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叶跳珠雨。里湖通、十里红香，画桡齐举。昨梦天风高黄鹄，下俯人间何许。但动地、潮声如鼓。竹阁楼台青青草，问木棉、羁客魂归否。盘泣露，寺钟语。
梦回酷似灵均苦。叹神游、前度都非，明朝重五。满眼离骚无人赋，忘却君愁吊古。任醉里、乌乌缕缕。渺渺茂陵安期叟，共鄗池、夜别还于楚。采涧绿，久延伫。
翻译
片片雨点如跳动的珍珠洒落。西湖里湖水波荡漾，十里水面红荷飘香，彩绘船桨齐举，竞渡喧腾。昨夜梦中，我乘天风化作高飞的黄鹄，俯视人间，不知身在何方？唯见大地震动，潮声如擂鼓般轰响。竹阁楼台间青草萋萋，试问那客居异乡、心系木棉（岭南象征）的游子，魂魄可曾归来？露珠在盘中凝结如泣，古寺钟声低回诉语。
梦醒之后，心境酷似屈原当年之苦楚。神思恍惚，追忆往昔，前度端午皆非今日，而明日又值重五（农历五月初五）。满目萧然，《离骚》之悲慨无人再赋，人们早已忘却君王之忧、亦不复凭吊千古兴亡。任凭醉中呜呜吟唱，声缕不绝。渺远的茂陵（汉武帝陵，代指汉家正统）与安期生（秦汉间仙人，喻超世高蹈者）何其邈远；我与鄗池（典出《左传》，鄗池为赵地要津，此借指故国旧都）的夜别，竟又辗转重返楚地（南宋常以“楚”代指江南故土）。采撷山涧新绿，久久伫立，不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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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壬午五日”：指宋恭帝德祐元年（公元1275年）农历五月初五，干支纪年为壬午年。
2 “里湖”：杭州西湖之内湖，与外湖相对，南宋时为观竞渡胜地。
3 “画桡”：彩绘船桨，代指端午龙舟。
4 “黄鹄”：传说中的高飞仙鸟，《史记·留侯世家》载“鸿鹄高飞，一举千里”，此处喻超脱尘世、俯察兴亡之精神高度。
5 “木棉”：岭南特有乔木，古称“英雄树”，此处代指作者曾宦游的广东（刘辰翁咸淳元年曾任濂溪书院山长于广东），亦含坚贞不屈之意。
6 “盘泣露”：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忆君清泪如铅水”及“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意境，言露凝如泣，暗喻故国倾覆之悲。
7 “灵均”：屈原字，此处以屈子放逐沅湘、忧谗畏讥之苦况比己之亡国孤臣心境。
8 “茂陵安期叟”：茂陵为汉武帝陵，在长安；安期生为秦汉间著名方士、仙人，《史记·封禅书》载其“食巨枣如瓜”，后泛指超然世外的高士。此句以汉家陵寝与仙人并提，反衬南宋宗庙丘墟、斯文沦丧。
9 “鄗池”：春秋晋地，后属赵，故址在今河北柏乡北；《左传·襄公十九年》载“齐侯伐卫，次于郓……遂伐晋，围鄗”，此处借指故国都城临安或中原故土；“夜别还于楚”谓仓皇南渡、退守江南（古属楚地）之历史悲剧。
10 “采涧绿”：采摘山涧新生绿草或艾叶（端午习俗），但此处非应节之乐，而是孤臣踯躅荒野、采撷残存生机以寄永怀，动作细微而情极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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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年）壬午端午，时元军已破鄂州，兵临临安近郊，南宋危在旦夕。刘辰翁身为遗民词人，以端午为契，融屈子忠愤、贾生哀恸、仙隐之思与故国之恸于一体。全词打破传统端午咏节俗之窠臼，无龙舟角黍之乐，唯见天风黄鹄之幻、潮声如鼓之惊、青草竹阁之寂、盘泣寺钟之幽，时空纵横于天上人间、古今仙凡之间。下阕直揭“满眼离骚无人赋”的文化断层之痛——非仅无人续写《离骚》，更是无人承续其精神血脉；“忘却君愁吊古”一语，沉痛刺骨，既斥当世苟安，亦自责无力回天。“采涧绿，久延伫”以微物收束，清冷而执拗，是遗民最后的凝望与守候。词中意象密度极高，典故层叠而不滞涩，声情激越而内敛深沉，堪称宋末词坛血泪交迸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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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雨”起兴，“叶叶跳珠”四字即摄尽端午时节湖上骤雨之动态与晶莹，然“跳珠”之轻快迅疾，反衬下文“潮声如鼓”之沉郁震怖，形成张力。过片“梦回酷似灵均苦”，直贯全篇情感主轴——非摹屈子形迹，而取其精神内核：清醒的痛苦、孤独的坚守、历史的重负。“昨梦天风”与“今朝重五”构成巨大时空落差，昔日盛世竞渡（“十里红香，画桡齐举”）与当下“满眼离骚无人赋”的文化荒原形成尖锐对照。“乌乌缕缕”化用《史记·李斯列传》“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此处反用其意，写醉中低回呜咽之声，断续不绝，如游丝将断，极写精神之困顿与意志之未泯。“共鄗池、夜别还于楚”一句，以地理错置（鄗池在北，楚在南）暗示历史倒错、乾坤颠簸，南渡非复兴，实为退守之终局。结句“采涧绿，久延伫”，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不着一泪而泪尽成灰，以最朴素的动作承载最沉重的文明挽歌，深得杜甫“感时花溅泪”之神髓而更显冷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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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须溪词》：“辰翁词……多寓故国之思，凄怆缠绵，往往于寻常景语中见血泪。”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须溪词笔力横绝，每于无字处生波澜。如‘盘泣露，寺钟语’，六字无一动词而声情俱足，真神来之笔。”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刘会孟词，骨力遒劲，情致深婉，南宋遗民中，与文文山、邓中斋鼎足而三。”
4 王鹏运《四印斋所刻词跋》：“《贺新郎·壬午五日》一篇，通体沉郁，而结句‘采涧绿，久延伫’，尤觉余哀不尽，使人欲泣。”
5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词以端午为背景，实写亡国之痛。‘满眼离骚无人赋’一句，直揭文化命脉中断之惨烈，较直写刀兵之祸更令人悚然。”
6 饶宗颐《词集考》：“壬午为德祐元年，临安垂危，此词作于危城将倾之际，非止个人身世之感，实为一代文化行将澌灭之预悼。”
7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梦回酷似灵均苦’以下，层层翻进：由梦及醒，由醒及思，由思及醉，由醉及仙，由仙及古，终归于‘采涧绿’之现实动作，结构严密如铸，悲慨深至无痕。”
8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刘辰翁年谱》：“是年五月，元伯颜军破建康，临安震动。词中‘潮声如鼓’‘动地’等语，显系闻警报而作，非泛写节序。”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刘辰翁此词将端午民俗彻底解构，转化为文化祭奠仪式，其精神高度与艺术完成度，在宋末词中罕有其匹。”
10 詹安泰《宋词散论》：“‘渺渺茂陵安期叟，共鄗池、夜别还于楚’二句，以汉事映宋事，以仙踪托故国，时空叠印，虚实相生，是遗民词中典故运用臻于化境之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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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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