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阏逢敦牂,尽柔兆涒滩,凡三年。
孝献皇帝壬建安十九年(甲午,公元二一四年)
春,马超从张鲁求兵,北取凉州,鲁遣超还围祁山。姜叙等告急于夏侯渊,诸将议欲须魏公操节度。渊曰:“公在鄴,反覆四千里,比报,叙等必败,非救急也。”遂行,使张郃督步骑五千为前军。超败走。韩遂在显亲,渊欲袭取之,遂走。渊追至略阳城,去遂三十馀里,诸将欲攻之,或言当攻兴国氐。渊以为:“遂兵精,兴国城固,攻不可卒拔,不如袭长离诸羌。长离诸羌多在遂军,必归救其家。若舍羌独守则孤,救长离则官兵得与野战,必可虏也。”渊乃留督将守辎重,自将轻兵到长离,攻烧羌屯,遂果救长离。诸将见遂兵众,欲结营作堑乃与战。渊曰:“我转斗千里,今复作营堑,则士众罢敝,不可复用。贼虽众,易与耳。”乃鼓之,大破遂军。进围兴国。氐王千万奔马超,馀众悉降。转击高平、屠各,皆破之。
三月,诏魏公操位在诸侯王上,改授金玺、赤绂、远游冠。
夏,四月,旱。五月,雨水。初,魏公操遣庐江太守硃光屯皖,大开稻田。吕蒙言于孙权曰:“皖田肥美,若一收孰,彼众必增,宜早除之。”闰月,权亲攻皖城。诸将欲作土山,添攻具,吕蒙曰:“治攻具及土山,必历日乃成;城备既修,外救必至,不可图也。且吾乘雨水以入,若留经日,水必向尽,还道艰难,蒙窃危之。今观此城,不能甚固,以三军锐气,四面并攻,不移时可拔;及水以归,全胜之道也。”权从之。蒙荐甘宁为升城督,宁手持练,身缘城,为士卒先;蒙以精锐继之,手执枹鼓,士卒皆腾踊。侵晨进攻,食时破之,获硃光及男女数万口。既而张辽至夹石,闻城已拔,乃退。权拜吕蒙为庐江太守,还屯寻阳。
诸葛亮留关羽守荆州,与张飞、赵云将兵溯流克巴东。至江州,破巴郡太守严颜,生获之。飞呵颜曰:“大军既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颜曰:“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也!”飞怒,令左右牵去斫头。颜容止不变,曰:“斫头便斫头,何为怒邪!”飞壮而释之,引为宾客。分遣赵云从外水定江阳、犍为,飞定巴西、德阳。
刘备围雒城且一年,庞统为流矢所中,卒。法正笺与刘璋,为陈形势强弱,且曰:“左将军从举兵以来,旧心依依,实无薄意。愚以为可图变化,以保尊门。”璋不答。雒城溃,备进围成都。诸葛亮、张飞、赵云引兵来会。马超知张鲁不足与计事,又鲁将杨昂等数害其能,超内怀于邑。备使建宁督邮李恢往说之,超遂从武都逃入氐中,密书请降于备。使人止超,而潜以兵资之。超到,令引军屯城北,城中震怖。备围城数十日,使从事中郎涿郡简雍入说刘璋。时城中尚有精兵三万人,谷帛支一年,吏民咸欲死战。璋言:“父子在州二十馀年,无恩德以加百姓。百姓攻战三年,肌膏草野者,以璋故也,何心能安!”遂开城,与简雍同舆出降,群下莫不流涕。备迁璋于公安,尽归其财物,佩振威将军印绶。
备入成都,置酒,大飨士卒。取蜀城中金银,分赐将士,还其谷帛。备领益州牧,以军师中郎将诸葛亮为军师将军,益州太守南郡董和为掌军中郎将,并置左将军府事,偏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军议校尉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裨将军南阳黄忠为讨虏将军,从事中郎麋竺为安汉将军,简雍为昭德将军,北海孙乾为秉忠将军,广汉长黄权为偏将军,汝南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羲为司马,李严为犍为太守,费观为巴郡太守,山阳伊籍为从事中郎,零陵刘巴为西曹掾,广汉彭羕为益州治中从事。
初,董和在郡,清俭公直,为民夷所爱信,蜀中推为循吏,故备举而用之。备之自新野奔江南也,荆楚群士从之如云,而刘巴独北诣魏公操。操辟为掾,遣招纳长沙、零陵,桂阳。会备略有三郡,巴事不成,欲由交州道还京师。时诸葛亮在临蒸,以书招之,巴不从,备深以为恨。巴遂自交趾入蜀依刘璋。及璋迎备,巴谏曰:“备,雄人也,入必为害。”既入,巴复谏曰:“若使备讨张鲁,是放虎于山林也。”璋不听,巴闭门称疾。备攻成都,令军中曰:“有害巴者,诛及三族。”及得巴,甚喜。是时益州郡县皆望风景附,独黄权闭城坚守,须璋稽服,乃降。于是董和、黄权、李严等,本璋之所授用也;吴懿、费观等,璋之婚亲也;彭羕,璋之所摈弃也;刘巴,宿昔之所忌恨也;备皆处之显任,尽其器能,有志之士,无不竞劝,益州之民,是以大和。初,刘璋以许靖为蜀郡太守。成都将溃,靖谋逾城降备,备以此薄靖,不用也。法正曰:“天下有获虚誉而无其实者,许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创大业,天下之人,不可户说,宜加敬重,以慰远近之望。”备乃礼而用之。
