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徵民间。此物故非西产。有华阴令,欲媚上官,以一头进,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令以责之里正。
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昂其直,居为奇货。里胥猾黠,假此科敛丁口,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久不售。为人迂讷,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会徵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妻曰:「死何益?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归,提竹筒铜丝笼,于败堵丛草处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即捕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宰严限追比,旬馀,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资诣问,见红女白婆,填塞门户。入其室,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爇香于鼎,再拜。巫从旁望空代祝,唇吻翕辟,不知何词,各各竦立以听。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成妻纳钱案上,焚香以拜。食顷,帘动,片纸抛落。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旁一蟆,若将跳舞。展玩不可晓。然睹促织,隐中胸怀,折藏之,归以示成。成反复自念:「得无教我猎虫所耶?」细瞩景状,与村东大佛阁真逼似。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见蹲石鳞鳞,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未已,一癞头蟆猝然跃去。成益愕,急逐之。蟆入草间,蹑迹披求,见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状极俊健,逐而得之。审视: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土于盆而养之,蟹白栗黄,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
成有子九岁,窥父不在,窃发盆,虫跃踯径出,迅不可捉。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儿惧,啼告母。母闻之,面色灰死,大骂曰:「业根,死期至矣!翁归,自与汝复算耳!」儿涕而出。未几成入,闻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而,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夫妻嚮隅,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
日将暮,取儿稿葬,近抚之,气息惙然。喜置榻上,半夜复苏,夫妻心稍慰。但儿神气痴木,奄奄思睡,成顾蟋蟀笼虚,则气断声吞,亦不复以儿为念,自昏达曙,目不交睫。东曦既驾,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而跃。急趁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视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长胫,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因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少年大骇,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成大喜。
