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屠维作噩,尽著雍郭牂,凡十年。
夏,四月,太庙成。乙巳,祫祭。大赦。
慕容廆遣使请降,五月,诏拜廆鲜卑都督。廆谒见何龛,以士大夫礼,巾衣诣门;龛严兵以见之,廆乃改服戎衣而入。人问其故,廆曰:“主人不以礼待客,客何为哉!”龛闻之,甚惭,深敬异之。时鲜卑宇文氏、段氏方强,数侵掠廆,廆卑辞厚币以事之。段国单于阶以女妻廆,生皝、仁、昭。廆以辽东僻远,徙居徒河之青山。
冬,十月,复明堂及南郊五帝位。
十一月,丙辰,尚书令济北成侯荀勖卒。勖有才思,善伺人主意,以是能固其宠。久在中书,专管机事。及迁尚书,甚罔怅。人有贺之者,勖曰:“夺我凤皇池,诸君何贺邪!”
帝极意声色,遂至成疾。杨骏忌汝南王亮,排出之。甲申,以亮为侍中、大司马、假黄钺、大都督、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徙南阳王柬为秦王,都督关中诸军事;始平王玮为楚王,都督荆州诸军事;濮阳王允为淮南王,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并假节之国。立皇子乂为长沙王,颖为成都王,晏为吴王,炽为豫章王,演为代王,皇孙遹为广陵王。又封淮南王子迪为汉王,楚王子仪为毘陵王,徙扶风王畅为顺阳王,畅弟歆为新野公。畅,骏之子也。琅邪王觐弟澹为东武公,繇为东安公。觐,亻由之子也。
初,帝以才人谢玖赐太子,生皇孙遹。宫中尝夜失火,帝登楼望之,遹年五岁,牵帝裾入暗中曰:“暮夜仓猝,宜备非常,不可令照见人主。”帝由是奇之。尝对群臣称遹似宣帝,故天下咸归仰之。帝知太子不才,然恃遹明慧,故无废立之心。复用王佑之谋,以太子母弟柬、玮、允分镇要害。又恐杨氏之逼,复以佑为北军中候,典禁兵。帝为皇孙遹高选僚佐,以散骑常侍刘寔志行清素,命为广陵王傅。
寔以时俗喜进趣,少廉让,尝著《崇让论》,欲令初除官通谢章者,必推贤让能,乃得通之。一官缺则择为人所让最多者用之,以为:“人情争则欲毁己所不如,让则竞推于胜己。故世争则优劣难分,时让则贤智显出。当此时也,能退身修己,则让之者多矣,虽欲守贫贱,不可得也。驰骛进趋而欲人见让,犹却行而求前也。”
淮南相刘颂上疏曰:“陛下以法禁宽纵,积之有素,未可一旦直绳御下,此诚时宜也。然至于矫世救弊,自宜渐就清肃;譬犹行舟,虽不横截迅流,然当渐靡而往,稍向所趋,然后得济也。自泰始以来,将三十年,凡诸事业,不茂既往,以陛下明圣,犹未反叔世之敝,以成始初之隆,传之后世,不无虑乎!使夫异时大业,或有不安,其忧责犹在陛下也。臣闻为社稷计,莫若封建亲贤。然宜审量事势,使诸侯率义而动者,其力足以维带京邑;若包藏祸心者,其势不足独以有为。其齐此甚难,陛下宜与达古今之士,深共筹之。周之诸侯,有罪诛放其身,而国祚不泯;汉之诸侯,有罪或无子者,国随以亡。今宜反汉之敝,循周之旧,则下固而上安矣。天下至大,万事至众,人君至少,同于天日,是以圣王之化,执要于己,委务于下,非惮劳而好逸,诚以政体宜然也。夫居事始以别能否,甚难察也;因成败以分功罪,甚易识也。今陛下每精于造始而略于考终,此政功所以未善也。人主诚能居易执要,考功罪于成败之后,则群下无所逃其诛赏矣。古者六卿分职,冢宰为师;秦、汉已来,九列执事,丞相都总。今尚书制断,诸卿奉成,于古制为太重。可出众事付外寺,使得专之;尚书统领大纲,若丞相之为,岁终课功,校簿赏罚而已,斯亦可矣。今动皆受成于上,上之所失,不得复以罪下,岁终事功不建,不知所责也。夫细过谬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纠以法,则朝野无立人矣。近世以来为监司者,类大纲不振而微过必举,盖由畏避豪强而又惧职事之旷,则谨密网以罗微罪,使奏劾相接,状似尽公,而挠法在其中矣。是以圣王不善碎密之案,必责凶猾之奏,则害政之奸,自然禽矣。夫创业之勋,在于立教定制,使遗风系人心,馀烈匡幼弱,后世凭之,虽昏犹明,虽愚若智,乃足尚也。至夫修饰官署,凡诸作役,恒伤泰过,不患不举,此将来所不须于陛下而自能者也。今勤所不须以伤所凭,窃以为过矣。”帝皆不能用。
诏以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渊轻财好施,倾心接物,五部豪杰、幽冀名儒多往归之。
奚轲男女十万口来降。
孝惠皇帝上之上
春,正月,辛酉朔,改元太熙。
己巳,以王浑为司徒。
司空、侍中、尚书令卫瓘子宣,尚繁昌公主。宣嗜酒,多过失,杨骏恶瓘,欲逐之,乃与黄门谋共毁宣,劝武帝夺公主。瓘惭惧,告老逊位。诏进瓘位太保,以公就第。
剧阳康子魏舒薨。
三月,甲子,以右光禄大夫石鉴为司空。
帝疾笃,未有顾命,勋旧之臣多已物故,侍中、车骑将军杨骏独侍疾禁中。大臣皆不得在左右,骏因辄以私意改易要近,树其心腹,会帝小间,见其新所用者,正色谓骏曰:“何得便尔!”时汝南王亮尚未发,乃令中书作诏,以亮与骏同辅政,又欲择朝士有闻望者数人佐之。骏从中书借诏观之,得便藏去,中书监华廙恐惧,自往索之,终不与。会帝复迷乱,皇后奏以骏辅政,帝颔之。夏,四月,辛丑,皇后召华廙及中书令何劭,口宣帝旨作诏,以骏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诏成,后对廙、邵以呈帝,帝视而无言。廙,歆之孙;劭,曾之子也。遂趣汝南王亮赴镇。帝寻小间,问:“汝南王来未?”左右言未至,帝遂困笃,己酉,崩于含章殿。帝宇量弘厚,明达好谋,容纳直言,未尝失色于人。
杨骏入居太极殿,梓宫将殡,六宫出辞,而骏不下殿,以虎贲百人自卫。
诏石鉴与中护军张劭监作山陵。
汝南王亮畏骏,不敢临丧,哭于大司马门外。出营城外,表求过葬而行。或告亮欲举兵讨骏者,骏大惧,白太后,令帝为手诏与石鉴、张劭,使帅陵兵讨亮。劭,骏甥也,即帅所邻趣鉴速发。鉴以为不然,保持之。亮问计于廷尉何勖,勖曰:“今朝野皆归心于公,公不讨人而畏人讨邪!”亮不敢发,夜,驰赴许昌,乃得免。骏弟济及甥河南尹李斌皆劝骏留亮,骏不从。济谓尚书左丞傅咸曰:“家兄若征大司马,退身避之,门户庶几可全。”咸曰:“宗室外戚,相恃为安。但召大司马还,共崇至公以辅政,无为避也。”济又使侍中石崇见骏言之,骏不从。
五月,辛未,葬武帝于峻阳陵。
杨骏自知素无美望,欲依魏明帝即位故事,普进封爵以求媚于众。左军将军傅祗群臣皆增位一等,预丧事者增二等。二千石已上皆封关中侯,复租调一年。散骑常侍石崇、散骑侍郎何攀共上奏,以为:“帝正位东宫二十馀年,今承大业,而班赏行爵,优于泰始革命之初及诸将平吴之功,轻重不称。且大晋卜世无穷,今之开制,当垂于后,若有爵必进,则数世之后,莫非公侯矣。”不从。
诏以太尉骏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录朝政,百官总己以听。傅咸谓骏曰:“谅闇不行久矣。今圣上谦冲,委政于公,而天下不以为善,惧明公未易当也。周公大圣,犹致流言,况圣上春秋非成王之年乎!窃谓山陵既毕,明公当审思进退之宜,苟有以察其忠款,言岂在多!”骏不从。咸数谏骏,骏渐不平,欲出咸为郡守。李斌曰:“斥逐正人,将失人望。”乃止。杨济遗咸书曰:“谚云:‘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想虑破头,故具有白。”咸复书曰:“卫公有言:‘酒色杀人,甚于作直。’坐酒色死,人不为悔,而逆畏以直致祸,此由心不能正,欲以苟且为明哲耳。自古以直致祸者,当由矫枉过正,或不忠笃,欲以亢厉为声,故致忿耳,安有悾悾忠益而返见怨疾乎!”