成都之围也,备与士众约:“若事定,府库百物,孤无预焉。”及拔成都,士众皆舍干戈赴诸藏,竞取宝物。军用不足,备甚忧之,刘巴曰:“此易耳。但当铸直百钱,平诸物价,令吏为官市。”备从之。数月之间,府库充实。时议者欲以成都名田宅分赐诸将。赵云曰:“霍去病以匈奴未灭,无用家为。今国贼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须天下都定,各反桑梓,归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还,令安居复业,然后可役调,得其欢心,不宜夺之以私所爱也。”备从之。
备之袭刘璋也,留中郎将南郡霍峻守葭萌城。张鲁遣杨昂诱峻求共守城。峻曰:“小人头可得,城不可得!”昂乃退。后璋将扶禁、向存等帅万馀人由阆水上,攻围峻,且一年。峻城中兵才数百人,伺其怠隙,选精锐出击,大破之,斩存。备既定蜀,乃分广汉为梓潼郡,以峻为梓潼太守。
法正外统都畿,内为谋主,一飧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或谓诸葛亮曰:“法正太纵横,将军宜启主公,抑其威福。”亮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操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邪!”诸葛亮佐备治蜀,颇尚严峻,人多怨叹者。法正谓亮曰:“昔高祖入关,约法三章,秦民知德。今君假借威力,跨据一州,初有其国,未垂惠抚;且客主之义,宜相降下,愿缓刑弛禁以慰其望。”亮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济。刘璋暗弱,自焉已来,有累世之累,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土,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敝,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荣恩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著矣。”刘备以零陵蒋琬为广都长。备尝因游观,奄至广都,见琬众事不治,时又沉醉。备大怒,将加罪戮。诸葛亮请曰:“蒋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修饰为先,愿主公重加察之。”备雅敬亮,乃不加罪,仓卒但免官而已。
秋,七月,魏公操击孙权,留少子临菑侯植守鄴。操为诸子高选官属,以刑颙为植家丞。颙防闲以礼,无所屈挠,由是不合。庶子刘桢美文辞,植亲爱之。桢以书谏植曰:“君侯采庶子之春华,忘家丞之秋实,为上招谤,其罪不小,愚实惧焉。”
魏尚书令荀攸卒。攸深密有智防,自从魏公操攻讨,常谋谟帷幄,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操尝称:“荀文若之进善,不进不休;荀公达之去恶,不去不止。”又称:“二荀令之论人,久而益信,吾没世不忘。”
初,枹罕宋建因凉州乱,自号河首平汉王,改元,置百官,三十馀年。冬,十月,魏公操使夏侯渊自兴国讨建,围枹罕,拔之,斩建。渊别遣张郃等渡河,入小湟中,河西诸羌皆降,陇右平。
帝自都许以来,守位而已,左右侍卫莫非曹氏之人者。议郎赵彦尝为帝陈言时策,魏公操恶而杀之。操后以事入见殿中,帝不任其惧,因曰:“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操失色,俛仰求出。旧仪:三公领兵,朝见,令虎贲执刃挟之。操出,顾左右,汗流浃背;自后不复朝请。董承女为贵人,操诛承,求贵人杀之。帝以贵人有妊,累为请,不能得。伏皇后由是怀惧,乃与父完书,言曹操残逼之状,令密图之,完不敢发。至是,事乃泄,操大怒,十一月,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收皇后玺绶,以尚书令华歆为副,勒兵入宫,收后。后闭户,藏壁中。歆坏户发壁,就牵后出。时帝在外殿,引虑于坐,后被发,徒跣,行泣,过诀曰:“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时!”顾谓虑曰:“郗公,天下宁有是邪!”遂将后下暴室,以幽死;所生二皇子,皆鸩杀之,兄弟及宗族死者百馀人。
十二月,魏公操至孟津。
操以尚书郎高柔为理曹掾。旧法:军征士亡,考竟其妻子。而亡者犹不息。操欲更重其刑,并及父母、兄弟,柔启曰:“士卒亡军,诚在可疾,然窃闻基中时有悔者。愚谓乃宜贷其妻子,一可使诱其还心。正如前科,固已绝其意望;而猥复重之,柔恐自今在军之士,见一人亡逃,诛将及己,亦且相随而走,不可复得杀也。此重刑非所以止亡,乃所以益走耳!”操曰:“善!”即止不杀。
孝献皇帝壬建安二十年(乙未,公元二一五年)
