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相命,算人间、除了梅花无物。窥宋三年又不是,草草东邻凿壁。偃蹇风前,沉吟竹外,直待天骄雪。白家人至,一枝横出终杰。
寂寞小小疏篱,探花使断,知复何时发。北驿不来春又远,只向窗前埋灭。好在冰花,著些风筱,怎不清余发。补之去后,墨梅又有明月。
翻译
岁寒时节,彼此相约守节——试看人世间,除了梅花,再无他物堪当此任。它曾如宋玉般被世人窥望三年,却终究不是那轻浮艳冶之姿;亦非东邻效仿凿壁偷光的草率之举。它在寒风中傲然挺立,于修竹之外沉吟自守,静待天骄(指北方强敌,亦暗喻严寒)携大雪而至。待白居易式的人物(“白家人”或指高洁通达之士)到来之际,一枝横斜而出,终成卓绝之杰。
寂寞寥落的小小疏篱间,探花使者久不来,不知此梅何时方能再度绽放?北地驿使杳无音信,春意亦随之愈行愈远,唯余它在窗前悄然埋没、渐次凋熄。所幸尚有清冽冰花相伴,更有几竿清风摇曳的翠竹映衬,怎不令人心神澄澈、白发亦为之清扬?自晁补之(北宋善画墨梅者)逝后,墨梅图中又添一轮皎洁明月——风骨长存,清辉不灭。
以上为【念奴娇 · 其六怪梅一株,为北客载酒移寘盆中,伟然】的翻译。
注释
1.“岁寒相命”:化用《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谓岁寒时节,梅与词人彼此确认节操,相命以守。
2.“窥宋三年”:典出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此处反用,言梅不媚俗、不为人轻易窥取,非轻薄可比。
3.“东邻凿壁”:用《西京杂记》“匡衡凿壁引光”典,喻勉强效仿、不得其法;又暗讽世俗附庸风雅者对梅之粗暴移栽,与梅之天然本性相悖。
4.“偃蹇”:形容高傲不屈、卓然独立之态,《楚辞·离骚》有“望崦嵫而勿迫,恐鹈鴂之先鸣”王逸注:“偃蹇,高貌。”
5.“天骄雪”:“天骄”原指匈奴,汉代称“胡天骄”,此处借指北方强敌(元军),亦双关严冬暴雪,赋予自然现象以历史沉重感。
6.“白家人”:或指白居易,因其号香山居士,诗风平易而深具仁厚气象;亦或泛指如白氏般通达而重气节之士,与梅精神相契。
7.“北驿不来”:暗指南宋灭亡后,故国音书断绝,北地(元廷)无通好之使,亦无复恢复之望。
8.“冰花”:指冬日窗上凝结之霜花,清寒晶莹,与梅共构清绝意境,象征高洁不染之志。
9.“风筱”:风中细竹。筱,小竹,常与梅并置为“岁寒三友”之二,此处以竹之清劲衬梅之孤标。
10.“补之去后”:晁补之(1053–1110),北宋文学家、画家,工水墨梅竹,有《墨梅图》传世,为文人画梅重要先驱;此处以“补之”代指整个北宋以来的墨梅传统,言其虽已远逝,而精神借梅与月长存。
以上为【念奴娇 · 其六怪梅一株,为北客载酒移寘盆中,伟然】的注释。
评析
本词为刘辰翁《念奴娇》组词第六首,借咏一株被北客移栽入盆、犹自伟然挺立的怪梅,托物寄慨,抒写遗民士人的孤高气节与文化坚守。全词以“怪梅”为眼,实则写人:梅之“怪”,在于不合时宜之倔强、不随流俗之孤迥、不因迁徙而失其本真。上片以“岁寒相命”起笔,直溯孔子“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之典,将梅升华为天地间唯一可与君子互证的精神存在;下片转入现实境遇,“北驿不来”暗指故国消息断绝,“窗前埋灭”写身世飘零,而结句“墨梅又有明月”,则以艺术永恒反照历史沧桑,在晁补之墨梅传统中注入南宋遗民特有的清冷哲思与不灭心光。词中时空交错,虚实相生,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堪称宋末咏梅词之峻拔者。
以上为【念奴娇 · 其六怪梅一株,为北客载酒移寘盆中,伟然】的评析。
赏析
此词最见刘辰翁词风之奇崛深挚。开篇“岁寒相命”四字力透纸背,非寻常咏物,实为遗民与故国精神之郑重盟誓。“窥宋三年”“东邻凿壁”二典翻出新意,以否定式修辞层层剥离俗赏之妄,凸显梅之不可亵玩;“偃蹇”“沉吟”“直待”诸词,赋予梅以人格意志与历史主体性。下片“寂寞小小疏篱”以微景写巨痛,“探花使断”“北驿不来”八字,将个人幽独升华为时代失语。“冰花”“风筱”之清冷意象群,非止写景,实为心象外化;结句“墨梅又有明月”,尤见匠心:晁补之墨梅属北宋文人雅韵,而“明月”既承林逋“暗香疏影”之清寂,更启元明以后墨梅题画诗之哲理化倾向——月华亘古,不因朝代更迭而亏蚀,恰如士人精神之不灭。全词无一哀字,而悲慨沉郁贯注始终;不言遗民,而遗民之骨、之思、之守,尽在梅之横枝、窗之冰痕、墨之明月之间。
以上为【念奴娇 · 其六怪梅一株,为北客载酒移寘盆中,伟然】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八:“辰翁词多寓故国之思,托比兴于咏物,如《念奴娇·怪梅》诸作,悲慨激越,而辞旨渊微,非浅学所能解。”
2.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刘须溪《念奴娇》六首咏梅,皆奇情异采,尤以‘怪梅’一首为冠。‘白家人至,一枝横出终杰’,字字如铁铸,非血泪交迸者不能道。”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须溪词沉郁处,往往得力于稼轩,而清刚过之。《怪梅》一阕,‘北驿不来春又远,只向窗前埋灭’,读之令人鼻酸,真所谓‘以血书者’也。”
4.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词咏梅而兼怀故国,‘天骄雪’三字,沉痛入骨;‘墨梅又有明月’,则于绝望中见光明,是遗民词之精神高度。”
5.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怪梅’之‘怪’,在不合时宜而愈见其真。全篇以梅为镜,照见词人自身之不可摧折,故能于亡国之后,仍持文化命脉不坠。”
以上为【念奴娇 · 其六怪梅一株,为北客载酒移寘盆中,伟然】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