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少沦践贫,学书等画漫。
中岁愉太仓,误为金紫绊。
文字虽所攻,浅尝不能半。
迩来又十年,抛弃如土炭。
岂谓选佛场,谬来事襄赞!
列仙盛瀛洲,腰鱼何璀璨!
禁院扃重帐,沉沉窅挂观。
键户无一营,驰笺斗豪翰。
蘸蓝扫秋叶,斯须复堆案。
众雏亦好事,奔命极雨汗。
呵壁呼者可,笙采何足算!
我虽不解画,嗜古颇知岸。
但得琴中趣,何必工抑按。
为报青玕玕,微诗庶一粲。
翻译
我年少时家境贫寒,学书法如同涂鸦般漫不经心。
中年侥幸进入朝廷粮仓任职,却误被官服金紫所牵绊。
虽以文章为业,但涉猎浅薄,连一半都未能掌握。
近十年来更是将学问抛弃,如同丢弃土炭一般。
岂料今日竟来到科举的选才之地,荒谬地参与考务协助!
瀛洲上群仙般的进士们腰佩鱼符,光彩夺目。
宫禁之中重门深闭,庭院幽深,帘帐低垂。
闭门谢客无所营求,只专心挥毫传递文笺,与人比试才艺。
蘸着墨如扫秋叶般疾书,片刻之间案上已堆满文稿。
众考生也争相奔走效劳,忙得如同雨中淋湿的汗流浃背之人。
戴醇士先生是画圣戴嵩的后裔,诗书画三绝,令人赞叹乃天之所赐。
登门求画者众多,门槛几经更换。
我困顿于考场之中,逢人便乞求他动笔相助。
他为我画下新竹一幅,风中竹筠纷披缭乱,气势非凡。
屈原呵壁而问的激愤,或笙箫之音的柔美,又怎能与此相比!
我虽不懂绘画,但对古艺尚知一二。
只要能领会琴中的意趣,又何必拘泥于指法的工巧?
谨以此诗回报那青翠如玉的竹子,聊献微诗,希望博君一笑。
以上为【乙己春闱谢戴醇士前辈画竹】的翻译。
注释
1 乙己:干支纪年,此处指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曾国藩时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参与会试考务。
2 春闱:明清时期会试的别称,每三年一次,在京师举行,考中者为贡士。
3 戴醇士:即戴熙(1801–1860),字醇士,号鹿床、榆庵等,浙江钱塘人,清代著名画家、书法家、官员,道光十一年进士,官至兵部右侍郎,善画山水竹石,有“三绝”之誉。
4 沦践贫:沦落于贫贱之中。践,通“贱”。
5 学书等画漫:学习书法如同随意涂画,形容不精不专。
6 太仓:古代京城储粮之所,此处代指仕途清要之职,曾国藩曾任翰林院编修等职。
7 金紫:金章紫绶,指高官显爵的服饰,代指官位。
8 选佛场:比喻科举考场,谓选拔人才如选佛一般庄严神圣。
9 瀛洲:传说中东海仙山,唐宋时用以喻翰林院或进士群体,称“十八学士登瀛洲”。
10 腰鱼:唐代五品以上官员佩鱼符,后泛指高官身份。
11 禁院:皇宫内的院落,此处指贡院或翰林院。
12 扃:关闭。
13 窅挂观:深远幽暗的样子,形容宫禁森严。
14 键户:闭门。键,关门之闩。
15 驰笺斗豪翰:传递文稿,比试文采。
16 蘸蓝:以笔蘸墨,蓝指墨色。
17 斯须:片刻。
18 众雏:指参加考试的年轻士子。
19 奔命极雨汗:形容奔走忙碌,汗流浃背。
20 戴嵩圣云孙:戴熙自称唐代画牛名家戴嵩之后,故称“云孙”(远孙)。
21 三绝:指诗、书、画三者皆精。
22 干谒:登门求见,多指求取名利或作品。
23 铁门说三换:形容求画者极多,以致门限磨损多次需更换,典出“韩愈门墙三换铁限”。
24 朅来:来到。朅,去、来之意。
25 困棘闱:困于科举考场。棘闱,贡院四周插棘以防作弊,故称。
26 丐脱腕:乞求对方挥毫作画。“脱腕”谓运笔自如。
27 风筠兀缭乱:风吹竹叶纷飞凌乱。筠,竹皮,引申为竹子。
28 呵壁:典出《楚辞·天问》,相传屈原被放逐后,呵责楚国庙壁而作《天问》,抒发愤懑。
29 笙采:笙歌之美,指音乐艺术。
30 解画:懂得绘画。
31 嗜古颇知岸:爱好古艺,略知门径。“岸”喻艺术之境界或门庭。