杨骏以贾后险悍,多权略,忌之,故以其甥段广为散骑常侍,管机密;张劭为中护军,典禁兵。凡有诏命,帝省讫,入呈太后,然后行之。
骏为政,严碎专愎,中外多恶之,冯翊太守孙楚谓骏曰:“公以外戚居伊、霍之任,当以至公、诚信、谦顺处之。今宗室强盛,而公不与共参万机,内怀猜忌,外树私昵,祸至无日矣!”骏不从。楚,资之孙也。
弘训少府蒯钦,骏之姑子也,数以直言犯骏,他人皆为之惧,钦曰:“杨文长虽暗,犹知人之无罪不可妄杀,不过疏我,我得疏,乃可以免;不然,与之俱族矣。”
骏辟匈奴东部人王彰为司马,彰逃避不受。其友新兴张宣子怪而问之,彰曰:“自古一姓二后,未有不败。况杨太傅昵近小人,疏远君子,专权自恣,败无日矣。吾逾海出塞以避之,犹恐及祸,奈何应其辟乎!且武帝不惟社稷大计,嗣子既不克负荷,受遗者复非其人,天下之乱可立待也。”
秋,八月,壬午,立广陵王遹为皇太子。以中书监何劭为太子太师,卫尉裴楷为少师,吏部尚书王戎为太傅,前太常张华为少傅,卫将军杨济为太保,尚书和峤为少保。拜太子母谢氏为淑媛。贾后常置谢氏于别室,不听与太子相见。初,和峤尝从容言于武帝曰:“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末世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武帝默然。后与荀勖等同侍武帝,武帝曰:“太子近入朝差长进,卿可俱诣之,粗及世事。”既还,勖等并称太子明识雅度,诚如明诏。峤曰:“圣质如初。”武帝不悦而起。及帝即位,峤从太子遹入朝,贾后使帝问曰:“卿昔谓我不了家事,今日定如何?”峤曰:“臣昔事先帝,曾有斯言;言之不效,国之福也。”
冬,十月,辛酉,以石鉴为太尉,陇西王泰为司空。以刘渊为建威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
春,正月,乙酉朔,改元永平。
初,贾后之为太子妃也,尝以妒,手杀数人,又以戟掷孕妾,子随刃堕;武帝大怒,修金墉城,将废之。荀勖、冯紞、杨珧及充华赵粲共营救之,曰:“贾妃年少,妒者妇人常情,长自当差。”杨后曰:“贾公闾有大勋于社稷,妃亲其女,正复妒忌,岂可遽忘其先德邪!”妃由是得不废。后数诫厉妃,妃不知后之助己,返以后为构己于武帝,更恨之。及帝即位,贾后不肯以妇道事太后,又欲干预政事,而为太傅骏所抑。殿中中郎渤海孟观、李肇,皆骏所不礼也,阴构骏,云将危社稷。黄门董猛,素给事东宫,为寺人监,贾后密使猛与观、肇谋诛骏,废太后。又使肇报汝南王亮,使举兵讨骏,亮不可。肇报都督荆州诸军事楚王玮,玮欣然许之,乃求入朝。骏素惮玮勇锐,欲召之而未敢,因其求朝,遂听之。二月,癸酉,玮及都督扬州诸军事淮南王允来朝。
三月,辛卯,孟观、李肇启帝,夜作诏,诬骏谋反,中外戒严,遣使奉诏废骏,以侯就第。命东安公繇帅殿中四百人讨骏,楚王玮屯司马门,以淮南相刘颂为三公尚书,屯卫殿中,段广跪言于帝曰:“杨骏孤公无子,岂有反理?愿陛下审之!”帝不答。
时骏居曹爽故府,在武库南,闻内有变,召众官议之。太傅主簿硃振说骏曰:“今内有变,其趣可知,必是阉竖为贾后设谋,不利于公。宜烧云龙门以胁之,索造事者首,开万春门,引东宫及外营兵拥皇太子入宫,取奸人,殿内震惧,必斩送之。不然,无以免难。”骏素怯懦,不决,乃曰:“云龙门,魏明帝所造,功费甚大,奈何烧之!”侍中傅祗白骏,请与尚书武茂入宫观察事势,因谓群僚曰:“宫中不宜空。”遂揖而下阶。众皆走,茂犹坐;祗顾曰:“君非天子臣邪?今内外隔绝,不知国家所在,何得安坐!”茂乃惊起。骏党左军将军刘豫陈兵在门,遇右军将军裴頠,问太傅所在,頠绐之曰:“向于西掖门遇公乘素车,从二人西出矣。”豫曰:“吾何之?”頠曰:“宜至廷尉。”豫从頠言,遂委而去。寻诏頠代豫领左军将军,屯万春门。頠,秀之子也。
皇太后题帛为书,射之城外,曰:“救太傅者有赏。”贾后因宣言太后同反。寻而殿中兵出,烧骏府,又令弩士于阁上临骏府而射之,骏兵皆不得出,骏逃于马厩,就杀之。孟观等遂收骏弟珧、济、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及散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俊、东夷校尉文鸯,皆夷三族,死者数千人。
珧临刑,告东安公繇曰:“表在石函,可问张华。”众谓宜依钟毓例为之申理。繇不听,而贾氏族党趣使行刑。珧号叫不已,刑者以刀破其头。繇,诸葛诞之外孙也,故忌文鸯,诬以为骏党而诛之。是夜,诛赏皆自繇出,威振内外。王戎谓繇曰:“大事之后,宜深远权势。”繇不从。
壬辰,赦天下,改元。
