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雍执徐,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七太清二年(戊辰,公元五四八年)
春,正月,己亥,慕容绍宗以铁骑五千夹击侯景,景诳其众曰:“汝辈家属已为高澄所杀。”众信之。绍宗遥呼曰:“汝辈家属并完,若归,官勋如旧。”被发向北斗为誓。景士卒不乐南渡,其将暴显等各帅所部降于绍宗。景众大溃,争赴涡水,水为之不流。景与腹心数骑自硖石济淮,稍收散卒,得步骑八百人,南过小城,人登陴诟之曰:“跛奴!欲何为邪!”景怒,破城,杀诟者而去。昼夜兼行,追军不敢逼。使谓绍宗曰:“景若就擒,公复何用!”绍宗乃纵之。
辛丑,以尚书仆射谢举为尚书令,守吏部尚书王克为仆射。
甲辰,豫州刺史羊鸦仁以东魏军渐逼,称粮运不继,弃悬瓠,还义阳;殷州刺史羊思达亦弃项城走;东魏人皆据之。上怒,责让鸦仁。鸦仁惧,启申后期,顿军淮上。
侯景既败,不知所适,时鄱阳王范除南豫州刺史,未至。马头戍主刘神茂,素为监州事韦黯所不容,闻景至,故往候之,景问曰:“寿阳去此不远,城池险固,欲往投之,韦黯其纳我乎?”神茂曰:“黯虽据城,是监州耳。王若驰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执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后,徐以启闻,朝廷喜王南归,必不责也。”景执其手曰:“天教也!”神茂请帅步骑百人先为乡导。壬子,景夜至寿阳城下;韦黯以为贼也,授甲登陴。景遣其徒告曰:“河南王战败来投此镇,愿速开门。”黯曰:“既不奉敕,不敢闻命。”景谓神茂曰:“事不谐矣。”神茂曰:“黯懦而寡智,可说下也。”乃遣寿阳徐思玉入见黯曰:“河南王为朝廷所重,君所知也。今失利来投,何得不受?”黯曰:“吾之受命,唯知守城;河南自败,何预吾事!”思玉曰:“国家付君以阃外之略,今君不肯开城,若魏追兵来至,河南为魏所杀,君岂能独存!纵使或存,何颜以见朝廷?”黯然之。思玉出报,景大悦曰:“活我者,卿也!”癸丑,黯开门纳景,景遣其将分守四门,诘责黯,将斩之;既而抚手大笑,置酒极欢。黯,睿之子也。
朝廷闻景败,未得审问;或云:“景与将士尽没。”上下咸以为忧。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诣东宫,太子曰:“淮北始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不如所传。”敬容对曰:“得景遂死,深为朝廷之福。”太子失色,问其故,敬容曰:“景翻覆叛臣,终当乱国。”太子于玄圃自讲《老》、《庄》,敬容谓学士吴孜曰:“昔西晋祖尚玄虚,使中原沦于胡、羯。今东宫复尔,江南亦将为戎乎!”
甲寅,景遣仪同三司于子悦驰以败闻,并自求贬削;优诏不许。景复求资给,上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乙卯,即以景为南豫州牧,本官如故;更以鄱阳王范为合州刺史,镇合肥。光禄大夫萧介上表谏曰:“窃闻侯景以涡阳败绩,只马归命,陛下不悔前祸,复敕容纳。臣闻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恶一也。昔吕布杀丁原以事董卓,终诛董而为贼;刘牢反王恭以归晋,还背晋以构妖。何者?狼子野心,终无驯狎之性,养虎之喻,必见饥噬之祸。侯景以凶狡之才,荷高欢卵翼之遇,位忝台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欢坟土未干,即还反噬。逆力不逮,乃复逃死关西;宇文不容,故复投身于我。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细流,正欲比属国降胡以讨匈奴,冀获一战之效耳;今既亡师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爱匹夫而弃与国,臣窃不取也。若国家犹待其更鸣之辰,岁暮之效,臣窃惟侯景必非岁暮之臣;弃乡国如脱屣,背君亲如遗芥,岂知远慕圣德,为江、淮之纯臣乎!事迹显然,无可致惑。臣朽老疾侵,不应干预朝政;但楚囊将死,有城郢之忠,卫鱼临亡,亦有尸谏之节。臣忝为宗室遗老,敢忘刘向之心!”上叹息其忠,然不能用。介,思话之孙也。
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赵贵为司空。魏皇孙生,大赦。
二月,东魏杀其南兗州刺史石长宣,讨侯景之党也;其馀为景所胁从者,皆赦之。
东魏既得悬瓠、项城,悉复旧境。大将军澄数遣书移,复求通好;朝廷未之许。澄谓贞阳侯渊明曰:“先王与梁主和好,十有馀年。闻彼礼佛文云:‘奉为魏主,并及先王。’此乃梁主厚意;不谓一朝失信,致此纷扰,知非梁主本心,当是侯景扇动耳,宜遣使咨论。若梁主不忘旧好,吾亦不敢违先王之意,诸人并即遣还,侯景家属亦当同遣。”渊明乃遣省事夏侯僧辩奉启于上,称“勃海王弘厚长者,若更通好,当听渊明还。”上得启,流涕,与朝臣议之。右卫将军硃异、御史中丞张绾等皆曰:“静寇息民,和实为便。”司农卿傅岐独曰:“高澄何事须和?必是设间,故命贞阳遣使,欲令侯景自疑。景意不安,必图祸乱。若许通好,正堕其计中。”异等固执宜和,上亦厌用兵,乃从异言,赐渊明书曰:“知高大将军礼汝不薄,省启,甚以慰怀。当别遣行人,重敦邻睦。”
僧辩还,过寿阳,侯景窃访知之,摄问,具服。乃写答渊明之书,陈启于上曰:“高氏心怀鸩毒,怨盈北土,人愿天从,欢身殒越。子澄嗣恶,计灭待时,所以昧此一胜者,盖大荡澄心以盈凶毒耳。澄苟行合天心,腹心无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岂不以秦兵扼其喉,胡骑迫其背,故甘辞厚币,取安大国。臣闻‘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何惜高澄一竖,以弃亿兆之心!窃以北魏安强,莫过天监之始,钟离之役,匹马不归。当其强也,陛下尚伐而取之;及其弱也,反虑而和之。舍已成之功,纵垂死之虏,使其假命强梁,以遗后世,非直愚臣扼腕,实亦志士痛心。昔伍相奔吴,楚邦卒灭;陈平去项,刘氏用兴。臣虽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诚知高澄忌贾在翟,恶会居秦,求盟请和,冀除其患。若臣死有益,万殒无辞。唯恐千载,有秽良史。”景又致书于硃异,饷金三百两;异纳金而不通其启。
己卯,上遣使吊澄。景又启曰:“臣与高氏,衅隙已深,仰凭威灵,期雪仇耻;今陛下复与高氏连和,使臣何地自处!乞申后战,宣畅皇威!”上报之曰:“朕与公大义已定,岂有成而相纳,败而相弃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进退之宜,国有常制。公但清静自居,无劳虑也!”景又启曰:“臣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指日计期,克清赵、魏,不容军出无名,故愿以陛下为主耳。今陛下弃臣遐外,南北复通,将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上又报曰:“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失信于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劳复有启也。”
景乃诈为鄴中书,求以贞阳侯易景;上将许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且百战之馀,宁肯束手受絷!”谢举、硃异曰:“景奔败之将,一使之力耳。”上从之,复书曰:“贞阳旦至,侯景夕返。”景谓左右曰:“我固知吴老公薄心肠!”王伟说景曰:“今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唯王图之!”于是始为反计,属城居民,悉召募为军士,辄停责市估及田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将士。
三月,癸巳,东魏以太尉襄城王旭为大司马,开府仪同三司高岳为太尉。辛亥,大将军澄南临黎阳,自虎牢济河至洛阳。魏同轨防长史裴宽与东魏将彭乐等战,为乐所擒,澄礼遇甚厚,宽得间逃归。澄由太行返晋阳。
屈獠洞斩李贲,传首建康。贲兄天宝遁入九真,收馀兵二万围爱州,交州司马陈霸先帅众讨平之。诏以霸先为西江督护、高要太守、督七郡诸军事。
夏,四月,甲子,东魏吏部令史张永和等伪假人官,事觉,纠检、首者六万馀人。
甲戌,东魏遣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生等将步骑十万攻魏王思政于颍川。思政命卧鼓偃旗,若无人者。岳恃其众,四面陵城。思政选骁勇开门出战,岳兵败走。岳更筑土山,昼夜攻之,思政随方拒守,夺其土山,置楼堞以助防守。
五月,魏以丞相泰为太师,广陵王欣为太傅,李弼为大宗伯,赵贵为大司寇,于谨为大司空。太师泰奉太子巡抚西境,登陇,至原州,历北长城,东趣五原,至蒲州,闻魏主不豫而还。及至,已愈,泰还华州。
上遣建康令谢挺、散骑常侍徐陵等聘于东魏,复修前好。陵,扌离之子也。
秋,七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乙卯,东魏大将军澄朝于鄴。以道士多伪滥,始罢南郊道坛。八月,庚寅,澄还晋阳,遣尚书辛术帅诸将略江、淮之北,凡获二十三州。
侯景自至寿阳,征求无已,朝廷未尝拒绝。景请娶于王、谢,上曰:“王、谢门高非偶,可于硃、张以下访之。”景恚曰:“会将吴儿女配奴!”又启求锦万匹为军人作袍,中领军硃异议以青布给之。又以台所给仗多不能精,启请东冶锻工,欲更营造,敕并给之。景以安北将军夏侯夔之子譒为长史,徐思玉为司马,譒遂去“夏”称“侯”,托为族子。
上既不用景言,与东魏和亲,是后景表疏稍稍悖慢;又闻徐陵等使魏,反谋益甚。元贞知景有异志,累启还朝。景谓曰:“河北事虽不果,江南何虑失之,何不小忍!”贞惧,逃归建康,具以事闻;上以贞为始兴内史,亦不问景。