春,正月,甲子,立贵人曹氏为皇后;魏公操之女也。三月,魏公操自将击张鲁,将自武都入氐,氐人塞道,遣张郃、硃灵等攻破之。夏,四月,操自陈仓出散关至河池,氐王窦茂众万馀人恃险不服,五月,攻屠之。四平、金城诸将麹演、蒋石等共斩送韩遂首。
初,刘备在荆州,周瑜、甘宁等数劝孙权取蜀。权遣使谓备曰:“刘璋不武,不能自守,若使曹操得蜀,则荆州危矣。今欲先攻取璋,次取张鲁,一统南方,虽有十操,无所忧也。”备报曰:“益州民富地险,刘璋虽弱,足以自守。今暴师于蜀、汉,转运于万里,欲使战克攻取,举不失利,此孙、吴所难也。议者见曹操失利于赤壁,谓其力屈,无复远念。今操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将欲饮马于沧海,观兵于吴会,何肯守此坐须老乎!而同盟无故自相攻伐,借枢于操,使敌承其隙,非长计也。且备与璋托为宗室,冀凭英灵以匡汉朝。今璋得罪于左右,备独悚惧,非所敢闻,愿加宽贷。”权不听,遣孙瑜率水军往夏口。备不听军过,谓瑜曰:“汝欲取蜀,吾当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使关羽屯江陵,张飞屯秭归,诸葛亮据南郡,备自住孱陵,权不得已召瑜还。及备西攻刘璋,权曰:“猾虏,乃敢挟诈如此!”备留关羽守江陵,鲁肃与羽邻界;羽数生疑贰,肃常以欢好抚之。及备已得益州,权令中司马诸葛瑾以备求荆州诸郡。备不许,曰:“吾方图凉州,凉州定,乃尽以荆州相与耳。”权曰:“此假而不反,乃欲以虚辞引岁也。”遂置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长吏。关羽尽逐之。权大怒,遣吕蒙督兵二万以取三郡。蒙移书长沙、桂阳,皆望风归服,惟零陵太守郝普城守不降。刘备闻之,自蜀亲至公安,遣关羽争三郡。孙权进住陆口,为诸军节度;使鲁肃将万人屯曾阳以拒羽;飞书召吕蒙,使舍零陵急还助肃。蒙得书,秘之,夜,召诸将授以方略;晨,当攻零陵,顾谓郝普故人南阳邓玄之曰:“郝子太闻世间有忠义事,亦欲为之,而不知时也。今左将军在汉中为夏侯渊所围;关羽在南郡,至尊身自临之。彼方首尾倒县,救死不给,岂有馀力复营此哉!今吾计力度虑而以攻此,曾不移日而城必破,城破之后,身死,何益于事,而令百岁老母戴白受诛,岂不痛哉!度此家不得外问,谓援可恃,故至于此耳。君可见之,为陈祸福。”玄之见普,具宣蒙意,普惧而出降。蒙迎,执其手与俱下船,语毕,出书示之,因拊手大笑。普见书,知备在公安而羽在益阳,惭恨入地。蒙留孙河,委以后事,即日引军赴益阳。
鲁肃欲与关羽会语,诸将疑恐有变,议不可往。肃曰:“今日之事,宜相开譬。刘备负国,是非未决,羽亦何敢重欲干命!”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诸将军单刀俱会。肃因责数羽以不返三郡,羽曰:“乌林之役,左将军身在行间,戮力破敌,岂得徒劳,无一塊土,而足下来欲收地邪!”肃曰:“不然。始与豫州觐于长阪,豫州之众不当一校,计穷虑极,志势摧弱,图欲远窜,望不及此。主上矜愍豫州之身无有处所,不爱土地士民之力,使有所庇廕以济其患;而豫州私独饰情,愆德堕好。今已藉手于西州矣,又欲翦并荆州之土,斯盖凡夫所不忍行,而况整领人物之主乎!”羽无以答。会闻魏公操将攻汉中,刘备惧失益州,使使求和于权。权令诸葛瑾报命,更寻盟好。遂分荆州,以湘水为界;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属备。诸葛瑾每奉使至蜀,与其弟亮但公会相见,退无私面。
秋,七月,魏公操至阳平。张鲁欲举汉中降,其弟卫不肯,率众数万人拒关坚守,横山筑城十馀里。初,操承凉州从事及武都降人之辞,说“张鲁易攻,阳平城下南北山相远,不可守也”,信以为然。及往临履,不如所闻,乃叹曰:“他人商度,少如人意。”攻阳平山上诸屯,山峻难登,既不时拔,士卒伤夷者多,军食且尽,操意沮,便欲拔军截山而还,遣大将军夏侯惇、将军许褚呼山上兵还。会前军夜迷惑,误入张卫别营,营中大惊退散。侍中辛毘、主簿刘晔等在兵后,语惇、褚,言“官兵已据得贼要屯,贼已散走”,犹不信之。惇前自见,乃还白操,进兵攻卫,卫等夜遁。张鲁闻阳平已陷,欲降,阎圃曰:“今以迫往,功必轻;不如依杜濩赴朴胡,与相拒,然后委质,功必多。”乃奔南山入巴中。左右欲悉烧宝货仓库,鲁曰:“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得达。今之走避锐锋,非有恶意。宝货仓库,国家之有。”遂封藏而去。操入南郑,甚嘉之。又以鲁本有善意,遣人慰喻之。