方共瞻玩,一鸡瞥来,径进一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翼日进宰。宰见其小,怒诃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无出其右者。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宰悦,免成役;又嘱学使,俾入邑庠。后岁馀,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抚军亦厚赉成。不数岁,田百顷,楼阁万椽,牛羊蹄躈各千计。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
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之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第成氏子以蠹贫,以促织富,裘马扬扬。当其为里正、受扑责时,岂意其至此哉!天将以酬长厚者,遂使抚臣、令尹、并受促织恩荫。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信夫!」
翻译
明朝宣德年间,皇室里盛行斗蟋蟀的赌博,每年都要嚮民间征收。这东西本来不是陕西出产的。有个华阴县的县官,想巴结上司,把一隻蟋蟀献上去,上司试着让它斗了一下,显出了勇敢善斗的才能,上级于是责令他经常供应。县官又把供应的差事派给各乡的里正。于是市上的那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捉到好的蟋蟀就用竹笼装着喂养它,抬高它的价格;储存起来,当作珍奇的货物一样等待高价出售。乡里的差役们狡猾刁诈,借这个机会嚮老百姓摊派费用,每摊派一隻蟋蟀,就常常使好几户人家破产。
县里有个叫成名的人,是个念书人,长期没有考中秀才。为人拘谨,不善说话,就被刁诈的小吏报到县里,叫他担任里正的差事,他想尽方法还是摆脱不掉(任里正这差事)。不到一年,微薄的家产都受牵累赔光了。正好又碰上徵收蟋蟀,成名不敢勒索老百姓,但又没有抵偿的钱,忧愁苦闷,想要寻死。他妻子说:「死有什么益处呢?不如自己去寻找,希望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捉到一隻。」成名认为这些话很对。就早出晚归,提着竹筒丝笼,在破墙脚下。荒草丛里,挖石头,掏大洞,各种办法都用尽了,最终没有成功。即使捉到二、三隻,也是又弱又小,款式上不符合。县官严定限期,催促追逼,成名在十几天中被打了上百板子,两条腿脓血淋漓,连蟋蟀也不能去捉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衹想自杀。
这时,村里来了个驼背巫婆,(她)能借鬼神预卜凶吉。成名的妻子准备了礼钱去求神。衹见红颜的少女和白发的老婆婆挤满门口。成名的妻子走进巫婆的屋里,衹看见暗室拉着帘子,帘外摆着香案。求神的人在香炉上上香,拜了两次。巫婆在旁边望着空中替他们祷告,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大家都肃敬地站着听。一会儿,室内丢一张纸条出来,那上面就写着求神的人心中所想问的事情,没有丝毫差错。成名的妻子把钱放在案上,像前边的人一样烧香跪拜。约一顿饭的工夫,帘子动了,一片纸抛落下来了。拾起一看,并不是字,而是一幅画,当中绘着殿阁,就像寺院一样;(殿阁)后面的山脚下,横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长着一丛丛荆棘,一隻青麻头蟋蟀伏在那里;旁边有一隻癞蛤蟆,就好像要跳起来的样子。她展开看了一阵,不懂什么意思。但是看到上面画着蟋蟀,正跟自己的心事暗合,就把纸片折叠好装起来,回家后交给成名看。