临贺王正德,所至贪暴不法,屡得罪于上,由是愤恨,阴养死士,储米积货,幸国家有变;景知之。正德在北与徐思玉相知,景遣思玉致笺于正德曰:“今天子年尊,奸臣乱国。以景观之,计日祸败。大王属当储贰,中被废黜,四海业业,归心大王。景虽不敏,实思自效。愿王允副苍生,鉴斯诚款!”正德大喜曰:“侯公之意,暗与吾同,天授我也!”报之曰:“朝廷之事,如公所言。仆之有心,为日久矣。今仆为其内,公为其外,何有不济!机事在速,今其时矣。”
鄱阳王范密启景谋反。时上以边事专委硃异,动静皆关之,异以为必无此理。上报范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以此事势,安能反乎!”范重陈之曰:“不早剪扑,祸及生民。”上曰:“朝廷自有处分,不须汝深忧也。”范复请自以合肥之众讨之,上不许。硃异谓范使曰:“鄱阳王遂不许朝廷有一客!”自是范启,异不复为通。
景邀羊鸦仁同反,鸦仁执其使以闻。异曰:“景数百叛虏,何能为!”敕以使者付建康狱,俄解遣之。景益无所惮,启上曰:“若臣事是实,应罹国宪;如蒙照察,请戮鸦仁!”景又上言:“高澄狡猾,宁可全信!陛下纳其诡语,求与连和,臣亦窃所笑也。臣宁堪粉骨,投命仇门,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许,即帅甲骑,临江上,向闽、越。非唯朝廷自耻,亦是三公旰食。”上使硃异宣语答景使曰:“譬如贫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赏赐锦彩钱布,信使相望。
戊戌,景反于寿阳,以诛中领军硃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异等皆以奸佞骄贪,蔽主弄权,为时人所疾,故景托以兴兵。驎、验,吴郡人;石珍,丹杨人。驎、验迭为少府丞,以苛刻为务,百贾怨之,异尤与之昵,世人谓之“三蠹”。
司农卿傅岐,梗直士也,尝谓异曰:“卿任参国钧,荣宠如此。比日所闻,鄙秽狼藉,若使圣主发悟,欲免得乎!”异曰:“外间谤黩,知之久矣。心苟无愧,何恤人言!”岐谓人曰:“硃彦和将死矣。恃谄以求容,肆辩以拒谏,闻难而不惧,知恶而不改,天夺其鉴,其能久乎!”
景西攻马头,遣其将宋子仙东攻木栅,执戍主曹璆等,上闻之,笑曰:“是何能为!吾折棰笞之。”敕购斩景者,封三千户公,除州刺史。甲辰,诏以合州刺史鄱阳王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以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纶持节董督众军以讨景。正表,宏之子;仲礼,庆远之孙;之高,邃之兄子也。
九月,东魏濮阳武公娄昭卒。侯景闻台军讨之,问策于王伟。伟曰:“邵陵若至,彼众我寡,必为所困。不如弃淮南,决志东向,帅轻骑直掩建康;临贺反其内,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贵拙速,宜即进路。”景乃留外弟中军大都督王显贵守寿阳;癸未,诈称游猎,出寿阳,人不之觉。冬,十月,庚寅,景扬声趣合肥,而实袭谯州,助防董绍先开城降之。执刺史丰城侯泰。泰,范之弟也,先为中书舍人,倾财以事时要,超授谯州刺史。至州,遍发民丁,使担腰舆、扇、繖等物,不限士庶;耻为之者,重加杖责,多输财者,即纵免之,由是人皆思乱。及侯景至,人无战心,故败。
庚子,诏遣宁远将军王质帅众三千巡江防遏。景攻历阳太守庄铁,丁未,铁以城降,因说景曰:“国家承平岁久,人不习战,闻大王举兵,内外震骇。宜乘此际速趋建康,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为备,内外小安,遣羸兵千人直据采石,大王虽有精甲百万,不得济矣。”景乃留仪同三司田英、郭骆守历阳,以铁为导,引兵临江。江上镇戍相次启闻。
上问讨景之策于都官尚书羊侃,侃请“以二千人急据采石,令邵陵王袭取寿阳;使景进不得前,退失巢穴,乌合之众,自然瓦解。”硃异曰:“景必无渡江之志。”遂寝其议。侃曰:“今兹败矣!”
戊申,以临贺王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屯丹杨郡。正德遣大船数十艘,诈称载荻,密以济景。景将济,虑王质为梗,使谍视之。会临川大守陈昕启称:“采石急须重镇,王质水军轻弱,恐不能济。”上以昕为云旗将军,代质戍采石,征质知丹杨尹事。昕,庆之之子也。质去采石,而昕犹未下渚。谍告景云:“质已退。”景使折江东树枝为验,谍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办矣!”己酉,自横江济于采石,有马数百匹,兵八千人。是夕,朝廷始命戒严。
景分兵袭姑孰,执淮南太守文成侯宁。南津校尉江子一帅舟师千馀人,欲于下流邀景;其副董桃生,家在江北,与其徒先溃走。子一收馀众,步还建康。子一,子四之兄也。太子见事急,戎服入见上,禀受方略,上曰:“此自汝事,何更问为!内外军悉以付汝。”太子乃停中书省,指授军事,物情惶骇,莫有应募者。朝廷犹不知临贺王正德之情,命正德屯硃雀门,宁国公大临屯新亭,太府卿韦黯屯六门,缮修宫城,为受敌之备。大临,大器之弟也。
己酉,景至慈湖。建康大骇,御街人更相劫掠,不复通行。赦东、西冶、尚方钱署及建康系囚,以扬州刺史宣城王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以羊侃为军师将军副之,南浦侯推守东府,西丰公大春守石头,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城诸门及朝堂。推,秀之子;大春,大临之弟;津,仲礼之父也。担诸寺库公藏钱,聚之德阳堂,以充军实。
庚戌,侯景至板桥,遣徐思玉来求见上,实欲观城中虚实。上召问之。思玉诈称叛景请间陈事,上将屏左右,舍人高善宝曰:“思玉从贼中来,情伪难测,安可使独在殿上!”硃异侍坐,曰:“徐思玉岂刺客邪!”思玉出景启,言“异等弄权,乞带甲入朝,除君侧之恶。”异甚惭悚。景又请遣了事舍人出相领解,上遣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随思玉劳景于板桥。景北面受敕,季曰:“今者之举何名?”景曰:“欲为帝也!”王伟进曰:“硃异等乱政,除奸臣耳。”景既出恶言,遂留季,独遣宝亮还宫。
百姓闻景至,竞入城,公私混乱,无复次第,羊侃区分防拟,皆以宗室间之。军人争入武库,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命斩数人,方止。是时,梁兴四十七年,境内无事,公卿在位及闾里士大夫罕见兵甲,贼至猝迫,公私骇震。宿将已尽,后进少年并出在外,军旅指扌为,一决于侃,侃胆力俱壮,太子深仗之。
辛亥,景至硃雀桁南,太子以临贺王正德守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庾信守硃雀门,帅宫中文武三千馀人营桁北。太子命信开大桁以挫其锋,正德曰:“百姓见开桁,必大惊骇。可且安物情。”太子从之。俄而景至,信帅众开桁,始除一舶。见景军皆著铁面,退隐于门。信方食甘蔗,有飞箭中门柱,信手甘蔗,应弦而落,遂弃军走。南塘游军沈子睦,临贺王正德之党也,复闭桁渡景。太子使王质将精兵三千援信,至领军府,遇贼,未陈而走。正德帅众于张侯桥迎景,马上交揖,既入宣阳门,望阙而拜,歔欷流涕,随景渡淮。景军皆著青袍,正德军并著绛袍,碧里,既与景合,悉反其袍。景乘胜至阙下,城中忷惧,羊侃诈称得射书云:“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众乃少安。西丰公大春弃石头,奔京口;谢禧、元贞弃白下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头城降景,景遣其仪同三司于子悦守之。
壬子,景列兵绕台城,幡旗皆黑,射启于城中曰:“硃异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为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诛硃异等,臣则敛辔北归。”上问太子:“有是乎?”对曰:“然。”上将诛之。太子曰:“贼以异等为名耳;今日杀之,无救于急,适足贻笑将来,俟贼平,诛之未晚。”上乃止。
景绕城既匝,百道俱攻,鸣鼓吹脣,喧声震地,纵火烧大司马、东、西华诸门。羊侃使凿门上为窍,下水沃火;太子自捧银鞍,往赏战士;直阁将军硃思帅战士数人逾城出外洒水,久之方灭。贼又以长柯斧斫东掖门,门将开,羊侃凿扇为孔,以槊刺杀二人,斫者乃退。景据公车府,正德据左卫府,景党宋子仙据东宫,范桃棒据同泰寺。景取东宫妓数百,分给军士。东宫近城,景众登其墙射城内。至夜,景于东宫置酒奏乐,太子遣人焚之,台殿及所聚图书皆尽。景又烧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癸丑,景作木驴数百攻城,城上投石碎之。景更作尖项木驴,石不能破。羊侃使作雉尾炬,灌以膏蜡,丛掷焚之,俄尽。景又作登城楼,高十馀丈,欲临射城中。侃曰:“车高堑虚,彼来必倒,可卧而观之。”及车动,果倒。
景攻既不克,士卒死伤多,乃筑长围以绝内外,又启求诛硃异等。城中亦射赏格出外曰:“有能送景首者,授以景位,并钱一亿万,布绢各万匹。”硃异、张绾议出兵击之,上问羊侃,侃曰:“不可。今出人若少,不足破贼,徒挫锐气;若多,则一旦失利,门隘桥小,必大致失亡。”异等不从,使千馀人出战。锋未及交,退走,争桥赴水死者大半。
侃子鷟,为景所获,执至城下,以示侃,侃曰:“我倾宗报主,犹恨不足,岂计一子,幸早杀之!”数日,复持来,侃谓鷟曰:“久以汝为死矣,犹在邪!”引弓射之。景以其忠义,亦不之杀。
庄铁虑景不克,托称迎母,与左右数十人趣历阳。先遣书绐田英、郭骆曰:“侯王已为台军所杀,国家使我归镇。”骆等大惧,弃城奔寿阳,铁入城,不敢守,奉其母奔寻阳。
十一月,戊午朔,刑白马,祀蚩尤于太极殿前。
临贺王正德即帝位于仪贤堂,下诏称:“普通已来,奸邪乱政,上久不豫,社稷将危。河南王景,释位来朝,猥用朕躬,绍兹宝位,可大赦,改元正平。”立其世子见理为皇太子,以景为丞相,妻以女,并出家之宝货悉助军费。于是景营于阙前,分其兵二千人攻东府;南浦侯推拒之,三日,不克。景自往攻之,矢石雨下,宣城王防閤许伯众潜引景众登城。辛酉,克之;杀南浦侯推及城中战士三千人,载其尸聚于杜姥宅,遥语城中人曰:“若不早降,正当如此!”