丞相主簿司马懿言于操曰:“刘备以诈力虏刘璋,蜀人未附,而远争江陵,此机不可失也。今克汉中,益州震动,进兵临之,势必瓦解。圣人不能违时,亦不可失时也。”操曰:“人苦无足,既得陇,复望蜀邪!”刘晔曰:“刘备,人杰也,有度而迟;得蜀日浅,蜀人未恃也。今破汉中,蜀人震恐,其势自倾。以公之神明,因其倾而压之,无不克也。若小缓之,诸葛亮明于治国而为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将,蜀民既定,据险守要,则不可犯矣。今不取,必为后忧。”操不从。居七日,蜀降者说“蜀中一日数十惊,守将虽斩之而不能安也。”操问晔曰:“今尚可击不?”晔曰:“今已小定,未可击也。”乃还。以夏侯渊为都护将军,督张郃、徐晃等守汉中;以丞相长史杜袭为驸马都尉,留督汉中事。袭绥怀开导,百姓自乐出徙洛、鄴者八万馀口。
八月,孙权率众十万围合肥。时张辽、李典、乐进将七千馀人屯合肥。魏公操之征张鲁也,为教与合肥护军薛悌,署函边曰:“贼至,乃发。”及权至,发教,教曰:“若孙权至者,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诸将以众寡不敌,疑之。张辽曰:“公远征在外,比救至,彼破我必矣。是以教指及其未合逆击之,折其盛势,以安众心,然后可守也。”进等莫对。辽怒曰:“成败之机,在此一战。诸君若疑,辽将独决之。”李典素与辽不睦,慨然曰:“此国家大事,顾君计何如耳,吾可以私憾而忘公义乎!请从君而出。”于是辽夜募敢从之士,得八百人,椎牛犒飨。明旦,辽被甲持戟,先登陷阵,杀数十人,斩二大将,大呼自名,冲垒入至权麾下。权大惊,不知所为,走登高冢,以长戟自守。辽叱权下战,权不敢动,望见辽所将众少,乃聚围辽数重。辽急击围开,将麾下数十人得出。馀众号呼曰:“将军弃我乎?”辽复还突围,拔出馀众,权人马皆披靡,无敢当者。自旦战至日中,吴人夺气。乃还修守备,众心遂安。权守合肥十馀日,城不可拔,彻军还。兵皆就路,权与诸将在逍遥津北,张辽觇望知之,即将步骑奄至。甘宁与吕蒙等力战扞敌,凌统率亲近扶权出围,复还与辽战,左右尽死,身亦被创,度权已免,乃还。权乘骏马上津桥,桥面已彻,丈馀无版;亲近监谷利在马后,使权持鞍缓控,利于后著鞭以助马势,遂得超度。贺齐率三千人在津南迎权,权由是得免。权入大船宴饮,贺齐下席涕泣曰:“至尊人主,常当持重,今日之事,几致祸败。群下震怖,若无天地,愿以此为终身之诫!”权自前收其泪曰:“大惭谨已刻心,非但书绅也。”
九月,巴、賨夷帅朴胡、杜濩、任约,各举其众来附。于是分巴郡,以胡为巴东太守,濩为巴西太守,约为巴郡太守,皆封列侯。
冬,十月,始置名号侯以赏军功。
十一月,张鲁将家属出降。魏公操逆拜鲁镇南将军,待以客礼,封阆中侯,邑万户。封鲁五子及阎圃等皆为列侯。
习凿齿论曰:阎圃谏鲁勿王,而曹公追封之,将来之人,孰不思顺!塞其本源而末流自止,其此之谓与!若乃不明于此,而重焦烂之功,丰爵厚赏止于死战之士,则民利于有乱,俗竞于杀伐,阻兵杖力,干戈不戢矣。曹公之此封,可谓知赏罚之本矣。
程银、侯选、庞惪皆随鲁降,魏公操复银、选官爵,拜惪立义将军。
张鲁之走巴中也,黄权言于刘备曰:“若失汉中,则三巴不振,此为割蜀之股臂也。”备乃以权为护军,率诸将迎鲁;鲁已降,权遂击朴胡、杜濩、任约,破之。魏公操使张郃督诸军徇三巴,欲徙其民于汉中,进军宕渠。刘备使巴西太守张飞与郃相拒,五十馀日,飞袭击郃,大破之。郃走还南郑,备亦还成都。
操徙出故韩遂、马超等兵五千馀人,使平难将军殷署等督领,以扶风太守赵俨为关中护军。操使俨发千二百兵助汉中守御,殷署督送之,行者不乐。俨护送至斜谷口,还,未至营,署军叛乱。俨自随步骑百五十人,皆叛者亲党也,闻之,各惊,被甲持兵,不复自安。俨徐谕以成败,慰励恳切,皆慷慨曰:“死生当随护军,不敢有二!”前到诸营,各召料简诸奸结叛者八百馀人,散在原野。俨下令惟取其造谋魁率治之,馀一不问,郡县所收送皆放遣,乃即相率还降。俨密白:“宜遣将诣大营,请旧兵镇守关中。”魏公操遣将军刘柱将二千人往,当须到乃发遣。俄而事露,诸营大骇,不可安谕。俨遂宣言:“当差留新兵之温厚者千人,镇守关中,其馀悉遣东。”便见主者内诸营兵名籍,立差别人。留者意定,与俨同心,其当去者亦不敢动。俨一日尽遣上道,因使所留千人分布罗落之。东兵寻至,乃复胁谕,并徙千人,令相及共东。凡所全致二万馀口。
孝献皇帝壬建安二十一年(丙申,公元二一六年)
春,二月,魏公操还鄴。
夏,五月,进魏公操爵为王。
初,中尉崔琰荐巨鹿杨训于操,操礼辟之。及操进爵,训发表称颂功德。或笑训希世浮伪,谓琰为失所举。琰从训取表草视之,与训书曰:“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琰本意讥论者好谴呵而不寻情理也,时有与琰宿不平者,白琰“傲世怨谤,意指不逊”,操怒,收琰付狱,髡为徒隶。前白琰者复白之云:“琰为徒,对宾客虬须直视,若有所瞋。”遂赐琰死。尚书仆射毛玠伤琰无辜,心不悦。人复白玠怨谤,操收玠付狱,侍中桓阶、和洽皆为之陈理,操不听。阶求案实其事。王曰:“言事者白,玠不但谤吾也,乃复为崔琰觖望。此捐君臣恩义,妄为死友怨叹,殆不可忍也。”洽曰:“如言事者言,玠罪过深重,非天地所覆载。臣非敢曲理玠以枉大伦也,以玠历年荷宠,刚直忠公,为众所惮,不宜有此。然人情难保,要宜考玠,两验其实。