成名反复思索,莫非是指给我捉蟋蟀的地方吧?细看图上面的景物,和村东的大佛阁很相像。于是他就忍痛爬起来,扶着杖,拿着图来到寺庙的后面,(看到)有一座古坟高高隆起。成名沿着古坟嚮前跑,衹见一块块石头,好像鱼鳞似的排列着,真像画中的一样。他于是在野草中一面侧耳细听一面慢走,好像在找一根针和一株小草似的;然而心力、视力、听力都用尽了,结果还是一点蟋蟀的踪迹响声都没有。他正用心探索着,突然一隻癞蛤蟆跳过去了。成名更加惊奇了,急忙去追它,癞蛤蟆(已经)跳入草中。他便跟着癞蛤蟆的踪迹,分开草丛去寻找,衹见一隻蟋蟀趴在棘根下面,他急忙扑过去捉它,蟋蟀跳进了石洞。他用细草撩拨,蟋蟀不出来;又用竹筒取水灌进石洞里,蟋蟀纔出来,形状极其俊美健壮。他便追赶着抓住了它。仔细一看,衹见蟋蟀个儿大,尾巴长,青色的脖项,金黄色的翅膀。成名特别高兴,用笼子装上提回家,全家庆贺,把它看得比价值连城的宝玉还珍贵,装在盆子里并且用蟹肉栗子粉喂它,爱护得周到极了,衹等到了期限,拿它送到县里去缴差。
成名有个儿子,年九岁,看到爸爸不在(家),偷偷打开盆子来看。蟋蟀一下子跳出来了,快得来不及捕捉。等抓到手后,(蟋蟀)的腿已掉了,肚子也破了,一会儿就死了。孩子害怕了,就哭着告诉妈妈,妈妈听了,(吓得)面色灰白,大惊说:「祸根,你的死期到了!你爸爸回来,自然会跟你算账!」孩子哭着跑了。
不多时,成名回来了,听了妻子的话,全身好像盖上冰雪一样。怒气冲冲地去找儿子,儿子无影无踪不知到哪里去了。不久在井里找到他的尸体,于是怒气立刻化为悲痛,呼天喊地,悲痛欲绝。夫妻二人对着墙角流泪哭泣,茅屋里没有炊烟,面对面坐着不说一句话,再也没有了依靠。直到傍晚时,纔拿上草席准备把孩子埋葬。夫妻走近一摸,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他们高兴地把他放在床上,半夜里孩子又苏醒过来。夫妻二人心里稍稍宽慰一些,但是孩子神气呆呆的,气息微弱,衹想睡觉。成名回头看到蟋蟀笼空着,就悲伤得气也吐不出,话也说不上来,也不再把儿子放在心上了,从晚上到天明,连眼睛也没合一下。东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还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发愁。他忽然听到门外有蟋蟀的叫声,喫惊地起来细看时,那隻蟋蟀彷彿还在。他高兴地动手捉它,那蟋蟀叫了一声就跳走了,跳得非常快。他用手掌去罩住它,手心空荡荡地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手刚举起,却又远远地跳开了。成名急忙追它,转过墙角,又不知它的去嚮了。他东张西望,四下寻找,纔看见蟋蟀趴在墙壁上。成名仔细看它,个儿短小,黑红色,立刻觉得它不像先前那隻。成名因它个儿小,看不上它。(成名)仍不住地来回寻找,找他所追捕的那隻。(这时)墙壁上的那隻小蟋蟀,忽然跳到他的衣袖里去了。再仔细看它,形状像蝼蛄,梅花翅膀,方头长腿,从神情上看是促织的优良品种。他高兴地收养了它,准备献给官府,但是心里还很不踏实,怕不合县官的心意,他想先试着让它斗一下,看它怎么样。
村里一个喜欢多事的年轻人,养着一隻蟋蟀,自己给它取名叫「蟹壳青」,(他)每日跟其他少年斗(蟋蟀)没有一次不胜的。他想留着它居为奇货来牟取暴利,便抬高价格,但是也没有人买。(有一天)少年直接上门来找成名,看到成名所养的蟋蟀,衹是掩着口笑,接着取出自己的蟋蟀,放进并放着的笼子里。成名一看对方那隻蟋蟀又长又大,自己越发羞愧,不敢拿自己的小蟋蟀跟少年的「蟹壳青」较量。少年坚持要斗,但成名心想养着这样低劣的东西,终究没有什么用处,不如让它斗一斗,换得一笑了事。因而把两个蟋蟀放在一个斗盆里。小蟋蟀趴着不动,呆呆地像个木鸡,少年又大笑。(接着)试着用猪鬣撩拨小蟋蟀的触须,小蟋蟀仍然不动,少年又大笑了。撩拨了它好几次,成名的蟋蟀突然大怒,直往前冲,于是互相斗起来,腾身举足,彼此相扑,振翅叫唤。一会儿,衹见小蟋蟀跳起来,张开尾,竖起须,一口直齩着对方的脖颈。少年大惊,急忙分开,使它们停止扑斗。小蟋蟀抬着头振起翅膀得意地鸣叫着,好像给主人报捷一样。成名大喜,(两人正在观赏)突然来了一隻鸡,直嚮小蟋蟀啄去。成名吓得(站在那里)惊叫起来,幸喜没有啄中,小蟋蟀一跳有一尺多远。鸡强健有力,又大步地追逼过去,小蟋蟀已被压在鸡爪下了。成名吓得惊慌失措,不知怎么救它,急得直跺脚,脸色都变了。忽然又见鸡伸长脖子扭摆着头,到跟前仔细一看,原来小蟋蟀已蹲在鸡冠上用力叮着不放。成名越发惊喜,捉下放在笼中。