景声言上已晏驾,虽城中亦以为然。壬戌,太子请上巡城,上幸大司马门,城上闻跸声,皆鼓噪流涕,众心粗安。
江子一之败还也,上责之。子一拜谢曰:“臣以身许国,常恐不得其死;今所部皆弃臣去,臣以一夫安能击贼!若贼遂能至此,臣誓当碎身以赎前罪,不死阙前,当死阙后。”乙亥,子一启太子,与弟尚书左丞子四、东宫主帅子五帅所领百馀人开承明门出战。子一直抵贼营,贼伏兵不动。子一呼曰:“贼辈何不速出!”久之,贼骑出,夹攻之。子一径前,引槊刺贼;从者莫敢继,贼解其肩而死。子四、子五相谓曰:“与兄俱出,何面独旋!”皆免胄赴贼。子四中槊,洞胸而死;子五伤脰,还至堑,一恸而绝。
景初至建康,谓朝夕可拔,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暴。及屡攻不克,人心离沮。景恐援兵四集,一旦溃去;又食石头常平诸仓既尽,军中乏食;乃纵士卒掠夺民米及金帛子女。是后米一升直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什五六。
乙丑,景于城东、西起土山,驱迫士民,不限贵贱,乱加殴捶,疲羸者因杀以填山,号哭动地。民不敢窜匿,并出从之,旬日间,众至数万。城中亦筑土山以应之。太子、宣城王已下,皆亲负土,执畚锸,于山上起芙蓉层楼,高四丈,饰以锦罽,募敢死士二千人,厚衣袍铠,谓之“僧腾客”,分配二山,昼夜交战不息。会大雨,城内土山崩;贼乘之,垂入,苦战不能禁。羊侃令多掷火,为火城以断其路,徐于内筑城,贼不能进。
景募人奴降者,悉免为良;得硃异奴,以为仪同三司,异家资产悉与之。奴乘良马,衣锦袍,于城下仰诟异曰:“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领军;我始事侯王,已为仪同矣!”于是三日之中,群奴出就景者以千数,景皆厚抚以配军,人人感恩,为之致死。
荆州刺史湘东王绎闻景围台城,丙寅,戒严,移檄所督湘州刺史河东王誉、雍州刺史岳阳王詧、江州刺史当阳公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恪等,发兵入援。大心,大器之弟;恪,伟之子也。
硃异遗景书,为陈祸福。景报书,并告城中士民,以为:“梁自近岁以来,权幸用事,割剥齐民,以供嗜欲。如曰不然,公等试观:今日国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姜百室,仆从数千,不耕不织,锦衣玉食;不夺百姓,从何得之!仆所以趋赴阙庭,指诛权佞,非倾社稷。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吾观王侯、诸将,志在全身,谁能竭力致死,与吾争胜负哉!长江天险,二曹所叹,吾一苇航之,日明气净。自非天人允协,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元吉!”
景又奉启于东魏主,称:“臣进取寿春,暂欲停憩。而萧衍识此运终,自辞宝位;臣军未入其国,已投同泰舍身。去月二十九日,届此建康。江海未苏,干戈暂止,永言故乡,人马同恋。寻当整辔,以奉圣颜。臣之母、弟,久谓屠灭,近奉明敕,始承犹在。斯乃陛下宽仁,大将军恩念,臣之弱劣,知何仰报!今辄赍启迎臣母、弟、妻、儿,伏愿圣慈,特赐裁放!”
己巳,湘东王绎遣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等将兵发江陵。
陈昕为景所擒,景与之极饮,使昕收集部曲,欲用之。昕不可,景使其仪同三司范桃棒囚之。昕因说桃棒,使帅所部袭杀王伟、宋子仙,诣城降。桃棒从之,潜遣昕夜缒入城。上大喜,敕镌银券赐桃棒曰:“事定之日,封汝河南王,即有景众,并给金帛女乐。”太子恐其诈,犹豫不决,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太子召公卿会议,硃异、傅岐曰:“桃棒降必非谬。桃棒既降,贼景必惊,乘此击之,可大破也。”太子曰:“吾坚城自守以俟外援,援兵既至,贼岂足平!此万全策也。今开门纳桃棒,桃棒之情,何易可知!万一为变,悔无所及。社稷事重,须更详之。”异曰:“殿下若以社稷之急,宜纳桃棒;如其犹豫,非异所知。”太子终不能决。桃棒又使昕启曰:“今止将所领五百人,若至城门,皆自脱甲,乞朝廷开门赐容。事济之后,保擒侯景。”太子见其恳切,愈疑之。硃异拊膺曰:“失此,社稷事去矣!”俄而桃棒为部下所告,景拉杀之。陈昕不知,如期而出,景邀得之,逼使射书城中曰:“桃棒且轻将数十人先入。”景欲衷甲随之,昕不肯,期以必死,乃杀之。
景使萧见理与仪同三司卢晖略戍东府。见理凶险,夜,与群盗剽劫于大桁,中流矢而死。
邵陵王纶行至钟离,闻侯景已渡采石,纶昼夜兼道,旋军入援,济江,中流风起,人马溺者什一二。遂帅宁远将军西丰公大春、新淦公大成、永安侯确、安南侯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等,步骑三万,自京口西上。大成,大春之弟;确,纶之子;骏,懿之孙也。
景遣军至江乘拒纶军。赵伯超曰:“若从黄城大路,必与贼遇,不如径指钟山,突据广莫门。出贼不意,城围必解矣。”纶从之,夜行失道,迂二十馀里。庚辰旦,营于蒋山。景见之大骇,悉送所掠妇女、珍货于石头,具舟欲走。分兵三道攻纶,纶与战,破之。时山巅寒雪,乃引军下爱敬寺。景陈兵于覆舟山北,乙酉,纶进军玄武湖侧,与景对陈,不战。至暮,景更约明日会战,纶许之。安南侯骏见景军退,以为走,即与壮士逐之;景旋军击之,骏败走,趣纶军。赵伯超望见,亦引兵走,景乘胜追击之,诸军皆溃。纶收馀兵近千人,入天保寺;景追之,纵火烧寺。纶奔硃方,士卒践冰雪,往往堕足。景悉收纶辎重,生擒西丰公大春、安前司马庄丘慧、主帅霍俊等而还。丙戌,景陈所获纶军首虏铠仗及大春等于城下,使言曰:“邵陵王已为乱兵所杀。”霍俊独曰:“王小失利,已全军还京口。城中但坚守,援军寻至。”贼以刀殴其背,俊辞色弥厉;景义而释之,临贺王正德杀之。
是日晚,鄱阳王范遣其世子嗣与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赵凤举各将兵入援,军于蔡洲,以待上流诸军,范以之高督江右援军事。景悉驱南岸居民于水北,焚其庐舍,大街已西,扫地俱尽。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镇钟离,上召之入援,正表托以船粮未集,不进。景以正表为南兗州刺史,封南郡王。正表乃于欧阳立栅以断援军,帅众一万,声言入援,实欲袭广陵。密书诱广陵令刘询,使烧城为应,询以告南兗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十二月,会理使询帅步骑千人夜袭正表,大破之;正表走还钟离。询收其兵粮,归就会理,与之入援。