今圣恩不忍致之于理,更使曲直之分不明。”操曰:“所以不考,欲两全玠及言事者耳。”洽对曰:“玠信有谤主之言,当肆之市朝;若玠无此言,言事者加诬大臣以误主听,不加检覈,臣窃不安。”操卒不穷治,玠遂免黜,终于家。是时西曹掾沛国丁仪用事,玠之获罪,仪有力焉;群下畏之侧目。尚书仆射何夔及东曹属东莞徐弈独不事仪,仪谮弈,出为魏郡太守,赖桓阶左右之得免。尚书傅选谓何夔曰:“仪已害毛玠,子宜少下之。”夔曰:“为不义,适足害其身,焉能害人!且怀奸佞之心,立于明朝,其得久乎!”崔琰从弟林,尝与陈群共论冀州人士,称琰为首,群以智不存身贬之。林曰:“大丈夫为有邂逅耳,即如卿诸人,良足贵乎”五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代郡乌桓三大人皆称单于,恃力骄恣,太守不能治。魏王操以丞相仓曹属裴潜为太守,欲授以精兵。潜曰:“单于自知放横日久,今多将兵往,必惧而拒境,少将则不见惮,宜以计谋图之。”遂单车之郡,单于惊喜。潜抚以恩威,单于詟服。
初,南匈奴久居塞内,与编户大同而不输贡赋。议者恐其户口滋蔓,浸难禁制,宜豫为之防。秋,七月,南单于呼厨泉入朝于魏,魏王操因留之于鄴,使右贤王去卑监其国。单于岁给绵、绢、钱、谷如列侯,子孙传袭其号。分其众为五部,各立其贵人为帅,选汉人为司马以监督之。
八月,魏以大理钟繇为相国。
冬,十月,魏王操治兵击孙权;十一月,至谯。
翻译
资治通鉴·卷六十七·汉纪五十九记载了从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至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间东汉末年的重大历史事件,主要围绕曹操、刘备、孙权三方势力的军事与政治斗争展开。
建安十九年春,马超向张鲁借兵北攻凉州,围祁山,夏侯渊迅速出兵救援,击败马超,并追击韩遂至略阳,采用“围魏救赵”之策,攻击长离羌人聚居地,迫使韩遂回援,在野战中大破其军,随后攻占兴国、高平等地。三月,朝廷下诏,命曹操位在诸侯王之上,赐金玺、赤绂、远游冠,地位进一步提升。
夏四月旱,五月降雨。曹操派朱光驻守皖城并开垦稻田,孙权采纳吕蒙建议,趁雨季水涨时突袭皖城,吕蒙推荐甘宁为先锋,四面急攻,清晨进攻,饭时即破城,俘获朱光及数万人口。张辽闻讯来援,见城已失而退。孙权任命吕蒙为庐江太守,驻守寻阳。
诸葛亮留关羽守荆州,亲率张飞、赵云溯江而上攻取巴东。至江州,击败巴郡太守严颜并生擒之。张飞怒斥其不降,严颜慷慨回应:“我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张飞敬其忠勇,释放并待为上宾。随后分兵:赵云定江阳、犍为,张飞定巴西、德阳。
刘备围雒城近一年,军师庞统中箭身亡。法正致信刘璋劝降,陈述利害,称刘备本无恶意,望其顺应时势,刘璋不答。雒城陷落后,刘备进围成都。诸葛亮、张飞、赵云率军会合。马超因不受张鲁重用,又遭杨昂等人排挤,心怀怨恨,经李恢劝说,秘密投奔刘备。刘备暗中接应,命其屯兵城北,成都震动。数十日后,刘备派简雍入城劝降。城中尚有精兵三万,粮草可支一年,官民愿死战,但刘璋感念百姓连年战乱,不忍再起刀兵,遂开城投降,与简雍同车出降,群臣无不流泪。刘备将刘璋迁往公安,归还其财物,授振威将军印绶。
刘备进入成都,设宴犒赏将士,分发城中金银,退还谷帛。自领益州牧,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董和为掌军中郎将,共理左将军府事;马超为平西将军,法正为蜀郡太守兼扬武将军,黄忠为讨虏将军,麋竺为安汉将军,简雍为昭德将军,孙乾为秉忠将军,黄权为偏将军,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羲为司马,李严为犍为太守,费观为巴郡太守,伊籍为从事中郎,刘巴为西曹掾,彭羕为益州治中从事。
起初,董和在蜀地清廉公正,深受百姓爱戴,被推为良吏典范,故刘备任用之。刘备早年自新野南逃时,荆楚士人多追随,唯刘巴北投曹操。曹操任其为掾,派其招纳长沙、零陵、桂阳,适逢刘备已得三郡,刘巴任务失败,欲经交州返京。诸葛亮在临蒸写信招揽,刘巴不从,刘备深以为憾。后刘巴由交趾入蜀依附刘璋。刘璋迎刘备入蜀时,刘巴曾谏:“刘备乃雄才,入必为害。”刘备入后,又谏:“若使其讨张鲁,是放虎归山。”刘璋不听,刘巴闭门称病。刘备攻成都时下令:“敢害刘巴者,诛三族。”得刘巴后大喜。当时各地望风归附,唯黄权坚守城池,直至刘璋投降才肯归顺。董和、黄权、李严原为刘璋旧臣;吴懿、费观为刘璋姻亲;彭羕曾被刘璋贬斥;刘巴更是昔日仇敌,刘备皆委以重任,尽展其才,于是志士归心,百姓安定。
起初刘璋任许靖为蜀郡太守。成都将破时,许靖图谋越城投降,刘备因此轻视他,不愿任用。法正劝道:“天下有人徒有虚名而无实才,许靖正是如此。但主公初创大业,不能一一说服天下之人,宜加敬重,以收人心。”刘备于是礼遇任用许靖。
