛下所在。且日夜与近臣倡优狎昵,赏赐过厚。金帛皆百姓膏血,无功不可轻予。虽内库有余,愿陛下珍惜,一旦四方有事,不必再加重敛于民。”久无阁中论事,皇帝初甚惊讶,问:“此何人?”宰相答:“谏官。”皇帝使人慰劳,称“当依卿言”。宰相皆贺,实则并未采纳。郑覃乃郑珣瑜之子。皇帝曾对给事中丁公著说:“闻外间多宴乐,此乃时和人安,足慰人心。”公著答:“此非好事,恐渐劳圣虑。”问其故,答:“自天宝以来,公卿竞为游宴,昼夜酣饮,男女混杂,不知羞愧。如此不止,则百官废职,陛下岂能独劳无忧!望稍加禁止,乃天下之福。”皇帝未纳。
癸未日,泾州奏吐蕃进营距州三十里,告急求救。任命右军中尉梁守谦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营都监,率兵四千,并调八镇全军救援,赐将士装束钱二万缗。任命郯王府长史邵同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答吐蕃请和使。初,秘书少监田洎入吐蕃为吊祭使,吐蕃请与唐盟于长武城下,洎恐被扣留,唯唯应允。后吐蕃借党项入侵,借口称:“田洎许我出兵赴盟。”遂贬洎为郴州司户。
成德军始奏王承宗去世。乙酉日,调田弘正为成德节度使,王承元为义成节度使,刘悟为昭义节度使,李愬为魏博节度使,左金吾将军田布为河阳节度使。
渭州刺史郝玼出兵袭吐蕃营,杀伤甚众。李光颜发邠宁兵救泾州。邠宁兵因神策军赏厚,愤愤不平:“不识战斗者得五十缗,冒刃前行者反不得衣资!”群情激愤。光颜亲加劝导,言泪俱下,军士感动,遂行。将至泾州,吐蕃退兵。丙戌日,罢神策行营。西川奏吐蕃寇雅州。辛卯日,盐州奏吐蕃屯兵乌、白池,不久亦退。
十一月癸卯日,遣谏议大夫郑覃赴镇州宣慰,赐钱百万缗以赏将士。王承元已请朝命,诸将及邻道争相以旧例劝留,皆不听。及调任义成,将士喧哗不服,承元与柏耆召集将领宣示诏旨,众将号哭不从。承元散尽家财分赠,择有功者擢升,说:“诸公因先代之情不愿我离去,情意深厚。然违抗天子诏命,罪莫大焉。昔日李师道未败时,朝廷曾赦其罪,欲行,诸将强留;后来杀他者亦是诸将。望诸公勿使我成为第二个李师道,便是万幸。”言毕涕泣不止,跪拜众人。十将李寂等十余人执意挽留,承元斩之示众,军心乃定。丁未日,承元赴滑州。将吏有人欲携镇州器物财货同行,承元悉令留下。
皇帝欲幸华清宫,戊午日,宰相率两省供奉官至延英门,三次上表劝谏,称:“若陛下出行,臣等当扈从。”求见皆不许。谏官伏于门下,至傍晚方退。己未日凌晨,皇帝由复道出城,幸华清宫,仅公主、驸马、中尉、神策六军使率禁兵千余人扈从,晡时还宫。
十二月己巳朔日,盐州奏吐蕃千余人围乌、白池。
庚辰日,西川奏南诏二万人入境,请讨吐蕃。
癸未日,容管奏破黄少卿万余人,拔营栅三十六处。当时黄少卿久未平定,国子祭酒韩愈上言:“臣去年贬岭南,熟知黄家贼事。彼无城郭,依山险自称洞主,平时各自谋生,急则聚保。近年征讨始于裴行立、阳旻,此二人无远谋,只为邀功。见贼未聚,以为虚弱,争献计策。用兵两年,奏报杀获不下二万,若属实则贼早尽。至今贼势依旧,足见欺罔朝廷。邕、容二管凋敝,十室九空,岭南恐无宁日。贼亦伤亡惨重,厌战已深。其地荒僻,即便尽杀其人、得其地,于国无益。若值改元大庆,赦其罪,遣使宣谕,必望风归降。再选有威信者为经略使,处置得宜,自然永无侵叛。”皇帝未采纳。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上
◎长庆元年(公元821年)辛丑
春季正月辛丑日,皇帝祭天圆丘,大赦天下,改元。命河北诸道均定两税。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萧俛品行高洁,疾恶如仇,为相时珍惜官职,很少提拔。西川节度使王播大修贡奉,贿赂宦官,求为宰相,段文昌亦从中协助。诏命王播入京。萧俛屡于延英殿力争:“王播奸邪,舆论沸腾,不可玷污宰相之位。”皇帝不听,俛遂辞职。己未日,王播抵京。壬戌日,罢萧俛为右仆射。俛坚辞,二月癸酉日,改任吏部尚书。
卢龙节度使刘总弑父兄自立,常自疑惧,屡见父兄鬼魂。府中供养数百僧人,昼夜做佛事,退堂后即居其中;若住他室,则惊悸难眠。晚年愈发恐惧。见河北诸镇皆归顺,己卯日,上奏乞为僧,求赐钱百万缗赏将士。
皇帝面谕王播归镇,播屡表乞留京师。适逢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请退,壬申日,任命文昌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翰林学士杜元颖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任命王播为刑部尚书,充盐铁转运使。元颖为杜淹六世孙。
回鹘保义可汗去世。
三月癸丑日,任命刘总共兼侍中,充天平节度使。任命宣武节度使张弘靖为卢龙节度使。
乙卯日,任命权知京兆尹卢士玫为瀛莫观察使。
丁巳日,诏命刘总兄弟子侄皆授官,大将僚佐亦应超擢,百姓免赋一年,军士赐钱百万缗。
戊午日,立皇弟憬为鄜王,悦为琼王,惸为沔王,怿为婺王,愔为茂王,怡为光王,协为淄王,憺为衢王,惋为澶王;皇子湛为景王,涵为江王,凑为漳王,溶为安王,瀍为颍王。
刘总恳求为僧,愿以私宅为寺。诏赐法名“大觉”,寺名“报恩”,遣中使赐紫僧服及天平节钺、侍中告身,任其选择。诏书未至,总已剃发为僧。将士欲挽留,总杀带头者十余人,夜授印节于留后张,悄然遁去。次日军中方知。奏报总不知所踪。癸亥日,总卒于定州境内。
翰林学士李德裕乃李吉甫之子,因中书舍人李宗闵曾对策讥讽其父,心怀怨恨。宗闵又与元稹争进有隙。右补阙杨汝士与礼部侍郎钱徽主考进士,段文昌、李绅各写信推荐亲善之人于徽;放榜后,二人所荐皆落第,而录取者为郑朗(郑覃弟)、裴譔(裴度子)、苏巢(宗闵婿)、杨殷士(汝士弟)。文昌奏称:“今年礼部极不公,所取皆无才子弟,靠关系得中。”皇帝问诸学士,德裕、稹、绅皆附和。乃命中书舍人王起等覆试。夏季四月丁丑日,诏罢黜十人,贬钱徽为江州刺史,宗闵为剑州刺史,汝士为开江令。有人劝徽奏呈文昌、绅书信,皇帝必悟。徽说:“心中无愧,得失一致,岂可奏人私信,非君子所为!”焚其书信,时人称其高义。李绅为李敬玄曾孙,王起为王播之弟。自此德裕、宗闵各立朋党,相互倾轧,长达四十年。
丙戌日,册封回鹘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四十一 · 唐纪五十七】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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