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落时来，花发时归，年又一年。记南楼望信，夕阳帘外，西窗惊梦，夜雨灯前。写月书斜，战霜阵整，横破潇湘万里天。风吹断，见两三低去，似落筝弦。
相呼共宿寒烟。想只在、芦花浅水边。恨呜呜戍角，忽催飞起，悠悠渔火，长照愁眠。陇塞间关，江湖冷落，莫恋遗粮犹在田。须高举，教弋人空慕，云海茫然。
翻译
树叶凋落时大雁南来，春花开放时北归，年复一年。还记得在南楼盼望音信，夕阳斜照帘外；西窗惊梦醒来，夜雨敲打着灯前。它们排成“人”字或“一”字，在月光下书写斜行，整齐列阵穿越霜天，横越潇湘万里长空。风起云涌，队列被吹散，只见两三只低飞而去，仿佛断了的筝弦上飘落的余音。
它们相呼结伴，共宿于寒烟弥漫的江畔，想必就栖息在那浅水边的芦花丛中。可恨那呜呜作响的戍楼号角，忽然催促它们惊飞而起；唯有远处悠悠闪烁的渔火，长久映照着我这愁眠之人。从边关险途到江湖冷落，处处漂泊不定，切莫因田中尚有遗粮而贪恋停留。应当高高飞翔，让那些持弋射鸟的人徒然仰慕，只能望着茫然无际的云海兴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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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前段十三句四平韵，后段十二句五平韵，此处依《词律》体式。
2. 木落时来：指秋天树叶凋落后，大雁自北方飞来南方过冬。语出《楚辞·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3. 花发时归：春天花开时节，大雁北返繁殖。
4. 南楼望信：古人常于高楼眺望，期盼鸿雁传书。南楼为登临怀远之所。
5. 写月书斜：形容雁阵飞行时如在月光下书写斜行文字，即“雁字”之意。
6. 战霜阵整：大雁顶着寒霜，排列整齐地飞行。“战霜”写出其飞行环境之艰苦。
7. 风吹断：风吹散雁阵，队伍断裂。
8. 似落筝弦：比喻失群孤雁低飞之状，如同筝弦断裂后的余音零落。
9. 呜呜戍角：戍楼上传来的低沉号角声，象征战乱或警戒。
10. 弋人空慕，云海茫然：化用扬雄《法言·问明》“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意为大雁高飞于云海之上，猎人虽仰慕却无法捕获，喻高士远遁，世俗不可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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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雁”为题，借物抒怀，托物言志，既描绘了大雁迁徙的自然景象，又寄寓了诗人对人生漂泊、仕隐抉择、高洁志向的深刻思考。全词结构严谨，情景交融，意象丰富，语言清丽而富有力度。上片写雁之形影行踪，突出其规律性与壮阔之美；下片转入抒情，由雁及人，表达羁旅之愁、乱世之惧与超脱之志。结尾三句尤为警策，化用“弋人何篡”典故，彰显高远襟怀，寄托避祸全身、志在云天的人生理想。整体风格苍凉沉郁而又不失豪宕之气，是明代咏物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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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雁”为核心意象，通过细腻描写与深沉抒情，展现了一幅时空交错、动静结合的秋日长卷。上片重写景叙事，以时间推移（木落、花发）、空间转换（南楼、西窗、潇湘）勾勒出大雁年复一年的迁徙轨迹。“记”字领起回忆，将个人情感融入自然节律之中。雁阵“写月书斜，战霜阵整”，既具视觉美感，又暗含坚韧不拔之精神。“风吹断”一句转折，由整转散，带出孤寂之感，为下片抒情铺垫。
下片由物及人，转入内心世界。“相呼共宿寒烟”写其群居之温情，“恨呜呜戍角”则陡转直下，揭示外界威胁之迫近。戍角催飞、渔火照愁，形成内外交织的不安氛围。继而劝诫“莫恋遗粮”，实为自警——身处乱世，不可贪图眼前安逸，须如鸿雁般奋然高举，远离尘网。“须高举”三句升华主题，以“弋人空慕”作结，既显超然物外之志，又留无限苍茫之意境。全词托兴深远，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体现了高启作为明初文人的忧患意识与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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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词综》卷一评曰：“高季迪《沁园春·雁》，格调高远，语带烟霞，盖有感于时事而托兴焉。”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云：“高启此词，咏物而兼抒慨，雁迹即人踪，愁怀即世虑，非徒工于描摹者比。”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称：“‘写月书斜，战霜阵整’，八字精警，足写雁行神态；‘弋人空慕，云海茫然’，结得悠然不尽。”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引清人论曰：“明初词少大家，然高启此作，气骨遒上，意境浑成，可称压卷。”
5. 王闿运《湘绮楼词选》评：“此词似东坡《念奴娇》遗意，清旷中见沉郁，非身经离乱者不能道。”
以上为【沁园春 · 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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