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鸡者,袁州人,素无赖,不事产业,日抱鸡呼少年博市中。任气好斗,诸为里侠者皆下之。
元至正间,袁有守多惠政,民甚爱之。部使者臧新贵,将按郡至袁。守自负年德易之,闻其至,笑曰:“臧氏之子也。”或以告臧,臧怒,欲中守法。会袁有豪民尝受守杖,知使者意嗛守,即诬守纳己赇。使者遂逮守,胁服,夺其官。袁人大愤,然未有以报也。
一日,博鸡者遨于市。众知有为,因让之曰:“若素名勇,徒能藉贫孱者耳。彼豪民恃其资,诬去贤使君,袁人失父母;若诚丈夫,不能为使君一奋臂耶?”博鸡者曰:“诺。”即入闾左,呼子弟素健者,得数十人,遮豪民于道。豪民方华衣乘马,从群奴而驰,博鸡者直前捽下,提殴之。奴惊,各亡去。乃褫豪民衣自衣,复自策其马,麾众拥豪民马前,反接,徇诸市。使自呼曰:“为民诬太守者视此!”一步一呼,不呼则杖,其背尽创。豪民子闻难,鸠宗族童奴百许人,欲要篡以归。博鸡者逆谓曰:“若欲死而父,即前斗。否则阖门善俟。吾行市毕,即归若父,无恙也。”豪民子惧遂杖杀其父,不敢动,稍敛众以去。袁人相聚从观,欢动一城。郡录事骇之,驰白府。府佐快其所为,阴纵之不问。日暮,至豪民第门,捽使跪,数之曰:“若为民不自谨,冒使君,杖汝,法也;敢用是为怨望,又投间蔑污使君,使罢。汝罪宜死,今姑贷汝。后不善自改,且复妄言,我当焚汝庐、戕汝家矣!”豪民气尽,以额叩地,谢不敢。乃释之。
博鸡者因告众曰:“是足以报使君未耶?”众曰:“若所为诚快,然使君冤未白,犹无益也。”博鸡者曰:“然。”即连楮为巨幅,广二丈,大书一“屈”字,以两竿夹揭之,走诉行御史台。台臣弗为理。乃与其徒日张“屈”字游金陵市中。台臣惭,追受其牒,为复守官而黜臧使者。方是时,博鸡者以义闻东南。
高子曰:余在史馆,闻翰林天台陶先生言博鸡者之事。观袁守虽得民,然自喜轻上,其祸非外至也。臧使者枉用三尺,以仇一言之憾,固贼戾之士哉!第为上者不能察,使匹夫攘袂群起,以伸其愤,识音固知元政紊弛,而变兴自下之渐矣。
翻译
博鸡者是袁州人,一向游手好闲,不从事劳动生产,每天抱着鸡召唤一帮年轻人,在街市上斗鸡赌输赢。他任性放纵,喜欢与人争斗。许多乡里的侠义好汉,都对他很服从、退让。
元代至正年间,袁州有一位州长官颇多仁爱、宽厚的政绩,百姓很喜欢他。当时上级官署派下的使者姓臧,是一个新得势的权贵,将要巡察各州郡到袁州来。太守依仗着自己年资高有德望,看不起这位新贵,听说他到了,笑着说:“这是臧家的小子啊。”有人把这话告诉了姓臧的。臧大怒,想用法律来中伤陷害太守。正巧袁州有一个土豪,曾经受过太守的杖刑,他得知姓臧的使者心里怀恨太守,就诬陷太守接受过自己的贿赂。使者于是逮捕了太守,威逼其认罪,革掉了太守的官职。袁州人非常愤慨,但是没有什么办法来对付他。
一天,博鸡者在街市上游荡。大家知道他有能力有作为,因而责备他说:“你向来以勇敢出名,但只能欺压贫弱的人罢了。那些土豪依仗他们的钱财,诬陷贤能的使君,使他罢了官,袁州人失去了父母官。你果真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话,就不能为使君出一把力吗?”博鸡者说:“好。”就到贫民聚居的地方,召来一批向来勇健的小兄弟,共有几十个人,在路上拦住那个土豪。土豪正穿着一身华丽的衣服,骑着马,后面跟随了一群奴仆,奔驰而来。博鸡者一直向前把他揪下马,又提起来加以殴打。奴仆们惊恐万分,各自逃去。博鸡者于是剥下土豪的衣服,自己穿着,又自己鞭打着土豪的马,指挥众子弟簇拥着土豪在马的前面,把他的双手反绑着,游街示众。命令土豪自己大声叫道:“作老百姓的要诬陷太守,就看看我的样子!”走一步叫一声,不叫就用杖打,打得土豪的背上全部是伤。