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羊忽窜突，村社杂喧虺。昨闻府牒下，今见里胥来。
召募赴戎行，羽檄驰如雷。“后期不汝有，行矣胡迟回！”
老妪捶胸哭，哭声亦何哀！龙钟六十馀，伶什惟一地。
弱小不识事，黄犊母之随。筋力倘可食，或免一家饥。
薄命木足惜，儿去伤永离。老妪泣未阑，老翁跪致辞：“主事亦云棘，妇人那得知！
蝼蚁穴寸土，自荷皇天慈。天威有震叠，小人敢疑猜。
前卒贪如狼，后队健如{赦库}。应募幸脱免，倾荡无涂资。
吁嗟朝廷意，兵以卫民为。守令慎其柄，无使前吏持！
此辈如狐鼠，蓁蓁肆恣睢。聊为遒人徇，敢告良有司。
翻译
牛羊忽然四处奔逃，村庄里人声嘈杂，喧闹如蛇群嘶鸣。昨天听说官府文书下达，今天就见到里胥到来。他们召集百姓应征入伍，军令文书如雷般飞驰而来。“延误期限可不会饶恕你们，快走吧，还迟疑什么！”一位老妇捶胸痛哭，哭声多么悲哀！她已年过六旬，颤巍巍的，家中只剩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孩子年幼无知，就像小黄牛紧紧跟着母牛。如果他的力气还能被征用，或许能换来一家免于饥饿。我这老命本不足惜，只是孩子一去，恐怕永世难再相见。老妇的哭泣尚未停止，老翁跪地陈情：“国家事务确实紧迫，妇人哪懂得这些！我们如同蝼蚁守着寸土，一向仰赖皇天的恩慈。天威赫赫，我们小民怎敢怀疑？穷人应当献出儿子，富人则该捐输钱财。那就请带走孩子吧，不必再急催了。只惭愧家中贫寒，拿不出酒饭，供差吏清晨炊食。”贫穷人家勉强顺从，而富户更显悲惨。差役突然闯入，横征暴敛，百般索取无法承受。那些穿着华美绸缎的富家子弟，接连不断地遭受鞭打。前面的兵卒贪如豺狼，后面的队伍凶悍如猛兽。侥幸应募得以脱身的人，也已倾家荡产，毫无生计。唉！朝廷本意是设兵以保卫百姓，地方官员应慎重掌握权柄，切莫让前代贪吏的恶行重现！这些人如同狐鼠，肆意横行，猖獗无度。我姑且作为采诗之官传此民声，斗胆向贤良官吏进言。
以上为【里胥】的翻译。
注释
1 里胥：古代乡里小吏，负责传达政令、征发徭役等事务，地位低微但直接面对百姓，常借机勒索。
2 村社杂喧虺（huī）：村社中人声喧闹，如同毒蛇嘶叫。虺，毒蛇，此处比喻混乱嘈杂之声。
3 府牒：官府公文。牒，古代官方文书。
4 羽檄驰如雷：紧急军令快速传递。羽檄，插有鸟羽的军事文书，表示急报。
5 后期不汝有：延误期限就不会饶恕你。汝，你；有，通“宥”，宽恕。
6 伶什惟一地：孤独无依，仅存一人。伶什，同“伶仃”，孤苦貌。
7 黄犊母之随：小牛紧随母牛，比喻孩子年幼依赖父母。
8 主事亦云棘：政务确实艰难紧迫。棘，急迫。
9 蝼蚁穴寸土：蝼蛄和蚂蚁占据方寸之地，比喻百姓卑微生存。
10 遒人徇：古代采诗之官巡行民间采集歌谣，以观民风。此处诗人自比遒人，表达为民代言之意。
以上为【里胥】的注释。
评析
《里胥》是曾国藩早期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通过描绘基层差役“里胥”征兵过程中的暴虐行径，深刻揭露了清中后期地方吏治腐败、民生凋敝的社会现实。诗人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民间疾苦图：老妪失子之痛、老翁卑微乞怜、富户遭鞭笞、贫者倾家荡产，层层递进展现出征兵制度对社会各阶层的摧残。全诗情感沉郁，语言质朴有力，继承了杜甫“诗史”传统，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精神。末段由个人遭遇上升至政治劝诫，呼吁整顿吏治、体恤民情，体现了曾国藩作为儒家士大夫的政治理想与社会责任感。此诗不仅是一幅生动的社会画卷，更是晚清动荡前夕民生危机的真实写照。
以上为【里胥】的评析。
赏析
《里胥》以叙事起笔，开篇即以“牛羊忽窜突，村社杂喧虺”的动态画面渲染紧张气氛，预示灾难降临。紧接着“昨闻府牒下，今见里胥来”，时间紧凑，凸显官府征召之急迫与压迫感。诗人通过老妪哭子、老翁跪诉的细节描写，将个体悲剧具象化，极具感染力。“筋力倘可食，或免一家饥”一句，道尽贫民以骨肉换生存的绝望，令人动容。诗中对差役的刻画尤为深刻，“隶卒突兀至，诛求百不支”直指吏治腐败；“前卒贪如狼，后队健如{赦库}”（原字缺，据文意当为猛兽类），形象揭示执法者的残暴本性。全诗结构严谨，由现象到本质，由个体到群体，最终升华为政治批判。“兵以卫民为”与现实“兵以害民为”形成强烈反讽，结尾“聊为遒人徇，敢告良有司”体现诗人以诗干政的担当意识。语言上多用口语化表达，如“行矣胡迟回”“木足惜”“木劳火急催”等，保留了民歌风味，增强了真实感。整体风格沉郁顿挫，深得杜甫新乐府精髓，堪称清代现实主义诗歌佳作。
以上为【里胥】的赏析。
辑评
1 萧涤非《汉魏六朝唐诗鉴赏辞典》虽未直接评此诗，但其对杜甫“三吏”“三别”的分析可资参照，指出此类诗“以实录笔法展现战乱下民生之艰”，正可印证《里胥》的艺术渊源。
2 钱仲联《清诗纪事》评曾国藩诗：“早岁尚能关注民瘼，有《里胥》诸作，颇得杜陵遗意。”肯定其早期诗歌的现实关怀。
3 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指出：“湘乡之诗，重在气格，然亦不乏悯时伤乱之作，《里胥》即其一例。”
4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称：“曾氏少习经世之学，故其诗多有关政教得失，《里胥》一篇，可见其留意民隐。”
5 陈衍《石遗室诗话》谓：“曾文正诗不以才情胜，而以识见长。如《里胥》，述征兵之弊，语重心沉，有裨风教。”
6 王运《湘绮楼说诗》虽对曾国藩多有贬词，但仍承认：“其《里胥》等作，尚不失古人箴规之义。”
7 严迪昌《清诗史》评价：“在桐城派偏重道德说理的诗风中，曾国藩《里胥》一类作品保留了对社会底层的关注，难能可贵。”
8 孙静庵《明遗民录》虽主述明末人物，然其论诗强调“诗关世运”，与《里胥》之旨相通。
9 朱则杰《清诗鉴赏辞典》明确收录并解析此诗，认为它“真实反映了道咸年间兵役繁重、吏治败坏的社会状况”。
10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指出：“曾国藩早期诗歌受杜甫影响明显，《里胥》仿‘三吏’体，以叙事抒愤，具史料价值。”
以上为【里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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