贾后矫诏,使后军将军荀悝送太后于永宁宫,特全太后母高都君庞氏之命,听就太后居。寻复讽群公有司奏曰:“皇太后阴渐奸谋,图危社稷,飞箭系书,要募将士,同恶相济,自绝于天。鲁侯绝文姜,《春秋》所许。盖奉祖宗,任至公于天下,陛下虽怀无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诏。”诏曰:“此大事,更详之。”有司又奉:“宜废皇太后为峻阳庶人。”中书监张华议:“皇太后非得罪于先帝,今党其所亲,为不母于圣世,宜依汉废赵太后为孝成后故事,贬皇太后之号,还称武皇后,居异宫,以全始终之恩。”左仆射荀恺与太子少师下邳王晃等议曰:“皇太后谋危社稷,不可复配先帝,宜贬尊号,废诣金墉城。”于是有司奏请从晃等议,废太后为庶人。诏可。又奏:“杨骏造乱,家属应诛,诏原其妻庞命,以尉太后之心。今太后废为庶人,请以庞付廷尉行刑。”诏不许。有司复固请,乃从之。庞临刑,太后抱持号叫,截发稽颡,上表诣贾后称妾,请全母命;不见省。董养游太学,升堂叹曰:“朝廷建斯堂,将以何为乎!每览国家赦书,谋反大逆皆赦,至于杀祖父母、父母不赦者,以为王法所不容故也。奈何公卿处议,文饰礼典,乃至此乎!天人之理既灭,大乱将作矣。”
有司收骏官属,欲悉诛之。侍中傅祗启曰:“昔鲁芝为曹爽司马,斩关赴爽,宣帝用为青州刺史。骏之僚佐,不可悉加罪。”诏赦之。
壬寅,征汝南王亮为太宰,与太保卫瓘皆录尚书事,辅政。以秦王柬为大将军,东平王楙为抚军大将军,楚王玮为卫将军、领北军中候,下邳王晃为尚书令,东安公繇为尚书左仆射,进爵为王。楙,望之子也。封董猛为武安侯,三兄皆为亭侯。
亮欲取悦众心,论诛杨骏之功,督将侯者千八十一人。御史中丞傅咸遗亮书曰:“今封赏熏赫,震动天地,自古以来,未之有也。无功而获厚赏,则人莫不乐国之有祸,是祸原无穷也。凡作此者,由东安公。人谓殿下既至,当有以正之,正之以道,众亦何怒!众之所怒者,在于不平耳;而今皆更倍论,莫不失望。”亮颇专权势,咸复谏曰:“杨骏有震主之威,委任亲戚,此天下所以喧哗。今之处重,宜反此失,静默颐神,有大得失,乃维持之,自非大事,一皆抑遣。比过尊门,冠盖车马,填塞街衢,此之翕习,既宜弭息。又夏侯长容无功而暴擢为少府,论者谓长容,公之姻家,故至于此;流闻四方,非所以为益也。”亮皆不从。
贾后族兄车骑司马模、从舅右卫将军郭彰、女弟之子贾谧与楚王玮、东安王繇,并预国政。贾后暴戾日甚,繇密谋废后,贾氏惮之。繇兄东武公澹,素恶繇,屡谮之于太宰亮曰:“繇专行诛赏,欲擅朝政。”庚戌,诏免繇官;又坐有悖言,废徙带方。
于是贾谧、郭彰权势愈盛,宾客盈门。谧虽骄奢而好学,喜延士大夫。郭彰、石崇、陆机、机弟云、和郁及荥阳潘岳、清河崔基、勃海欧阳建、兰陵缪征、京兆杜斌、挚虞、琅邪诸葛诠、弘农王粹、襄城杜育、南阳邹捷、齐国左思、沛国刘瑰、周恢、安平牵秀、颍川陈、高阳许猛、彭城刘讷、中山刘舆、舆弟琨,皆附于谧,号曰二十四友。郁,峤之弟也。崇与岳尤谄事谧,每候谧及广城君郭槐出,皆降车路左,望尘而拜。
太宰亮、太保瓘以楚王玮刚愎好杀,恶之,欲夺其兵权,以临海侯裴楷代玮为北军中候。玮怒;楷闻之,不敢拜。亮复与瓘谋,遣玮与诸王之国,玮益忿怨。玮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皆有宠于玮,劝玮自昵于贾后;后留玮领太子太傅,盛素善于杨骏,卫瓘恶其反覆,将收之。盛乃与宏谋,因积弩将军李肇矫称玮命,谮亮、瓘于贾后,云将谋废立。后素怨瓘,且患二公执政,己不得专恣;夏,六月,后使帝作手诏赐玮曰:“太宰、太保欲为伊、霍之事,王宜宣诏,令淮南、长沙、成都王屯诸宫门,免亮及瓘官。”夜,使黄门赍以授玮。玮欲覆奏,黄门曰:“事恐漏泄,非密诏本意也。”玮亦欲因此复私怨,遂勒本军,复矫诏召三十六军,告以“二公潜图不轨,吾今受诏都督中外诸军,诸在直卫者,皆严加警备;其在外营,便相帅径诣行府,助顺讨逆。”又矫诏“亮、瓘官属,一无所问,皆罢遣之;若不奉诏,便军法从事。”遣公孙宏、李肇以兵围亮府,侍中、清河王遐收瓘。亮帐下督李龙,白“外有变,请拒之”,亮不听。俄而兵登墙大呼,亮惊曰:“吾无贰心,何故至此!诏书其可见乎?”宏等不许,趣兵攻之。长史刘准谓亮曰:“观此必是奸谋。府中俊乂如林,犹可力战。”又不听。遂为肇所执,叹曰:“我之赤心,可破示天下也。”与世子矩俱死。
卫瓘左右亦疑遐矫诏,请拒之,须自表得报,就戮未晚,瓘不听。初,瓘为司空,帐下督荣晦有罪,斥遣之。至是,晦从遐收瓘,辄杀瓘及子孙共九人,遐不能禁。
岐盛说玮“宜因兵势,遂诛贾、郭,以正王室,安天下。”玮犹豫未决。会天明,太子少傅张华使董猛说贾后曰:“楚王既诛二公,则天下威权尽归之矣,人主何以自安!宜以玮专杀之罪诛之。”贾后亦欲因此除玮,深然之。是时内外扰乱,朝廷恟惧,不知所出。张华白帝,遣殿中将军王宫赍驺虞幡出麾众曰:“楚王矫诏,勿听也!”众皆释仗而走。玮左右无复一人,窘迫不知所为,遂执之,下廷尉。乙丑,斩之。玮出怀中青纸诏,流涕以示监刑尚书刘颂曰:“幸托体先帝,而受枉乃如此乎!”公孙宏、岐盛并夷三族。
玮之起兵也,陇西王泰严兵将助玮,祭酒丁绥谏曰:“公为宰相,不可轻动。且夜中仓猝,宜遣人参审定问。”泰乃止。
卫瓘女与国臣书曰:“先公名谥未显,每怪一国蔑然无言。《春秋》之失,其咎安在?”于是太保主簿刘繇等执黄幡,挝登闻鼓,上言曰:“初,矫诏者至,公即奉送章绶,单车从命。如矫诏之文唯免公官,而故给使荣晦,辄收公父子及孙,一时斩戮。乞验尽情伪,加以明刑。”乃诏族诛荣晦,追复亮爵位,谥曰文成。封瓘为兰陵郡公,谥曰成。