土豪的儿子听说有此祸殃,就聚集了同宗本家的奴仆一百人左右,想拦路夺回他的父亲。博鸡者迎面走上去说:“如果想要你父亲死,那就上前来斗。否则还是关起门来在家里好好地等着。我游街结束,就归还你的父亲,不会有危险的。”土豪的儿子害怕博鸡者会因此用棍杖打死他的父亲,不敢动手,匆匆约束招拢了奴仆们而离去。袁州的百姓相互追随着聚集在一起观看,欢呼声振动了整个袁州城。郡中掌管民事的官吏非常惊惧,骑马奔告州府衙门。府里的副官对博鸡者的所作所为感到痛快,暗中放任他而不过问。天黑,博鸡者和游街队伍来到土豪家门口,揪着他命他跪下,列数他的罪状说:“你做老百姓,不能自己检点,冒犯了使君,用杖打你,这是刑法的规定。你竟敢因此而怨恨在心,又趁机诬陷使君,使他罢了官。你的罪行当死,现在暂且饶恕你。今后如果不好好改过自新,并且再胡言乱语,我就要烧掉你的房屋,杀掉你的全家!”土豪气焰完全没有了,用额头碰地,承认自己有罪,表示再不敢了。这才放了他。
博鸡者于是告诉大家说:“这样是否足够报答使君了呢?”大家说:“你所作所为确实令人痛快,但是使君的冤枉没有伸雪,还是没有用的。”博鸡者说:“对。”立即用纸连成一个巨幅,宽有二丈,大写了一个“屈”字,用二根竹竿夹举起来,奔走到行御史台去诉讼,行御史台的官吏不受理。于是便和他的一帮小兄弟,每天张着这个“屈”字游行于金陵城中。行御史台的官吏感到惭愧,追受了他们的状纸,为他们恢复了太守的官职而罢免了姓臧的使者。当时,博鸡者由于他的侠义行为而闻名于东南一方。
高启说:我在史馆,听翰林官天台人陶先生说起博鸡者的事。看来袁州太守虽然能得民心,但是沾沾自喜,轻视上级,他的遭祸不是外来的原因造成的。姓臧的使者,滥用法律权力,用来报复一句话的怨恨,本来就是一个凶残的人!但做上级的人不能察明下情,致使百姓捋起袖子,一起奋起,发泄自己的愤慨。有见识的人本就知道元代的政治混乱松弛,因而变乱的兴起已经从下面慢慢形成了。
版本二:
博鸡者是袁州人,平素品行不端,游手好闲,不做正当产业,每天抱着鸡在集市上召集年轻人赌博。他任性逞强,好勇斗狠,当地那些自称为侠义之士的人都甘拜下风。
元朝至正年间,袁州太守为政仁厚,施行了许多惠民政策,百姓非常爱戴他。部使者臧某 recently得势,即将巡视所辖各郡,来到袁州。太守自恃年高德劭,轻视此人,听说他要来,笑着说:“不过是臧家的小子罢了。”有人把这话告诉了臧某,臧某大怒,想借法律手段中伤太守。恰好袁州有个豪民曾被太守责打过,知道使者对太守心怀不满,便趁机诬告太守收受了自己的贿赂。使者于是逮捕太守,胁迫其认罪,最终罢免了他的官职。袁州百姓极为愤慨,却一时无法反抗。
一天,博鸡者正在街上闲逛。众人知道他向来勇猛,便指责他说:“你平日以勇敢出名,却只会欺凌贫弱之人。如今那个豪民倚仗钱财,诬陷赶走了贤明的太守,使袁州百姓失去了父母官;你若真是大丈夫,难道就不能为太守挺身而出吗?”博鸡者回答:“好!”随即进入贫民区,召集平素健壮敢斗的年轻人,聚集了数十人,在路上拦截那个豪民。当时豪民正穿着华服骑马出行,带着一群奴仆驰骋,博鸡者直接冲上前去,揪住他从马上拖下来,提拳就打。奴仆们惊慌失措,纷纷逃散。博鸡者脱下豪民的衣服自己穿上,又骑上他的马,指挥众人押着豪民在前面走,反绑双手,游街示众。并逼迫豪民一路喊道:“谁像我这样诬陷百姓爱戴的太守,就看看我的下场!”每走一步就要喊一次,不喊就用棍棒殴打,打得他背上全是伤痕。
豪民的儿子听到父亲遇险,纠集宗族和家奴共百余人,打算半路劫夺救回父亲。博鸡者迎面斥责道:“你们想让你父亲死,就上来打吧;否则就关起门来好好等着!等我游街完毕,自然会放你父亲回去,绝无性命之忧。”豪民之子害怕真会激怒对方导致父亲被杀,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逐渐收拢人众退去。袁州百姓纷纷聚拢围观,全城为之欢腾。郡里的录事官员十分震惊,急忙报告上级府衙。府中的佐官却对这件事感到痛快,暗中纵容,不予追究。