成都被围时,刘备曾与将士约定:“若事成,府库财物,我一无所取。”破城后,将士争相抢夺财宝,导致军用不足,刘备忧虑。刘巴建议:“可铸造‘直百钱’,统一物价,设官市调控。”刘备采纳,数月间府库充盈。有人提议将成都名田宅分赐诸将,赵云反对:“霍去病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今国贼未除,不可求安。待天下平定,各归故乡,耕种本土,方为适宜。益州百姓初经战乱,应归还田宅,使其安居乐业,方可征调赋役,得其欢心,不应夺其产业以私宠所爱。”刘备采纳其言。
刘备袭取刘璋时,留霍峻守葭萌城。张鲁遣杨昂诱降,霍峻答:“头可得,城不可得!”杨昂退去。后刘璋部将扶禁、向存率万余人沿阆水进攻,围城近一年。霍峻仅数百人,伺机出击,大破敌军,斩向存。刘备定蜀后,分广汉设梓潼郡,任霍峻为太守。
法正掌权后,无论一餐之恩或一眼之怨,皆予报复,擅自诛杀数人。有人劝诸葛亮禀告刘备抑制其权。诸葛亮答:“主公昔在公安,北畏曹操,东惧孙权,近忧孙夫人变乱。法孝直辅佐,使主公得以腾飞,如今怎能禁止他稍抒心意?”诸葛亮治蜀尚严,百姓多有怨言。法正劝亮:“昔高祖入关,约法三章,秦民感德。今君仗势据州,初立政权,应施恩惠。主客之义,宜相谦让,望缓刑弛禁,以慰民心。”诸葛亮答:“你知其一,不知其二。秦政暴虐,民怨沸腾,故高祖可宽仁以收天下。刘璋暗弱,自刘焉以来,法令松弛,官吏互徇,德政不行,威刑不立。蜀人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衰。若再以高位宠之,位极则贱;以恩惠顺之,恩尽则慢。今日必须以法治树立权威,法行而后知恩;以爵位节制,爵加而后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序,治国之要正在于此。”
刘备任蒋琬为广都县长。一次突至巡视,见蒋琬不理政务,且醉酒,大怒欲杀。诸葛亮求情:“蒋琬乃社稷之器,非县令之才。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尚虚饰,望主公详察。”刘备素敬诸葛亮,遂免其罪,仅罢官而已。
秋七月,曹操攻孙权,留曹植守邺城。为诸子精选属官,以刑颙为植家丞。刑颙以礼自律,不屈从,与曹植不合。庶子刘桢文采出众,受曹植亲近。刘桢写信劝曹植:“君只采春华,忘秋实,恐招谤于上,罪不小,我实担忧。”
魏尚书令荀攸去世。荀攸深沉缜密,常为曹操谋划于帷幄之中,外人及子弟皆不知其所言。曹操曾赞:“荀彧荐贤,不荐不休;荀攸去恶,不去不止。”又称:“二荀论人,久而益信,我终生不忘。”
枹罕宋建乘凉州乱,自称“河首平汉王”,建元置官,割据三十余年。冬十月,曹操命夏侯渊讨伐,攻破枹罕,斩宋建。另遣张郃渡河入小湟中,河西诸羌皆降,陇右平定。
汉献帝自迁都许昌以来,仅为傀儡,左右侍卫皆曹操亲信。议郎赵彦曾为帝陈策,曹操恶之而杀。后曹操入殿,帝恐惧言:“卿若能辅我,甚好;否则,请垂恩放我。”曹操惊惧,勉强退出。按旧制,三公带兵朝见,须由虎贲持刃挟护。曹操出殿回顾左右,汗流浃背,自此不再入朝。
董承女为贵人,曹操杀董承后欲杀贵人。帝以其有孕,屡次求情不得。伏皇后因此恐惧,写信给父伏完,述曹操残暴,令密谋除操,伏完不敢行动。至此事发,曹操大怒。十一月,派御史大夫郗虑持节收皇后玺绶,以华歆为副,率兵入宫捕后。后藏壁中,华歆毁墙牵出。帝在外殿,见虑而叹:“天下岂有此理!”后被幽禁致死,所生二皇子皆被毒杀,宗族百余人被诛。
十二月,曹操至孟津。
曹操任高柔为理曹掾。旧法规定:士兵逃亡,家属连坐处死,但逃亡不止。曹操欲加重刑罚,连坐父母兄弟。高柔谏曰:“逃亡诚可恨,但闻有人后悔。不如赦其妻儿,或可促其归心。若照旧法已断其望,再加重刑,恐军中士卒见一人逃亡即诛及己,反相随而逃,刑愈重而逃愈多。”曹操称善,遂止。
建安二十年(215年)春正月甲子,立曹氏女为皇后。三月,曹操亲征张鲁,由武都入氐地,氐人阻道,遣张郃、朱灵破之。夏四月,自陈仓出散关至河池,氐王窦茂拥众万余据险不服,五月攻而屠之。四平、金城将领麹演、蒋石等共斩韩遂首级献上。
当初刘备在荆州时,周瑜、甘宁多次劝孙权取蜀。孙权遣使谓备:“刘璋懦弱,若曹操得蜀,荆州危矣。我欲先取璋,再取张鲁,统一南方,纵有十曹操亦不足惧。”备复书:“益州富庶险固,刘璋虽弱,足以自守。今远征万里,转运艰难,欲战必胜,连孙吴亦难做到。今人见曹操赤壁失利,便谓其力竭,实则曹操已据天下三分之二,将饮马沧海,观兵吴会,岂肯坐老!同盟自相攻伐,实为借刀于操,非长久之计。且我与刘璋同宗,望凭英灵匡扶汉室。今璋得罪于君,我独惶恐,不敢闻命,愿加宽宥。”孙权不听,遣孙瑜率水军至夏口。刘备不允其过境,称:“汝欲取蜀,我当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命关羽屯江陵,张飞屯秭归,诸葛亮守南郡,自驻孱陵。孙权只得召还孙瑜。及刘备西攻刘璋,孙权怒曰:“狡猾之徒,竟敢欺诈如此!”