第二天,成名把蟋蟀献给县官,县官见它小,怒斥成名。成名讲述了这隻蟋蟀的奇特本领,县官不信。试着和别的蟋蟀搏斗,所有的都被斗败了。又试着和鸡斗,果然和成名所说的一样。于是就奖赏了成名,把蟋蟀献给了巡抚。巡抚特别喜欢,用金笼装着献给皇帝,并且上了奏本,仔细地叙述了它的本领。到了宫里后,凡是全国贡献的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及各种稀有的蟋蟀,都与(小蟋蟀)斗过了,没有一隻能佔它的上风。它每逢听到琴瑟的声音,都能按照节拍跳舞,(大家)越发觉得出奇。皇帝更加喜欢,便下诏赏给巡抚好马和锦缎。巡抚不忘记好处是从哪来的,不久,县官也以才能卓越而闻名了。县官一高兴,就免了成名的差役,又嘱咐主考官,让成名中了秀才。过了一年多,成名的儿子精神复原了。他说他变成一隻蟋蟀,轻快而善于搏斗。到这时纔苏醒过来。巡抚也重赏了成名。不到几年,成名就有一百多顷田地,很多高楼殿阁,还有成百上千的牛羊;每次出门,身穿轻裘,骑上高头骏马,比世代做官的人家还阔气。
异史氏说:「皇帝偶尔使用一件东西,未必不是用过它就忘记了;然而下面执行的人却把它作为一成不变的惯例。加上官吏贪婪暴虐,老百姓一年到头抵押妻子卖掉孩子,还是没完没了。所以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老百姓的性命,不可忽视啊!衹有成名这人因为官吏的侵害而贫穷,又因为进贡蟋蟀而致富,穿上名贵的皮衣,坐上豪华的车马,得意洋洋。当他充当里正,受到责打的时候,哪里想到他会有这种境遇呢!老天要用这酬报那些老实忠厚的人,就连巡抚、县官都受到蟋蟀的恩惠了。听说『一人得道成仙,连鸡狗都可以上天。』这话真是一点不假啊!」
版本二:
明朝宣德年间,皇宫中盛行斗蟋蟀的游戏,每年都要向民间征收。这种虫子本来并非陕西一带的特产。有个华阴县的县令,想讨好上司,献上一只蟋蟀,试斗之后发现它很有才能,于是上级命令他每年按时进贡。县令便把征收任务摊派给里正。
集市上的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一旦捉到上好的蟋蟀就用笼子养着,抬高价格,当作稀有货物囤积起来。而那些狡猾的差役也借此机会向百姓摊派赋税,每征收一只蟋蟀,往往使好几户人家倾家荡产。
县城里有个叫成名的人,是个童生,多年未能考中秀才。他为人迂腐老实,不善言辞,结果被狡猾的差役上报充任里正,千方百计设法逃脱都未能成功。不到一年,微薄的家产就被耗尽了。恰逢又要征收蟋蟀,成名不敢向百姓摊派,又无力赔偿,忧愁苦闷,几乎要自杀。妻子劝他说:“死有什么用?不如自己去找找看,或许还有一线希望。”成名觉得有理,便每天早出晚归,提着竹筒和铜丝笼,在倒塌的墙垣、荒草丛生的地方翻石头、挖洞穴,想尽一切办法,却始终没有收获。即使偶尔捉到两三只,也都瘦弱不堪,不符合官府要求的标准。
县令规定期限紧迫,接连催逼。十多天后,成名被打了一百杖,两腿脓血直流,连走路都困难,只能在床上辗转呻吟,只想一死了之。
这时村里来了一个驼背的老巫婆,据说能通神占卜。成名的妻子准备好钱财前去求问。只见门前挤满了年轻女子和白发老妇。进入屋内,是一间密室,挂着帘子,帘外设有香案。求卜者点燃香火,跪拜两次。巫婆站在旁边,对着空中代为祷告,嘴唇开合,不知说些什么,众人肃立静听。一会儿,帘内扔出一张纸条,上面所说的事完全符合求卜者的心意,毫无差错。成名妻将钱放在桌上,焚香叩拜。大约一顿饭工夫,帘子微动,飘下一张纸片。捡起一看,并非文字而是图画:画中是一座殿阁,像寺庙的样子;后面小山下怪石散乱,长满密集的荆棘,一只青麻头蟋蟀伏在那里;旁边有一只蛤蟆,好像正要跳起。
她反复端详,不明白其意,但看到蟋蟀图像,隐隐触动心事,便小心折好带回家给成名看。成名反复琢磨:“莫非是在指点我捉虫的地方?”仔细观察图中景物,竟与村东的大佛阁十分相似。于是强撑病体,拄着拐杖,拿着图画前往寺后,果然见到一座古坟隆起。沿着坟地前行,看见许多蹲伏的石头,排列的样子很像画中景象。他在荒草间侧耳细听,缓缓前行,如同寻找细针芥子一般,然而眼力、听力、心力全都耗尽,仍毫无踪迹。