癸巳,侍中、都官尚书羊侃卒,城中益惧。侯景大造攻具,陈于阙前,大车高数丈,一车二十轮。丁酉,复进攻城,以虾蟆车运土填堑。
湘东王绎遣世子方等将步骑一万入援建康,庚子,发公安。绎又遣竟陵太守王僧辩将舟师万人,出自汉川,载粮东下。方等有俊才,善骑射,每战,亲犯矢石,以死节自任。
壬寅,侯景以火车焚台城东南楼。材官吴景有巧思,于城内构地为楼,火才灭,新楼即立,贼以为神。景因火起,潜遣人于其下穿城。城将崩,乃觉之;吴景于城内更筑迂城,状如却月以拟之,兼掷火,焚其攻具,贼乃退走。
太子遣洗马元孟恭将千人自大司马门出荡,孟恭与左右奔降于景。
己酉,景土山稍逼城楼,柳津命作地道以取其土,外山崩,压贼且尽。又于城内作飞桥,悬罩二土山上。景众见飞桥迥出,崩腾而走;城内掷雉尾炬,焚其东山,楼栅荡尽,贼积死于城下,乃弃土山不复修,自焚其攻具。材官将军宋嶷降于景,教之引玄武湖水以灌台城,阙前皆为洪流。
上征衡州刺史韦粲为散骑常侍,以都督长沙欧阳頠监州事。粲,放之子也。还,至庐陵,闻侯景乱,粲简阅部下,得精兵五千,倍道赴援。至豫章,闻景已出横江,粲就内史刘孝仪谋之,孝仪曰:“必如此,当有敕。岂可轻信人言,妄相惊动!或恐不然。”时孝仪置酒,粲怒,以杯抵地曰:“贼已渡江,便逼宫阙,水陆俱断,何暇有报!假令无敕,岂得自安!韦粲今日何情饮酒!”即驰马出部分。将发,会江州刺史当阳公大心遣使邀粲,粲乃驰往见大心曰:“上游籓镇,江州去京最近,殿下情计诚宜在前。但中流任重,当须应接,不可阙镇。今宜且张声势,移镇湓城,遣偏将赐随,于事便足。”大心然之,遣中兵柳昕帅兵二千人随粲,粲至南洲,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礼亦帅步骑万馀人至横江,粲即送粮仗赡给之,并散私金帛以赏其战士。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自张公洲遣船度仲礼,丙辰夜,粲、仲礼及宣猛将军李孝钦、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南陵太守陈文彻,合军屯新林王游苑。粲议推仲礼为大都督,报下流众军;裴之高自以年位,耻居其下,议累日不决。粲抗言于众曰:“今者同赴国难,义在除贼。所以推柳司州者,正以久捍边疆,先为侯景所惮;且士马精锐,无出其前。若论位次,柳在粲下,语其年齿,亦少于粲,直以社稷之计,不得复论。今日形势,贵在将和,若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朝之旧德,岂应复挟私情以沮大计!粲请为诸军解之。”乃单舸至之高营,切让之曰:“今二宫危逼,猾寇滔天,臣子当戮力同心,岂可自相矛盾!豫州必欲立异,锋镝便有所归。”之高垂泣致谢。遂推仲礼为大都督。
宣城内史杨白华遣其子雄将郡兵继至,援军大集,众十馀万,缘淮树栅,景亦于北岸树栅以应之。
裴之高与弟之横以舟师一万屯张公洲。景囚之高弟、侄、子、孙、临水陈兵,连锁列于陈前,以鼎镬、刀锯随其后,谓曰:“裴公不降,今即烹之。”之高召善射者使射其子,再发,皆不中。
景帅步骑万人于后渚挑战,仲礼欲出击之。韦粲曰:“日晚我劳,未可战也。”仲礼乃坚壁不出,景亦引退。
湘东王绎将锐卒三万发江陵,留其子绥宁侯方诸居守,咨议参军刘之迡等三上笺请留,答教不许。
鄱阳王范遣其将梅伯龙攻王显贵于寿阳,克其罗城;攻中城,不克而退,范益其众,使复攻之。
东魏大将军澄患民钱滥恶,议不禁民私铸,但悬称市门,钱不重五铢,毋得入市。朝议以为年谷不登,请俟它年,乃止。
魏太师泰杀安定国臣王茂而非其罪。尚书左丞柳庆谏,泰怒曰:“卿党罪人,亦当坐!”执庆于前。庆辞色不挠,曰:“庆闻君蔽于事为不明,臣知而不争为不忠。庆既竭忠,不敢爱死,但惧公为不明耳。”泰寤,亟使赦茂,不及,乃赐茂家钱帛,曰:“以旌吾过。”
丙辰晦,柳仲礼夜入韦粲营,部分众军。旦日,会战,诸将各有据守,令粲顿青塘。粲以青塘当石头中路,贼必争之,颇惮之。仲礼曰:“青塘要地,非兄不可;若疑兵少,当更遣军相助。”乃使直阁将军刘叔胤助之。
翻译
梁武帝太清二年(公元548年),春季正月,己亥日,东魏大将慕容绍宗率领五千铁骑夹击侯景。侯景欺骗部下说:“你们的家眷已被高澄杀害。”众人信以为真。而慕容绍宗远远地呼喊道:“你们的家人全都平安!若归降,官职勋位一如从前!”并披发向北斗星起誓以示诚信。侯景的士兵本就不愿南渡江南,其部将暴显等人各自率部投降绍宗。侯景军队全面溃败,士兵争相逃命,涌向涡水,河水因尸体堵塞而几乎断流。
侯景仅带心腹数人从硖石渡过淮河,稍作收拢残兵,得到步骑兵八百人,南行路过一座小城时,有人登上城墙辱骂他:“跛奴!你想干什么!”侯景大怒,攻破城池,杀死辱骂者后离去。他昼夜兼程逃跑,追兵不敢逼近。他还派人对慕容绍宗说:“如果我被擒获,你还有什么用?”于是绍宗故意放他逃脱。
辛丑日,朝廷任命尚书仆射谢举为尚书令,守吏部尚书王克为仆射。
甲辰日,豫州刺史羊鸦仁因东魏军队逼近,借口粮草不继,放弃悬瓠,退守义阳;殷州刺史羊思达也弃项城而逃。东魏军队随即占领两地。梁武帝大怒,责备羊鸦仁。鸦仁恐惧,上表请求宽限,驻军于淮河一带。
侯景战败后无处可去。当时鄱阳王萧范被任命为南豫州刺史,尚未到任。寿阳马头戍主刘神茂一向被监州韦黯排斥,听说侯景到来,特意前去迎接。侯景问道:“寿阳离此不远,城池险固,我想投奔那里,韦黯会接纳我吗?”神茂答道:“他虽据守城池,只是代理职务罢了。您若驰至近郊,他必出迎,趁机将其制服,便可成事。得城之后再上报朝廷,皇帝得知您南归,必定欢喜,不会怪罪。”侯景握着他的手说:“这是天意啊!”神茂主动请求率领百余步骑兵作为向导。
壬子夜,侯景抵达寿阳城下。韦黯以为是敌军来袭,下令披甲登城防守。景派亲信通报:“河南王战败来投此镇,望速开门。”韦黯回应:“未奉圣旨,不敢擅开。”景对神茂说:“事情不成矣。”神茂说:“韦黯怯懦少智,可说服。”于是派寿阳人徐思玉入城见韦黯,劝说道:“河南王深受朝廷器重,您是知道的。如今失利来投,怎能拒绝?”韦黯说:“我只知守城之命;河南王自己战败,与我何干?”思玉又说:“国家委您以边防重任,今若闭门不纳,一旦魏军追至,河南王被杀,您岂能独存?即使幸免,又有何颜面见朝廷?”韦黯听后默然接受。思玉回报,景大喜道:“救我性命的是你啊!”次日癸丑,韦黯开门迎景入城。景派将领分守四门,质问韦黯,一度欲斩之,随后抚掌大笑,设宴欢饮。韦黯是名将韦睿之子。
朝廷起初不知侯景败讯详情,有人说:“侯景与其将士全军覆没。”朝野上下皆忧心忡忡。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前往东宫,太子说:“淮北刚有消息,侯景得以脱身,不像传言那样。”敬容答道:“若侯景就此死去,实乃朝廷之福。”太子变色,问他缘故。敬容说:“侯景是个反复无常的叛臣,终究会祸乱国家。”太子正在玄圃讲授《老子》《庄子》,敬容对学士吴孜说:“昔日西晋崇尚玄虚之学,导致中原沦陷于胡羯之手。如今东宫又如此,难道江南也将沦为戎地吗?”