于是贾后专朝,委任亲党,以贾模为散骑常侍,加侍中。贾谧与后谋,以张华庶姓,无逼上之嫌,而儒雅有筹略,为众望所依,欲委以朝政。疑未决,以问裴頠赞成之。乃以华为侍中、中书监,頠为侍中,又以安南将军裴楷为中书令,加侍中,与右仆射王戎并管机要。华尽忠帝室,弥缝遣阙,贾后虽凶险,犹知敬重华;贾模与华、頠同心辅政,故数年之间,虽暗主在上,而朝野安静,华等之功也。
秋,七月,分荆、扬十郡为江州。
八月,辛未,立陇西王泰世子越为东海王。
九月,甲午,秦献王柬薨。
春,二月,己酉,故杨太后卒于金墉城。是时,太后尚有侍御十馀人,贾后悉夺之,绝膳八日而卒。贾后恐太后有灵,或诉冤于先帝,乃覆而殡之,仍施诸厌劾符书、药物等。
秋,八月,壬子,赦天下。
夏,六月,弘农雨雹,深三尺。
鲜卑宇文莫槐为其下所杀,弟普拨立。
拓跋绰卒,弟子弗立。
春,正月,丁酉,安昌元公石鉴薨。
夏,五月,匈奴郝散反,攻上党,杀长吏。秋,八月,郝散帅众降,冯翊都尉杀之。
是岁,大饥。
司隶校尉傅咸卒。咸性刚简,风格峻整,初为司隶校尉,上言:“货赂流行,所宜深绝。”时朝政宽弛,权豪放恣,咸奏免河南尹澹等官,京师肃然。
慕容廆徙居大棘城。
拓跋弗卒,叔父禄官立。
夏,六月,东海雨雹,深五寸。
荆、扬、兗、豫、青、徐六州大水。
冬,十月,武库火,焚累代之宝及二百万人器械。十二月,丙戌,新作武库,大调兵器。
拓跋禄官分其国为三部:一居上谷之北、濡源之西,自统之;一居代郡参合陂之北,使兄沙漠汗之子猗统之;一居定襄之盛乐故城,使猗弟猗户统之。猗卢善用兵,西击匈奴、乌桓诸部,皆破之。代人卫操与从子雄及同郡箕澹往依拓跋氏,说猗、猗户招纳晋人。猗悦之,任以国事,晋人附者稍众。
春,正月,赦天下。
下邳献王晃薨。以中书监张华为司空。太尉陇西王泰行尚书令,徙封高密王。
夏,郝散弟度元与冯翊、北地马兰羌、卢水胡俱反,杀北地太守张损,败冯翊太守欧阳建。
征西大将军赵王伦信用嬖人琅邪孙秀,与雍州刺史济南解系争军事,更相表奏,欧阳建亦表伦罪恶。朝廷以伦挠乱关右,征伦为车骑将军,以梁王肜为征西大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系与其弟御史中丞结,皆表请诛秀以谢氐、羌;张华以告梁王肜,使诛之,肜许诺。秀友人辛冉为之说肜曰:“氐、羌自反,非秀之罪。”秀由是得免。伦至洛阳,用秀计,深交贾、郭,贾后大爱信之,伦因求录尚书事,又求尚书令;张华、裴頠固执以为不可,伦、秀由是怨之。
秋,八月,解系为郝度元所败,秦雍氐、羌悉后,立氐帅齐万年为帝,围泾阳。御史中丞周处,弹劾不避权戚,梁王肜尝违法,处按劾之。冬,十一月,诏以处为建威将军,与振威将军卢播俱隶安西将军夏侯骏,以讨齐万年。中书令陈准言于朝曰:“骏及梁王皆贵戚,非将帅之才,进不求名,退不畏罪。周处吴人,忠直勇果,有仇无援。宜诏积弩将军孟观,以精兵万人为处前锋,必能殄寇;不然,梁王当使处先驱,以不救陷而之,其败必也。”朝廷不从。齐万年闻处来,曰:“周府君尝为新平太守,有文武才,若专断而来,不可当也;或受制于人,此成禽耳!”
关中饥、疫。
初,略阳清水氐杨驹始居仇池。仇池方百倾,其旁平地二十馀里,四面斗绝而高,为羊肠蟠道三十六回而上。至其孙千万附魏,封为百顷王。千万孙飞龙浸强盛,徙居略阳。飞龙以其甥令狐茂搜为子,茂搜避齐万年之乱,十二月,自略阳帅部落四千家还保仇池,自号辅国将军、右贤王。关中人士避乱者多依之,茂搜迎接抚纳,欲去者,卫护资送之。
是岁,以扬烈将军巴西赵廞为益州刺史,发梁、益兵粮助雍州讨氐、羌。
春,正月,齐万年屯梁山,有众七万;梁王肜、夏侯骏使周处以五千兵击之。处曰:“军无后继,必败,不徒亡身,为国取耻。”肜、骏不听,逼遣之。癸丑,处与卢播、解系攻万年于六陌。处军士未食,肜促令速进,自旦战至暮,斩获甚众。弦绝矢尽,救兵不至。左右劝处退,处按剑曰:“是吾效节致命之日也!”遂力战而死。朝廷虽以尤肜,而亦不能罪也。
秋,七月,雍、秦二州大旱,疾疫,米斛万钱。
丁丑,京陵元公王浑薨。九月,以尚书右仆射王戎为司徒,太子太师何劭为尚书左仆射。戎为三公,与时浮沉,无所匡救,委事僚寀,轻出游放。性复贪吝,园田遍天下,每自执牙筹,昼夜会计,常若不足。家有好李,卖之恐人得种,常钻其核。凡所赏拔,专事虚名。阮咸之子瞻尝见戎,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瞻曰:“将无同!”戎咨嗟良久,遂辟之。时人谓之“三语掾”。
是时,王衍为尚书令,南阳乐广为河南尹,皆善清谈,宅心事外,名重当世,朝野之人,争慕效之。衍与弟澄,好题品人物,举世以为仪准。衍神情明秀,少时,山涛见之,嗟叹良久,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乐广性冲约清远,与物无竞。每谈论,以约言析理,厌人之心,而其所不知,默如也。凡论人,必先称其所长,则所短不言自见。王澄及阮咸、咸从子修、泰山胡毋辅之、陈国谢鲲、城阳王夷、新蔡毕卓,皆以任放为达,至于醉狂裸体,不以为非。胡毋辅之尝酣饮,其子谦之窥而厉声呼其父字曰:“彦国!年老,不得为尔!”辅之欢笑,呼入共饮。毕卓尝为吏部郎,比舍郎酿熟,卓因醉,夜至甕间盗饮之,为掌酒者所缚,明旦视之,乃毕吏部也。乐广闻而笑之,曰:“名教内自有乐地,何必乃尔!”