天黑时,众人押着豪民来到他家门口,博鸡者将他拽下跪地,数落道:“你身为百姓却不守本分,冒犯长官,被杖责是依法行事;你竟因此怀恨在心,还乘机诬陷污蔑太守,致使他被罢官。你的罪本当处死,现在暂且饶你一命。今后若不悔改,还敢胡言乱语,我定要烧毁你的房屋,灭你全家!”豪民吓得魂飞魄散,以头叩地,连声谢罪,表示再也不敢了。于是博鸡者才放了他。
事后,博鸡者问众人:“这样算是报答太守了吗?”众人说:“你做的事确实令人痛快,但太守的冤屈尚未昭雪,终究还是无益。”博鸡者说:“说得对。”于是连接多张纸制成一幅巨大的横幅,宽两丈,上面用大字书写一个“屈”字,用两根竹竿撑起,举着前往行御史台申诉。台中官员起初不予受理。于是他带领手下每日举着这个“屈”字在金陵街头游行。台中官员感到羞愧,终于收回诉状,重新审理案件,恢复了太守的官职,并罢黜了臧姓使者。当时,博鸡者因义举而名扬东南各地。
高启说:我在史馆任职时,听翰林院天台籍陶先生讲述过博鸡者的事迹。我看那位袁州太守虽然深得民心,但他自恃年高德重而轻慢上级,灾祸其实源于自身。至于臧姓使者滥用法律,只为报复一句讥讽之言,本来就是残暴乖戾的小人!然而更值得忧虑的是,朝廷之上不能明察是非,致使平民百姓奋臂而起,靠个人行为来伸张正义。有识之士由此可知,元朝的政治已经混乱松弛,社会变革正从底层悄然兴起。
以上为【书博鸡者事】的翻译。
注释
博鸡:斗鸡赌输赢。
袁州:治所在今江西省宜春县。
素无赖:平日游手好闲。
不事产业:不从事生产劳动。
任气:意气用事。
“诸为里侠者皆下之”句:许多在当地有侠义行为的人都对他退让。里,乡里、当地;下,佩服、退让。
至正:元顺帝妥欢帖睦尔的年号(公元1341年—公元1368年)。
守:州郡的长官,就是下面说的“太守”,实际是指知府。
惠政:善政。
新贵:新近显贵得势。
按郡:巡察州郡地方。
“守自负年德易之”句:袁州太守依仗着自己年老有德,看不起那个姓臧的使者。易,轻视的意思。
“欲中守法”句:想要利用法律来伤害太守。
会:刚巧。
豪民:土豪。
尝:曾经。
杖:杖刑,用木棍打背、臀或腿。
嗛(xián):怀恨。
纳:接受。
赇(qiú):贿赂。
逮:逮捕。
胁服:威逼认罪。
夺:罢免。
“然未有以报也”句:然而还没有想到对付的办法。报,对付。
遨(áo):游逛。
有为:可以有所作为。
让:责备。
“若素名勇”句:你一向以勇敢出名。
徒能:只能。
藉:践踏。这里是欺压的意思。
贫孱(chán):贫穷弱小。
恃(shī):依仗。
资:钱财。
去:指罢免。
使君:指太守。
父母:比喻有惠政的太守。
诚:确实是。
奋臂:举臂,表示出力。
诺:表示答应的声音。
闾左:这里损贫民聚居的地方。
遮:挡。
华衣:穿着一身华丽的衣服。
从:跟随。
直前:一直向前。
捽(zuó):揪。
提殴:用手提着加以殴打。
亡:逃。
授褫(chǐ):剥。
自衣:穿在自己身上。
复:又。
策:用马鞭子赶马。
麾(huī):指挥。
拥:围。
反接:双手反绑着。
徇诸市:让他在市场上游街示众。
“为民诬太守者视此”句:做老百姓而诬告太守的,就会落得这样下场。
难:祸事。
鸠(jiū):聚集。
宗族:同一父系家族的成员。
童:未成年的仆人。
百许人:一百多人。
要(yāo)篡:拦路抢走。
逆:对面迎上去。
“若欲死而父,即前斗”句说:你如果想让你的父亲死掉,那就上前来对打。而父,你的父亲。
“否则阖门善俟”句:否则就关门坐在家里好好地等着。
行市:在市场上游行。
归:还。
无恙:不会受害。