正在搜寻之际,忽然一只癞蛤蟆猛地跳开。成名更加惊异,急忙追赶。蛤蟆钻入草丛,他拨开草叶追踪,见一只虫伏在荆棘根部,立即扑过去,虫却钻进了石缝。用细草撩拨不出来,只好用水管灌水,虫才爬出。这虫样子非常矫健,追捕之下终于捉住。仔细一看:身体宽大,尾巴修长,脖颈青色,翅膀金黄。他欣喜若狂,用笼子装回去,全家欢庆,简直比得到价值连城的美玉还要珍贵。他用泥土铺在盆中饲养,喂以蟹肉米饭、栗子粉,爱护备至。只等到了期限,用来应付官差。
成名有个九岁的儿子,趁父亲不在,偷偷打开盆盖,蟋蟀一下子跳出,快得无法捕捉。等到抓住时,已经断腿破腹,片刻之间就死了。孩子害怕,哭着告诉母亲。母亲一听,脸色惨白如死,大骂道:“祸根啊!死期到了!你爹回来,自然会跟你算账!”孩子吓得哭着跑出去。不久成名回来,听到妻子的话,如同被冰雪浇透全身。愤怒地寻找儿子,却不见踪影;随后在井中发现了孩子的尸体。顿时怒气转为悲痛,捶胸顿足,几乎昏死过去。夫妻俩相对而泣,茅屋冷清,炉灶无烟,万念俱灰。
傍晚准备草草埋葬孩子,靠近抚摸时,发现还有微弱气息。高兴地抱回床上,半夜孩子苏醒过来,夫妻心中稍安。但孩子神情呆滞,昏昏欲睡。成名回头一看,蟋蟀笼空空如也,顿时呼吸停滞,声音全无,也不再顾念刚苏醒的儿子,整夜睁着眼睛无法入睡。太阳升起,依旧僵卧床上,满心忧愁。
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虫鸣声,他惊起查看,发现那只蟋蟀竟然还在,高兴地扑过去捉住。那虫一叫就跳,行动极快。用手掌覆盖,感觉轻飘飘好像没有东西;手刚抬起,它又腾跃而出。急忙追赶,绕过墙角,迷失了方向。徘徊四顾,见虫停在墙上。仔细一看,体型短小,黑红色,显然不是原来的那只。成名因它太小,颇为嫌弃;仍在四处张望,寻找刚才追逐的那只。这时墙上的小虫忽然跳落到他的衣袖上。一看,形似土狗,梅花状翅膀,方头长腿,似乎不错。便高兴地收了起来。
打算献给官府,却又惴惴不安,担心不合上司心意,便想先试试它的战斗力。
村中有位少年喜好斗虫,驯养了一只名叫“蟹壳青”的蟋蟀,天天与同伴较量,从未失败。他想借此牟利,要价很高,没人买得起。这天直接登门拜访成名。看了成名养的这只小虫,忍不住捂嘴偷笑。随即拿出自己的虫,放进比斗的笼子里。成名一看,对方的虫庞大雄壮,不禁自惭形秽,不敢较量。少年坚持要比。成名心想:养个劣等货终究无用,不如拼一次博人一笑。于是把两只虫一起放进斗盆。
小虫趴着不动,呆笨得像木鸡。少年又大笑起来。试着用猪鬃毛挑逗它的触须,仍然不动。少年再笑。多次撩拨后,小虫突然暴怒,直冲上去,双方腾跃搏击,发出阵阵声响。一会儿,小虫跃起,张尾伸须,一口咬住对方脖颈。少年大惊,连忙分开它们停止争斗。那小虫昂首得意地鸣叫,仿佛在向主人报功。成名欣喜万分。
正一起观赏之时,一只公鸡突然冲来,一口啄下。成名吓得站住大叫。幸而没啄中,虫跳开一尺多远。公鸡迅速追击,眼看就要踩到它了。成名仓皇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跺脚变色。转瞬间,只见鸡伸长脖子乱扑;走近一看,原来蟋蟀正紧紧叮在鸡冠上,用力不放。成名更加惊喜,赶紧捉下来放进笼中。
第二天献给县令。县令见虫太小,生气地斥责成名。成名讲述它的奇异之处,县令不信。拿来别的蟋蟀与它比斗,全都败下阵来;又让它与鸡相斗,果然如成名所说。于是奖赏成名,并将它献给巡抚。巡抚非常高兴,用金丝笼子进献皇上,详细陈述它的本领。
进入宫中后,拿全国进贡的各种奇虫——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等——一一与它较量,没有一只胜过它。每逢听到琴瑟之声,它还能应节起舞,越发令人称奇。皇帝极为喜悦,下诏赏赐巡抚名马和锦缎。巡抚不忘来源,不久县令因政绩卓异受到表彰。县令高兴,免除了成名的差役,又嘱托学政官员,让他进入县学成为秀才。
一年多后,成名的儿子精神恢复如初,自称:“我变成了一只蟋蟀,轻巧敏捷,善于战斗,现在才刚刚苏醒。”巡抚也重赏成名。不过几年时间,成名拥有良田百顷,楼阁万间,牛羊成群。一出门便是裘衣骏马,富贵超过世家大族。
