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星小。抚剑气横空，隐见林杪。夜来宋都如雨，更长得奇哉懰皎。与汝三龄，览余初度，一语占先兆。暮年喜见，甲申聚五星照。
堪叹亡国馀民，老人孺子，尔汝霜桥晓。骑马听鸡朝寂寞，梦入南枝三绕。洛社耆英，行窝真率，著我真堪笑。与公试数，开禧嘉定宝绍。
翻译
少微星微小而清亮，我手抚长剑，剑气直冲云霄，隐约可见于林梢之上。昨夜汴京（宋都）上空降下如雨般的星辉，更显得那奇光格外明澈皎洁。你与我同岁三龄（指少微星与词人命理相应，或喻友人年齿相若），而我初度（生日）之际，你已以一语先兆吉庆。至暮年欣然得见甲申年五星聚于井宿（古称“五星聚”为祥瑞之兆，预示中兴），天象昭昭，光照寰宇。
可叹亡国之后的遗民，无论白发老叟还是垂髫稚子，皆以“尔汝”相称，在霜晨晓色中的洛阳桥头彼此慰藉。我骑马听鸡报晓，朝朝寂寞；梦魂却屡屡绕向江南故国南枝（用《古诗十九首》“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典，喻不忘故国）。洛阳社中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辈耆英，以及行窝（宋代士大夫退居自适之所）、真率会（北宋司马光等洛中名士结成的雅集）那样的高洁风致，如今想来，反令我自惭形秽，真堪一笑。且与你一同细数：开禧、嘉定、宝庆、绍定——这些南宋中后期的年号，竟无一不伴随着屈辱、危殆与苟安，唯余苍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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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少微星：星官名，属太微垣，主处士（隐逸贤者），《史记·天官书》：“少微四星，士大夫之位也。”刘辰翁以之自况，亦暗寓遗民守节之志。
2 抚剑气横空：化用《吴越春秋》“专诸刺王僚”事，亦承李白“抚剑夜吟啸，雄心日千里”之意，状其孤忠激越之气。
3 宋都如雨：指汴京（开封）上空星雨纷坠之象，非实指地理，乃以故都代指中原故国，寄望天象垂佑。
4 懰皎：语出《诗经·陈风·月出》“佼人懮兮，懮音柳，懮皎”，形容星光明澈皎洁，此处双关星辉与人格清峻。
5 与汝三龄：一说指少微星与词人同属“三命”（古命理术语），或谓词人与友人（或星象所应之人）同庚三岁，强调天人感应之契。
6 甲申聚五星：指甲申年（1284）五星（金木水火土）聚于井宿之天象，古人视为“圣人受命”“天下更始”之瑞，刘辰翁借此反衬现实之悲凉。
7 霜桥晓：“霜桥”或指洛阳天津桥（唐宋间著名古桥，象征中原文脉），或泛指清冷晓途；“尔汝”见《世说新语》，表亲昵无间，此处写遗民老少相呼，凄清中见温情。
8 洛社耆英：指北宋司马光、富弼、文彦博等洛阳耆老结“耆英会”事，为士大夫退隐雅集之典范；“行窝”为邵雍居洛所筑，取“可行可止”之意；“真率”指真率会，皆喻理想化的士人精神家园。
9 开禧：宋宁宗年号（1205–1207），韩侂胄主持北伐失败，订《嘉定和议》。
10 嘉定、宝庆、绍定：分别为宁宗、理宗年号（1208–1224；1225–1227；1228–1233），其间蒙古崛起、权臣擅政、边患日亟，南宋国势持续衰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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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辰翁晚年追念故国、感怀天象与身世之作，属“甲申”纪年（1284年，元世祖至元二十一年）所作《念奴娇》组词之一。时南宋已亡九年（1279崖山覆灭），词人以遗民身份隐居不仕，借天文异象（少微星、五星聚）起兴，融命理、史实、典故与家国悲慨于一体。上片以星象之清奇映照初心之凛然，下片陡转沉郁，以“亡国馀民”四字劈空而下，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时代集体创伤。结句“与公试数，开禧嘉定宝绍”，表面平列年号，实则以冷静罗列反衬剧烈痛感——开禧北伐溃败、嘉定和议屈辱、宝庆政乱频仍、绍定内忧外患，四朝皆无真正中兴之实，唯见天道昭昭而人事昏昏。