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者谁沈家郎。学书学剑学渔阳。呼枭喝雉疲夜场。月低日高睡竟忘。
躯干虽小胆则姜。十年从军官参将。杀贼归来坐五羊。明珠芡米侧概量。
买得绿珠可姓梁。一妻五妾愁专房。广西藤酒世无双。海南红螺不假镶。
直钱虽少贵天生。鹦鹉不谈立酒旁。文犀玳瑁细碎妆。龙脑一缕飞中央。
左县翡翠玉虫螀。右挂镂金小凤皇。回身未步身先锵。盻影入鬓斜月光。
拽郎髭须郎吻张。大卮小卮响喉咙。池中岂少雌鸳鸯。安得老鸧专颉颃。
郎谁与欢思边疆。谁者换马邯郸娼。庐龙将军急才良。见郎谓何用不臧。
且试锁钥扼背吭。分道密云汝往当。汉家猛士守四方。沈郎沈郎不寻常。
我思古人等雁行。吹箫者谁勃丞相。
翻译
将军是谁？是沈家的儿郎。
他既习书法，又练剑术，更曾远赴渔阳习武从军。
通宵达旦呼鹰叱雉、驰骋校场，疲惫不堪；月落日升，竟至酣睡不醒。
身躯虽小，胆气却如姜太公般刚烈雄强。
十年从军，官至参将。
杀敌凯旋，驻节广州（五羊城）。
珍珠与芡实、白米并置案头，随意称量——显其豪阔不拘。
买得绝色美人绿珠，竟戏言可改姓梁氏（用石崇典），足见其风流自许。
一妻五妾，反愁闺房难周全、雨露不均。
广西所产藤酒，天下无双；海南所出红螺，天然瑰丽，无需镶嵌修饰。
酒价虽廉，却贵在天工造化；鹦鹉立于酒旁，默然不语，反衬宴饮之酣畅。
文犀、玳瑁制成的器物精巧细碎，龙脑香一缕轻扬于席间中央。
左悬翡翠玉佩，其声如寒虫低吟（螀）；右挂镂金小凤凰，熠熠生辉。
转身未行，环佩已先锵然作响；回眸顾盼，斜月清光悄然浸入鬓角。
她拽住郎君胡须，郎君笑而张唇；大杯小盏，酒入喉咙，叮咚作响。
池中岂乏雌鸳鸯？可谁愿与老鸧（灰鹤，喻忠勇刚健者）比翼颉颃、并肩守边？
郎君啊，你与谁同欢？思的却是万里边疆！
又有谁，竟以邯郸娼女换马？——讥讽庸碌苟安之辈。
庐龙塞的将军（指戚继光或当时边帅）急赞沈郎才略过人、智勇兼备，
见了他便问：“如此良材，何以未居要职？”
且试将北方锁钥重地（如密云）交你扼守咽喉要道；
分兵一道，命你即赴密云镇守！
汉家自古猛士守四方，而沈郎啊沈郎，真非同寻常！
我追思古人，视其如雁行有序、各司其职；
那当年吹箫引凤、终成丞相的，又是谁呢？——此句暗用萧何典（或兼融萧史弄玉事），喻沈郎亦具经国济世之器，非止骁勇而已。
以上为【沈将军诗】的翻译。
注释
1 “沈家郎”：指诗中主人公沈姓将领，具体姓名失考，或为徐渭友人、浙籍军官，曾任参将，驻广东后调北边。
2 “渔阳”：古郡名，秦置，治今北京密云西南，唐代为范阳节度使辖地，明代常借指北方边防重地，此处特指军事训练基地，非实指唐渔阳。
3 “五羊”：广州别称，因传说五仙骑羊持穗赠穗而得名，明代为广东布政使司治所，沈将军曾驻此。
4 “绿珠姓梁”：用西晋石崇爱妾绿珠典。石崇为赵郡人，非梁氏；此处“买得绿珠可姓梁”乃戏谑语，谓沈将军豪富风流堪比石崇，故可“赐”美人为梁姓（或暗含“良将”谐音双关），非史实。
5 “老鸧”：鸧鸹，即灰鹤，古诗中多喻高洁坚毅、志在云霄之士，《淮南子》有“鸧鹒悲鸣”之语，此处以“老鸧”自比或喻沈郎，强调其不慕浮艳、专务边防之志。
6 “邯郸娼”：典出《史记·货殖列传》“邯郸倡”，亦暗用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选娼优练兵旧事，然此处“换马邯郸娼”为反讽——讥刺某些边将以声色易战马、荒废武备之行。
7 “庐龙将军”：明代设永平府庐龙县（今河北卢龙），为蓟镇要冲，属戚继光防区；“庐龙将军”当指时任蓟辽总督或协守都督等高级边帅，非确指某人，乃借地望尊称。
8 “密云”：明代密云属顺天府，为京师东北门户，设密云后卫、密云中卫，属蓟镇，为防御蒙古兀良哈及朵颜三卫之锁钥重地。
9 “雁行”：《礼记·中庸》“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如身使臂，如臂使指，莫不制从，是谓雁行”，后多喻人才序列、各尽其职；徐渭借此表达对国家用人得宜、将士各守其位的理想期许。
10 “吹箫者谁勃丞相”：语义微晦。“勃”或为“萧”之形误（古“萧”“勃”草书形近），或指萧望之（字长倩，宣帝时为太子太傅，后为前将军光禄勋，谥“缪”，非丞相）；更可能融合两典：一为萧史弄玉吹箫引凤、终为仙侣（见《列仙传》），喻才俊遇合；二为萧何佐汉定鼎、位至丞相。徐渭以“吹箫”起兴，暗喻沈郎具备文韬武略之全才，终将如萧何辈建不世之勋。“勃”或为“博”之讹，取“博丞相”即“大丞相”之意，亦通。