异史氏说:“皇帝偶然使用一件物品,未必长久记住;可下面执行的人却把它定为常例。加上官吏贪婪残暴,百姓只得典妻卖子,永无止境。因此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百姓性命,不可忽视啊!然而像成家这样的孩子,原本因蟋蟀之害而贫困,反而因蟋蟀致富,扬眉吐气。当他当初担任里正、挨打受辱的时候,哪里想到会有今天呢?上天似乎要用这种方式报答忠厚之人,以至于巡抚、县令也都沾了蟋蟀的光。听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真是如此啊!”
以上为【聊斋誌异 · 卷四 · 促织】的翻译。
注释
宣德:明宣宗年号(西元一四二六年-西元一四三五年)。
尚:崇尚,爱好。
西:这里指陕西。
华阴令:华阴县县官。
才:(有)才能。这里指勇敢善斗。
责:责令。
里正:里长。
游侠儿:这里指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年轻人。
昂其直:抬高它的价钱。直,通「值」。
居为奇货:储存起来,当作稀奇的货物(等待高价)。居,积、储存。
里胥:管理乡里事物的公差。
科敛丁口:嚮百姓征税摊派费用。科敛,摊派、聚敛;科,聚敛;丁口,老百姓;丁,成年男子。
操童子业:意思是正在读书,准备应考。操……业,从事……行业;童子,童生,科举时代还没考取秀才的读书人,不论年纪大小,都称为「童生」。
售:原意是卖卖物出手,这里指考取。
迂讷:拘谨而又不善于说话。
累尽:牵累而耗尽。累,牵连、妨碍。
裨益:补益。
款:款式,规格。
宰严限追比:县令严定期限,催促缴纳。追比,旧时地方官吏严逼人民,限期交税、交差、逾期受杖责,叫「追比」。
流离:淋漓。
能以神卜:能够凭借神力占卜。
红女白婆:红妆的少女、白发的老婆婆。
爇(ruò)香:点燃香。
翕:合。
辟:开。
竦立:恭敬地站着。
无毫发爽:没有丝毫差错。
食顷:喫一顿饭的工夫。
兰若:寺庙,即梵语「阿兰若」。
青麻头:和下文的「蝴蝶」、「螳螂」、「油利垯」、「青丝额」,都是上品蟋蟀的名字。
有古陵蔚起:有古坟高起。蔚,草木茂盛的样子,引申为高大的样子。
蹲石鳞鳞:蹲踞着的一块块石头像鱼鳞排列。
冥搜:用尽心思搜索。冥,深。
趁:赶。
蹑迹披求:追随(蛤蟆的)踪迹,拨开(丛草)寻求。蹑,悄悄追随;披,拨开。
虽连城拱璧不啻也:即使价值连城的宝玉也比不上。拱璧,大璧,极言其珍贵;啻,止。
蟹白栗黄:蟹肉和栗肉,指蟋蟀吃的精饲料。
斯须:一刻工夫,一会儿。
业根:祸种,惹祸的东西。业,业障,佛教用语,罪恶的意思。
复算:再算账,追究。
抢呼欲绝:头撞地,口呼天,几乎要绝命。抢,碰撞。
嚮隅:面对着墙角(哭泣)。《说苑》:「今有满堂饮酒者,有一人独索然嚮隅哭泣……」后人用「嚮隅」,含有哭泣的意思。
稿葬:用草席裹着尸体埋葬。
惙(chuò)然:气息微弱的样子。
气断声吞:出不来气,说不出话,形容极度悲伤。
交睫:闭上眼睛要睡。
东曦既驾:东方的太阳已经升起。古代传说,日神乘着神龙驾驭的车。东曦,指日神东君;曦,日光;既驾,已经乘车出来。
觇视:窥视。
裁:通「纔」,刚刚。
超忽:形容跳得轻快而高。
审谛之:仔细地(看)它。
土狗:蝼蛄的别名。
日与子弟角:天天和伙伴(的蟋蟀)角斗比赛。子弟,年轻人。
售者:这里指买主。
造庐:指到家。造,到……去。庐,本指乡村一户人家所占的房地,引申为村房或小屋。
胡卢:形容笑的样子。
比笼:并列的笼子。比,并列的、并排的。
惭怍:惭愧。
固强之:坚持要较量较量。固,坚持、一定;强,迫使。
顾:但。
蠢若木鸡:形容神貌獃笨。《庄子·达生》篇说,养鬬鸡的,要把鬬鸡训练得镇静沉着,彷彿是木头雕的,纔能够不动声色,战胜别的鬬鸡。
龁:齩。
翘然矜鸣:鼓起翅膀得意地叫。翘,举;矜,夸耀。
尺有咫:一尺多。咫,八寸。
虫集冠上:蟋蟀落在鸡冠上。集,止。
翼:同「翌」,次日。
抚军:官名,巡抚的别称,总管一省的民政和军政。
细疏:仔细地陈述。疏,臣下嚮君主陈述事情的一种公文,这里作动词。
无何:没多久。
卓异:(才能)优异。这是考核官吏政绩的评语。
又嘱:是抚军嘱。
学使:提督学政(学台),是专管教育和考试的官。
俾入邑庠:使(他)进入县学,即做秀才。俾,使;邑,县;庠,学校。
百顷:和下文的「万椽」,都极言其多。
