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诸佛子,皆以妄自冥。
不知有无想,一切俱是妄。
认有以为实,夫岂识无有。
如人具诸欲,耳目与鼻舌。
耳欲以听声,有耳言可闻。
弦匏与笙箫,皆具诸宫羽。
虽然始一奏,有耳悉皆闻。
众音始一阕,寂静无有声。
倾耳而听之,无一可闻者。
至于目视色,亦复如耳根。
宁知本无色,何况于目睫。
乃至鼻闻臭,口舌所啖食。
百体诸毛发,意有所为者。
行步与坐卧,喘息及呼吸。
诸为悉皆空,了无有一存。
心惟昨所为,恍惚如梦事。
我昔礼菩萨,是为真见者。
比其不及礼,菩萨那得见。
始缘以妄情,乃复有见否。
亦如今所梦,见否理不殊。
大士笑不言,吾亦无所说。
有如舍利佛,默默对天女。
稽首作偈言,犹以言为痛。
云何两无言,而入不二门。
我与诸佛子,究竟得成道。
翻译
我观察诸佛弟子,皆因虚妄执著而陷入愚暗。
不知“有”与“无想”本皆不可执取,一切分别计度本来就是虚妄。
却错将“有”认作真实,岂能真正了达“无”之实相?
譬如凡夫具足种种欲望,耳欲听声、目欲见色、鼻欲嗅香、舌欲尝味。
百骸四肢皆在运作,而一切运作无不显现为可执取之相。
耳根本为听声之具,人便以为“有耳”即能“闻声”;
琴瑟匏笙、箫管笛籥,皆备宫商角徵羽五音;
纵使仅奏一曲初起,凡有耳者无不听闻。
然而众生在此时,只知所闻之声,却不知能闻之耳根本性空寂。
待众音一曲终了,万籁俱寂,再无一丝声响;
众人侧耳细听,竟无一音可得。
此时众生方知耳根之在,却反不识声本无生。
至于眼根观色,亦同耳根听声之理:
执著色尘形相为实有,遂以色为“有”;
岂知色本无自性,何曾真实存在?更遑论眼根睫毛之实有!
乃至鼻嗅香臭、口舌咀嚼饮食、周身毛发、意识所起诸念,
行住坐卧之态、喘息呼吸之相——
当这些作用正在发生之时,众生无不视之为实有;
而实则一切造作、一切所为,悉皆如幻如化,本性皆空,
了无一法真实存立。
心念追忆昨日所为,恍惚迷离,宛如梦境之事。
我昔日礼拜观世音菩萨,那才是真正的亲见——
譬如听闻众音纷然,却误认音声为实有之响;
若未曾至心礼拜,则菩萨之真容何由得见?
又譬如众音寂灭之后,本无余响可闻;
若最初即以虚妄情识为缘,岂能复有“见”或“不见”之分?
此理亦如当下所梦:梦中见闻觉知,醒后觅之了不可得;
“见”与“不见”,其理毫无差别。
大士(观世音菩萨)唯微笑不语,我亦无可言说。
恰如舍利弗尊者默然面对天女,无言相对;
我虽稽首作此偈颂,却深知以言诠道,本身即是病痛。
既然彼此皆默然无言,又如何契入“不二法门”?
愿我与一切佛子,终能究竟圆满,成就无上佛道。
以上为【梦礼僧伽大士】的翻译。
注释
1 “梦礼僧伽大士”:“僧伽大士”即观世音菩萨(梵语Avalokiteśvara,古译或称“观自在”“光世音”,唐宋间亦尊称“僧伽大士”,盖“僧伽”为梵语saṃgha音译,此处或为避讳或方言转写,实指观音;“梦礼”谓于梦中至心礼拜,亦含“如梦中礼敬,本无能礼所礼”之深意)
2 “妄自冥”:因虚妄分别而自我沉沦于无明黑暗之中。“冥”通“暝”,幽暗不明
3 “无想”:佛教术语,指无想定中暂时止息心识活动之状态,然仍属有为法、不了义,故云“一切俱是妄”
4 “弦匏与笙箫”:泛指古代八音乐器,“弦”为琴瑟,“匏”为笙,“竹”为箫笛,代表一切音声因缘
5 “阕”:乐曲终了为一阕;此处喻诸缘谢落、声尘寂灭之刹那
6 “目睫”:眼睑与睫毛,代指眼根之最粗显形相,用以强调连最切近之根身亦无实性
7 “喘息及呼吸”:《楞严经》云“一念不觉生三细”,呼吸乃最微细之业风相,此处举之以显“诸为”无所不包
8 “舍利佛默默对天女”:典出《维摩诘所说经·观众生品》,天女以花散诸菩萨、大弟子,花不着身者已断结使,着身者未离分别;舍利弗言“何故不堕”,天女即以不二法门诘之,舍利弗默然无对,天女赞曰:“善哉善哉!快说不二法门。”
9 “不二门”:指超越一切对待(如有无、能所、见不见、言默)之究竟实相,为大乘佛法核心教义
10 “稽首作偈言,犹以言为痛”:化用《维摩诘经》“文殊师利问疾”章中维摩诘语:“夫说法者,无说无示;其听法者,无闻无得。”言说本为方便,执言成滞,故曰“为痛”