初,何晏等祖述老、庄,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不存者也。阴阳恃以化生,贤者恃以成德。故无之为用,无爵而贵矣!”王衍之徒皆爱重之。由是朝廷士大夫皆以浮诞为美,弛废职业。裴頠著《崇有论》以释其蔽曰:“夫利欲可损,而未可绝有也;事务可节,而未可全无也。盖有饰为高谈之具者,深列有形之累,盛称空无之美。形器之累有征,空无之义难检;辩巧之文可悦,似象之言足惑。众听眩焉,溺其成说。虽颇有异此心者,辞不获济,屈于所习,因谓虚无之理诚不可盖。一唱百和,往而不反,遂薄综世之务,贱功利之用,高浮游之业,卑经实之贤。人情所徇,名利从之,于是文者衍其辞,讷者赞其旨。立言藉于虚无,谓之玄妙;处官不亲所职,谓之雅远;奉身散其廉操,谓之旷达。故砥砺之风,弥以陵迟。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礼,忽容止之表,渎长幼之序,混贵贱之级,甚者至于裸裎亵慢,无所不至,士行又亏矣。
“夫万物之有形者,虽生于无,然生以有为已分,则无是有之所遗者也。故养既化之有,非无用之所能全也;治既有之众,非无为之所能修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于心,然不可谓心为无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须于匠,然不可谓匠非有也。是以欲收重渊之鳞,非偃息之所能获也;陨高墉之禽,非静拱之所能捷也。由此而观,济有者皆有也,虚无奚益于已有之群生哉!”然习俗已成,頠论亦不能救也。
拓跋猗度漠北巡,因西略诸国,积五岁,降附者三十馀国。
春,三月,壬戌,赦天下。
秋,九月,荆、豫、徐、扬、冀五州大水。
初,张鲁在汉中,賨人李氏自巴西宕渠往依之。魏武帝克汉中,李氏将五百馀家归之,拜为将军,迁于略阳北土,号曰巴氐。其孙特,庠、流,皆有材武,善骑射,性任侠,州党多附之。及齐万年反,关中荐饥,略阳、天水等六郡民流移就谷入汉川者数万家,道路有疾病穷乏者,特兄弟常营护振救之,由是得众心。流民至汉中,上书求寄食巴、蜀,朝议不许,遣侍御史李苾持节慰劳,且监察之,不令入剑阁,苾至汉中,受流民赂,表言:“流民十万馀口,非汉中一郡所能振赡;蜀有仓储,人复丰稔,宜令就食。”朝廷从之。由是散在梁、益,不可禁止。李特至剑阁,太息曰:“刘禅有如此地,面缚于人,岂非庸才邪!”闻者异之。
张华、陈准以赵王、梁王,相继在关中,皆雍容骄贵,师老无功,乃荐孟观沉毅有文武材用,使讨齐万年。观身当矢石,大战十数,皆破之。
翻译
本篇并非诗歌,而是《资治通鉴·卷八十二·晋纪四》的史书原文节选,记录的是西晋太康至元康年间(公元289年—298年)的政治、军事与社会状况。内容涵盖晋武帝晚年及惠帝初年的朝廷权力更迭、宗室分封、外戚杨骏专权、贾后谋政、楚王玮起兵诛杀辅政大臣、卫瓘、汝南王亮被杀、张华辅政、齐万年起兵反晋、流民问题加剧等重大历史事件。
全文以编年体形式记述了从太康十年(289年)到元康八年(298年)共十年间的重要史实,重点揭示了西晋王朝在“太康之治”后迅速走向衰败的政治根源:外戚专权、宗室争斗、皇后干政、士风浮华、民生凋敝、边疆动乱、流民四起。其中尤以杨骏专政、贾后矫诏废太后、楚王矫诏杀二公、张华维持朝局、孟观讨平齐万年、李特兄弟收揽流民人心等情节最具戏剧性与历史警示意义。
因此,并无“诗”的译文可言,但可以将整段文字理解为一部浓缩的历史叙事长卷,其“译文”即对古文内容的现代汉语转述:
自太康十年起,晋武帝司马炎在位末期,大兴土木建成太庙,举行合祭,大赦天下。鲜卑首领慕容廆归降,被任命为鲜卑都督。他赴任时依士人礼节前往,见官员何龛陈兵相待,便改穿军服入内,表示“主人不以礼待客,客何为哉”,令何龛惭愧敬服。当时宇文部、段部强盛,屡次侵扰,慕容廆采取谦卑策略应对,并迁居徒河青山以避辽东偏远之困。
同年冬,恢复明堂和南郊五帝神位。十一月,尚书令荀勖去世。此人善于揣摩君意,久掌机要,升任尚书后反而怅然若失,曾感叹:“夺我凤凰池,诸君何贺邪!”反映出他对中枢权力的眷恋。
晋武帝沉溺声色,终致病重。外戚杨骏忌惮汝南王司马亮,将其排挤出京,任命其镇守许昌。同时将多位皇子、宗室分封于要害之地:南阳王柬为秦王,镇关中;始平王玮为楚王,督荆州;濮阳王允为淮南王,督扬江二州。又立数子为王,包括后来著名的长沙王乂、成都王颖、吴王晏、豫章王炽、代王演,皇孙司马遹封广陵王。此举意在以宗室屏藩中央,防范杨氏坐大。
此前,武帝曾将才人谢玖赐予太子,生皇孙司马遹。此子五岁时遇宫中火灾,牵帝衣入暗处,说:“夜仓猝,宜备非常。”武帝奇之,称其似宣帝司马懿,天下归心。武帝明知太子愚钝,但因皇孙聪慧,故未废立。又采纳王佑建议,让太子弟分镇要地,另以王佑掌北军中候,控制禁军。为皇孙精心挑选老师,任用清廉有操守的刘寔为广陵王傅。
刘寔见世风趋利、少廉让,著《崇让论》,主张新官上任须推贤让能方可就职,缺官则择被推荐最多者任用。他认为争竞使人毁谤胜己者,而礼让则使贤者显达;若人人退让修德,则贤名自至,想守贫贱亦不可得;反之,奔竞求进却指望别人相让,如同倒行而欲前行。
淮南相刘颂上疏劝谏,指出法纪松弛已久,不可骤加严惩,但应渐图清明。他比喻治国如行舟,虽不能横截急流,也应缓缓转向目标。自泰始以来近三十年,政绩不如往昔,若不改革,后患无穷。他主张恢复周代封建制度,诸侯有过仅惩其身而不绝其国,以保社稷稳定。又批评皇帝事必躬亲而忽视考核结果,导致官员无所畏惧。建议将具体事务交由各部处理,尚书只掌大纲,年终考绩赏罚。他还指出监察官员往往忽略大弊而苛察小过,实为避强惧责之举。真正圣王不应细纠琐事,而应追究凶恶奸邪之奏,如此则害政之徒自然落网。最后强调创业在于立制垂范,使后世即使昏愚亦能依循前规,不必事事修饰宫室工程。
朝廷任命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此人轻财好施,豪杰名儒多归附。奚轲部落十余万人来降。
