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宫中半吴女,选入吴宫歌白苎。姑苏台上看西施,羞得红妆不歌舞。
青丝笼髻云剪衣,玉垂双乳肤凝脂。香罗对画两鸂鶒,半约胸酥人未知。
迩来红鱼新入馔,西施乳入诗翁眼。酽白还惊春雪温,细理不知燕玉软。
坐中嘉名思昔人,未许八珍当禁脔。
更将人乳作蒸豚,可笑此郎风味浅。不知柱下风流张相君,暮年饮乳不饮醇。
帐中侍儿知有几,当时西子今未闻。白头自笑竹坡老,烹鲜谁饷杯中珍。
江瑶敛袂敢争席,一尊伴我抛青春。
翻译
吴王宫中大半是吴地女子,被选入宫中演唱《白苎》之曲。当年在姑苏台上观赏西施,其绝世风姿令满座红妆羞惭得不敢歌舞。
她青丝盘成云髻,身着如云剪裁的素衣;双乳如玉垂悬,肌肤凝脂般莹润光洁。香罗衣上绘着一对鸂鶒(水鸟),衣襟半掩胸脯,那柔腻酥软之态,外人难以窥知。
近来河鲀(红鱼)新登筵席,世人竟以“西施乳”名之——此名由来已久,却从未有人为之赋诗,我姑且戏作此篇。
那鱼肉色泽浓白,令人惊觉似春雪般温润;肌理细密柔嫩,竟不知比燕地美玉更软几分。
席间听闻此嘉名,不禁追思昔年西子;然此物终非珍馐禁脔,岂容轻易比附绝代佳人?
更有甚者,竟以人乳蒸豚肉,可笑此辈口味浅薄粗鄙!岂知当年柱下史、风流宰相张苍(汉初丞相,暮年唯饮人乳不饮酒),其养生之法自有出处,岂是今日饕客所能妄拟?
帐中侍女何止数人,而当年真正的西子,今已杳然无闻。白发自笑老朽竹坡(作者自号),烹制鲜鱼,又有谁来为我斟满杯中珍酿?
江瑶柱(干贝)尚且敛袖退避,不敢与“西施乳”争席;唯余一樽清酒,伴我抛掷青春、消磨此生。
以上为【河鲀之美唯西施乳得名旧矣而未有作诗者戏作此诗】的翻译。
注释
1. 河鲀:即河豚,古称“鯸鮧”“赤鲑”“嗔鱼”,味极鲜美而有剧毒,需专业处理。宋时吴越地区已盛行食用,因其雌鱼卵巢膨大如乳,故俗呼“西施乳”。
2. 西施乳:非真指西施之乳,乃河鲀卵巢(尤指雌鱼产卵期膨大之卵巢)之俗称,因形色类乳、洁白丰腴,附会西施之美而得名。此名虽“旧矣”,但周氏指出此前无人专为此名作诗,故称“戏作”。
3. 白苎:即《白苎歌》,吴地古乐府曲名,相传为西施所唱,亦为吴宫乐舞代表,此处代指宫廷歌舞。
4. 鸂鶒(xī chì):水鸟名,形似鸳鸯而稍大,毛色多紫绿,常成对出现,古人视为祥瑞、爱情象征,此处绘于香罗衣上,衬西施华美娇艳。
5. 红鱼:河鲀别称,因部分种类体表呈赤红色或烹饪后呈微红,故称。
6. 燕玉:燕地所产美玉,以温润细腻著称,《礼记·聘义》有“温润而泽,仁也”之说,此处以玉之温软喻河鲀肉质之细嫩。
7. 八珍:古代八种珍贵食品,说法不一,泛指顶级珍馐;禁脔(luán):原指皇帝未食之脔肉,后喻独占之珍品、不可染指之物。此处谓“西施乳”虽名贵,却不足当“禁脔”之尊,更不可与西施本人等量齐观。
8. 张相君:指西汉丞相张苍。《史记·张丞相列传》载:“苍年老,口中无齿,食乳,岁余,后以寿终。”其饮乳乃因年迈无齿、养生所需,并非饕餮之癖。
9. 柱下:指御史台或道家典故(老子曾任周守藏室之史,柱下史),此处借指张苍曾任御史大夫、丞相,位极人臣,“柱下风流”赞其清雅高致。
10. 江瑶:即江珧,海产贝类,肉柱(闭壳肌)干制为“江瑶柱”,为传统名贵海味;“敛袂敢争席”谓连江瑶柱都自惭形秽,退避三舍,不敢与“西施乳”同列席间,极言其名之喧宾夺主、实之僭越失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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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宋代诗人周紫芝(号竹坡)以戏谑笔法写就的咏物讽世之作。表面咏河鲀(古称“红鱼”“鯸鮧”,俗呼“西施乳”),实则借题发挥,寓庄于谐:既考辨“西施乳”一名之附会荒诞,又借古讽今,针砭时人饮食奢靡、攀附风雅、妄拟圣贤之陋习。诗中以西施真容之不可亵渎,反衬“西施乳”之名之轻佻;以张苍饮乳之史实(见《史记·张丞相列传》),揭穿今人效颦之浅薄;末段“白头自笑”“抛青春”,更于诙谐中透出士大夫暮年孤高自守、不随流俗的清醒与悲慨。全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语言亦庄亦谐,堪称宋人咏物诗中寓讽于戏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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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征,而又不失形象性与抒情性。首八句浓墨重彩摹写西施真容,以“青丝笼髻”“玉垂双乳”“香罗对画”等工笔刻画,构建出古典美人不可亵玩的圣洁意象,为后文“西施乳”之名的荒诞性埋下伏笔。中段“迩来红鱼新入馔”陡转,以“戏作”点题,随即以“酽白”“春雪”“燕玉”等多重通感写河鲀之色、温、质,精微入妙,足见诗人观察之细、炼字之工。后半转入议论,先以“未许八珍当禁脔”正告命名之谬,继以“更将人乳作蒸豚”辛辣讽刺时俗之陋,再引张苍史事作权威对照,使讥刺立于坚实史实之上,非空言苛责。结尾“白头自笑”“抛青春”“一尊伴我”,于旷达中见沉郁,在戏谑里藏孤高,将个人身世之感与文化批判融为一体。全诗用典自然,对仗精工(如“酽白还惊春雪温,细理不知燕玉软”),节奏张弛有度,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实为宋人咏物讽世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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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竹坡诗钞序》:“紫芝诗清丽婉转,长于咏物,尤善以谐语寓深慨,如《河鲀之美唯西施乳得名旧矣而未有作诗者戏作此诗》,托名讽世,笔锋犀利而气韵从容。”
2. 《四库全书总目·竹坡词提要》:“紫芝诗文并工,其诗不尚险怪,而思致清远,如咏河鲀诸作,能于饮食琐事中见古今之变、雅俗之辨。”
3.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吴郡志》:“周紫芝尝言:‘世以河鲀卵巢呼为西施乳,盖俚俗附会,殊失敬意。’其诗‘坐中嘉名思昔人,未许八珍当禁脔’,可谓正名之言。”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周紫芝此诗,以西施之不可亵比河鲀之不当滥名,复以张苍饮乳之不得已反衬今人之无谓效颦,层层剥笋,幽默中见严正,嬉笑处存戒惧。”
5.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是宋代饮食文化史与文学批评史的重要文本。它不仅记录了‘西施乳’这一特殊称谓的流行,更揭示了宋代士大夫对民间话语权力的警惕与重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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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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