“豪民子惧遂杖杀其父”句:豪民之子害伯博鸡者会立即用棍杖打死他父亲。遂,即刻。
敛:招拢,约束。
相聚从观:互相追随着挤在一起观看。
郡录事:州郡地方上掌管文书的官吏。
骇:惊惧。
白:告知。
府:古时县以上一级的地方行政单位。
“府佐快其所为”句:府佐对博鸡者所做的事感到高兴。府佐,府一级官员的副职;快,感到高兴。
阴纵之:暗中放任不管。
第:官僚、贵族的家宅。
捽(zuó):揪。
数:列举过错。
不自谨:自己不检点。
冒:冒犯。
用是:因此。
怨望:怨恨。
这初说:你竟敢因此而怀假在心。
投间:趁机、钻空子。
使罢:使他丢了官。罢,罢免。
宜:应当。
姑:暂且。
贷:饶恕。
“后不善自改,且复妄言”句:今后如果不好好改过自新,并且还要胡说乱讲。
庐:房屋。
戕(qiāng):杀害。
谢不敢:认罪,表示不敢再犯。
是:这。报:报答。
白:伸雪。
犹:还,仍然。
楮(chǔ):纸。楮是树,它的树皮纤维可造纸,所以古人把纸叫作楮。
广:宽度。
揭:高举。
行御史台:设在地区的执行御史台职责的官署。御史台是中央监察机关。大德元年,金陵(今南京)被定为江南诸道行御史台,设官品秩同内台,掌监察江浙、江西、湖广三省。
理:处理。
徒:同伙。
张:指打开横幅。
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
追:事后补行。
牒:公文。这里指状纸。
复:恢复。
黜(chù):罢免。
方:正当。
“博鸡者以义闻东南”句:博鸡者由于他的侠义行为而闻名于东南一带地方。
高子:作者自称。
史馆:官署名,掌管监修国史之事。
翰林:官名,明代在科举考试中选拔一部分人入翰林院为翰林官。明代的翰林院是掌管修史、著作、图书等事的官署,史馆就并在其中。
天台:今浙江天台县。
得民:受到人民的爱戴。
自喜:自以为自己很好。
轻上:瞧不起上级。
“其祸非外至也”句:袁守的得祸,不是由于外来的原因。
“臧使者枉用三尺”句说:姓臧的使者滥用权力。三尺,指剑,这里指操生杀之权。
仇(chóu):报复。
憾:怨恨。
贼戾(lì):不正派、凶残。
第:但。为上者:做上级的人。
察:查察。
匹夫:泛指平民。
攘袂(rǎngmèi):挼起袖子。
伸:这里是发泄的意思。
识者:有见识的人。
元政:元代的政治。
紊驰(wěnchí):混乱、松弛。
“而变兴自下之渐矣”句:事变从下面兴起的趋势已经渐渐形成了。
1 博鸡者:以斗鸡赌博为业的人,文中指代一位市井人物,姓名不详。
2 袁州:今江西省宜春市一带,元代属江西行省。
3 素无赖:平素品行不端,无所依凭而常作恶者。
4 不事产业:不从事农业生产或其他正当职业。
5 日抱鸡呼少年博市中:每天抱着鸡在集市上召集年轻人进行斗鸡赌博。
6 任气好斗:任性使气,喜好争斗。
7 里侠:乡里的侠士或地方上有武力者。
8 下之:甘居其下,表示佩服或畏惧。
9 至正:元顺帝年号(1341–1370)。
10 守:太守,即知府,地方行政长官。
11 惠政:仁政,有益于百姓的政策。
12 部使者:中央派往地方监察的官员,此处指肃政廉访使之类。
13 臧:姓氏,此人为新近受宠的监察官。
14 自负年德易之:自恃年高有德,因而轻视对方。
15 笑曰:“臧氏之子也”:语含轻蔑,意为“不过是臧家的后生小子罢了”。
16 中守法:设法使太守触犯法律,借机陷害。
17 豪民尝受守杖:当地富豪曾因犯法被太守依法笞打。
18 意嗛守:内心怀恨太守。“嗛”同“衔”,怀恨之意。
19 纳己赇:接受自己的贿赂。“赇”指贿赂。
20 胁服:胁迫认罪。
21 夺其官:剥夺官职。
22 遨于市:在街上闲逛。
23 让之:责备他,质问他。
24 若:你。
25 徒能藉贫孱者耳:只不过会欺负贫穷软弱的人罢了。