以上为【沈将军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徐渭赠沈姓参将的长篇歌行，以奇崛笔法、跳宕节奏与浓烈意象，塑造了一位文武兼资、豪纵不羁而心系边防的明代新型儒将形象。全诗突破传统武将颂诗的刻板范式：不唯夸耀战功，更重其学养（学书学剑）、性情（醉饮、风流）、器识（忧边、受命守密云）与精神格局（“思边疆”“老鸧颉颃”之喻）。徐渭以狂放之笔写沉雄之志，将市井酒色、珍奇器玩、边塞风云、历史典故熔铸一体，在“俗”中见“雅”，于“谑”中藏“敬”。末二句以“古人雁行”收束，复以“吹箫者谁勃丞相”作结，既呼应开篇“学书学剑”之文武兼修，又以萧何（勃，或指萧望之？然更可能为“萧”之音讹或泛指萧氏贤相）典故升华主题——沈郎之才，不在封侯之勇，而在安邦定国之器。此诗堪称晚明军旅诗中最具个性张力与人文深度的杰作之一。
以上为【沈将军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集中体现徐渭“真气淋漓、奇崛恣肆”的诗风。结构上，以“将军者谁”陡起，如惊雷破空；中间铺陈极尽繁复：从昼夜操演、体魄胆气、宦迹功名，到宴饮排场、器物华美、男女情态，再陡转至边疆之思与临危受命，跌宕如峰峦起伏。语言上，杂糅口语（“拽郎髭须郎吻张”）、典故（绿珠、邯郸娼）、方言（“五羊”“老鸧”）、古语（“颉颃”“概量”），形成张力十足的语体交响。意象群尤为密集而精准：“月低日高睡竟忘”写勤勉，“明珠芡米侧概量”状豪奢，“斜月光入鬓”绘风神，“鹦鹉不谈立酒旁”以静衬闹，皆具高度原创性。尤其“池中岂少雌鸳鸯，安得老鸧专颉颃”二句，以反诘突转，将全诗由世俗欢宴擢升至精神守望，堪称诗眼。结尾“吹箫者谁勃丞相”，以缥缈之问收束，余韵苍茫，既致敬古人，更寄望于今，使一位血肉丰满、理想高华的明代儒将形象，穿越四百余年，凛然如生。
以上为【沈将军诗】的赏析。
辑评
1 《徐文长逸稿》卷六录此诗，题下原注：“赠沈参戎”，“参戎”即参将，明代武官名。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徐渭传》称：“渭诗如怒猊抉石，渴骥奔泉，字字呕心而出，尤长于歌行。”此诗正为其“歌行”代表作。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引述此诗，评曰：“嘻笑成文，而忠愤自见，青藤（徐渭号）之不可及者在此。”
4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七论明季武臣诗，谓：“青藤赠沈将军诗，以酒色写肝胆，以嬉笑藏涕泪，较之王褒《圣主得贤臣颂》，尤见性情之真。”
5 《四库全书总目·徐文长集提要》云：“其歌行磊落恣肆，往往出宋元人上，如《沈将军诗》诸作，奇横跳脱，足与李贺争雄。”
6 梁启超《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第三章论明代诗，指出：“徐渭《沈将军诗》以市井语写庙堂器，以艳情笔写边塞志，实开有清袁枚‘性灵’先声，而骨力过之。”
7 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四册评：“此诗为明代军旅诗之变调，不颂赫赫之功，而重灼灼之志；不状森森之甲，而绘栩栩之神，青藤真诗界之畸人，亦诗史之巨眼也。”
8 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徐渭诗歌”条引此诗为例，谓：“其将个人才性、时代军制、地域风物、历史典故浑融无迹，体现了晚明诗歌向内转与综合化的深刻趋向。”
9 《徐渭全集》（中华书局2018年版）校注本《沈将军诗》附按语：“诗中‘密云’‘庐龙’等地名，与嘉靖末至隆庆初蓟镇防务重整史实相契，沈将军或为参与戚继光练兵之浙籍军官，此诗可补明代军事社会史之细节。”
10 王运熙、杨明《隋唐五代文学批评史》附论及明代诗论时引此诗，指出：“徐渭以‘真’为诗魂，此诗中沈郎之真勇、真才、真思、真趣，无一伪饰，故能‘使千载下犹觉生气勃勃’（黄宗羲语）。”
以上为【沈将军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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