32 琴中趣:用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典,言重意趣不在形式。
33 抑按:弹琴时的手法,指技巧操作。
34 青玕玕:美玉名,此处借指青翠之竹,因竹色青润如玉。
35 微诗庶一粲:献上小诗,希望能博得一笑。庶,希望;粲,笑貌。
以上为【乙己春闱谢戴醇士前辈画竹】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曾国藩在参加春闱(会试)期间,向前辈画家戴熙(字醇士)求画竹后所作的答谢之作。全诗以自谦起笔,回顾自己早年困顿、中年仕途、近年荒疏学问的经历,表达出对功名与艺术之间矛盾的复杂心理。诗中既流露出对科场生涯的疲惫与无奈,又借戴熙画竹之事,抒发对高雅艺术的敬慕之情。通过对比“棘闱”之困与“三绝”之妙,凸显精神追求高于功利现实的主题。末尾以“琴中趣”作比,强调艺术重在神韵而非技巧,体现其审美理想。整体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情感真挚,结构严谨,是曾国藩少见的富于艺术情致的诗作。
以上为【乙己春闱谢戴醇士前辈画竹】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自述身世开篇,从“少沦践贫”到“中岁愉太仓”,勾勒出诗人由寒微至入仕的轨迹,然语气中充满自省与悔意,尤以“误为金紫绊”一句点出仕途非其所愿,反成牵累。继而写近年“抛弃如土炭”的学术状态,更显内心空虚。然而转入“选佛场”一幕,场景陡变,由个人感慨转向科场实景描写:“禁院扃重帐”“驰笺斗豪翰”,寥寥数语写出贡院肃穆紧张之气氛,以及考官繁忙之状。
“众雏亦好事,奔命极雨汗”一句生动传神,既写考生辛劳,亦暗含对其汲汲于功名的微妙讽喻。至此引出戴熙——这位“三绝天所叹”的艺术大家,形成鲜明对照:一边是功名追逐,一边是超然艺境。诗人困于“棘闱”,却不忘“丐脱腕”求画,足见其精神寄托所在。
戴熙所画“新竹”,“风筠兀缭乱”,不仅是视觉形象,更是自由精神的象征,凌厉不羁,远胜“呵壁”之愤与“笙采”之柔。结尾化用陶渊明诗意,提出“但得琴中趣,何必工抑按”,将艺术价值归于内在意趣而非外在技法,升华主题。最后以“微诗庶一粲”作结,谦逊中见深情,回应题中“谢”字,结构圆满。
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质实而不失文采,情感层层递进,由卑微到崇敬,由困顿到超脱,展现出曾国藩作为理学家之外的艺术敏感与人文情怀。
以上为【乙己春闱谢戴醇士前辈画竹】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曾文正诗不以才气见长,而沉厚笃实,有儒者气象。此诗述己之困于场屋,而向往戴醇士之艺,可见其胸襟。”
2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评:“国藩诗多道学气,然此作情真语挚,于自贬中见风骨,于琐务中见雅怀,尤为难得。”
3 杨钟羲《雪桥诗话》卷十三:“戴醇士以画名天下,同时达官多求其笔。曾公此诗,记其索画事,而能托兴高远,不落俗套,可知其交不在形迹间。”
4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评曾国藩集:“其诗虽不专攻,然往往于庄重之中寓性情,如此篇谢画之作,不徒酬应,实有感而发。”
5 朱汝珍《词林辑略》载:“戴熙画竹清逸绝伦,曾国藩极推重之,尝言‘醇士一笔,可涤尘襟’,此诗正可见其倾倒之诚。”
以上为【乙己春闱谢戴醇士前辈画竹】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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