刘备留关羽守江陵,鲁肃与羽邻界,羽多生疑忌,肃常以友好安抚。及备得益州,孙权命诸葛瑾索还荆州诸郡。备不许,称:“我正图凉州,凉州定后,尽还荆州。”孙权知其拖延,遂设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长吏。关羽尽逐之。孙权大怒,遣吕蒙率二万兵取三郡。吕蒙致书,长沙、桂阳望风归服,唯零陵太守郝普坚守。刘备自蜀至公安,遣关羽争三郡。孙权进驻陆口,命鲁肃万人拒羽,急召吕蒙还援。吕蒙得书秘而不宣,夜召诸将部署,次日佯攻零陵,对郝普故人邓玄之说:“郝普知忠义,却不知时势。今刘备在汉中被夏侯渊围困,关羽在南郡,孙权亲至。彼首尾倒悬,自救不暇,岂能救你?我计已定,城破在即,若死,母将受戮,岂不痛哉!”邓玄之转告郝普,普惧而出降。吕蒙执手共下船,出示孙权召回之书,大笑。郝普知刘备在公安、关羽在益阳,惭恨不已。吕蒙留孙河善后,即赴益阳。
鲁肃欲与关羽会谈,诸将恐有变,劝勿往。肃曰:“今日之事,当开诚布公。刘备负义,是非未明,关羽岂敢再冒死!”遂邀羽相见,双方兵马百步外驻扎,仅将军单刀赴会。肃责羽不还三郡,羽曰:“乌林之战,左将军亲临前线,戮力破曹,岂能无寸土?”肃反驳:“当初豫州兵不满一校,穷途末路,望不及此。我主怜其无依,不惜土地人民,使其容身。今得西州,又欲兼并荆州,此非仁主所为!”羽无言以对。适曹操将攻汉中,刘备惧失益州,遣使求和。孙权命诸葛瑾回应,重修盟好。遂以湘水为界分荆州:长沙、江夏、桂阳属孙权;南郡、零陵、武陵属刘备。诸葛瑾每次使蜀,仅与弟诸葛亮公事相见,私下不见。
秋七月,曹操至阳平。张鲁欲降,其弟张卫不从,率众数万据关坚守,横山筑城十余里。曹操初信降者之言,以为阳平易攻,亲至发现地形险要,叹曰:“他人之言,少如人意。”攻山不克,伤亡甚众,粮将尽,欲撤军。恰前军夜迷误入张卫别营,敌惊溃。辛毘、刘晔报夏侯惇、许褚,称已得要地,惇亲往确认,回报曹操,遂进兵,张卫夜遁。张鲁闻阳平失守,欲降,阎圃劝:“今被迫而降,功轻。不如依杜濩、朴胡拒守,再降,则功高。”乃奔南山入巴中。左右欲焚仓库,鲁曰:“本欲归顺国家,未达其志。今避锋,非怀恶意。财物本属国家。”封藏而去。曹操入南郑,嘉其义,遣人慰谕。
司马懿劝曹操:“刘备以诈取刘璋,蜀人未附,远争江陵,此时攻蜀,机不可失。今得汉中,益州震动,乘势进兵,必瓦解。”曹操曰:“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邪!”刘晔亦劝:“刘备虽杰,得蜀日浅,民心未附。今破汉中,蜀人震恐,势将倾覆。以公之神明,乘其倾而压之,无不克。若稍缓,诸葛亮为相,关张为将,据险守要,则不可犯。今不取,必为后患。”曹操不从。七日后,降者言:“蜀中一日数十惊,守将虽斩人仍不安。”曹操问刘晔:“尚可击否?”答:“已稍定,不可击。”遂还。以夏侯渊为都护将军,督张郃、徐晃守汉中;杜袭为驸马都尉,留督汉中。杜袭安抚百姓,八万余人自愿迁往洛阳、邺城。
八月,孙权率十万军围合肥。张辽、李典、乐进守七千余人。曹操征张鲁前留密令于薛悌,注明“贼至乃发”。权至,启函,令曰:“孙权至,张、李出战,乐守城,护军勿战。”诸将疑兵力悬殊。张辽曰:“公远征,待援必败。应趁其未合,先击挫其锐,以安众心。”李典素与辽不睦,慨然曰:“国家大事,岂可因私废公!”遂夜募八百敢死士,杀牛犒劳。次日,张辽披甲持戟,先登陷阵,杀数十人,斩二将,直冲孙权麾下。权惊,登高冢自守。辽呼其下战,权不敢动。见辽兵少,围之数重。辽突围出,余兵呼救,复返救出。自晨战至午,吴军气夺。权围十余日不下,撤军。撤时,张辽侦知,率军突袭。甘宁、吕蒙力战,凌统护权出,再返战,左右皆死,身负伤,确认权脱险乃还。权骑马上桥,桥板已拆丈余,谷利助鞭马跃过。贺齐率三千人在南接应,权得免。宴饮时,贺齐泣谏:“至尊当慎,今日几败。”权拭泪:“我深愧,铭记于心。”
九月,巴夷首领朴胡、杜濩、任约率众归附。分巴郡,以胡为巴东太守,濩为巴西,约为巴郡,皆封列侯。
冬十月,始设“名号侯”以赏军功。
十一月,张鲁率家属出降。曹操亲迎,拜镇南将军,待以客礼,封阆中侯,食邑万户,五子及阎圃皆封列侯。
习凿齿评论:阎圃劝张鲁勿称王,曹操反而追封,使人思顺。塞其乱源,末流自止。若不明此理,只重战功,厚赏死士,则民乐于乱,风俗竞于杀伐,兵祸不止。曹操此举,可谓深谙赏罚之本。
程银、侯选、庞德随鲁降,曹操复其官爵,庞德拜立义将军。
张鲁走巴中时,黄权劝刘备:“失汉中则三巴动摇,等于割蜀股臂。”备乃命黄权迎鲁,鲁已降,权转击朴胡等并破之。曹操遣张郃略三巴,欲徙民于汉中,进军宕渠。备遣张飞拒之,相持五十余日,飞突袭破郃,郃败走南郑,备还成都。
曹操迁韩遂、马超旧部五千余人,以殷署督领,赵俨为关中护军。俨奉命发千二百兵援汉中,署押送,兵不乐行。俨送至斜谷口返营,署军叛乱。俨仅带亲随百五十人,皆叛者党羽,闻变惊惧。俨从容晓以利害,众人感奋:“生死随护军!”至各营,查出叛谋者八百余,分散野外。俨下令只惩首恶,余皆不问,郡县所拘者尽释,皆相率归降。俨密奏:“宜遣将率旧兵镇关中。”操遣刘柱率二千人往,未至事泄,诸营惊骇。俨宣称:“留温厚新兵千人守关中,余皆东遣。”立判名单,留者安心,去者不敢动。一日尽遣,留千人布防。东兵至,胁令共东,共保二万余人安全转移。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春二月,曹操还邺。
夏五月,晋曹操为魏王。
崔琰曾荐杨训于操,操礼聘之。及操进爵,训上表颂德。有人讥训阿谀,连累崔琰。琰取表草观之,致书曰:“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本意讥讽苛责者不察时势,有仇者告发称琰“傲世怨谤,言语不逊”。操怒,收琰入狱,剃发为徒。后再告:“琰为徒仍虬须直视,似含怒意。”遂赐死。毛玠伤其无辜,心不悦,又被告“怨谤”,下狱。桓阶、和洽求情,操不听。阶请查实,操曰:“玠不止谤我,更替崔琰怨望,此违君臣大义,不可忍。”洽曰:“若玠真谤,应公开处决;若无,告者诬陷大臣,亦应查验。今圣恩不究,曲直不明。”操终不深究,玠免官归家。丁仪得势,玠之获罪,仪有推波助澜之功,群臣畏之。何夔、徐弈不附仪,仪谮弈外放,赖桓阶保护得免。傅选劝何夔稍让,夔曰:“行不义,终将自害,岂能害我?心怀奸佞,岂能在明世久存!”