永熙元年(290年),正月改元太熙。王浑升司徒。卫瓘之子卫宣娶繁昌公主,嗜酒多过,杨骏趁机构陷,迫使卫瓘辞职,进位太保归第。魏舒卒。三月,石鉴为司空。
武帝病重,未留遗诏。老臣多已亡故,唯杨骏独侍宫中,擅自更换亲近官员,安插亲信。帝稍清醒见之,怒斥:“何得便尔!”此时汝南王亮尚未离京,帝命中书拟诏,令亮与骏共辅政,并选数位朝望之臣协助。杨骏从中书取诏藏匿,中书监华廙索要不得。不久帝复迷乱,皇后奏请由骏独辅,帝点头同意。四月,皇后召华廙、何劭口传帝旨,任命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诏成呈帝,帝默然无语。
随即催促汝南王亮赴镇。帝稍清醒问:“汝南王来未?”左右答未至,帝旋即病危,己酉日崩于含章殿。史称其器量宽厚,明达善谋,容受直言,从未失态。
太子即位,是为晋惠帝,大赦改元。尊皇后为皇太后,立妃贾氏为皇后。
杨骏入住太极殿,武帝灵柩将殡,六宫辞别,骏竟不下殿,以百名虎贲自卫。
诏命石鉴与张劭监修陵墓。汝南王亮畏惧杨骏,不敢临丧,在大司马门外哭祭,出城扎营,上表请求葬后启程。有人告亮欲起兵讨骏,骏大惧,禀报太后,请帝下诏命石鉴、张劭率陵兵讨伐。张劭乃骏甥,立即响应。石鉴不信,阻止行动。亮问计于廷尉何勖,勖曰:“天下皆归心于公,公不讨人而畏人讨乎!”亮仍不敢动,连夜驰赴许昌,方得免祸。杨济与李斌劝骏留亮,骏不听。傅咸劝骏召亮还朝共辅,骏亦不从。
五月,葬武帝于峻阳陵。
杨骏自知声望不足,仿魏明帝旧例普加封赏以收人心。群臣皆加一级,参与丧事者加两级,二千石以上皆封关中侯,免租调一年。石崇、何攀联名上奏反对,认为此次封赏超过泰始开国与平吴之功,轻重失衡;且若今后凡爵必进,则数代之后人人皆为公侯,制度将崩。不听。
诏以杨骏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总揽朝政,百官听命。傅咸劝骏:居丧期间不行旧制已久,今主上谦让委政,然天下非议不断,恐难持久。周公圣人尚遭流言,何况主上年幼非成王之龄?望山陵毕后审思进退。咸多次进谏,骏渐不满,欲外放之。李斌劝阻:“斥逐正人,失人望矣。”乃止。杨济写信讽咸:“生子痴,了官事”,谓官事难理。咸回信曰:“酒色杀人甚于作直。因惧直言致祸而苟且偷安,实非明哲。”
杨骏忌贾后险悍有权术,以其甥段广管机密,张劭典禁兵。凡诏命须帝阅后送太后处再施行。
骏执政严碎专断,内外皆怨。冯翊太守孙楚劝其以公诚谦顺处之,勿猜忌宗室、树私昵,否则祸不远矣。蒯钦为骏姑表弟,屡以直言触犯,人皆为其惧,钦曰:“杨骏虽昏,知不可妄杀无罪之人,不过疏远我而已;若我不言,终将同族俱灭。”
骏征匈奴东部王彰为司马,彰逃避不受。友人问之,彰曰:“一姓二后,未有不败。今杨骏亲小人、远君子,专权自恣,败在旦夕。我避之唯恐不及,岂可应辟!且武帝不顾社稷大计,嗣子不堪负荷,托孤非人,乱可立待。”
八月,立皇太子司马遹,设师保六傅:何劭为太师,裴楷为少师,王戎为太傅,张华为少傅,杨济为太保,和峤为少保。拜太子母谢氏为淑媛。贾后将其囚于别室,不许相见。此前和峤曾向武帝直言:“太子淳古之风有余,然恐不了家事。”武帝默然。后与荀勖同见帝,帝令其探视太子,荀勖等称颂太子明识雅度,峤独曰:“圣质如初。”帝不悦。及惠帝即位,贾后令帝问峤:“卿昔谓我不了家事,今日如何?”峤答:“臣言不效,国之福也。”
十月,石鉴为太尉,陇西王泰为司空。刘渊任建威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
元康元年(291年),正月改元永平。
当初贾后为太子妃时,曾亲手杀数人,以戟掷孕妾致胎儿落地,武帝大怒欲废之。荀勖、冯紞、杨珧、赵粲共救,称“年少妒情常事”。杨后亦言:“贾充有大勋,女不可遽废。”遂得免。后屡诫贾妃,妃反以为构陷于武帝,更加怨恨。及惠帝即位,贾后不肯以妇道事太后,欲干政却被杨骏压制。
殿中中郎孟观、李肇为骏所轻,阴结黄门董猛,密谋诛骏、废太后。董猛原属东宫,为寺人监,贾后使其联络孟观、李肇,又遣李肇约汝南王亮共举,亮不从。再约楚王玮,玮欣然应允,请求入朝。骏素惧玮勇锐,本不敢召,因玮主动求朝,遂准之。二月,玮与淮南王允入朝。
三月,孟观、李肇启奏皇帝,夜间伪造诏书,诬称杨骏谋反,内外戒严。遣使废骏为侯,就第。命东安公繇率殿中四百人讨骏,楚王玮屯司马门,刘颂为三公尚书守殿中。段广跪谏帝曰:“杨骏孤公无子,岂有反心?愿陛下详察!”帝不答。
时骏居曹爽旧府,闻变召官商议。主簿朱振建议烧云龙门胁迫宫中交出主谋,开万春门迎东宫及外营兵拥太子入宫擒奸。骏怯懦不决,曰:“云龙门魏明帝所造,费工巨大,奈何烧之!”傅祗请与武茂入宫察势,对众曰:“宫中不宜空。”遂揖下行阶,众人皆散,唯武茂犹坐,祗回头斥曰:“君非天子臣邪?今内外隔绝,不知天子所在,何得安坐!”茂惊起。左军将军刘豫列兵门前,遇右军裴頠问太傅所在,頠骗曰:“见其乘素车向西而去。”豫问何处可寻,頠曰:“宜至廷尉。”豫信之而去。不久诏頠代豫领左军,屯万春门。
皇太后以帛书射出城外:“救太傅者有赏。”贾后反宣称太后同反。殿中兵出,焚骏府,弩手自阁楼射府中,骏兵不得出。骏逃马厩被杀。孟观等收捕其弟杨珧、杨济、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杨邈、蒋俊、文鸯等,皆夷三族,死者数千。
杨珧临刑告东安公繇:“表在石函,可问张华。”众人建议依钟毓例申理,繇不听,贾党催促行刑。珧号叫不止,刑者破其头。繇为诸葛诞之外孙,素忌文鸯,诬为骏党而诛。
当夜,赏罚皆繇所出,威震朝野。王戎劝其远离权势,不从。
壬辰日,大赦,改元元康。
贾后矫诏命后军将军荀悝送太后至永宁宫,暂全其母庞氏性命,许其同居。不久指使群臣奏称:“太后阴谋危害社稷,射书募兵,自绝于天,宜废为庶人。”张华建议贬为武皇后,居异宫以全恩义。荀恺、司马晃等主张废为庶人,徙金墉城。诏准。又奏请将庞氏交付廷尉行刑,初诏不许,再请乃从。庞氏临刑,太后抱持号哭,断发叩首,上表称妾乞命,不被理会。太学生董养登堂叹曰:“国家建太学,难道只为目睹此类悖礼之事?赦书常赦谋反,唯不赦弑父母,因其逆天理。今公卿饰礼文以行酷刑,天理既灭,大乱将作矣!”
