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斗鸡走狗，闾巷沉浮。叹臣之壮也，如人何事，身将隐矣，于世焉求。四十男儿悲老大，笑那便、车前少八驺。填胸事，看人奴笞骂，一半封侯。
回首风尘萍梗，怪年来、长傍迷楼。记广陵风景，青山绿水，琅琊兄弟，长史司州。名士终朝能妄语，更头没杯中笑不休。红烛夜，对故园椒酒，想尔风流。
翻译
回去吧，回去吧！斗鸡走狗，市井之间沉浮不定。可叹我正当壮年，却为何事奔波劳碌？既然想要隐居，又何必在世间苦苦追求？四十岁的男子悲叹年华老去，即便笑谈中说车前没有八匹骏马随行，又算得了什么？胸中积压着无数心事，眼见奴才被人辱骂，而一半的人却封侯拜相。回首这些年漂泊如浮萍，奇怪的是为何总在迷楼般纷乱的尘世中徘徊。记得广陵的山水风光，青山绿水，琅琊兄弟，如同长史与司州那样的人物。名士们整日放言无忌，更是把头埋进酒杯里大笑不止。除夕红烛高照的夜晚，对着故乡的椒酒，思念着你们那潇洒风流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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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归去来兮：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表达归隐之意。
2 斗鸡走狗：指市井游乐之事，象征闲散生活或少年游侠习气。
3 闾巷沉浮：在民间巷陌中沉沦漂泊，喻指不得志的生活状态。
4 臣之壮也，如人何事：化用《论语·子路》“臣之壮也，不如人”，感叹自己虽壮年却无所作为。
5 身将隐矣，于世焉求：意为既然决心归隐，又何必向世俗索求功名？
6 车前少八驺：古代高官出行有八名骑卒在车前导引，称“八驺”。此处反讽自己虽无显赫仪仗，亦不屑于此。
7 填胸事：心中郁结之事。
8 人奴笞骂，一半封侯：讽刺社会颠倒黑白，卑贱之人受辱，而庸碌之徒反而得势封侯。
9 风尘萍梗：比喻人生漂泊不定，如浮萍断梗随水漂流。
10 迷楼：原为隋炀帝所建豪华宫苑，后泛指令人沉迷的繁华之地，此处暗喻纷乱尘世。
11 广陵风景：广陵即今扬州，为清代文化重镇，亦为王士禛等人活动之地。
12 琅琊兄弟：琅琊王氏为魏晋名门，此处借指王士禛（号阮亭，山东新城人，籍贯近古琅琊地），兼赞其家学渊源。
13 长史司州：指东晋名士王承（曾任长史）、王胡之（曾任司州刺史），皆以风度著称，用以比拟宋荦与王士禛之才德。
14 名士终朝能妄语：形容名士洒脱不羁，言语狂放而不拘礼法。
15 头没杯中：形容饮酒狂态，极言沉醉之状。
16 红烛夜：指除夕之夜，红烛高照。
17 故园椒酒：椒酒为古代春节饮用的药酒，以椒花浸制，寓意长寿吉祥，此处寄托思乡怀友之情。
18 想尔风流：思念你们那种超逸洒脱的名士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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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甲辰除夕，是陈维崧怀念友人西樵司勋（宋荦）与阮亭主客（王士禛）所作。全词以“归去来兮”起句，借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之语，表达对仕途失望、向往归隐之情。词中交织着身世之感、世道之愤与友情之思，既有对现实不公的控诉，又有对名士风流的追慕。语言慷慨激昂，情感跌宕起伏，体现了清初遗民文人在易代之际的精神困境与文化坚守。词风豪放中见深婉，用典自然，情景交融，是陈维崧抒情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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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归去来兮”开篇，气势突兀，直抒胸臆，奠定全词归隐与愤世的情感基调。上片从个人身世写起，连用反诘句式：“臣之壮也，如人何事”“身将隐矣，于世焉求”，既见内心挣扎，又显决绝态度。“四十男儿悲老大”一句，化用杜甫“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之意，沉痛而自嘲。继而“车前少八驺”以反语出之，表面豁达，实则暗含对权贵的不屑与讥讽。更以“人奴笞骂，一半封侯”八字，揭露世道不公，语言犀利如刀，极具批判力量。
下片转入回忆与遥想，由自身转至友人。以“风尘萍梗”自况漂泊生涯，“迷楼”一词尤为精妙，既写都市繁华，又寓迷失之意。继而追忆广陵山水与琅琊兄弟，借历史人物“长史司州”比况宋荦、王士禛，不仅提升其人格境界，亦见作者对理想文人形象的向往。“名士终朝能妄语，更头没杯中笑不休”二句，生动刻画出王士禛等人的狂放风神，笔调由沉郁转为疏朗。结尾“红烛夜，对故园椒酒，想尔风流”，画面温馨而怅惘，在节日团聚的背景中凸显孤独怀人之情，余韵悠长。
全词结构严谨，情感由愤懑到追思，由自伤到怀友，层层推进。用典密集而自然，融经铸史，浑然一体。语言骈散结合，节奏顿挫有力，体现出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的雄健风格。同时又不失深情婉转，堪称清初怀人抒怀词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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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张德瀛《词征》卷五：“迦陵词多慷慨激烈之音，此阕尤见其怀抱。”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附评：“陈其年《洞庭春色》诸调，气体恢张，才力富健，足以上攀苏辛。”
3 清·谭献《箧中词》卷三：“甲辰除夕诸作，感慨身世，眷怀朋旧，读之令人愀然。其年虽粗豪，至此亦见深婉。”
4 清·冯煦《蒿庵论词》：“其年以才气胜，此词起处即跌宕动人，‘人奴笞骂，一半封侯’，真有荆轲白虹贯日之概。”
5 现代·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为怀王士禛、宋荦而作，于激越中见缠绵，于豪放中见真挚，最能代表其年后期词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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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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