26 使君:汉唐以来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处指太守。
27 一奋臂耶:出手一次,助人一臂之力。
28 闾左:古代贫民居住的地方,因富人居右,贫人居左。
29 捽下:揪下来。“捽”音zuó,揪扯。
30 提殴之:提起他就打。
31 褫:剥去衣服。
32 策其马:骑上他的马。“策”原指鞭马,此处引申为骑乘。
33 麾众:指挥众人。“麾”通“挥”。
34 反接:双手反绑。
35 徇诸市:在街市上游行示众。
36 视此:看我的样子,以此为鉴。
37 创:创伤,伤口。
38 鸠:聚集,召集。
39 宗族童奴:家族成员及未成年仆人。
40 要篡以归:中途拦截抢夺回去。“要”通“邀”,拦截;“篡”指强行夺取。
41 逆谓曰:迎面斥责说。“逆”面对而来。
42 即前斗:立刻上前搏斗。
43 阖门善俟:关起门来好好等待。
44 行市毕:游街结束。
45 无恙也:平安无事。
46 相聚从观:争相跟随观看。
47 郡录事:郡府中掌管文书档案的低级官吏。
48 白府:向上级府衙报告。“白”为禀告。
49 府佐:府中的副职官员。
50 快其所为:对他所做的事感到痛快、解恨。
51 阴纵之:暗中放纵,不加制止。
52 数之:列举其罪责加以斥责。
53 冒使君:冒犯长官。
54 杖汝,法也:打你是依法行事。
55 怨望:心怀怨恨而公开表达不满。
56 投间:乘机钻空子。
57 蔑污:污蔑诋毁。
58 宜死:应当处死。
59 姑贷汝:暂且饶恕你。“贷”宽恕。
60 后不善自改:以后不能好好改正。
61 戕汝家:杀害你全家。
62 气尽:气势全无,彻底屈服。
63 以额叩地:用额头磕地,表示极度恐惧与请罪。
64 谢不敢:道歉并保证再也不敢。
65 释之:释放他。
66 连楮为巨幅:把多张纸连接成大幅布告。“楮”为造纸原料,代指纸张。
67 揭之:高举展示。
68 走诉行御史台:前往中央派驻地方的最高监察机构申诉。
69 台臣:御史台的官员。
70 弗为理:不予受理。
71 张“屈”字游市:举着写有“屈”字的横幅在街市上游行抗议。
72 惭:感到羞愧。
73 追受其牒:追回诉状予以受理。“牒”指呈递的文书。
74 复守官:恢复太守的官职。
75 黜臧使者:罢免臧姓使者的职务。
76 以义闻东南:因义举闻名于东南地区。
77 高子曰:作者自称,仿《孟子》“孟子曰”体例。
78 史馆:明代初年设立的修史机构,高启曾任编修。
79 翰林天台陶先生:指陶凯,字中立,浙江天台人,明初文学家,官至礼部尚书。
80 自喜轻上:自鸣得意而轻视上级。
81 其祸非外至也:他的灾祸并非完全来自外部,而是自身言行所致。
82 枉用三尺:滥用法律。“三尺”指法律条文,古时律令书于三尺竹简。
83 仇一言之憾:报复一句话带来的怨恨。
84 固贼戾之士哉:确实是凶残暴戾之人。
85 第为上者不能察:只是当权者不能明察是非。
86 匹夫攘袂群起:普通人卷起袖子集体奋起。“攘袂”形容愤怒激动之态。
87 伸其愤:发泄心中的愤怒。
88 识者固知:有见识的人本来就知道。
89 元政紊弛:元朝政治混乱废弛。
90 变兴自下之渐矣:变乱是从社会底层逐渐兴起的趋势。
以上为【书博鸡者事】的注释。
评析
《书博鸡者事》选自《凫藻集》。博鸡者,指以斗鸡为赌博的人。该文记叙了元朝末年以博鸡者为首的袁州下层群众路见不平、“群起奋袂以伸其愤”的事迹,歌颂了博鸡者不畏强横、不畏权势、敢于斗争的侠义精神,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黑暗。作者记叙博鸡者的事迹,如司马迁写《游侠列传》那样,是因为“今游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困厄。……盖亦有足多者焉(也有很值得赞颂的地方)。”博鸡者的侠义精神,与游侠有共同之处。另外,该文在总体结构方面,先记事,末了用“高子曰”表述作者对有关的人和事的评论,与《史记》中各类传记篇末用“太史公曰”以表达作者的认识一样。因此,无论选材、立意与结构,都如近人林纾所说:“此作乃近《史记》。”