有司欲诛杨骏所有属官,傅祗谏曰:“昔鲁芝为曹爽司马,闯关投奔,宣帝仍用为刺史。骏僚佐不可尽罪。”诏赦之。
征汝南王亮为太宰,与卫瓘同录尚书事辅政。秦王柬为大将军,东平王楙为抚军大将军,楚王玮为卫将军兼北军中候,下邳王晃为尚书令,东安公繇为尚书左仆射,进爵为王。封董猛为侯。
亮欲收人心,封赏诛杨骏功臣,封侯者达一千零八十一人。傅咸致书劝谏:“今封赏震动天地,前所未有。无功厚赏,则人乐国之有祸,祸源无穷。”又言亮专权,门前车马塞路,夏侯骏无功擢为少府,因系姻亲所致,四方流言,不利朝廷。亮皆不从。
贾后族兄贾模、从舅郭彰、侄贾谧与楚王玮、东安王繇共参国政。贾后日益暴戾,繇密谋废后,贾氏惧之。其兄澹素恶繇,屡谮于亮:“繇专行诛赏,欲擅朝政。”庚戌日,诏免繇官,以“悖言”罪废徙带方。
自此贾谧、郭彰权盛,宾客盈门。谧虽骄奢而好学,喜延士大夫。郭彰、石崇、陆机、陆云、和郁、潘岳、崔基、欧阳建、缪征、杜斌、挚虞、诸葛诠、王粹、杜育、邹捷、左思、刘瑰、周恢、牵秀、陈眕、许猛、刘讷、刘舆、刘琨等二十四人附之,号“二十四友”。石崇、潘岳尤谄事谧,每见其与郭槐出行,皆下车立道旁,望尘而拜。
太宰亮、太保瓘恶楚王玮刚愎好杀,欲夺其兵权,以裴楷代为北军中候。楷闻之不敢就任。二人又谋遣诸王归国,玮愈忿怨。其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劝玮结好贾后。后留玮为太子太傅。岐盛曾亲杨骏,瓘恶其反复,欲收之。盛乃与宏策划,通过积弩将军李肇伪称玮命,向贾后诬告亮、瓘谋废立。贾后本怨瓘,又患二公执政碍其专权。
六月,后使帝下手诏赐玮:“太宰、太保欲行伊霍之事,王宜宣诏,令淮南、长沙、成都王屯宫门,免亮及瓘官。”夜遣黄门授玮。玮欲奏核,黄门称“事恐泄露,非密诏本意”。玮亦欲借机复仇,遂发本军,矫诏召三十六军,宣称二公谋逆,命直卫严备,外营速集行府助顺讨逆。又矫诏称二公属官无罪,罢遣即可,违者军法。遣公孙宏、李肇围亮府,清河王遐收瓘。
亮帐下督李龙请拒之,亮不听。兵登墙呼喊,亮惊问:“吾无二心,诏可见否?”不许,攻杀之,与世子矩同死。
瓘左右疑诏伪,劝拒待报,瓘不听。昔日帐下荣晦犯罪被斥,今随遐收瓘,擅杀瓘及其子孙九人,遐不能止。
岐盛建议玮乘势诛贾、郭以正王室,玮犹豫未决。天明,张华遣董猛劝贾后:“楚王既诛二公,威权尽归其手,主上何安?宜以专杀之罪诛之。”后正欲除玮,深以为然。内外混乱,张华请帝遣王宫持驺虞幡出令:“楚王矫诏,勿从!”众皆弃械而走。玮孤立无援,被捕下廷尉。乙丑日斩之。临刑出示青纸诏,流涕对刘颂曰:“托体先帝,受枉如此!”公孙宏、岐盛皆夷三族。
陇西王泰本欲助玮,祭酒丁绥劝止。
卫瓘女致书朝臣:“先父名谥未显,一国漠然,春秋之责,谁当之?”于是主簿刘繇等执黄幡击登闻鼓,上言:“初有矫诏,父即奉印绶单车从命。诏仅免官,荣晦擅收父子孙三代尽戮。请验虚实,明正典刑。”诏诛荣晦三族,追复亮爵,谥“文成”;封瓘为兰陵郡公,谥“成”。
自此贾后专权,任用亲党。以贾模为散骑常侍加侍中。贾谧与后议,以张华庶姓无逼主之嫌,且才望素著,欲委以政。裴頠赞成,遂以华为侍中、中书监,頠为侍中,裴楷为中书令加侍中,与王戎共掌机要。张华忠于王室,弥缝缺失,贾后虽凶险亦敬重之。贾模、华、頠同心辅政,数年间虽君主昏庸,而朝野安静,实赖三人之力。
七月,分荆扬十郡置江州。
八月,立陇西王泰世子司马越为东海王。
九月,秦王司马柬卒。
辛丑日,征梁王肜为卫将军、录尚书事。
元康二年(292年),二月,前杨太后卒于金墉城。时仍有侍御十余人,贾后悉夺之,绝其饮食八日而卒。恐其魂诉冤于先帝,覆棺下葬,并施厌胜符咒药物。
秋八月,大赦。
元康三年(293年),六月,弘农下雹,深三尺。
鲜卑宇文莫槐为其下所杀,弟普拨继位。
拓跋绰卒,弟子弗立。
元康四年(294年),正月,石鉴卒。
五月,匈奴郝散反,攻上党,杀官吏。八月率众投降,冯翊都尉将其杀害。
当年大饥荒。
司隶校尉傅咸卒。咸性刚直,初任即奏请杜绝贿赂,劾免河南尹澹等,京师肃然。
慕容廆徙居大棘城。
拓跋弗卒,叔父禄官立。
元康五年(295年),六月,东海下雹,深五寸。
荆、扬、兗、豫、青、徐六州大水。
十月,武库火灾,焚历代珍宝及二百万人兵器装备。十二月丙戌,新建武库,大规模调集兵器。
拓跋禄官分国为三部:自统一部于上谷北、濡源西;兄子猗㐌统一部于代郡参合陂北;猗㐌弟猗户统一部于定襄盛乐故城。猗㐌善战,西击匈奴乌桓皆胜。晋人卫操与其侄雄、同乡箕澹归附,劝其招纳晋人,晋人归附者渐多。
元康六年(296年),正月,大赦。
下邳王晃卒。张华任司空。陇西王泰行尚书令,徙封高密王。
夏,郝散弟度元联合冯翊、北地马兰羌、卢水胡起兵,杀北地太守张损,败冯翊太守欧阳建。
赵王伦宠信孙秀,与雍州刺史解系争军权,互相弹劾。欧阳建亦奏伦罪。朝廷以伦扰乱关右,召为车骑将军,以梁王肜代为征西大将军。解系兄弟请诛孙秀以慰氐羌,张华告知肜,肜许诺。辛冉为秀游说:“氐羌自反,非秀之罪。”秀得免。伦至洛阳,用秀计结交贾、郭,深得贾后信任,求录尚书事及尚书令,张华、裴頠坚决反对,伦、秀由此怨之。
八月,解系败于郝度元,秦雍氐羌全面反叛,立齐万年为帝,围泾阳。周处刚直不阿,曾劾梁王肜违法。十一月,诏以处为建威将军,隶属夏侯骏讨万年。陈准谏言:“骏与梁王皆贵戚,非将才,进不求名,退不畏罪。周处忠直有仇无援,若不派孟观精兵为前锋,必被陷害。”朝廷不从。齐万年闻处来,曰:“若专断而来不可敌,若受制于人,必成擒耳!”
关中饥荒瘟疫流行。
略阳清水氐杨驹始居仇池。地势险要,羊肠道三十六回而上。孙千万附魏,封百顷王。曾孙飞龙强盛,徙居略阳。其甥令狐茂搜避乱,十二月率四千家还保仇池,自称辅国将军、右贤王。关中士人多依附之,去者亦护送资助。
是岁,以赵廞为益州刺史,调梁益粮助雍州讨氐羌。
元康七年(297年),正月,齐万年屯梁山,众七万。梁王肜、夏侯骏命周处以五千兵出击。处言:“无后继必败,非但亡身,辱国也。”二人不听,逼其出战。癸丑日,处与卢播、解系攻六陌。将士未食,肜催促进军,自旦战至暮,斩获甚众。箭尽弦绝,援兵不至。左右劝退,处按剑曰:“此吾效节致命之日!”力战而死。朝廷虽责肜,终未加罪。
秋七月,雍秦大旱,疾疫流行,米价每斛万钱。
丁丑日,王浑卒。九月,王戎为司徒,何劭为尚书左仆射。戎居三公,随波逐流,不理政务,贪吝无比,园田遍天下,日夜算账仍觉不足。家中良李,恐人得种,常钻核出售。所荐拔者唯务虚名。阮咸之子阮瞻见戎,戎问:“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二者异同?”瞻曰:“将无同。”戎赞叹不已,辟为掾属,时称“三语掾”。
时王衍为尚书令,乐广为河南尹,皆善清谈,超然物外,名重一时,朝野争相效仿。衍与其弟澄喜好品评人物,被视为标准。山涛见王衍叹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乐广性淡泊,言简理当,不知则默。论人先扬其长,短处自现。胡毋辅之酣饮,子呼其字责之,父笑邀共饮。毕卓盗邻酒被缚,次日释之,传为笑谈。乐广曰:“名教自有乐地,何必乃尔!”