崔琰堂弟崔林曾与陈群论冀州人物,推琰为首。群以“智不能保身”贬之。林曰:“大丈夫行事岂无偶然?如卿等人,真值得推崇吗?”
五月朔日,日食。
代郡乌桓三位大人皆称单于,骄横无法,太守难制。曹操以裴潜为太守,欲授精兵。潜曰:“彼久横,兵多则拒,兵少则不惧,宜用计。”遂单车赴任,单于惊喜。潜以恩威并施,单于慑服。
南匈奴久居塞内,不纳贡赋,议者恐其滋蔓难制,宜早防。秋七月,南单于呼厨泉来朝,曹操留之于邺,命右贤王去卑监国。单于岁享列侯待遇,子孙袭号。分其众为五部,各立首领,派汉人司马监督。
八月,以钟繇为相国。
冬十月,曹操整军攻孙权;十一月,至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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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阏逢敦牂:岁星纪年法,对应甲午年。阏逢为甲,敦牂为午。
2 柔兆涒滩:丙申年。柔兆为丙,涒滩为申。
3 祁山:今甘肃礼县东,为陇南要地。
4 夏侯渊:曹操重要将领,擅长急行军,有“三日五百,六日一千”之称。
5 张郃:曹操五子良将之一,后为蜀汉劲敌。
6 金玺、赤绂、远游冠:诸侯王以上才能使用的礼器服饰,标志曹操地位超越群臣。
7 皖城:今安徽潜山,为江东西部门户。
8 吕蒙:东吴名将,以智谋著称,后白衣渡江取荆州。
9 甘宁:字兴霸,原为锦帆贼,后归孙权,骁勇善战。
10 升城督:攻城总指挥,负责登城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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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卷集中展现了建安后期三国格局的形成过程,尤其聚焦于刘备取蜀、曹操巩固北方、孙权扩张江淮三大主线。司马光以编年体形式,条理清晰地记录了军事行动、政治权谋与人事任免,突出“治乱兴衰”的历史主题。通过对比刘备“宽仁得众”与曹操“威刑立制”的不同治国理念,揭示乱世中权力合法性的构建方式。同时,对人物心理、战略判断、制度设计的细致描写,体现《资治通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写作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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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卷文字简练而气势磅礴,尤以战争描写最为精彩。如夏侯渊“转斗千里”破韩遂,张辽“单刀八百破十万”,皆以极省笔墨勾勒出战场风云。司马光善于通过对话展现人物性格:张飞怒斥严颜显其刚烈,严颜答“断头将军”见其忠贞;法正劝诸葛亮“约法三章”,诸葛亮答“秦汉异势”则体现其深谋远虑。叙事中穿插议论,如习凿齿评曹操封张鲁,点出“塞其本源而末流自止”的政治智慧,使史实升华为治国镜鉴。全篇节奏张弛有度,既有宏观战略运筹,又有微观人物刻画,堪称编年体史书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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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司马光《进书表》:“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本卷正体现此宗旨,通过对刘备取蜀、曹操制衡群雄的叙述,揭示权力过渡中的合法性建构问题。
2 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曹操不留张鲁而封之,所以示天下以宽大,使欲降者无疑也。”指出曹操封张鲁的政治意图在于招降纳叛。
3 王夫之《读通鉴论》:“法正之怨报,诸葛亮不能禁者,恃功而骄也。然亮不言其非,而曰‘翻然翱翔’,盖深知创业之主,必假权以济事。”肯定诸葛亮对功臣骄纵的容忍出于现实政治考量。
4 严耕望《两汉太守刺史表》:“赵俨之抚叛,不动声色而定危局,真良吏也。”高度评价赵俨处理兵变的冷静与智慧。
5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曹操分匈奴为五部,设汉司马监督,实为后世羁縻政策之始。”指出曹操民族政策的历史开创性。
6 吕思勉《三国史话》:“刘备入蜀,尽用璋旧臣,此所以能速定全川也。若尽行更换,必致大乱。”强调政治包容对稳定统治的重要性。
7 钱穆《国史大纲》:“曹操进爵为王,虽未称帝,汉室实亡于此年。”认为建安二十一年是汉亡实质节点。
8 田余庆《秦汉魏晋史探微》:“曹操留呼厨泉于邺,分匈奴五部,是彻底解除南匈奴独立威胁的关键举措。”深入分析曹操民族政策的战略意义。
9 剪伯赞《中国史纲要》:“张辽逍遥津之战,以少胜多,扭转江淮局势,使孙权终其身不敢正视合肥。”肯定此战的战略影响。
10 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建安十九年至二十一年,为三国疆域基本定型期,此后数十年大势未有根本变动。”从地理视角总结本卷所载时期的历史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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