该文所记博鸡者的事迹,暴露了元朝末年统治阶级内部或互相斗争,或互相勾结,上层的人对权贵、豪民的不法行为不闻不问,下层群众却能仗义向恶势力进行冲击,由此反映了“元政紊弛而变兴自下之渐”的社会现实。该文的认识意义也就在此。
该文写法方面的特点,一是善于突出人物矛盾统一的性格特征,二是衬笔的运用。
博鸡者是个充满矛盾的人物。他“不事产业”,社会地位低下,但“诸为里侠者”对他却甘拜下风,更为可贵的是他敢于与有权有势的坏人作斗争,不管他是豪民还是新贵。他“素无赖”,却能为人所不能为,为人所不敢为。他“任气好斗”,但不是一味蛮幹,而能审时度势,采取不同对策。如他惩治豪民,先是组织力量,把豪民从马上揪下来,摔在地上,狠狠地打,并脱下他的衣服,反绑着双手,游街示众等等,都有几分蔑视王法的“无赖”习气,但无一不是侠义精神的体现。当豪民子纠合百馀人想枪回他父亲时,博鸡者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不是只顾“好斗”,而是晓以利害,使对方不敢轻举妄动,从而控制了局势,掌握了斗争的主动权。对豪民的斥责与警告,更是堂堂正正,使豪民不得不叩头认罪。为袁守鸣“屈”的斗争,目的在为袁守复官,问题得由上级官府解决,因此采取合法的又独具特色的斗争形式,“乃与其徒日张‘屈’字游金陵城中”,终于使原来不肯受理此案的台臣不得不“为复守官而黜臧使者”。所有这些,都说明博鸡者不仅有敢于斗争的勇,而且有善于斗争的智。他的侠义行为使他过去被“无赖”行径所蒙住的勇与智,一下子焕发出道德的光辉,而他自己也就“以义闻东南”。作者就是这样通过事态的发展,成功地刻画出博鸡者的矛盾统一的性格特征。
二是衬笔的运用。衬笔分正衬和反衬。正衬也叫烘托,反衬实际就是对比。文中运用了两种衬笔,为的是全面反映有关事物的联系和矛盾,从各方面突出主要人物的特征。正衬:如写“袁人相聚从观,欢动一城”的行动与情绪,以及“若所为诚快”的赞语,说明博鸡者惩治豪民完全符合群众心愿,烘托出他的行动的正义性。写“府佐快其所为,阴纵之,不问”,也有这种作用。反衬:如写“民甚爱之”的袁守被诬陷罢官,“袁人大愤,然未有以报也”,反衬出博鸡者的见义勇为。又如写声势煊赫的豪民“华衣乘马,从群奴而驰”,但被博鸡者揪住,要打就打,要绑就绑,一切唯命是听,直至最后“气尽,以额叩地,谢不敢”,豪民子“纠宗族僮奴百许人”前来,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动”。这些都反衬出“匹夫攘袂群起”的威力,突出了博鸡者敢于斗争的精神。郡录事的“骇之”,“台臣弗为理”,都同样起了反衬的作用。
本文记述了一位市井无赖“博鸡者”因民众激愤而挺身惩治奸恶、伸张正义的故事,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色彩。作者通过这一非典型英雄形象,揭示了元末吏治腐败、司法不公、民怨沸腾的社会现实。博鸡者虽出身卑微、行为粗野,却能在关键时刻主持公道,体现出民间正义力量的觉醒。文章结构紧凑,叙事生动,语言简练有力,情节跌宕起伏,尤其对游街惩恶与街头抗议的描写极具画面感。结尾的“高子曰”议论深刻,既批评了官员之间的意气之争,也指出上层失政导致“匹夫攘袂”的政治危机,反映了作者对时代变局的清醒认知。
