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帽吹愁去。绕郊墟、残灰败壁，冷烟斜雨。舞马梦惊城乌起，散作童妖灶语。漫说与、谢仙一句。犹记醉归西州路，问行人、望望骊烽误。几未失，丧公屦。
高高况是兴亡处。望平沙、落日湖光，暗淮沈楚。寂寞西陵歌又舞，疑冢嵯峨新土。黯牛笛、参差归路。试问文君容赊否，待东篱、更就黄花浦。拚酩酊，涴蓝缕。
翻译
破败的帽子随风将愁绪吹散而去。环绕郊野废墟，只见残存的灰烬与倒塌的墙壁，冷烟迷蒙，斜雨飘零。昔日舞马惊梦，城头乌鸦飞起，如今却化作孩童嬉笑、灶边闲谈的琐语。且漫言一句“谢仙”旧事。还记得当年醉归西州之路，问路上行人，遥望骊山烽火是否点燃，竟误以为是战乱信号。几度险些失落，连公卿的鞋履都几乎丢弃。
高处更是兴亡感慨之地。远望平沙之上落日余晖映照湖光，仿佛暗流中沉没的淮楚故国。寂寞的西陵前歌舞又起，疑冢高耸，新土未干。晚风吹起参差不齐的牛笛声，回荡在归途之中。试问当垆的文君能否容我赊酒？待到东篱边，再赴黄花盛开之浦。纵情一醉，任衣衫蓝缕沾满酒渍，亦无所顾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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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古岩：刘辰翁友人，生平不详。
3. 九日：指重阳节，古人有重阳登高习俗。
4. 破帽吹愁去：化用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此处反其意，言帽破愁难消。
5. 郊墟：郊外废墟，指战乱后荒芜之地。
6. 舞马梦惊城乌起：唐代宫廷有舞马祝寿之俗，安史之乱中舞马散佚，此借指盛世崩塌，惊动城乌，喻变乱骤起。
7. 童妖灶语：指民间孩童戏言或巫祝之语，暗讽世道混乱、礼乐崩坏。
8. 谢仙：传说中掌火之神，宋代曾有“谢仙火”故事，此处或指战火焚城之事。
9. 西州路：晋羊昙感念谢安，过西州门而悲恸，后以“西州路”代指悼亡故人或故国。
10. 骊烽：骊山烽火，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而举烽火戏诸侯，后喻亡国之兆。
11. 丧公屦：丢失公卿之鞋，喻身份沦落、尊严尽失。
12. 暗淮沈楚：暗指淮河流域与楚地沦陷于异族，象征南宋疆土丧失。
13. 西陵：三国时曹操葬地，有“七十二疑冢”之说，后泛指帝王墓地，此处借指南宋帝陵或历史遗迹。
14. 黯牛笛：黄昏时牧童吹笛，声调凄清，烘托归途萧索。
15. 文君：卓文君，汉代当垆卖酒之女，此处借指酒家女，亦寓高洁守志之意。
16. 东篱黄花浦：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表达隐逸情怀与对高洁品格的追慕。
17. 拚酩酊：甘愿大醉。
18. 涴蓝缕：沾湿破旧衣衫，形容潦倒而不避形迹，极言放达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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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辰翁依古岩原韵所作的和词，承袭去年九日登高之题，复用前韵，情感深沉，意境苍凉。全词借登高所见之荒凉景象，抒发亡国之痛与历史兴亡之叹。上片以“破帽吹愁”起句，即寓漂泊失意之情，继而描绘战后残景，以“童妖灶语”暗讽世道衰微、人心麻木。下片转入历史凭吊，通过“骊烽”“疑冢”“西陵”等典故，勾连古今，悲慨深长。结句托言饮酒买醉，实则以狂放掩饰内心巨痛，极具南宋遗民词人特有的沉郁顿挫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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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严谨，情景交融，语言凝练而意蕴深远。上片从眼前实景入手，以“破帽”“残灰”“冷烟”等意象构建出一幅战后荒城图景，情感由个人之愁渐次升华为时代之悲。“舞马梦惊”一句，巧妙借用盛唐典故，反衬当下之衰颓；“童妖灶语”则以轻描淡写之笔，揭示礼崩乐坏的社会现实。下片转入历史纵深，登高望远，触目皆是“落日湖光”“疑冢新土”，空间与时间双重维度交织，强化了兴亡无常之感。结尾以酒解忧，看似旷达，实则悲极而笑，愈显沉痛。全词多用典故却不板滞，反能自然融入情境，体现刘辰翁作为宋末遗民词人的典型风格——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于苍茫暮色中寄托故国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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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须溪词提要》：“辰翁词在南宋末造，最为杰出，往往沉郁顿挫，近于苏辛，而哀感顽艳，亦时有骚雅之遗。”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须溪小令得五代遗意，长调则每近稼轩，然骨力未坚，间有滑易之病。独其伤时感事之作，真气内充，不可企及。”
3.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刘辰翁事迹考略》：“辰翁身经鼎革，故国既亡，其词多黍离麦秀之悲，登临怀古之作尤见血泪。”
4. 张炎《词源》虽未直接评刘辰翁，然其所倡“清空”“骚雅”，与须溪部分作品形成对照，可见当时词学审美之多元。
5. 近人赵万里辑《校辑宋金元人词》，称刘辰翁词“辞旨慷慨，读之令人泣下”，尤以晚年和韵诸作最具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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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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