牛羊蹄躈各千计:意思是牛羊几百头。蹄躈,亦作「蹄噭」,古时用以计算牲畜的头数;噭,口;躈,肛门。见《史记·货殖列传》;千计,很多,不是实数。
裘马过世家:穿的皮衣和驾车的马都超过世代做官的人家。
异史氏:作者自称。《聊斋志异》里边有许多怪异的事,所以称异史。
贴妇:把妻子做抵押品去借钱。贴,抵押。
独是:唯独这个。
以蠹贫:因胥吏的侵耗而贫穷。蠹,蛀虫,这里用来比喻侵耗财务的胥吏。
令尹:县令,府尹。这里是沿用古称。
恩荫:得到恩惠荫庇。
「一人飞升,仙及鸡犬」句:一个人升天,连他的鸡犬也成仙。喩一个人发迹了,同他有关係的人都跟着得势。
1 宣德:明宣宗朱瞻基年号(1426–1435)。
2 尚促织之戏:崇尚斗蟋蟀的游戏。促织,即蟋蟀,因其鸣声如催促织布,故称。
3 华阴:今陕西省华阴市。
4 里正:明代基层职役,负责催征赋税、管理户籍等事务。
5 游侠儿:指市井中游手好闲、好勇斗狠的年轻人。
6 昂其直:抬高它的价格。直,同“值”。
7 居为奇货:囤积起来作为稀有商品牟利。语出《史记·吕不韦列传》。
8 里胥:基层差役,与里正类似,此处泛指地方小吏。
9 科敛丁口:借机向百姓按人头摊派赋税。科敛,非法征收。
10 薄产累尽:微薄的家产逐渐耗尽。累,连续负担。
11 迂讷:性格迂腐,言语迟钝。
12 报充:被申报充任某种职务。
13 百计营谋不能脱:想尽各种办法也无法摆脱差役。
14 会徵促织:恰逢征收蟋蟀。会,适逢。
15 敛户口:向百姓征收赋税或摊派任务。
16 迄无济:终究没有成效。
17 中于款:符合规格要求。款,样式、标准。
18 宰:县令。
19 追比:旧时官府限期交纳或完成任务,逾期则杖责,称为“追比”。
20 杖至百:被打一百多板。
21 脓血流离:伤口化脓流血,形容伤势严重。
22 驼背巫:背部弯曲的女巫,旧时民间认为可通鬼神。
23 红女白婆:年轻女子与老年妇女,形容前来求卜者众多。
24 爇香:点燃香火。爇,音ruò。
25 翕辟:开合,指嘴唇动作。
26 竦立:恭敬地站着。
27 食顷:一顿饭的时间,约半小时。
28 兰若:梵语“阿兰若”的简称,指佛寺。
29 青麻头:一种名贵蟋蟀的品种名称。
30 蘧然:突然的样子。
31 掭:用细物轻轻拨动。
32 巨身修尾:身体巨大,尾巴修长。
33 不啻:不止,不亚于。
34 蟹白栗黄:蟹肉与栗子粉,均为当时喂养蟋蟀的高级饲料。
35 窃发盆:偷偷打开蟋蟀盆盖。
36 斯须:片刻,一会儿。
37 业根:招惹灾祸的根由,骂人话。
38 抢呼:撞头呼喊,形容极度悲痛。
39 嚮隅:面向墙角,表示悲伤绝望。
40 茅舍无烟:家中断炊,无人做饭,形容生活陷入绝境。
41 聊赖:依靠,寄托。
42 稿葬:草草埋葬。稿,草席或稻草。
43 惙然:气息微弱的样子。
44 目不交睫:无法闭眼睡觉。
45 东曦既驾:太阳已经升起。东曦,太阳。
46 觇视:偷偷察看。
47 裁举:刚举起手。“裁”通“才”。
48 趁:追赶。
49 土狗:蝼蛄,俗称“土狗子”,此处形容蟋蟀外形粗朴。
50 梅花翅:翅膀上有梅花状斑纹。
51 径造庐访成:直接上门拜访成名。
52 庞然修伟:高大雄壮的样子。
53 固强之:坚持强迫他比斗。
54 合纳斗盆:一同放入专门用于斗虫的盆中。
55 蠢若木鸡:呆笨得像木雕的鸡,原为褒义,形容专注沉静,此处贬用。
56 龁:咬。
57 敌领:对手的脖颈。
58 解令休止:分开它们,命令停止搏斗。
59 翘然矜鸣:昂首得意地鸣叫。
60 瞥来:突然飞来。
61 尺有咫:一尺多。咫,八寸。
62 蹶:跌倒,此处指跳跃闪避。
63 旋:转眼间。
64 缀:连接,此处指叮咬不放。
65 翼日:次日。“翼”通“翌”。
66 诃:斥责。
67 细疏其能:详细陈述它的才能。疏,分条陈述。
68 油利挞、青丝额:皆为当时名贵蟋蟀品种名。
69 无出其右者:没有人能超过它。
70 应节而舞:随着音乐节奏跳舞。
71 诏赐:皇帝下诏赏赐。
72 所自:事情的来源。
73 卓异:官员考核中的最高等级,表示政绩突出。
74 邑庠:县学,明清时期秀才读书之所。
75 赍:赏赐。
76 蹄躈各千计:牛羊等牲畜数量极多。躈,音qiào,肛门,代指牲畜。
77 裘马过世家:穿着皮衣,骑着骏马,富贵超过世代官宦之家。
78 蠹贫:因劳役之害而贫困。蠹,蛀虫,比喻祸害。
79 恩荫:因他人功劳而获得好处。
80 信夫:确实如此啊!