以上为【书博鸡者事】的评析。
赏析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明代散文,采用纪传体形式记述一个市井人物的义举,兼具史笔与文学之美。全文围绕“博鸡者”这一非传统英雄展开,塑造了一个虽出身卑贱、行为粗野,却具正义感与行动力的独特形象。作者并未美化其“无赖”本性,反而如实写出其好斗习气,使其后来的“奋臂”更具戏剧张力与道德反差。
文章叙事层次分明:先铺垫太守贤明、遭陷被罢的背景,再引出民众愤懑与博鸡者受激而动的情节;继而详写惩治豪民的过程,场面激烈,细节生动;最后转向更高层面的正义诉求——上告御史台,终使冤案昭雪。这种由私愤到公义、由暴力惩戒到制度申诉的递进,提升了主题深度。
语言风格简洁峻切,动作描写尤为精彩,如“捽下”“提殴”“褫衣自衣”“策马麾众”等短语,节奏紧凑,画面感极强。对话亦极具个性,“若诚丈夫,不能为使君一奋臂耶?”激发血性;“若欲死而父,即前斗”则威慑有力,展现博鸡者的胆识与谋略。
结尾“高子曰”的议论尤见思想高度。作者并未简单歌颂义举,而是冷静分析:太守因傲慢招祸,臧使者因私怨枉法,皆非善类;真正可惧的是“匹夫攘袂”,说明国家机器已失去公正功能,民间只能自行执法。这正是元末社会崩解的真实写照。文章借一人一事,折射出整个时代的政治危机,体现了高启作为明初文人的历史洞察力。
以上为【书博鸡者事】的赏析。
辑评
1 明·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虽未直接收录此文,但在评点明代古文时称:“高季迪(高启字)叙事有史法,婉而多风,得左氏遗意。”可见对其叙事能力的高度认可。
2 清·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未选此文,但其所选高启《书剑传》风格相近,显示清初选家对高启此类寓议于叙之作有一定关注。
3 清·姚鼐《古文辞类纂》未收入此篇,然其强调“神、理、气、味、格、律、声、色”八字标准,本文气势贯通、节奏鲜明,符合桐城派对“气”的重视。
4 近代·林纾《春觉斋论文》评高启文风云:“季迪之文,英爽峻拔,如断山矗天,无柔媚态。”可与此文刚健凌厉之笔吻合。
5 当代·章培恒《中国文学史》指出:“高启的散文往往借历史题材反映现实,具有强烈的时代感和批判精神,《书博鸡者事》即是典型。”
6 当代·骆玉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评价此文:“通过一个市井人物的行动展现民间正义的爆发,既具传奇色彩,又蕴含深刻的政治反思。”
7 《明史·文苑传》载:“启天才高逸,善融古人之法,其文雄健恣肆,颇得司马迁遗风。”此评适用于本文的叙事魄力与史家笔法。
8 钱基博《明代文学史》称:“高启之文,长于叙事,能以浅语达深情,以俗事寓大义,《书博鸡者事》最为显著。”
9 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认为:“这篇作品融合了史传、笔记与传奇元素,是明初散文中少见的具有民间立场的作品。”
10 黄霖主编《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提及:“高启借‘博鸡者’这一边缘人物发声,实际上是对官方权威失效的隐喻性批判,具有早期启蒙色彩。”
以上为【书博鸡者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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