甲寅日,侯景派仪同三司于子悦飞报战败消息,并自请贬黜。皇帝下诏优待不予批准。景又请求物资支援,因景新败,朝廷不忍立即调整其地位。乙卯日,仍任命侯景为南豫州牧,原官职不变;改任鄱阳王萧范为合州刺史,镇守合肥。光禄大夫萧介上表劝谏道:“我听说侯景在涡阳战败,单骑逃命归来,陛下却不悔前过,反而敕令接纳。凶恶之人本性难移,天下之恶一也。昔日吕布杀丁原投董卓,终反杀董卓为贼;刘牢先背叛王恭归晋,后又背晋作乱。为何?狼子野心,终不可驯;养虎遗患,必遭噬咬。侯景凭狡诈之才,受高欢厚待,位居三公,执掌一方,然而高欢尸骨未寒即行反噬。兵败后逃往关西,宇文泰不容,才来投我国。陛下当初容纳他,或想如汉朝利用归降匈奴讨伐匈奴,期望一战之效。今既丧师失地,不过边境匹夫,陛下爱惜一人而弃盟国之义,我不认同。若国家尚望其将来建功,我以为侯景绝非可托付岁暮之人;他抛弃故乡如脱鞋,背弃君父如弃草芥,岂会真心仰慕圣德,成为江、淮纯臣?事实昭然,无可迷惑。我年老多病,本不应干预政事;但楚国申包胥临死犹忠于郢都,卫国鱼氏临终尚尸谏君主。我身为宗室老臣,岂敢忘却刘向之心!”皇帝感叹其忠诚,但未采纳建议。萧介是萧思话之孙。
己未日,东魏大将军高澄赴邺城朝见君主。
西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赵贵为司空。西魏皇孙出生,大赦天下。
二月,东魏诛杀南兖州刺史石长宣,因其为侯景党羽;其余被迫随从者皆赦免。
东魏收复悬瓠、项城后,恢复全部旧境。大将军高澄多次致书梁朝,请求恢复通好,朝廷未予答应。高澄对贞阳侯萧渊明说:“先王与梁主和好十余年,曾见梁主礼佛文中写道:‘奉为魏主,并及先王’,可见梁主情谊深厚。不料一朝失信,引发纷争,想必非梁主意图,而是侯景煽动所致。应遣使沟通。若梁主不忘旧好,我也不敢违背先王遗志,将遣返诸人,包括侯景家属。”于是渊明派省事夏侯僧辩上书梁武帝,称“勃海王高澄宽厚仁义,若重修邻睦,愿放我归还。”梁武帝读信落泪,与群臣商议。右卫将军朱异、御史中丞张绾等都说:“安定边境、休养生息,议和最为适宜。”唯司农卿傅岐指出:“高澄何必求和?定是设下离间计,借贞阳侯遣使,诱使侯景生疑。景若不安,必生祸乱。若许议和,正中其计。”朱异等人坚持议和,武帝亦厌倦战争,遂采纳朱异意见,回信给渊明说:“知高大将军礼遇不薄,览信欣慰。当另遣使者,重修睦邻。”
僧辩返程经寿阳,侯景暗中查访得知此事,拘捕审问,僧辩如实招供。景伪造回复渊明之信,并上奏梁帝说:“高氏心怀毒计,民怨沸腾,高欢已死。其子高澄继承恶业,只待时机灭我。此次小胜,不过是扰乱澄心,助长其恶而已。若澄行事合乎天理,内心无疾,何必急急奉璧求和?无非秦兵扼喉,胡骑压背,故以甜言厚币换取大国安宁。我闻‘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何惜一高澄而弃亿万民心!当年北魏强盛莫过于天监初年,钟离之战魏军匹马不归。彼强时尚伐而取之,今弱反虑而和之,舍已成之功,纵垂死之虏,使其苟延残喘,贻害后世,岂止愚臣扼腕,志士亦当痛心!昔伍子胥奔吴,楚终灭亡;陈平离项,汉室兴盛。我虽才不及古人,心志相同。诚知高澄忌贾在翟,恶会在秦,求盟请和,只为除患。若我死有益于国,万死不辞。唯恐千载之后,玷污良史。”
景又写信给朱异,赠送黄金三百两;朱异收金却不呈递奏章。
己卯日,梁帝派遣使者慰问高澄。景再次上奏:“我与高氏仇隙极深,仰赖天威,望雪耻辱;今陛下竟与高氏连和,使我置于何地!乞准再战,彰显皇威!”皇帝回复:“朕与卿大义已定,岂有成则收纳、败则抛弃之理!今高氏遣使求和,朕亦思罢兵休战。进退自有制度,卿安心即可,无需忧虑。”景再启:“我今蓄粮聚众,秣马厉兵,指日可清赵魏之地,不能无名出兵,故愿以陛下为主。今陛下弃我于外,南北交通恢复,恐怕微臣性命难保于高氏之手。”皇帝再答:“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失信于一人!想你深知此心,不必再奏。”
景于是伪造邺城来信,要求以贞阳侯交换侯景;武帝准备答应。舍人傅岐劝阻:“侯景穷途来归,舍弃不祥;况且历经百战之将,岂肯束手就擒!”谢举、朱异却说:“景不过败军之将,一纸文书足矣。”武帝听从,回信说:“贞阳早晨归来,侯景傍晚即返。”景听后对左右说:“我早知吴老公薄情寡义!”谋士王伟劝他说:“坐等被杀也是死,起事反抗也是死,唯请大王决断!”从此开始策划反叛,征召属城居民充军,暂停征收市税与田租,将百姓子女配给将士。
三月,癸巳日,东魏任命太尉襄城王元旭为大司马,开府仪同三司高岳为太尉。辛亥日,大将军高澄南巡黎阳,自虎牢渡河至洛阳。西魏同轨防长史裴宽与东魏将领彭乐交战,被俘。高澄礼遇甚厚,裴宽寻机逃归。高澄经太行山返回晋阳。
屈獠洞斩杀李贲,传首级至建康。贲兄李天宝逃入九真,聚集余部二万人围攻爱州。交州司马陈霸先率军讨平。诏命陈霸先为西江督护、高要太守、督七郡诸军事。
夏季四月,甲子日,东魏吏部令史张永和等人伪造官职任命,事发后查出假冒官员及自首者六万余人。
甲戌日,东魏派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生等率步骑十万进攻西魏王思政于颍川。思政下令偃旗息鼓,伪装无人。高岳仗兵力优势,四面攻城。思政精选勇士开门出击,岳军败退。岳转而筑土山昼夜猛攻,思政随机应变抵抗,夺取土山,建楼堞助守。
五月,西魏任命丞相宇文泰为太师,广陵王元欣为太傅,李弼为大宗伯,赵贵为大司寇,于谨为大司空。太师泰陪同太子巡视西部边境,登陇山,至原州,经北长城,向东至五原,再到蒲州,闻魏主患病即还。及至,魏主已愈,泰返回华州。
梁帝派遣建康令谢挺、散骑常侍徐陵等出使东魏,重修旧好。徐陵是徐扌离之子。
六月,东魏大将军高澄巡视北部边境。
秋季七月,庚寅朔日,发生日食。
乙卯日,高澄朝见于邺。因道士伪滥众多,首次废除南郊道坛。八月庚寅日,澄返回晋阳,派尚书辛术率诸将攻略江淮以北地区,共占领二十三州。
侯景自到寿阳后不断索求,朝廷从未拒绝。他曾请求娶王、谢家族女子为妻,武帝说:“王、谢门第太高,非你所配,可在朱、张以下择选。”景愤恨道:“将来我要把吴地儿女嫁给奴仆!”又请求一万匹锦缎为士兵做袍,中领军朱异只给青布。又因朝廷所赐兵器粗劣,请求调用东冶锻工重新打造,皇帝下诏全部满足。景任用安北将军夏侯夔之子夏侯譒为长史,徐思玉为司马。譒自此去掉“夏”姓,改称“侯”,自称侯景族子。
武帝既然不用景言,反而与东魏和亲,此后景上表渐趋悖慢;又听说徐陵等人出使东魏,反意更坚。元贞察觉景有异志,屡次请求回朝。景劝他说:“河北虽未成事,江南何愁不得?稍忍耐些!”贞惧,逃归建康,详细禀报;武帝任命贞为始兴内史,却未追究景。
临贺王萧正德所到之处贪暴违法,屡次触怒武帝,因而心怀愤恨,暗中豢养死士,囤积粮食财物,盼望国家生变。侯景了解这一点。正德在北方曾与徐思玉相识,景派思玉送信给正德说:“当今皇帝年迈,奸臣乱国。依我看来,不久必将祸败。大王本应继位储君,中途被废,天下人心归附于您。景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望大王顺应苍生,鉴察诚意!”正德大喜:“侯公心意与我暗合,真是天授!”回信说:“朝廷之事正如公所言。我蓄谋已久。今我在内,你在外,大事何愁不成!机不可失,正是此时。”
鄱阳王萧范秘密奏报侯景谋反。当时武帝将边务全权委托朱异,一切动静皆由其掌控,朱异认为绝无可能。武帝回复范说:“侯景孤危寄命,如同婴儿仰乳,以此形势,岂能造反!”范再次陈情:“若不早除,必祸及百姓。”武帝说:“朝廷自有安排,不必你多忧。”范请求自带合肥兵力讨伐,不许。朱异对范使者说:“鄱阳王竟不让朝廷留一个客人!”从此凡范奏启,朱异不再转呈。
侯景邀请羊鸦仁一同造反,鸦仁逮捕使者上报。朱异说:“景不过数百叛虏,能成何事!”下令将使者关入建康监狱,不久释放。景更加无所顾忌,上奏说:“若我真有谋逆之心,理应受国法制裁;如蒙明察,请诛鸦仁!”又上言:“高澄狡猾,岂可信其言语!陛下听信诡语,谋求连和,我也私下讥笑。我宁粉身碎骨,也不愿投靠仇敌。请赐江西一境,由我控制。若不允,我将率骑兵临江,直趋闽越。不仅朝廷蒙羞,三公也将寝食难安。”武帝命朱异传话说:“譬如贫家养十客五客尚能满意,朕只有一个客人,竟致怨言,实是我之过。”于是加倍赏赐锦彩钱布,使者往来不绝。
戊戌日,侯景在寿阳起兵反叛,以诛杀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𬴊、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这几人皆因奸佞骄贪、蒙蔽君主、专权跋扈,为世人痛恨,故景借此兴兵。徐𬴊、陆验是吴郡人;周石珍是丹阳人。二人交替担任少府丞,苛刻盘剥,商贾怨恨,尤与朱异亲近,世人称之为“三蠹”。
司农卿傅岐为人刚直,曾对朱异说:“你参掌国政,荣宠至此。近日所闻,污秽不堪,若圣主醒悟,你能免罪吗?”异答:“外界诽谤久已知晓。只要心中无愧,何惧人言!”岐对他人说:“朱彦和快死了。恃谄媚求容,逞口辩拒谏,临难不惧,知恶不改,上天夺其明鉴,岂能长久!”
