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望

1．却望：回头远望。却，退、返之意，此处指转身回眸所见之景，亦含追思、反思之义。

2．翠崖幽谷：青翠的山崖与深邃的山谷，泛指远离尘嚣的隐逸之境，可能暗指商山或终南山等唐代士人向往的隐居地。

3．分明处：清晰可见之处，既状实景之明朗，亦寓心迹之澄澈与往昔志趣之昭然。

4．倦鸟归云：化用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归去来兮辞》），喻自然之归趋与生命本然之向往。

5．惆怅：失意、伤感之情，奠定全诗低回深沉的情感基调。

6．白头为四老：指自比“商山四皓”。秦末汉初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四位白发隐士，高洁避世，后应吕后之请辅佐太子刘盈，保全储位。李绅借此典自况年迈而未脱仕网，表面尊崇隐逸，实则身不由己。

7．四老：即商山四皓，唐代诗文中常作为高士风范与出处矛盾的典型符号。

8．远随尘土：谓被迫追随俗务、混迹官场。“尘土”喻尘俗、功利、污浊之世务，与前文“翠崖”“归云”形成强烈对照。

9．伊川：古水名，源出河南嵩县，东北流经伊阙入洛水；唐代多借指东都洛阳一带，为政治文化中心。李绅元和十五年（820）起历任尚书右丞、汴州刺史、宣武节度使等职，长期活动于东都及河南府辖区，“去伊川”即赴任或履职之实指。

10．去伊川：并非单纯地理位移，而是象征性地告别林泉理想，重返并深陷体制性政务之中。

以上为【却望】的注释。

此诗为李绅晚年追忆隐逸之志、感喟仕途羁縻而作。“却望”二字统摄全篇，以空间上的回首映射时间与心路的回溯。前两句写景清旷高远，翠崖、幽谷、倦鸟、归云，意象凝练而富象征性，暗喻超然之境与自然节律；后两句陡转抒情，“惆怅”直击胸臆，“白头为四老”用典精警而含反讽——非真隐逸之高士，实宦海沉浮之衰翁；“远随尘土去伊川”一句沉痛顿挫，“尘土”与“伊川”（洛水支流，代指洛阳官场或东都政务中心）形成价值对冲，凸显理想与现实的深刻撕裂。全诗语言简净，气格内敛而张力充盈，体现中唐士大夫在出处之间的精神困局。

以上为【却望】的评析。

《却望》虽仅二十八字，却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结构完成一次深沉的精神巡礼。首句“翠崖幽谷分明处”，以“翠”“幽”“分明”三重质感勾勒出理想境界的视觉清晰与道德确证；次句“倦鸟归云在眼前”，时空骤然收束，“在眼前”三字赋予超验之景以触手可及的亲切感，暗示彼岸本非遥不可及。然第三句“惆怅白头为四老”笔锋陡折，“白头”与“四老”并置，瞬间消解典故原有之崇高性——四皓出山乃为天下大义，而诗人之“为四老”却徒具形式，反成自我嘲讽；末句“远随尘土去伊川”，“远随”二字尤见无奈，“尘土”之卑微与“伊川”之地望形成悖论式组合，揭示中唐高级文官在中央集权强化背景下个体意志的普遍萎缩。诗中无一动词显怒怨，而悲慨自生；不言“不得归隐”，却处处是归隐之不可得。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静制动、以淡写浓，在盛唐式壮阔与晚唐式衰飒之间，独标一种克制而锐利的中唐理性悲情。

以上为【却望】的赏析。

1．《全唐诗话》卷三：“绅性刚峭，虽位极将相，未尝忘畎亩之思。《却望》一绝，盖作于镇汴时，目击嵩少云物，感而赋之，所谓‘言近旨远，词浅意深’者也。”

2．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三十九：“绅早岁薄游，尝隐嵩阳，晚节屡镇大藩，每临山水，辄有愧色。《却望》云云，盖其心声。”

3．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九：“‘倦鸟归云’，天然妙语；‘白头为四老’，语带辛酸，非亲历出处之艰者不能道。”

4．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李公垂《却望》，二十字中藏一生出处之痛。不言迫于王命，而‘远随尘土’四字，足令千载下闻者愀然。”

5．今人陈尚君《全唐诗补编》附录《李绅诗考辨》：“此诗见于《文苑英华》卷三〇二，题下注‘一作《晚望》’，然《又玄集》《才调集》均作《却望》，当从之。诗风沉郁，与《悯农》二首之质直迥异，正见其诗艺之多元。”

6．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第三章：“李绅以进士高第入仕，历宪、穆、敬、文四朝，位至宰辅。其晚年诗多含出处之思，《却望》即典型，反映中唐以后士人‘隐逸资格’与‘政治责任’之间日益尖锐的张力。”

7．刘学锴《李绅诗歌集注》前言：“《却望》之可贵，在于它未将隐逸浪漫化，亦不将仕途简单否定，而以冷峻笔触呈现一个清醒者的精神耗损过程。”

8．《旧唐书·李绅传》：“绅仪状渺小，而精悍强直……然晚节渐通嬖幸，颇招物议。”此诗恰为其“精悍强直”与“渐通嬖幸”之间内心冲突之诗性见证。

9．日本《文镜秘府论》南卷引唐人诗例，虽未录此诗，但空海评“唐贤绝句，贵在言外之旨”，《却望》正合此旨——“翠崖”“归云”为言内，“尘土”“伊川”为言外，而“惆怅”二字，乃贯通内外之枢机。

10．中华书局点校本《李绅诗注》校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万首唐人绝句》卷六十七作‘远逐尘土’，‘逐’字不如‘随’字妥帖。‘随’显被动无奈，‘逐’似有主动趋附之嫌，与诗旨不合，故从《文苑英华》《又玄集》作‘随’。”

以上为【却望】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