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间，黄公垆下，崔九堂前。叹人生何似，飘花陌上，妾身难托，卖镜桥边。隔幔云深，绕梁声彻，不负杨枝旧日传。主人好，但留髡一石，空恼彭宣。
不因浩叹明年。也不为青衫怆四筵。念故人何在，旧游如梦，清风明月，野草荒田。俯仰无情，高歌有恨，四壁萧条久绝弦。秋江晚，但一声河满，我自潸然。
翻译
十八年光阴流转，曾在黄公酒垆之下，崔九堂前听歌赏乐。可叹人生何其短暂，如同飘落于陌上之花，转瞬即逝；而我这女子身世飘零，难以托付终身，仿佛卖镜桥边的贫女，顾影自怜。那歌声如云隔帷幔般幽深，又似余音绕梁不绝，终究不负当年杨枝传唱的风雅遗韵。主人啊，你只愿留髡饮尽一石酒，纵情欢笑，却让彭宣这般清客徒然烦恼。
并非因明年将有浩叹而今日伤怀，也不是为青衫湿透、四座怆然才如此悲切。只因故人今在何处？往昔交游，恍然如梦；唯有清风明月依旧，映照着野草荒田。俯仰之间，天地无情，我纵情高歌，心中却满是怨恨，四壁萧条，琴弦久已断绝，无人再奏妙音。秋江暮色苍茫，唯闻一声《河满子》响起，我已不禁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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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前段十三句四平韵，后段十二句五平韵。
2. 黄公垆下：指酒肆之地，典出《世说新语·伤逝》王戎过黄公酒垆，忆与嵇康、阮籍共饮事，表达对故友的怀念。
3. 崔九堂前：唐杜甫《江南逢李龟年》诗有“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此处借指昔日繁华宴乐之所。
4. 飘花陌上：比喻人生短暂，如花瓣飘落于道路之上，随风而逝。
5. 卖镜桥边：典出古代女子卖镜自售以谋生，喻女子孤苦无依，亦可引申为身世沦落之人。
6. 隔幔云深，绕梁声彻：形容歌声美妙，隔帘而闻如云深不可测，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7. 杨枝旧日传：指白居易《琵琶行》中“杨柳岸，晓风残月”及“小弦切切如私语”之音乐传承，或泛指歌妓传唱之艺不绝。
8. 留髡一石：典出《史记·滑稽列传》，淳于髡善饮，齐威王“令之酒而留之”，此处反用其意，谓主人只喜豪饮之客，而不重清雅之士。
9. 空恼彭宣：彭宣，汉代名臣，性谨严，不喜喧闹。此处借指清客文士被俗乐所扰，不得安宁。
10. 一声河满：即《河满子》，唐代著名悲曲，张祜诗云“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极言其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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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闻歌”起兴，实则抒发深沉的人生感慨与故国之思。刘辰翁身处宋亡之后，词中所写“旧游如梦”“清风明月，野草荒田”等语，皆非寻常感旧，实寓家国沦亡之痛。全词以典雅之辞写哀婉之情，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由听歌忆昔，转入身世飘零，再至故人难寻、天地无情，终以“一声河满，我自潸然”作结，感人至深。词中用典自然，意境苍凉，体现南宋遗民词人特有的悲慨与节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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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为刘辰翁《沁园春》组词中的第四首，题为“闻歌”，实则借歌声触发深沉的历史与个人感慨。开篇即以“十八年间”点明时间跨度，将读者引入今昔对比的氛围。“黄公垆下，崔九堂前”二句，化用魏晋与盛唐典故，暗示昔日文酒风流已成陈迹。继而以“飘花陌上”“卖镜桥边”比喻人生无定、身世飘零，情感由外物转入内心。
“隔幔云深，绕梁声彻”写歌声之美，但“不负杨枝旧日传”一句，暗含文化传承虽存，而知音难觅之憾。下片“不因浩叹明年……”转折有力，说明悲情不在眼前酒宴，而在故人零落、山河变色。“清风明月，野草荒田”八字，静中有动，美中含悲，形成强烈反差。结尾“秋江晚，但一声河满，我自潸然”，以景结情，声泪俱下，将遗民之痛推向高潮。
全词语言典雅，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情感真挚沉郁，体现了刘辰翁作为宋末遗民词人的典型风格——在婉约形式中寄寓家国兴亡之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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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须溪词提要》：“辰翁词则慷慨激昂，多感慨之音，盖身值末造，志在恢复，故其言如此。”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刘会孟（辰翁）《沁园春》诸阕，跌宕淋漓，均有笔力。其伤时念乱之作，如‘清风明月，野草荒田’，读之令人黯然。”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刘辰翁词，骨力虽逊稼轩，而忠愤之气盎然纸上。如‘俯仰无情，高歌有恨’，非有血性者不能道。”
4. 谭献《复堂词话》：“须溪小令得五代遗意，长调则纵横跌宕，如《沁园春》数首，皆楚囚对泣之作。”
5.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刘辰翁在宋亡后所作，多托兴于歌筵酒席之间，而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此词‘一声河满，我自潸然’，直追张祜诗意，尤为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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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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