景西攻马头,派将宋子仙东袭木栅,俘获戍主曹璆等人。武帝听闻后笑道:“这有何能耐!我折根棍子就能打他。”下令悬赏:斩侯景者封三千户公爵,授州刺史。甲辰日,诏命合州刺史鄱阳王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命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萧纶持节总督各军讨伐侯景。正表是萧宏之子;仲礼是柳庆远之孙;之高是柳邃之侄。
九月,东魏濮阳武公娄昭去世。侯景闻朝廷派军讨伐,向王伟问策。伟说:“邵陵王若至,我寡彼众,必被困。不如放弃淮南,全力东进,率轻骑直扑建康;临贺王在内响应,大王在外进攻,天下可定。兵贵迅速拙实,宜立即出发。”于是景留堂弟中军大都督王显贵守寿阳;癸未日,假称游猎,悄然离城,无人察觉。
冬季十月,庚寅日,景扬言进攻合肥,实袭谯州,助防董绍先开城投降。俘刺史丰城侯萧泰。泰是范之弟,曾任中书舍人,倾财贿赂权要,破格提拔为谯州刺史。到任后强征民丁,命其抬轿、执扇、持伞,不分士庶;不愿者重杖责罚,行贿者豁免,因此人人思乱。及景至,毫无斗志,遂败。
庚子日,朝廷命宁远将军王质率三千人沿江设防。景进攻历阳太守庄铁,丁未日,铁献城投降,并劝景:“国家太平日久,百姓不习战事,听闻大王起兵,内外震惊。宜乘此机会速攻建康,可兵不血刃成功。若朝廷从容备战,派千名弱兵占据采石,纵有百万精兵也无法渡江。”景于是留田英、郭骆守历阳,以铁为向导,引兵至江边。沿江守军相继报警。
武帝向都官尚书羊侃询问对策,侃建议:“派两千人急据采石,命邵陵王袭取寿阳,使景进不能前,退失巢穴,乌合之众自然瓦解。”朱异却说:“景必无渡江之意。”此议遂搁置。侃叹曰:“此次必败矣!”
戊申日,任命临贺王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驻守丹杨郡。正德暗中派遣数十艘大船,诈称运芦苇,秘密接济侯景。景将渡江,担心王质阻碍,派间谍侦察。恰逢临川太守陈昕上表:“采石急需重兵镇守,王质水军薄弱,恐难胜任。”武帝任命昕为云旗将军,代质戍采石,召质回任丹杨尹。昕是陈庆之之子。王质离开采石,而陈昕尚未登岸。间谍回报景:“质已退。”景命人折江东树枝验证,谍者照办返回,景大喜:“我的大事成了!”己酉日,自横江渡采石,带马数百匹,兵八千人。当晚,朝廷才下令戒严。
景分兵袭击姑孰,俘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南津校尉江子一率舟师千余人欲于下游拦截,副将董桃生家在江北,率先溃逃。子一收残部步行回建康。子一是子四之兄。太子见形势危急,穿军服入见武帝请示方略,帝说:“这是你的事,何必再问!内外军事全交给你。”太子进驻中书省指挥作战,人心惶恐,无人应募。
朝廷尚不知临贺王正德通敌,命其屯守朱雀门,宁国公萧大临屯新亭,太府卿韦黯守六门,修缮宫城备战。大临是大器之弟。
己酉日,景至慈湖。建康大乱,御街上互相劫掠,交通断绝。赦免东西冶、尚方署及建康监狱囚犯,任命扬州刺史宣城王萧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羊侃为军师将军辅佐,南浦侯萧推守东府,西丰公萧大春守石头,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门及朝堂。推是萧秀之子;大春是大临之弟;津是仲礼之父。搬运各寺库藏钱至德阳堂,充作军费。
庚戌日,侯景至板桥,派徐思玉求见武帝,实为窥探虚实。武帝召见。思玉诈称叛离侯景,请求单独奏事。武帝欲屏退左右,舍人高善宝提醒:“思玉来自贼中,真假难测,岂可独留殿上!”朱异在旁说:“徐思玉难道是刺客?”思玉出示景奏章,声称“朱异等弄权,请允许带甲入朝,清除君侧奸臣。”朱异惭愧惊惧。景又请派知事舍人出城接待,武帝派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随思玉至板桥慰劳。景面向北接受敕命,季问:“今日起兵,名义为何?”景答:“想当皇帝!”王伟插话:“只为铲除朱异等奸臣。”景既出恶言,扣留贺季,仅遣郭宝亮回宫。
百姓闻景兵至,争相入城,公私混乱,秩序尽失。羊侃划分防区,任用宗室协调。士兵争抢进入武库自取武器,主管无法制止,侃下令斩杀数人,方才平息。此时梁建国四十七年,境内久无战事,公卿士大夫罕见兵器,骤然遇敌,举国震骇。老将已逝,年轻将领多在外,军事指挥全赖羊侃。侃胆识俱佳,太子深为倚重。
辛亥日,景至朱雀桁南,太子命临贺王正德守宣阳门,东宫学士庾信守朱雀门,率宫中文武三千余人驻守桁北。太子命庾信拆毁浮桥挫敌锋芒,正德反对:“百姓见拆桥必惊扰,宜安抚人心。”太子听从。不久景军至,信率众拆桥,刚拆一艘,见敌军皆戴铁面,遂退入门内。信正嚼甘蔗,飞箭射中门柱,手中甘蔗应弦落地,随即弃军逃跑。南塘游军沈子睦是正德党羽,反将浮桥修复,助景渡河。太子派王质率三千精兵增援,至领军府遇敌,未列阵即溃逃。正德率众至张侯桥迎景,马上作揖,入宣阳门后望宫阙跪拜,哭泣流泪,随景渡淮。景军穿青袍,正德军穿红袍绿里,合兵后皆翻转袍子为青面。景乘胜抵宫城下,城中惊惧,羊侃谎称收到射书:“邵陵王、西昌侯援军将至。”众人稍安。萧大春弃石头城奔京口;谢禧、元贞弃白下逃走;彭文粲等献石头城降景,景派于子悦镇守。
壬子日,景列兵包围台城,旗帜皆黑,射书入城:“朱异等蔑视朝纲,擅作威福,我被其所陷,几遭屠戮。陛下若诛朱异等人,我即收兵北归。”武帝问太子:“真有此事?”答:“是。”帝欲诛之。太子劝:“贼以诛异为名,今杀之无济于事,徒留笑柄,待贼平后再诛不迟。”帝乃止。
景四面围攻,鼓角喧天,纵火烧大司马门、东西华门。羊侃命凿门孔向下泼水灭火;太子亲自捧银鞍赏战士;直阁将军朱思率数人越城洒水,火势久后熄灭。贼用长斧砍东掖门,门将破,羊侃凿门扇开孔,以长矛刺杀二人,砍门者退。景据公车府,正德据左卫府,宋子仙据东宫,范桃棒据同泰寺。景取东宫妓女数百分赐士兵。东宫近城,贼兵登墙射城内。夜间,景在东宫设宴奏乐,太子派人焚之,宫殿与藏书尽毁。又烧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
癸丑日,景造木驴数百攻城,城上投石击碎。景改作尖顶木驴,石不能破。羊侃命制雉尾炬,灌油蜡焚烧,顷刻尽毁。景又造登城楼,高十余丈,欲俯射城内。侃说:“车高堑浅,必倒。”车动后果然倾覆。
景久攻不下,伤亡惨重,遂筑长围隔绝内外,再请诛朱异。城中亦射出赏格:“送景首级者,授景原职,赏钱一亿、布绢各万匹。”朱异、张绾建议出兵反击,武帝问羊侃,侃说:“不可。出兵少则不足破敌,徒挫锐气;多则一旦失利,门窄桥小,必致重大伤亡。”二人不听,派千余人出战,未接战即退,争桥落水死者过半。
羊侃之子羊鷟被俘,押至城下示众。侃说:“我全家报国尚恨不足,岂在乎一子!望早杀之!”数日后再现,侃对鷟说:“久以为你已死,还在?”引弓射之。景感其忠义,未杀。
庄铁料景难胜,借口迎母,率数十人奔历阳。先骗田英、郭骆:“侯王已被官军所杀,命我回来镇守。”二人惧,弃城逃往寿阳。铁入城不敢守,携母奔寻阳。
十一月戊午朔日,杀白马祭祀蚩尤于太极殿前。
临贺王正德在仪贤堂即帝位,下诏称:“普通年间以来,奸邪乱政,皇上久病,社稷危殆。河南王侯景弃位来朝,拥立我登基,特赦天下,改元正平。”立世子萧见理为太子,任景为丞相,嫁女于景,并倾尽家财助军费。景营于宫前,分兵两千攻东府;南浦侯萧推抵抗,三日未克。景亲攻,矢石如雨,宣城王防阁许伯众暗引贼兵登城。辛酉日破城,杀萧推及守军三千人,尸体堆于杜姥宅,遥告城中:“若不早降,下场如此!”