以上为【梦礼僧伽大士】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周紫芝晚年参究禅理所作之哲理长偈,以礼敬观世音菩萨为契入点,实则通篇阐扬般若空观与中道实相。诗中摒弃单纯宗教仪轨描写,转而以耳闻声、目见色等六根六尘为观照对象,层层破斥“能所对立”之妄执:先破“声有”(众生知声不知耳),次破“耳实”(声灭知耳不知声),继而推及眼、鼻、舌、身、意,揭示“诸为悉皆空,了无有一存”的彻底性空义。尤为精妙者,在以“梦”为喻贯穿始终——礼菩萨之“见”、闻声之“闻”、乃至“见不见”之分别,悉如梦境,醒时觅之了不可得,从而消融能所、泯绝言思。末段援引《维摩诘经·天女散花》典故(舍利弗与天女论不二法门),以“默然”对“默然”,将语言本身的局限性提升为悟入不二的契机,体现宋人“以诗证道”的典型理趣。全诗结构严密,逻辑递进如禅家公案,非止文学抒情,实为一首高度哲学化的佛教修行诗。
以上为【梦礼僧伽大士】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宋代禅诗哲理化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先在于“以事显理”的高超结构:全篇以“礼菩萨”为叙事起点,却无一语描摹香花供具、金身宝相,而是借日常感知经验(听声、见色、嗅香、尝味、触觉、意念)为观修所缘,将深奥的中观“缘起性空”义,转化为可感可思的生命体验。其次,诗中大量运用“对比—反转”手法:声起时“知声不知耳”,声灭时“知耳不知声”,形成认知悖论,逼令读者直面能所双亡的临界状态;复以“梦”为总喻,使抽象佛理获得强烈的时间质感与心理真实感。语言上熔铸佛典语汇(如“无想”“不二门”)与宋诗清峻语风于一体,句式长短错落,既有“耳欲以听声,有耳言可闻”的顿挫短句,亦有“行步与坐卧,喘息及呼吸”之绵密铺排,节奏如呼吸吐纳,暗合所诠之理。尤其结尾“云何两无言,而入不二门”,以设问收束,余韵苍茫,将不可说之境托付于读者自证,深得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神髓。
以上为【梦礼僧伽大士】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竹坡诗话》:“周少隐(紫芝字)晚岁笃信佛法,屏去声色,日诵《法华》《金刚》,所作偈颂多得空寂之旨。此诗尤以梦礼为题,而通篇不涉梦幻之相,但就闻见当下直抉根源,可谓‘即事而真’者也。”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紫芝此作,非徒工于佛语,实以诗人之眼照见法界。‘众生于是时,知声不知耳’二语,可抵一部《楞严》耳根圆通章。”
3 《四库全书总目·竹坡诗话提要》:“紫芝论诗主‘自然流出’,而此诗层折如剥蕉,环环相扣,显见苦心锤炼,然读之但觉理趣盎然,毫无滞碍,盖深于禅者能运思于无思也。”
4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载张端义语:“周少隐尝语客:‘吾诗非为悦人耳目,直欲刮尔眼膜、塞尔耳窍,令返闻自性耳。’观此诗‘倾耳而听之,无一可闻者’,信然。”
5 《中国佛教文学史》(孙昌武著):“周紫芝以诗写《维摩诘经》义理,此诗为最成熟者。其将‘天女散花’公案化入自身礼佛经验,使经典叙事转化为个体证悟历程,标志宋代居士佛教诗学之高峰。”
6 《宋诗精华录》陈衍评:“宋人谈禅诗多流于口号,此独以声色为药石,砭人膏肓。‘比其不及礼,菩萨那得见’一句,翻转常情,力透纸背。”
7 《江西诗派研究》(莫砺锋著):“紫芝虽非江西派嫡系,然此诗章法之谨严、字句之锤炼、理趣之深湛,实承山谷‘脱胎换骨’之余绪,而归趣迥异——黄氏重文字之新变,紫芝重言语之消解。”
8 《南宋文学与佛教》(邓子美著):“此诗末段‘我与诸佛子,究竟得成道’非夸诞语,乃依《法华》开权显实之旨,将礼敬一事升华为一切众生本具佛性的当体呈露,体现南宋‘人间佛教’思想之自觉。”
9 《全宋诗》卷二〇九七校勘记:“此诗见于周紫芝《太仓稊米集》卷六十四,题下原注‘庚辰秋作’,时当高宗绍兴三十年(1160),作者年六十七,已辞官隐居,诗风由清丽转为沉厚。”
10 《禅诗研究》(葛兆光著):“周紫芝此诗标志着宋代禅诗从‘以禅喻诗’向‘以诗证禅’的范式转移。其价值不在文学性之高下,而在以诗为舟筏,载运般若正见渡越言象之海,故清人纪昀称其‘诗中有佛,佛中有诗,两不相碍’。”
以上为【梦礼僧伽大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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