全词刚健与沉哀交织，用典密而不涩，气象阔大而情思深曲，堪称宋末遗民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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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天象为经纬，织就一幅遗民精神图谱。开篇“少微星小”四字，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以星之“小”反衬气之“横”，奠定全词外柔内刚的基调。“夜来宋都如雨”一句时空错置，将沦陷之都幻化为星雨洒落的灵境，是记忆的诗意重构，更是文化根脉的顽强闪现。下片“堪叹亡国馀民”如惊雷裂帛，直击人心；“老人孺子，尔汝霜桥晓”以白描手法勾勒出遗民群体在寒霜晨光中相濡以沫的日常图景，细微处见苍茫。“骑马听鸡”暗用祖逖闻鸡起舞典，而“朝寂寞”三字顿挫转折，英雄壮志尽付虚空；“梦入南枝三绕”则以古典意象承载故国之思，缠绵悱恻，余韵不绝。结尾“与公试数”以举重若轻之笔，将四个年号并置，不加褒贬而褒贬自见，非深谙历史肌理、饱尝兴亡之痛者不能道此。通篇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未著“悲”“痛”之辞，而悲痛浸透纸背，洵为宋词中以理性节制情感、以简净涵容浩瀚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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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须溪词提要》：“辰翁词……多感时伤事之作，尤以甲申、乙酉诸词为最沉痛。其《念奴娇·甲申》云‘与公试数，开禧嘉定宝绍’，不着一词断语，而四朝兴废、百年陵谷，悉在言外。”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须溪词笔力横绝，每于极平淡处见惊心动魄。如‘与公试数’二句，年号罗列，如数家珍，而国破家亡之恸，真有千钧之力。”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刘辰翁《念奴娇》诸阕，以天象起兴，以年号收束，非徒工于用典也。盖以星躔之常，反衬人事之变；以岁月之序，对照江山之非，故能于静穆中见雷霆。”
4 王鹏运《四印斋所刻词·须溪词跋》：“甲申词一组，皆血泪凝成。‘少微星小’之清刚，‘亡国馀民’之沉痛，‘洛社耆英’之自嘲，‘试数年号’之冷峭，合而观之，真南宋词史最后之强音。”
5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词上片写瑞应，下片写实悲，瑞应愈显，实悲愈深。结句以年号代史，以数代叹，笔愈简而意愈厚，为须溪特有之法。”
6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五星聚’本为祥瑞，而词人偏于亡国后见之，遂使祥瑞转成讽刺，此即所谓‘以乐景写哀’之极致。”
7 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刘辰翁词述评》：“须溪词之结构，常以天象—人事—历史三层叠印。此词‘少微’‘五星’为天象层，‘霜桥’‘南枝’为人事情境层，‘开禧’至‘绍定’为历史时间层，三者互文生义，构成遗民意识的立体表达。”
8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南宋卷》：“刘辰翁甲申组词，标志宋词遗民书写从个体哀感走向历史反思。‘与公试数’非简单纪年，实为对南宋百年政治史的无声审判。”
9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刘辰翁《念奴娇》‘开禧嘉定宝绍’之语，与文天祥《正气歌》‘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同为宋亡后士人以文学存史之典范。”
10 詹安泰《宋词散论》：“须溪词善以‘数’为结，如‘试数年号’‘数点梅花’‘数峰清苦’，皆以数之客观冷静，反衬情之炽烈难抑，此其独造之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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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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