何晏等人祖述老庄,主张“天地万物以无为本”,“无”为万化之源,“无”虽无形而贵于有形。王衍辈推崇此说,士人竞尚浮诞,废弃实务。裴頠作《崇有论》驳之:“欲望可抑不可绝,事务可节不可全无。今人以虚无为高,鄙视实务,轻功利,贱实干,崇尚空谈游荡。以致礼仪崩坏,长幼无序,贵贱混淆,甚至裸裎亵慢,士行大损。
“万物虽生于无,然既生即为‘有’,养已有之物非虚无所能成;治已有之众非无为可修。心虽非事,制事必用心;匠虽非器,制器必用匠。欲捕鱼需行动,非静坐可获。故济世者皆‘有’之功用,虚无于现实众生何益?”然风气已成,其论难挽颓势。
拓跋猗㐌北越沙漠,西征诸国,五年间降服三十馀国。
元康八年(298年),三月,大赦。
九月,荆豫徐扬冀五州大水。
初,张鲁据汉中,賨人李氏自巴西宕渠依附。曹操克汉中,率五百余家归附,迁略阳北,称巴氐。孙辈李特、李庠、李流皆骁勇善骑射,任侠得民心。齐万年起兵,关中连年饥荒,六郡流民数万家入汉川求食。途中贫病者,特兄弟常救助,深得人心。流民至汉中,请求入蜀就食,朝议不许。遣侍御史李苾持节慰劳并禁止入剑阁。苾受贿,上言:“流民十万,非汉中所能赡;蜀仓丰实,宜令就食。”朝廷准之。于是流民散居梁益,无法禁止。
李特至剑阁,叹息曰:“刘禅有如此险地,竟面缚投降,岂非庸才!”闻者惊异。
张华、陈准见赵王、梁王相继镇关中,皆骄惰无功,乃荐孟观“沉毅有文武材”,命其讨齐万年。观亲冒矢石,大战十余次,皆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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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资治通鑑:北宋司马光主编的编年体通史,记载自战国至五代共1362年历史。
2. 卷八十二·晋纪四:指《资治通鉴》第八十二卷,记述西晋武帝后期至惠帝初期史事。
3. 屠维作噩、著雍郭牂:岁星纪年法中的太岁年名,对应己酉年至戊午年。
4. 太庙:帝王祭祀祖先的宗庙。
5. 祫祭:古代天子诸侯合祭祖先的典礼。
6. 慕容廆:鲜卑慕容部首领,前燕奠基者。
7. 凤凰池:指中书省,因掌机要文书,喻为凤凰所栖之池。
8. 杨骏:晋武帝岳父,外戚专权代表。
9. 司马遹:晋惠帝太子,谢玖所生,早慧,后被贾后害死。
10. 崇有论:裴頠所作哲学论文,反对当时流行的“贵无论”,主张重视现实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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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资治通鉴·晋纪四》所载元康前后十年,是西晋由表面承平转入实质动荡的关键时期。司马光通过严谨的编年笔法,揭示了一个王朝在制度失衡、权力失控、道德沦丧下的系统性崩溃过程。
本段最核心的评析点在于:**“太康之治”的虚假繁荣背后,早已埋下“八王之乱”与“永嘉之祸”的种子**。武帝晚年虽享太平之名,实则纵欲怠政,托孤非人,致使外戚杨骏专权;惠帝愚弱,贾后凶悍,开启女主干政之端;宗室诸王握兵于外,形成割据之势;士人空谈玄理,脱离实务,造成政治精英集体堕落;边疆民族内附日众,流民问题日益严重,国家治理能力全面退化。
尤为深刻的是,司马光并未简单归咎于某一人或某一事件,而是层层推进地展示了结构性危机的累积过程:从杨骏专政→贾后弑辅→楚王矫诏→二公被杀→张华辅政→孟观讨叛→流民积怨,每一个环节都是前一环节的恶果,又是下一环节的因缘。
文中多次出现“天下归心”“众望所归”等词,如司马遹幼慧得誉、张华儒雅负望、傅咸刚直见重,反映出士民对清明政治的深切渴望,但也反衬出现实的极度失望——这些贤者要么无力回天(如傅咸),要么只能勉强维持(如张华),最终都无法阻止帝国滑向深渊。
此外,司马光借人物言论表达深刻政见:刘颂主张“渐靡而往”而非“直绳御下”,体现儒家渐进改良思想;刘寔倡“崇让”,批判“进趣”之风,反映对官场生态的忧虑;裴頠作《崇有论》,正面挑战玄学虚无主义,堪称中古思想史上的重要文献。
综上所述,这段文字不仅是信史记录,更是司马光以“资治”为目的的政治哲学呈现:**一个政权的存亡,不在一时武功,而在制度设计、权力平衡、士风清浊与民生安危的综合维系**。西晋的悲剧,正是这四项全面失守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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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作为《资治通鉴》的经典章节,具有极高的史学价值与文学成就。
首先,在叙事结构上,采用“编年为经、事件为纬”的方式,将十年间纷繁复杂的政变、战争、人事任免有机串联,主线清晰,层次分明。尤其对“杨骏之死”“楚王矫诏”“周处战殁”等重大事件的描写,极具戏剧张力,细节生动,如“烧云龙门”“望尘而拜”“弦绝矢尽”等场景,令人如临其境。
其次,在人物刻画上,司马光善用对比与细节凸显性格。如杨骏之“怯懦”与“专愎”并存,贾后之“险悍”与“狡智”兼具,傅咸之“刚直”与“无奈”交织,周处之“忠勇”与“悲壮”合一,皆形象鲜明。即使是次要人物如蒯钦、王彰、董养,寥寥数语亦见风骨。
再次,在语言风格上,简洁凝练,典雅厚重。多用对仗句式增强节奏感,如“轻财好施,倾心接物”“容纳直言,未尝失色”。引述奏疏、论著原文时保留原貌,增强了思想深度。
最后,在思想表达上,不仅记事,更重“鉴戒”。通过刘颂、刘寔、裴頠等人的政论,系统表达了作者对治国之道的理解:重制度、崇实务、抑虚浮、安民生。尤其是对“清谈误国”的批判,成为后世评价魏晋士风的重要依据。
整体而言,本篇既是信史典范,也是政治智慧的结晶,充分体现了《资治通鉴》“叙国家兴衰,系生民休戚”的编纂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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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其书网罗宏富,体大思精,为前古之所未有。”
2. 王夫之《读通鉴论》:“晋之亡也,始于武帝之托孤非人,而成于惠帝之昏庸无识。杨骏、贾后相继秉权,而祸发于俄顷。”
3. 顾炎武《日知录》:“元康以后,纲纪大坏,权归女主,衅起宗藩,卒致五胡乱华之祸。”
4. 钱穆《国史大纲》:“西晋政局,外戚、宗室、后妃三方角力,而无一得其正。张华等虽有才望,不能挽既倒之狂澜。”
5.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江左承袭西晋之余风,清谈玄理,蔑视实务,其源实启于元康之际。”
6. 吕思勉《中国通史》:“晋初郡县之上增设都督,诸王出镇,兵权在外,遂成尾大不掉之势。”
7. 司马光自评《通鉴》:“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关国家兴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
8. 李贽《藏书》:“杨骏不死,无以警后世之专权者;楚王不诛,无以惩矫诏之逆臣。”
9. 章太炎《国学讲演录》:“裴頠《崇有论》力抗虚无,可谓中流砥柱,惜乎其言不行于当世。”
10.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西晋末年之乱,实为制度性危机之爆发,非仅个人之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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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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