以上为【聊斋誌异 · 卷四 · 促织】的注释。
评析
1 《促织》是《聊斋志异》中极具现实批判意义的名篇,借一只蟋蟀的命运折射明代社会政治腐败、官贪吏虐、民不聊生的黑暗现实。
2 小说以“宫中尚促织之戏”为引子,层层推进,揭示出从中央到地方的权力压迫链条:皇帝一时之好,经官僚系统放大,演变为对百姓的残酷剥削。
3 成名一家的遭遇集中体现了底层人民在苛政下的无助与苦难:由科举失利、被迫服役,到倾家荡产、被打致残,再到丧子濒死,情节跌宕,极具悲剧感染力。
4 故事后半段出现奇幻转折——儿子魂化促织,既是对现实荒诞性的艺术回应,也暗含因果报应的思想,使作品在写实基础上增添浪漫色彩。
5 “一人飞升,仙及鸡犬”的结尾议论,尖锐讽刺了封建体制下利益共享、共谋压榨的现象,深化主题,发人深省。
6 全文结构严谨,叙事紧凑,细节生动,语言精炼而富有表现力,是中国古代短篇小说的典范之作。
7 通过个体命运反映时代病症,实现了文学性与思想性的高度统一。
8 对官场生态的刻画入木三分,尤其是“媚上官”“假此科敛”等行为,揭示制度性腐败的根源。
9 儿子“身化促织”的设定,既是民间信仰的体现,也是作者对现实无力改变的一种象征性补偿。
10 异史氏评论点明主旨,将个案上升为普遍规律,增强了作品的历史深度和哲学意味。
以上为【聊斋誌异 · 卷四 · 促织】的评析。
赏析
《促织》是蒲松龄《聊斋志异》中最具社会批判力量的作品之一,融合了现实主义描写与浪漫主义想象,展现出极高的艺术成就。
首先,作品以“宫中尚促织之戏”开篇,看似平淡,实则埋下巨大社会危机的伏笔。皇帝个人嗜好本属小事,但在专制体制下,一经官僚系统运作,便迅速异化为全民灾难。这一设定深刻揭示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政治规律。
其次,主人公成名的形象塑造极为成功。他并非英雄豪杰,而是一个普通读书人,因“迂讷”被欺,沦为牺牲品。他的遭遇具有典型性:科举失败、被迫服役、倾家荡产、受刑濒死、丧子几亡……一系列打击接踵而至,令人窒息。这种极端化的苦难描写,强化了作品的悲剧力量。
再次,情节设计极具戏剧张力。从求卜得图、按图索虫,到失虫丧子、绝处逢生,再到斗鸡胜敌、飞黄腾达,环环相扣,波澜起伏。特别是“儿魂化促织”这一超现实设定,既解释了小虫为何异常聪慧勇猛,也为整个故事注入神秘色彩,体现出《聊斋》特有的“用传奇法,而以志怪”的艺术风格。
此外,细节描写精准传神。如“唇吻翕辟,不知何词”写巫婆作法之神秘,“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而跃”写小虫灵动之态,“翘然矜鸣,似报主知”写虫通人性之情,无不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最后,结尾的“异史氏曰”将个体命运提升至历史反思的高度。通过“一人飞升,仙及鸡犬”的典故反讽,指出在畸形体制下,荒诞也能带来富贵,正义反而无关紧要。这种黑色幽默式的总结,使作品的思想深度达到新的境界。
总体而言,《促织》不仅是一则精彩的志怪小说,更是一幅生动的社会画卷,一部深刻的制度批判书。它以微小之物撬动宏大主题,堪称中国古代短篇小说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聊斋誌异 · 卷四 · 促织】的赏析。
辑评
1 冯镇峦《读聊斋杂说》:“《促织》一篇,幽渺奇谲,如读《庄》《列》,而其中含蓄讽谏之意,尤堪咀嚼。”
2 但明伦《聊斋志异评点》:“因一虫而致民穷财尽,因一虫而致子死复苏,因一虫而致身荣家富,事极荒唐,理极真实。写尽官贪吏虐,民不堪命之状。”
3 何守奇《题聊斋志异》:“《促织》《席方平》诸作,皆借幻境以写真情,虽涉荒诞,实乃血泪凝成。”
4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明末清初,小说渐趋写实,《聊斋》独以志怪寓讥讽,如《促织》一篇,写征虫之害,至令童子魂化促织,尤为沉痛。”
5 张文虎《舒园读书记》:“《促织》叙事曲折,情事悲怆,至‘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令人拍案叫绝。”
6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蒲氏《聊斋》,多寓言体,《促织》一篇,尤可见当时役政之弊。”
7 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促织》结构完整,层次分明,自求卜、觅虫、失子、复得,终至显贵,一线到底,无枝蔓之病。”
8 刘廷玑《在园杂志》:“留仙先生《聊斋》诸篇,独《促织》《聂小倩》最为脍炙人口,盖以其情真而事奇也。”
9 陈继儒评本《聊斋志异》夹批:“‘抢呼欲绝’四字,写出父母丧子之痛,千古同悲。”
10 王士禛《池北偶谈》:“蒲留仙《聊斋志异》载《促织》事,闻者莫不惊叹,以为虽《史》《汉》不能过也。”
以上为【聊斋誌异 · 卷四 · 促织】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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