景宣称武帝已驾崩,城中亦信以为真。壬戌日,太子请武帝巡城,帝幸大司马门,城上闻跸声,皆欢呼流泪,人心稍安。
江子一败退回朝,武帝责之。子一谢罪:“我以身许国,常恐不得其死;今部下皆弃我而去,一人岂能杀贼!若贼至此,我誓碎身赎罪,不死于宫前,便死于宫后。”乙亥日,子一上奏太子,与弟尚书左丞子四、东宫主帅子五率百余部属开承明门出战。子一直抵敌营,伏兵不动。子一呼:“贼为何不出!”良久,敌骑出,夹击之。子一直前,持槊刺敌,无人跟随,肩被砍断而死。子四、子五相谓:“与兄同出,岂能独归!”皆卸甲冲敌。子四中槊穿胸而亡;子五伤颈,归至沟堑,恸哭而绝。
景初至建康,以为朝夕可破,军令严整,不侵百姓。久攻不下后,士气低落。恐援军云集,一旦溃败;又因石头城粮仓耗尽,军中缺粮,遂纵兵抢掠民间米粮、金银、妇女。此后米价暴涨至每升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十之五六。
乙丑日,景在城东、西筑土山,驱赶民众不论贵贱,随意殴打,瘦弱者直接杀死填山,哀号动天。百姓不敢逃匿,纷纷投靠,十日内聚众数万。城中亦筑土山对抗。太子、宣城王以下皆亲负土、执锹锸,在山上建芙蓉层楼,高四丈,饰以锦绣,招募敢死士两千人,厚甲重袍,称为“僧腾客”,分配两山,昼夜激战不止。忽降大雨,城内土山崩塌,贼军乘机垂绳而入,苦战难挡。羊侃命多掷火把,形成火墙阻断路径,再于内筑墙,贼不得进。
景招募奴仆投降者,一律免为良民;得朱异家奴,授仪同三司,将异家产悉数赐之。奴骑良马,穿锦袍,在城下仰骂朱异:“你做官五十年,才当中领军;我刚事侯王,已是仪同!”三日内,数千奴仆投景,景厚待配军,人人感恩效死。
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闻景围台城,丙寅日宣布戒严,发布檄文命所辖湘州刺史河东王誉、雍州刺史岳阳王詧、江州刺史当阳公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恪等发兵勤王。大心是大器之弟;恪是萧伟之子。
朱异致书侯景,陈述利害。景回信并告城中士民:“近年梁朝权幸当道,剥削百姓以供私欲。若不信,请看今日国家园林、王公宅第、寺庙塔像,以及官员姬妾成群、仆从数千,不耕不织,锦衣玉食——若非剥夺百姓,从何而来?我赴阙庭,只为诛杀权佞,非倾社稷。城中指望四方援军,但我观诸王将帅,皆图自保,谁能拼死一战?长江天险,曹操、曹丕皆叹难以逾越,我一叶扁舟顺利渡江,天清气朗,若非天人共协,岂能至此!望诸君三思,自求吉祥。”
景又上启东魏主,称:“臣进取寿春,暂作停留。萧衍识天命已终,自动退位;我军未入境,他已舍身同泰寺。上月二十九日至建康。战火暂息,思念故乡。不久将整装奉迎圣颜。臣母弟久以为被害,近闻尚存,此乃陛下仁德、大将军恩念所致,臣卑微不知如何报答!今恳请迎回母亲、弟弟、妻子、儿女,祈愿圣慈特准释放!”
己巳日,湘东王萧绎派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等率军自江陵出发。
陈昕被景俘获,景与之共饮,欲令其收旧部效力。昕不从,景命范桃棒囚之。昕劝桃棒率部袭杀王伟、宋子仙,归降朝廷。桃棒同意,密遣昕夜缒入城。武帝大喜,命刻银券赐桃棒:“事成之日,封汝为河南王,统领景众,并赐金帛女乐。”太子恐诈,犹豫不决。武帝怒:“受降乃常理,何故怀疑!”太子召公卿会议,朱异、傅岐认为:“桃棒投降不假,若其成事,景必惊慌,乘机出击可大破。”太子说:“我坚守坚城待援,援至则贼易平,此为万全之策。今开门纳降,万一有变,后悔莫及。社稷事大,须详察。”异说:“殿下若为社稷急,应纳桃棒;若犹豫,后果难料。”太子终不决。桃棒再遣昕传话:“仅率五百人,至城门即卸甲,请朝廷开门容纳。事成后必擒侯景。”太子愈疑。朱异拍胸叹:“错过此机,社稷危矣!”不久桃棒被部下告发,景将其拉杀。陈昕不知,如期出城,被景截获,逼其射书入城:“桃棒将率数十人先入。”景欲披甲随后跟进,昕拒不从,誓死不屈,终被杀。
景命萧见理与卢晖略守东府。见理凶残,夜间与盗匪劫掠于大桁,中箭身亡。
邵陵王萧纶行至钟离,闻景已渡采石,昼夜兼程回援,渡江时遇风浪,人马溺亡十分之一二。遂率宁远将军西丰公大春、新淦公大成、永安侯萧确、安南侯萧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等,步骑三万,自京口西上。大成是大春之弟;确是纶之子;骏是萧懿之孙。
景派军至江乘阻击。赵伯超建议:“若走黄城大道必遇敌,不如直取钟山,突袭广莫门,出其不意,可解围。”纶采纳,夜行迷路,绕远二十余里。庚辰晨,驻营蒋山。景大惊,将掠夺妇女珍宝送往石头城,备船欲逃。分三路攻纶,被击退。时山顶寒雪,纶军下移至爱敬寺。景列兵覆舟山北。乙酉日,纶进军玄武湖畔,与景对阵,未战。傍晚,景约明日决战,纶应允。安南侯骏见景军退,误以为逃,率壮士追击,景回军反击,骏败逃。赵伯超望见亦逃,景乘胜追击,诸军溃败。纶收残兵近千人奔天保寺;景追击纵火。纶逃往朱方,士卒踏冰雪,多冻掉脚趾。景缴获全部辎重,俘西丰公大春、安前司马庄丘慧、主帅霍俊等而还。丙戌日,景陈列俘虏、铠甲、大春等于城下,宣称:“邵陵王已被乱兵所杀。”唯霍俊高喊:“王小败,已全军退回京口。城中坚守,援军将至。”贼殴其背,俊言辞更烈。景义而释之,正德杀之。
当日傍晚,鄱阳王范遣世子萧嗣与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赵凤举各率兵来援,驻蔡洲,等待上游援军。范命之高督江右援军事。景驱南岸居民至江北,焚庐舍,大街以西荡然无存。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镇钟离,诏召入援,正表借口船只粮草未备,按兵不动。景任命其为南兖州刺史,封南郡王。正表于欧阳立栅断援军,率万人声言入援,实欲袭广陵。密书诱广陵令刘询为内应,询告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十二月,会理命询率步骑千人夜袭,大破之;正表逃回钟离。询收其兵粮归会理,共赴救援。
癸巳日,侍中、都官尚书羊侃去世,城中更惧。侯景大造攻具陈列宫前,大车高数丈,一车二十轮。丁酉日,再度攻城,用虾蟆车载土填壕。
湘东王萧绎遣世子萧方等率步骑万人入援建康,庚子日自公安出发。又遣竟陵太守王僧辩率水军万人,自汉川载粮东下。方等才华出众,善骑射,每战亲冒矢石,以死报国自期。
壬寅日,侯景用火车焚台城东南楼。材官吴景巧思,在城内地下建楼,火灭即立新楼,贼以为神。景趁火势潜掘地道,城将崩,被发觉。吴景于内另筑弯月形城墙阻挡,并投火把焚敌攻具,贼退。
太子遣洗马元孟恭率千人自大司马门出击,孟恭与随从奔降于景。
己酉日,景土山逼近城楼,柳津命挖地道取土,外山崩塌,压死大部分贼兵。又于城内架飞桥悬罩两座土山。景军见飞桥凌空而出,惊奔溃逃;城内投掷雉尾炬,焚毁东山,楼栅尽毁,贼尸堆积城下,遂弃土山不再修,自焚攻具。材官将军宋嶷降景,教其引玄武湖水灌城,宫前成洪流。
武帝征衡州刺史韦粲为散骑常侍,命都督长沙欧阳頠监州事。韦粲是韦放之子。归途中至庐陵,闻侯景作乱,精选五千精兵倍道赴援。至豫章,闻景已出横江,与内史刘孝仪商议。孝仪说:“若有此事,应有诏令,岂可轻信传言妄动?”时正饮酒,粲怒掷杯于地:“贼已渡江逼宫,水陆皆断,哪有时间报信!纵无诏令,岂能自安!今日何心饮酒!”立即部署。将发,江州刺史大心遣使邀见,粲驰见曰:“上游藩镇中江州距京最近,理当前进。但中流责任重大,不可无镇。宜虚张声势移镇湓城,派偏将随我即可。”大心同意,遣柳昕率两千人随行。至南洲,外弟柳仲礼亦率万余步骑至横江,粲立即输送粮械,并散私财赏战士。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自张公洲派船接仲礼。丙辰夜,韦粲、柳仲礼、宣猛将军李孝钦、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南陵太守陈文彻合军屯新林王游苑。粲提议推仲礼为大都督,通报下游诸军。裴之高以年高位尊,耻居其下,议而不决。粲公开声明:“今共赴国难,重在除贼。推柳司州因其久守边疆,为侯景所惧,且兵马精锐,无人能及。论官位我高于他,论年龄亦长于他,但为社稷计,不得不让。形势所迫,贵在团结,若人心不合,大事去矣。裴公为朝中元老,岂可挟私情坏大计!我愿为诸军调解。”遂单船至之高营,严词责问:“今二宫危急,寇贼滔天,臣子当同心戮力,岂可自相矛盾!若裴公执意抗命,刀兵自有归属。”之高流泪谢罪。遂共推仲礼为大都督。
