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晁应之悯农
南风吹麦麦穗好，饥儿道上扶其老。
皇天雨露自有时，尔恨秋成常不早。
南山壮儿市兵弩，百金装剑黄金缕。
夜为盗贼朝受刑，甘心不悔知何数。
为盗操戈足衣食，力田竟岁犹无穫。
吏兵操戈恐不锐，由来杀人伤正气。
人间万事莽悠悠，我歌此诗闻者愁。
翻译文
南风吹拂，麦穗长势喜人，饥饿的儿女在路旁搀扶着年迈的老人。
上天的雨露自有其时节，你们却总是怨恨秋天收获来得太迟。
南山一带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市场上买卖兵器弓弩，花重金装饰宝剑，剑柄缠着黄金丝线。
夜里做盗贼，白天受刑罚，他们甘愿如此，毫无悔意，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
当盗贼尚能持戈获取衣食，而辛勤劳作耕田一整年却依然颗粒无收。
饥寒交迫与被刑处死结局相同，抢夺财物至少还能暂缓一时的生死。
老农悲痛叹息，泪水沾湿胸襟，他悲叹自己亲眼看见肥沃的田地长满荆棘荒草。
壮年人沦为盗贼，瘦弱衰老者还在耕种，市井之人用珠玉换取粮食，而农民却一无所有。
官吏和兵卒手持武器，还唯恐不够锋利，殊不知杀戮百姓只会伤害天地正气。
人世间万事纷乱茫茫，我吟唱这首诗，听者无不心生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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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晁应之：晁补之，字无咎，号归来子，应之为其字之一，北宋文学家，与张耒同为“苏门四学士”。
2 南风句：南风吹拂，麦类作物生长良好，暗指本应丰收之年景。
3 秋成：秋季收获庄稼，指农作物成熟。
4 南山壮儿：泛指年轻力壮者，可能特指京师附近游手好闲或被迫为盗的青年。
5 市兵弩：在市场上买卖兵器弓箭，反映民间武装化现象。
6 百金装剑黄金缕：形容武器装饰奢华，暗示盗贼亦有财力，反衬农民赤贫。
7 甘心不悔：明知违法仍自愿为之，说明生存压力已压倒道德与法律意识。
8 力田：努力耕种，古代称务农为“力田”。
9 羸老耕：瘦弱衰老之人仍在耕作，壮者已流为盗，反映劳动力结构崩坏。
10 正气：儒家概念，指天地间正义之气，此处指统治者滥用刑罚、纵容暴力将败坏社会道德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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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张耒此诗以“悯农”为题，实则超越一般对农民困苦的同情，深入揭示北宋中后期社会结构失衡、赋役繁重、贫富悬殊所导致的民生凋敝与道德沦丧。诗人通过对比“饥儿扶老”与“壮儿习武为盗”，“力田无获”与“攘夺缓命”，展现农民在生存绝境中的无奈选择。诗歌不仅控诉苛政，更指出官府暴力与民间盗贼本质同源——皆以杀戮维系统治或生存，最终伤害的是社会根本的“正气”。全诗情感沉郁，语言质朴而力量深沉，体现了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关注现实、体恤民瘼的儒家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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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采用乐府式叙事结构，以“南风吹麦”的丰年景象开篇，形成强烈反讽——丰年之中百姓仍饥寒流离，凸显制度性不公。全诗层层递进：先写农民之苦，再写壮者为盗之因，继而揭示“为盗可活，力田无获”的残酷现实，最后上升至对国家治理与社会伦理的批判。语言平实却极具张力，“饥寒刑戮死则同”一句，将生存困境推向极致，令人震撼。结尾“人间万事莽悠悠，我歌此诗闻者愁”，以诗人自述收束，赋予作品深沉的悲悯情怀。张耒继承杜甫“即事名篇”的现实主义传统，此诗堪称北宋新乐府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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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柯山集》评张耒诗：“婉约清丽之外，时有沉郁顿挫之作，如《悯农》诸篇，得少陵遗意。”
2 清代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五十二：“张耒诗务平淡，然《和晁应之悯农》等作，感时伤事，词直而意深，足见其心系苍生。”
3 钱钟书《宋诗选注》评曰：“张耒此诗不假雕饰，直陈其事，而惨痛之情溢于言表。尤以‘饥寒刑戮死则同’一语，道尽底层人民走投无路之境，可谓字字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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