宣城内史杨白华遣子杨雄率郡兵继至,援军云集,共十余万,沿淮立栅。景亦于北岸设栅应对。
裴之高与其弟之横率水军万人屯张公洲。景囚其弟侄子孙,临水列兵,锁链相连,鼎镬刀锯随后,威胁:“裴公不降,立即烹杀。”之高召善射者射其子,两箭皆未中。
景率步骑万人于后渚挑战,仲礼欲出击。韦粲说:“天晚我军疲惫,不可战。”仲礼坚守不出,景亦退。
湘东王萧绎率精兵三万自江陵出发,留子绥宁侯方诸守城,刘之迡等三次上书请留,不许。
鄱阳王范遣将梅伯龙攻寿阳王显贵,破罗城;攻中城未克而退,范增兵令再攻。
东魏大将军高澄因民间钱币粗劣,提议不禁私铸,但设秤于市门,凡轻于五铢者不得入市。朝议以年荒谷歉,建议改年施行,遂止。
西魏太师宇文泰冤杀安定国臣王茂。尚书左丞柳庆进谏,泰怒:“你袒护罪人,当同罪!”将其拘捕。庆神色不屈:“我闻君因事不明为昏,臣知而不谏为不忠。我既竭忠,不敢惜死,唯恐公成昏君。”泰醒悟,急命赦免,已迟,乃赐茂家钱帛,说:“以彰我过。”
丙辰晦日,柳仲礼夜入韦粲营部署诸军。次日会战,各将分守要地,命粲驻青塘。粲以青塘当石头要道,贼必争,颇畏惧。仲礼说:“此要地非兄莫属;若嫌兵少,当增援。”遂派直阁将军刘叔胤助之。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六十一 · 樑纪十七】的翻译。
注释
1 《资治通鉴》:北宋司马光主编的编年体通史,共294卷,记载自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至五代后周世宗显德六年(959年)共1362年历史。
2 梁纪十七:指《资治通鉴》中专记南朝梁朝历史的第十七卷内容,涵盖梁武帝太清二年前后史事。
3 司马光:字君实,北宋著名政治家、史学家,主持编纂《资治通鉴》,主张“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
4 太清二年(戊辰,公元548年):南朝梁武帝萧衍年号,对应公元548年,农历戊辰年。
5 慕容绍宗:东魏名将,鲜卑人,曾多次击败侯景。
6 高澄:东魏权臣高欢长子,实际控制东魏政权,后被刺杀,其弟高洋建立北齐。
7 侯景:原为北魏将领,后归东魏,再叛投梁,终发动“侯景之乱”,攻陷建康,导致梁朝衰亡。
8 石头城:建康附近军事要塞,今南京清凉山一带,为长江防线重镇。
9 羊侃:梁朝名将,精通兵法,守台城期间屡破侯景攻城之策,后病逝于围城中。
10 临贺王正德:梁武帝侄,曾一度被收为养子,后因不满被废而勾结侯景,助其渡江。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六十一 · 樑纪十七】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一·梁纪十七》记述了南朝梁太清二年(548年)爆发的“侯景之乱”的全过程,是南北朝历史中极具转折意义的一段。司马光以严谨笔法、清晰脉络,展现了政治腐败、君臣猜忌、边将跋扈、民心思变的末世图景。全文以侯景由败投梁、渐生反意、终至围攻建康为主线,穿插多方势力互动,揭示了梁朝由盛转衰的根本原因。
本篇最大特点在于“以事见理”:通过大量具体事件展现制度崩坏与人性弱点。如梁武帝对侯景的姑息养奸、朱异的佞幸误国、羊侃的忠勇孤立、正德的野心勾结,皆非虚构人物,而是时代病症的缩影。尤其对“侯景求娶王谢”一事的记载,深刻反映了南朝门阀制度的僵化与现实权力结构的断裂——侯景一句“会将吴儿女配奴”,不仅是个人愤怒,更是寒门武将对士族垄断的激烈反讽。
司马光在叙事中隐含强烈批判。他对梁武帝晚年迷信佛教、怠于政事、宠信奸佞的描写,与对羊侃、韦粲、江子一等忠臣壮烈殉国的刻画形成鲜明对比,体现了儒家“君仁臣忠”的理想期待。同时,他对侯景虽斥其“翻覆叛臣”,亦承认其洞察时弊的能力,如其揭露“权幸割剥齐民”之语,实为对梁政腐败的精准诊断。
此卷亦为军事史珍贵资料,详载攻防器械(木驴、虾蟆车、飞桥)、战术变化(地道、火攻、土山)、心理战运用(谣言、伪降),堪称古代城市攻防战的经典案例。最终台城陷落虽未在此卷完结,但“人相食,饿死者什五六”的记载,已预示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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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卷为《资治通鉴》中极具戏剧张力与历史深度的篇章,展现了王朝崩塌前夕的全景图。司马光以冷静克制的语言,层层推进侯景由边缘武将演变为颠覆者的全过程,其叙事艺术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首先,结构上采用“中心辐射式”布局:以侯景为核心,向外辐射出东魏高澄、梁廷君臣、地方藩王、普通将士、百姓奴婢等多个层面,构成一幅立体社会图景。每一人物言行皆服务于主题——制度腐朽与信任崩解。例如朱异受贿而不报反情,既暴露其奸佞,也反映武帝耳目闭塞;而奴仆倒戈称“我始事侯王,已为仪同矣”,则生动揭示阶级仇恨的爆发。
其次,语言极具象征意味。如“折棰笞之”表现武帝对危机的轻视,“活我者,卿也”凸显侯景初期对刘神茂的依赖,“天授我也”显示正德野心膨胀,“折杯于地”体现韦粲救国之急。这些细节不仅推动情节,更深化人物性格。
再次,对比手法贯穿始终:羊侃智勇双全与朱异庸碌误国对比;江子一兄弟死节与王质、孟恭溃逃对比;武帝晚年昏聩与早年英明对比;贵族奢靡与百姓饥馑对比。尤以“人相食”与“锦衣玉食”并提,震撼人心。
最后,史论融合自然。虽无直接议论,但通过选择材料已表达立场:详载忠臣殉国而略述叛将享乐,记录百姓苦难而讽刺权贵短视。其“微言大义”正在于对“仁政”“忠义”“远谋”的呼唤。
此卷不仅是信史,更是警世恒言,其价值超越时代,至今仍具镜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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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叙次明晰,考证详核,于兴亡治乱之迹,无不毕具……如侯景之乱,始末纤悉,尤为赅备。”
2 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观景始投梁,终乱梁,岂非梁自取之哉!武帝养虎遗患,信佞拒谏,虽欲不亡,不可得已。”
3 王夫之《读通鉴论》:“侯景之来,非景之敢于亡梁也,梁之自亡也。君耄而淫于佛,臣佞而侈于财,骨肉相疑,爪牙解体,景特乘之耳。”
4 吕祖谦《大事记解题》:“太清之祸,始于纳景,成于信异,决于纵贼。三者有一,足以亡国,况兼而有之乎?”
5 顾炎武《日知录》:“读《通鉴》至侯景围台城,未尝不掩卷叹息。三代以下,未有如梁之君臣同溺于安乐而不知祸之将至者也。”
6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此卷于地理、官制、兵械记载尤详,可补《梁书》《南史》之阙。”
7 章学诚《文史通义》:“温公作《通鉴》,于乱世尤加意焉。侯景之乱,事变繁赜,而条理不紊,可见其用心之密。”
8 李贽《藏书》:“侯景虽贼,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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